丁枣儿已经在殿内待了一个时辰了。
殿外候着的一干人越来越焦躁,唯有沈瑜屹立不动,还有钟逸承气定神闲。
又过了一刻钟,丁枣儿推门而出,候在门边的大太监小步快步下来,对着钟逸承行了一礼,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恭敬道:“钟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皆是一变。
这场景像极了自古以来帝崩逝前宣重臣入殿拟旨的场景。
而眼下这个重臣正是效忠盛王的,皇帝此时宣他,意思不明而喻。
沈硕看着钟逸承理了理衣袖,抬步跟着太监往殿里去,盯了片刻后他目光一转,落在身侧默不作声的沈瑜身上。
后者看起来似乎不甚在意面前这个局面,沈硕眯了下眼,暗觉不对劲,复又转回头去,视线中,钟逸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之后。
他心下愈发焦躁,脑中却倏然想起前几日宫中线人来报,淑妃入宫见了皇后。
柳青烟久居大慈恩寺,只去岁因着沈祁沈硕的婚事回了京,今岁二人大婚后她便又回了大慈恩寺。一来一回动静排场都极大,这次回宫却悄无声息,入了宫也未曾去看父皇,而是直奔梧栖宫。
他如此想着,又侧头看了眼面色沉静的沈瑜,心中愈发不安。
莫不是她二人私下达成了什么,欲先除去他,分别替自个儿的孩子先铺上路。
他又想起他前后几番派去舒州暗杀沈祁徐清的那些人无一得了手,甚至有的被活捉了去,想来沈瑜和柳青烟也知晓了前头那场让沈祁和徐清掉落峭壁的刺杀是他所为。
越想,他越觉得柳青烟是与丁氏合作了,要先置他于死地为沈祁出一口恶气,等他死了他们再撕破脸面争上一争。
胸腔堵住一口气,脸色随着深想愈加难看。
许是因着怒火喘息声渐大,身侧忽然传来沈瑜略带关怀的声音:“三皇兄可是身子不适?”
沈硕闻声骤然掀眼,撞进沈瑜含带嘲弄的眼眸中,与他出声询问的语气截然不同。
四目相对的瞬间,竟是激起了一阵无声的较量。
沈硕没答沈瑜那句假意的关怀,而是叹出一口长气,语气中满是担忧:“也不知父皇现下如何了。”
沈瑜又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试探,脊背又挺直了些,目视前方紧闭的殿门,语调淡然:“方公公面色无异,应当无甚大事,况且太医不是已经进去替父皇号过脉了,三皇兄不必太过忧心。”
说罢,他转头同另一侧的宋箫交谈起来,身处殿外,却连忧心父皇的孝子模样都不愿做。
沈硕侧头,冲身后扮作小厮模样的阿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趁着无人注意,慢慢退了出去。
宫道两侧,烛火憧憧,宋太傅提前打点好了守宫门的禁军,沈祁纵马一路畅通无阻地在宫道上奔驰。
两侧的宫墙之上,隐隐有禁军的影子晃动。
倏然,一支箭凌空而出,直奔策马前行的沈祁而去。
沈祁来不及勒马,身子迅速后仰,堪堪躲过这突如其来的暗击。
小臂肌肉绷实,沈祁没停下,只是提神留意起附近。
回京这一路他同徐清遇到了不少埋伏,幸而是抄着小道而归,只有几队人马堵到了他们,若是再来几波,不知要何时才能归京。
夜间寂静,这一闪而过的动静好似没有引起把守在宫墙之上的那些禁军的注意,沈祁沉下一口气,腾出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握上绑在马腹旁的剑柄。
深长的宫道暗处,有人沉默地盯着疾驰的身影,手上动作不停地再次抽箭拉弓,对准那道身影又射出一箭。
沈祁已有防备,听声辨位很轻易便躲过了这一箭。
暗处的人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弓使力往后拉,布料之下暴起的青筋可见这人心中的情绪并不像面上那般平静,拉弓的力道大的像是沈祁是他的仇人,而他今日就要置沈祁于死地。
第三支箭飞来,周遭的禁军仍是没有动静时,沈祁便知晓这些禁军得了令。
至于得得是谁的令就不得而知了。
他勒紧缰绳,让马慢慢停下来。
张望周遭,宫墙壁上摇曳的火光照不亮所有暗处,沈祁眉目俱沉,扬声:“不出来吗?”
话音方落,有人执着弓从暗处走出来,沈祁看着那人,拧着眉眯了下眼,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殿下,”来人高声唤他,“许久不见了。”
沈祁不言,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些,身子紧绷,是随时抽剑迎敌的姿态。
可来人似乎并未意识到,见沈祁不应,以为他是见到他还活着而震惊,扯唇笑道:“见到我没死,是不是挺意外的?”
“刘宣聿。”沈祁沉声,缓缓念出他的名字。
忠义伯之子,成王妃之弟,本该和忠义伯一道死刑的刘宣聿。
刘宣聿听到这声,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自他爹死后,他被成王所救,收入成王府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侍卫,整日与阿姐相见却不能相认,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其实也不久,算来算去不过一载多,只是爹死后,他与阿姐的日子都难捱,再没有先前的养尊处优,这才觉得日子过得漫长。
如今他本是奉成王之命候在此处,等待指令,不想能再见害爹被处死的祸首,又是在这般乱局的情况之下,他知晓今日就是报仇的好机会,这才在暗处毫不犹豫的向沈祁射箭。
沈祁见到他也不算意外。
他先前确实不知道刘宣聿没死,刘乐玉因着外嫁于成王,并未受牵连,但刘宣聿作为刘家子,是在皇帝下旨处死的范围之内的。
但归京路上,徐清曾提醒过他,道刘宣聿为成王所救,对他恨意颇深,此番回了京定要小心暗处是否有人突然出刀。
他也疑心,刘宣聿进了成王府作侍卫算是成王府内部的事了,为何徐清会知晓,沈硕本就不信任徐清,又怎会将这般密事告知她。
但徐清说,这是叶然告诉她的。
离开队伍独自西行那日,她见完燕琼便被叶然唤住。
二人寻了个僻静无人之处,叶然没有弯弯绕绕,直接将目的托盘而出,“我有一事想告知王妃,想来对王爷王妃都是有用的,作为交换,王妃可否应我一事?”
随即也未给徐清反应思考的时间,便将刘宣聿在成王府一事告知于她。
徐清彼时静默半晌,先未应下,而是先问道:“你想要什么?”
叶然一笑,“我想要一个重振叶家门楣的机会。”
徐清闻言蹙眉,“你父亲犯的可是死罪,沈硕保下你爹,放弃刘家,也是为了让叶家继续为他做事吧?想要重振你叶家的门楣也当去找沈硕,怎么找上我了?”
叶然像是早就预料到徐清会有此一问,脱口便道:“成王不堪大用,我赌静王殿下才是最后的赢家。”
话音未落,徐清蓦地想起秋猎时,有一夜,是她白日才从武比回来,夜里归来打算去寻阿姐和歌槿,不料在沈祁的营帐外见到了端着东西的叶然。
结合一番叶然当下的话,不难猜到当时叶然的心思。
因为心里头有了倾向押了宝,所以想直接从沈祁下手。
徐清思及此,心头有些烦闷,面上却勾了抹笑,“既如此,你应该去找静王,而不是我。”
“不,”叶然轻声反驳,“只有找王妃,我才有机会。”
“先前我确实想过从静王殿下入手,世家与皇权的争斗由来已久,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自小便叫我记着,叶家的荣耀是最重要的。我知晓若是真去做了,我与宋阳之间便得彻底决裂了,但叶家式微,经那一遭后虽得以留下一条性命,叶家却是真真正正地跌入泥潭翻不了身了,我别无选择。”
说到这,她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徐清,“不过后来我发现了,王妃的能力和野心也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也不必放弃与阿阳这自小的情谊。”
“况且,静王殿下也没给旁人可以近身的机会,却会在行事时听一听王妃的布局。”
这才是她找上徐清的目的,舒州这几月,她看得出来这案子是徐清和沈祁两人一道联手破的,其中的设局和调查皆有徐清的主意。
若徐清应了她,她就有机会。
徐清抿唇,双手环抱向后靠,身后是高耸的大树,旁边是潺潺而过的溪流,空中隐约可听见鸟儿啼鸣。
“你用这一个消息,就想让我想办法给你一个重振叶家的机会?你莫不是忘了你爹犯得可是杀头之罪,能留一条命已是幸事了。”
听了这话,叶然也不恼,浅笑着反问:“暗处的刀才最可怕不是吗?”
徐清扬眉,“你在威胁我?”
“不是在威胁,而是请求。”
说着,叶然躬身,姿态端正地行了一礼,“若王妃应我,往后,叶然愿成王妃手中的明刀。”
相视半晌,徐清放下手,重新站直,“说说刘宣聿。”
这便是答应了。
叶然一直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些。
“我与他们姐弟二人交往过几回,这刘宣聿是个耳根子软的,刘乐玉更是无甚主见,忠义伯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如今忠义伯身死,刘宣聿定然是听成王的话,将一腔仇恨放在了静王身上,而刘乐玉失去了父亲这个倚靠,也只能依靠成王。”
“不过姐弟二人关系甚好,我先前在京城时曾去拜访过刘乐玉,她应当不知道她弟弟还活着。”
“不破不立,或许能扳倒成王的,正是这个枕边人呢?”
不破不立。
徐清从柳闻依那离开,一路疾驰进城,在昏暗无人的街道上看见刘乐玉仓惶的背影时,脑海中霍然想起叶然的话。
刘乐玉自忠义伯死后无所依,便更加依赖沈硕。若是告诉她,她如今一直仰仗的庇护,其实是放弃她父亲,致她陷入如今这个被动可怜境地的人,她会怎么做呢?
徐清只思虑一息,便立刻追上去。
城门处的守卫大抵是柳闻依出来时也打点好了,她从城门进来,一路畅通无阻。此刻已然夜深,为了不让马蹄声惊动已歇下的百姓,她特意绕了条偏僻少人的巷子路。
此刻安静的空气中,急促的马蹄声震耳,刘乐玉小跑的动作一僵,慌张回头,徐清正好驱马行至她的跟前。
马蹄高扬,徐清手中收紧缰绳,往另一侧扯,马前蹄落地时,距离刘乐玉仅一尺距离。
刘乐玉夜行在街上,身旁也没有跟着婢女小厮,心中本就害怕,徐清这一下可是吓得她脸色发白,腿下一软,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徐清松了手上的力,任由身下的马绕着刘乐玉打圈。
“三皇嫂这是要去哪?怎的一个人?”
刘乐玉还没缓过神来,身体止不住地哆嗦,闻声愣愣地抬头去看马背上的徐清,看清脸后,她倏然睁大眼睛,“你……你回来了?”
“同殿下今日方到。”徐清轻点了下头应道。
随即又抬眼望去,此地已临近宫门,看刘乐玉去的方向,应当也是要进宫去。
她收回视线,手上使了点劲让马停下,“三皇嫂也是要进宫吗?不如随我一道。”
说着,她向刘乐玉伸出了手。
刘乐玉像是又被惊着了,垂下头,下意识往后挪动了一下。
徐清笑看着她,片刻后,见她神色僵硬,出声婉言拒绝。
徐清却好似没听见般,伸出的手仍置在空中不动,只是缓缓吐出几个字:
“刘宣聿还活着。”
刘乐玉面色微变,掀眼猛然看向徐清。
徐清歪了歪脑袋,手又往前伸了些,“现在要跟我走吗?”
刘乐玉听到了弟弟的名字,不再犹豫,将手递给了徐清,手臂被用力拉扯了一下,下一瞬她稳稳当当的坐在了马背上。
身后的徐清在她坐稳后顺势扣住了她的两只手腕,让她没有做些小动作的机会。
另一只手用力一扯缰绳,马再次飞奔而出,直奔宫门而去。
两人身后不远处,赵似娴和他爹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地前行,看方向,也是往宫门的方向去的。
宫中,钟逸承已进去了快两个时辰,比之丁枣儿还要久,就连躲在暗处静候的沈郗都忍不住焦躁起来。
殿内,钟逸承跪在塌前,脖颈前横着一柄利剑。
刚入殿时的剑拔弩张随着这一剑的出现已渐渐隐去,钟逸承一
把年纪被压迫着在地上跪了近两个时辰,已经要受不住了。
方公公伺候在榻边,殿内只有皇帝时不时的咳嗽声。
已至丑时,殿外一行人终于感觉不对,候着的官员和皇子躁动起来,已有人开始低声猜测钟逸承是不是在里头做对陛下不利之事。
沈硕听着,心道机会来了,即刻上前一步,刚想高喊出声,角落却先一步传来高声,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
“钟右相欲图谋逆,儿臣特来救驾!”
几人骤然回头,看见了那个本该在边境的沈郗。
这是有备而来的。
沈硕眸色沉沉,阿尘去唤人迟迟未归,好在他也早有些准备,先带了一部人潜着。
他抬手示意自己的人出来,混迹在沈郗带来的人中。
沈郗身侧,奉了父命一直跟在沈郗身边的钟珣奕听到沈郗高喊的那句话猝然睁大双眸。
方才沈郗决定冲出来时,分明说的是他父亲已被陛下扣下,该是他们主动出手的时候了,否则他父亲定然没命。
此刻站出来后,他却将罪名推到了他父亲的头上!
不等他震惊地扭头去痛斥沈郗,局面已然混乱起来。
丁枣儿早在沈郗高呼时便提着裙摆悄然离开,这是她同沈郗商议好的。
沈郗和钟珣奕带着人等在暗处,若她与钟逸承成功让皇帝下了传位于他的圣旨,他便不动,只等接旨即可。若失败了,他便以救驾之名带兵出现,届时趁乱杀了沈瑜和沈硕,这罪名一并推到钟家身上,至于皇帝,左右她已下了药,算算日子也就这两日的事,到时这皇位就是她儿子的囊中之物了。
没人注意到丁枣儿的背影远去。
沈瑜见形势不对,也抬手招出了暗卫,推了一把宋箫,让他带着宋太傅先躲一躲。
不同的人马互相砍杀,看似都为救驾,脚步却都往那三位皇子身边靠。
殿外一片喧嚣,皇帝掀眼,示意严仲铭收剑,又命方公公将唇色发白、快要晕厥的钟逸承扶起。
“钟大人喝杯茶吧,同朕一道看看,谁是最后那个能走到朕面前的人。”
皇帝气息渐弱,语气却仍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感。
方公公扶着人坐在椅子上,依言倒了杯热茶放在钟逸承面前。
殿内还站着执剑盯着他的禁军首领严仲铭,方才殿外沈郗的那声高呼他也听得清楚。
钟逸承狼狈地闭了闭眼,整个人看起来在顷刻之间变得颓唐。
没有退路,也没有活路了。
殿外刀剑相撞的铮鸣声渐大,钟珣奕知道此番是被沈郗算计了,他们钟家在他眼中就是垫脚的棋子,成了尚算好的,若是败了便是弃子。
沈郗是在用他钟家的血肉为自己铺路。
钟珣奕咬着牙抵抗横来的刀剑,银光晃闪间,他甚至看不清出招之人是谁。
他一边抵挡,一边艰难地向殿门移动。
他爹在里头生死未卜,他得去救他爹。
一只脚刚踏上殿门前的石阶,他刚想一鼓作气冲进去,背后骤然落下一柄大刀,狠狠砍划在他的背上,衣布绽开,刀锋深陷进皮肉,离开时,他背部的皮肉外翻,一股股鲜血疯狂地涌出。
背后剧烈的疼痛让他握剑的手一抖,周围又有人冲了上来,他忍着疼抬手去挡,颤抖的手臂已失了力,疼痛让他的反应也变得迟缓,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刚挥开一柄迎面而来的剑光,又有几道银光而来,他反应不及,手刚转了方向,刀剑已‘噗嗤’一声没入了他的胸口。胸口
身体中的血在快速流失,钟珣奕倒在地上,周遭还能听见刀剑相撞的铮鸣,可他却动不了了。
大刀深插在胸口,这一刀伤及心脉,微张的唇边止不住的血往外涌,他仰躺在血泊中,口中涌出的血在整张脸上流淌,流进了他的眼眶,鼻腔,又说着肌肤的走向流进耳朵里,天地渐渐失声,像是隔着一层水障般,有些遥不可及之感。
在一片渐模糊中,钟珣奕艰涩地眨了眨眼,他想起还在盛王府的妹妹。
若他和爹都死在了这,她该怎么办呢?
天边有月盈盈,朦胧地洒下一层银白,他不知怎的竟又想到了徐清,也是在宫中,他去劝说徐清,却反被她言语中伤,他先道了歉后,徐清才柔了语调,指着乌沉的天空笑他:
“钟公子,今夜可看见月亮了?”
今夜是真的见到月亮了,还是轮满月,圆得他心口发涨。
他扯了扯唇,艰难地勾起一个笑。
回忆到着,他又想他妹妹虽嫁入盛王府,但也没做过恶事,徐清应当会放过她的吧。
最后撑不住眼皮即将要阖上的那刻,他还在凝望着那轮满月,周围的喧嚣都已失真,他清晰地感受到刀口之下的伤处还在源源不断般向外涌血。
混乱之中,无人在意钟珣奕的死亡。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血液相混,竟真有了血河之感。
宋箫一路护着宋太傅来到一处无人的宫殿,得了沈瑜命令一道护着二人而来的暗卫被宋箫着令在这看护宋太傅,刚想转身回去,手臂倏然被抓住。
他侧头,宋太傅面色难看,只快速道:“玉玺,快去找玉玺,莫让奸妄之人夺去了!”
宋箫一愣,随即大步走出去。
皇帝如今养在养心殿的东暖阁,方才一行人便是候在东暖阁外,而玉玺被皇帝放在了后殿。
宋箫另绕小道往后殿去时,后殿的门已被人推开。
赵似娴在不远处传来的刀剑铮鸣声中小心翼翼地阖上殿门。
东暖阁外的混战中亦有她带来的人,那是沈桉留给她的人,如今皆听命于她,今夜她就是来将这局搅得更混乱些的。
阖上殿门后,她快步走到桌案后,手上动作迅速地翻找。
好半晌过去,她越翻心中越焦急,动作也愈发没有章法。
翻找间,手好像碰到了什么,一声轻响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赵似娴拿起,快速打开,看到盒中的玉玺,她面上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不少,刚想伸手取出来仔细看看,不料身侧骤然伸来一双手,在她未反应过来时从她手中夺走了那装有玉玺的盒子。
她脸色骤变,视线顺着落过去,在见到赵似念时又是一愣。
许是方才翻找的动静太大,她竟没听见殿门再次被打开的声响。
赵似念握着玉玺的手有些颤抖,触及姐姐的视线,她往后退了两步,手也往怀中缩了缩,是很明显的防御姿态。
赵似娴见她的动作,面色冷了下来,“阿念这是在做什么?”
“阿姐,”赵似念扬声,视线扫过明晃晃写着传位于周王的假圣旨,瓷白的脸上满是不解和气恼,“不是说了此番赵家参与不得吗?阿姐和爹爹这又是在做什么?”
“阿念,此番我们不是听命于宁妃的。”
赵似娴冷笑一声,想起请来的郎中所说的话——中逢花性冷,香味浓郁,身体康健的孕妇适量食之是有益的,但身子本就不好,坐胎本就不稳的孕妇来说,过于浓郁的花香和本就寒凉的花食是大忌。
宁妃为了逼沈桉去边境争那兵权,明摆了算计她,置她于险地之中,此番还想让她赵家继续为她冲锋陷阵。
既然她如此不仁不义,那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宁妃算计我,算计赵家,我当然要让她算盘落空。”
赵似念看着姐姐骤然阴狠的神情,心下惶恐,“你到底要做什么?”
赵似娴听见妹妹的问话,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阿念想不想做公主?”
“只要在这圣旨上盖上玉玺,让这皇位先到殿下手中,届时打点前朝,收拢人心,如今他山高水远,京中一切都要靠我赵家,待他归来,京中已是我赵家的天下了,到时我再送他去同他
那总是算计我的母妃到地下团聚。”
赵似念声音隐隐颤抖,明明是想要大声呵斥以让她的阿姐清醒,可张口时却骤然哑声,“可这是谋反!”
“谋反?”赵似娴指了指外头,语调不屑,“今日在宫中,谁人不是在行谋反之事?”
赵似念哑然。
还是不一样的,纵使都是为了皇位,东暖阁外的那几人都是沈家人,不论谁登上了皇位,这江山终究姓沈。可她赵家抢夺玉玺,那便是真真正正地夺江山。
赵似娴见她沉默,也不再催促她,只待她自个儿好好想想。
片刻后,赵似念低声,“阿姐可否想过,前朝那些大臣是否真的愿意易主。”
自古以来天下都是在马背上易主,史书中寥寥看去,从未有过在京中便过渡了江山的。
赵似娴无所谓地笑了下,“不愿意就杀了。”
赵似念闻言,震惊地睁大了眼。
她不明白阿姐究竟是自大还是天真,宫中禁军手中的是剑,文臣手中的笔墨亦是剑,没有强大的兵力可以对抗,纵使有玉玺在手,也终究会被他人夺走。
她还想再劝,却听赵似娴又道:“阿念若是做了公主,就可以将那宋箫纳作你的面首,往后都只有他讨好你的份,再没有你接他的臭脸了!”
赵似娴语调诱哄,“你难道不想见见他在你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吗?你想往后一直对着他那副厌恶你的脸吗?”
不愧是同脉相连的亲姐妹,赵似娴知晓她的心意和她的想法,三言两语便能拿捏住她。
可她心中自有一杆秤,赵似娴选的这条分明就是死路。
赵似娴不知她此刻心中所想,只是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她有所动摇,当即向她伸出手,缓缓靠近,“把玉玺给姐姐,只要将玉玺在圣旨上一按,咱们就成功了一大步了。”
殿门倏然被推开,姐妹俩同时一惊,一道看过去。
夜风骤起,吹着来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逆着烛光的脸庞不甚清晰,但一眼也能认出。
是宋箫。
赵似念握着玉玺的手差点松开,但她反应很快,再两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向宋箫走近两步,语调故作欣喜,“夫君,方才有人来这抢夺玉玺,我与阿姐夺回来了。”
赵似娴回神,没说话,却是望向宋箫身后,判断他是否有带人一道前来。
宋箫更是静默。
他如何不知面前这对姐妹此刻正在贼喊捉贼,这殿中分明只有她们姐妹二人,又如何有赵似念口中的‘抢夺玉玺之人’。
明明他出门离府前,赵似念还信誓旦旦地同他说赵家此番不会插手,让他万事小心。
可如今眼前的一切再一次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赵似念又骗了他。
他抬起手,手掌向上摊开在赵似念眼前,语调沉哑,“给我。”
赵似念还未来得及有动作,身后的赵似娴已面色骤变,她厉喝一声,“赵似念!”
这是长这么大以来,她1回 直呼赵似念的全名,语气间满是警告呵斥之意。
赵似念目光凝在眼前这张摊开的手掌上,脑中想起姐姐方才说的那些话,握着玉玺的手一时犹疑。
宋箫就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做出决定。
一旁的赵似娴见她这般模样,又确定了宋箫是一人孤身前来,干脆直接上手去夺,刚靠近赵似念,就见宋箫身形一动,眨眼间一柄利剑横亘在她的脖颈间,赵似念霎时间被制在原地,不敢再向前半步。
赵似念也被这突闪而过的银光吓了一跳,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拽宋箫的胳膊。
眸中泛起水光,她仰头去看宋箫,语气哀求,“不要……”
见宋箫不为所动,她又赶忙把手中的玉玺往宋箫怀里塞,“我…我把玉玺给你,你放过我阿姐。”
待宋箫接住了玉玺,她又抬手去拽宋箫的胳膊,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慌张的哽咽,“收剑啊……宋箫,你把剑放下……”
宋箫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心烦气躁,剑锋一闪,他收了剑,反手扯住赵似念便往殿外去。
姐妹二人还未反应过来,赵似念已脚下踉跄地被宋箫扯到门外。赵似娴猛然回神,抬步就要追,可不等她走到门边,宋箫已放开了赵似念,抬手将殿门阖上,抽出剑鞘将殿门自外扣锁上,任凭赵似娴如何扯踹都打不开。
赵似念见他的动作还想阻止,却又被宋箫扣住了两只手腕带离,徒留被关在殿里的赵似娴高声咒骂。
她将所有人都留在的东暖阁外去搅局,如今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东暖阁外,沈郗带来的人占了上风,这些人里头有他特意从边境带回来的兵将,加之他自个儿养的暗卫,仅在人数上就压制着沈瑜和沈硕。
三人本就是目标,越来越多人围上沈瑜和沈硕,抵挡不及之时,沈瑜心底暗骂沈祁,再不回来,这位置他不替他守了。
又一柄剑从侧面而来,划过他的手臂时,身侧猝然传来一阵脆响,有人提剑挑开了向他而来的剑。
下一瞬有一道熟悉的清香靠近。
沈瑜偏头去看。
徐妗一手提剑,一手扶住他,对上他的视线,轻声唤他,“殿下。”
沈瑜见到她有一瞬欣喜,下一刻又骤然拧眉,“你怎么来了?这很危险。”
话落,他才发现竟有人以他为中心,在他周围替他抵挡刀剑。
“我们只需再撑一撑,”徐妗柔声,“清清和静王殿下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