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5 / 108 章 · 4,779

徐清踏着夜色进太守府时,倏然想起某件她总是忘了的事。

向居住的院落方向而去的脚尖一转,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云思起的院落一片漆黑,显然人还未归。

她思索了一会儿,转身又向大牢而去。

夜色正浓,所有的混乱结束后,街道又是一片寂静。

徐清站在大牢门前顿了一下,随即绕过大门,往旁边的暗巷里去。

夜里,这条暗巷更是昏暗,一踏进去几乎不能视物,但她还是辨认出了里头的两人。

里头相对而立的两人也注意到了她。

云思起先回了头,走出两步向她见礼,“王妃。”

顿了顿,以为她深夜又返回这里是来问问她走之后的情况,便自发先行答道,“温观应已收押,所有被燕琼打昏的狱卫都已请了郎中来看,皆无大碍。”

“至于年赋门的那些人,已无声息地都已全部收敛,活着的也都绑了起来,臣本打算晚些再去告知王妃,请王妃定夺。”

此事毕竟是居源和同年赋门之间的事,本就与云幽阁无关,徐清自然理解。

“我知晓的,晚些我便让人来接手。”

说完,她微顿,看向云思起身后,那个一直站在暗处不曾现身的女子。

“今夜来,是为感谢云阁主及时出手相助,免了我居源和的人伤亡。”

她说着,还十分诚恳地向那道身影拱手行礼。

云韶这才走出来,面色淡淡,不复方才在屋檐上时对她哥哥的臭脸。

她站定在徐清跟前,轻声道,“不必客气,我只是受人所托,顺道而为。”

“不止这回。”徐清笑了笑,直起身子,“还有前几日,在山里那回,也要多谢云阁主在千钧一发之时出手,击落年赋门暗伏在树上的人,若非云阁主及时出手,我等定然凶多吉少。”

那日后来,见双瑶带来的人手中皆无弓箭,李月时又在暗中替她盯着温观应,她便隐隐猜到那几箭是谁着人射出的。

果不其然,云韶闻言微顿,她没料到徐清会猜到那时是她,毕竟她和云幽阁的人都未露面,只是在年赋门那些埋伏在树上的人对准徐清和沈祁时,她命人出了箭,随后她见双瑶已带着人赶到,她便离开了。

她并不想让徐清知晓,因着这桩桩件件与她云幽阁确实无甚干系,只因她有个有入仕之心,欲做权臣的哥哥。

不过徐清既然已经猜到,她也没什么可否认的,只是淡声道,“那时我以为我哥哥也在那。”

不是特意帮忙,只是以为她哥哥也在,去帮她哥哥的罢了。

是很明确的让徐清别自作多情的姿态。

“那也是要谢的。”徐清扯了扯唇,“算我私人承了云姑娘一个人情,日后云姑娘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来找我。”

她知道云韶不想带着云幽阁扯入太多是非,是而她唤她云姑娘而非云阁主,告诉她这是她徐清欠她云韶的人情,无关其他,只有她们两个。

云韶明白她的意思,确实下意识先看了眼一旁的云思起,见她哥哥一副眼观鼻鼻观心漠不关己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心中本就对哥哥转身撂挑子给她有气,此番又来请她带人出手帮忙,结果到她为难时,他又一副门派之事与他无关的模样。

“行。”她点点头,抬手指着云思起,满脸认真,“我就一个要求,让他五年内不得升迁。”

“云韶!”

云思起蓦地出声,兄妹二人互瞪着对方。

徐清看着面前的两人,不由失笑,心中沉重的情绪终于消了些微。

片刻后,她又想起客栈那的几人,忍不住又暗暗长叹出一声。

一炷香前,她悲极反问完那句话,第一个有反应的不是燕琼,而是栖枝。

她在听到‘温执玉’这个名字后,因松枝倒在眼前的而红了的眼眶倏然睁大,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站在燕琼身前,抬手一把扯住他的衣襟。

力道之大,直接让一个八尺男儿躬下了腰。

彼时徐清手中的剑还好横亘在燕琼的脖颈处,随着栖枝的动作,剑锋擦过皮肉,鲜红从血线中淌出。

但没有人在意,因为栖枝用一种似是愤怒又似是痛恨,又像是悲愤的复杂语气,质问燕琼:“你叫温执玉?你母亲可是萧氏?”

在场的人都有些愣住了,尤其是燕琼,他不明白栖枝的反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栖枝闻言,连神色都变得激动起来,她用力扯着燕琼的衣襟,一边语带哽咽地大吼:“你不是在齐府吗?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徐清在那一刹那蓦地意识到什么,放开剑,立刻上前搂住栖枝,将她的手松开。又让歌槿将燕琼捆起来送入大牢,与温观应分关两间牢房,听候发落。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客栈的大堂里只剩下她和栖枝二人时,栖枝才倏的回抱住徐清。

肩头的花纹被水迹晕染渐深,那是徐清自与兰砚初将栖枝从边境带回江南徐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关于她的家。

十年前,林青且和温二迎敌,因战术被西陵主将识破,林温二将连带着他们率领出击的半数以上兵马皆被围困,最终都被困杀。温大得知消息后,带着剩下的兵马前去支援,却在半路遭遇西陵埋伏,最终尽数覆灭。

这是林温三将战败且战死时,第一封传回京城的战报中写的。再后来,第二封从边境快马加鞭而至京城的,就是告发林温三将通敌叛国,并附带三人与西陵之间的书信往来。

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了一个事实,他们三个是玩火而自焚。

一时间,光荣战死的英雄变成了人人痛斥的叛贼。

“那时齐远山在林将军麾下,颇受重用。林将军被定罪后,一时无人可用,西陵又虎视眈眈,我外祖在朝堂上力荐齐远山,加之林将军生前确实对他多有称赞,他跟着林将军时也立下了不少军功,陛下便用了他。”

“那时我们全家都跟着齐远山住在边境,我娘每日替他披上挂都忧心的不行,他确实没辜负陛下和我外祖的信任,几战下来便将西陵打退了回去。”

陛下很高兴,大手一挥直接封了藩王,令他驻守边境,这意味这此后多年,齐远山都会在这震慑西陵,若西陵再敢来犯,齐远山便会再率兵马击退。

这道圣旨下来时,全家都很高兴,但那时与西陵的战事其实还未结束。虽已将其击退,但其贼心不死,仍时有出兵试探。

就在她以为,日后她都要与黄沙飞鹰为伴时,突然在某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带着一个五岁男娃站在齐府门外,说要见齐远山。

齐远山不是世家子,他原先也不过是一个想要

通过科考当官的平头百姓。在进京时,不知怎的邂逅了萧家姑娘,二人情投意合,可萧家那时也是扎根在京城的世家大族,他们要的是可以同他们利益捆绑的世家,而不是什么都没有的布衣。

萧氏最终被许给了同为世家,且已有军功的温二。

大抵是少年人都有些意气的冲动,萧温大婚那日,齐远山也曾试图来一场轰轰烈烈地抢婚。

他出现在花轿前的那刻,还未来得及出声,已被反应过来的萧家小厮拖了下去,几人扭打成一团,却也没耽误萧氏的花轿向前。

齐远山那时还是个准备科考的读书人,却也撂倒了好几个萧家培养护家的小厮,但双拳都难敌四手,何况他一人对上那么多人。

他很快便被压制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氏的花轿远去。

但好巧不巧,这番缠斗落到了准备前去观礼的陆大人的眼中。

陆家不是本朝开国下来的功臣世家,陆家祖上本是效忠前朝,在换朝时审时度势,立刻归顺。虽因此并不太受重用,但也占据着朝中重要职位,百年下来,在京城也算的上世家。

那时陛下已承先帝遗志,继续清算世家,陆家那时已有微弱之势,看到齐远山的那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说到底他并不求永居高位,他只求不要同先帝清算的那些世家一般家破人亡。于是他找上齐远山,用了微薄的交情上下打通,将齐远山送进了林青且的军队中磨炼。

那时他同齐远山道,“为官之路由世家把控,前朝百官中九成为世家子弟,你走这条路太难。若你愿意,我可送你去军营,你可试试以军功封爵。”

齐远山知晓科举之路的艰难,加之萧家拒绝他的原因便是他一无所有,是而那时他迫切的想要权和钱。

他答应了,但条件便是要娶陆氏。

这便是陆大人与自己的一场赌。大梁兵力微弱,若齐远山能立下军功得到重用,那陆家便也能水涨船高,陛下绝不会再动陆家,这是他为那时被皇帝盯上的陆家求的一条生路。

此后陆大人一直在为齐远山打点,林温三将的死亦算是齐远山一个升迁的机会。

他没有辜负陆大人,他确实凭借军功封了藩王。

那时林温三将的尸体刚到京城不久,赐罪的圣旨刚下,萧氏这时候带着儿子逃出来,来到齐府求见齐远山,她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顾念旧情,将萧氏母子安置在了府中。”栖枝说着,讽刺一笑,“可那时萧氏作为温家妇可是戴罪之身,更何况她还逃了出来,若被发现,我们全家都得替她陪葬。”

齐远山当然也知道后果,或许是因年少时的不可得之物终会困人终身,他还是将人藏进了齐府。

好在直到处决的消息已广告天下,京城也没有派人来抓逃犯,大抵是萧氏携子奔逃前已找好了替死鬼,这让齐远山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可不管怎样,这终究是个隐患。

这事被陆氏知晓后,二人爆发了一次极严重的争吵,最初她只以为是丈夫接来了早前在外的外室,及与外室生的孩子,心中愤怒这才吵起来了。

直到她在府中见到了萧氏,愤怒过后是无尽的惶恐,如同一把剑悬在头顶,不知它何时会突然掉落,一击毙命。

那时栖枝已有七岁,虽然对许多事没有上头两个哥哥那么明白,但从父亲母亲争吵脸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大概拼凑出些事来。

这样争吵的日子过了许久,在她又一次在父母的寝屋门外听见二人的争吵后,她突然想去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父亲搭上全家的命都要救下。

也是在那一日,她彻底失去了她的母亲,以及原本和睦美满的家。

齐远山将萧氏安排的齐府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这个院落离齐家人居住的院落都十分远,她回自己的屋里,着婢女替她换了身衣裳,便独自前去萧氏居住的院落。

封了藩王后新换的宅子很大,往日她在府中奔跑都有婢女陪着她,今日她独自一人,还特意避开府中的婢女小厮,找了好久的路,直到天色渐暗,才终于站在了萧氏的院落门外。

透过未关紧的屋门,她站在那,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同萧氏在争执,在互相拉扯着争抢什么东西,直到某一刻,萧氏猛地松手又一推,陆氏没有防备,猛然往后倒。

额角磕上尖锐的桌案角,鲜血顷刻间涌出,模糊掉了陆氏的脸。

“那时我被吓到了,第一反应是要上前去护住我的母亲,可那时我的贴身婢女找到了我,她拦住了我,将我抱起去找齐远山。我哭着让他快去救娘,他却不相信,直到我的婢女一再磕头,齐远山才带人过去,可那时我娘已经没了生息,萧氏正在想办法把她藏起来。”

萧氏一见到齐远山便立刻下跪,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是我害了夫人,我罪该万死,求将军宽恕阿玉,我愿替夫人偿命。”

她说是她不是故意的,是陆氏来逼她离开,她恳求陆氏,争执间失手,陆氏才会磕上桌角。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那时站在门外听得分明,我娘塞给她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齐府,另觅他处生存,莫要与他人说她在齐府待过。”

可萧氏不愿,陆氏便拿出一张纸,告诉她,她若不走,她陆氏便呈一封御状告去御前,请陛下亲自派人捉她回京。

她自个儿呈书上报,就算陛下要罚,总归能保下一家的命。

“她怕我娘真的去告御状,她千辛万苦带着孩子逃出来,怎么会再让自己和孩子丧命。”

发妻死了,齐远山震怒,却在看到萧氏满脸泪水,在他的脚边止不住地磕头忏悔恳求时,他终究心软了。

他答应保下这个孩子,但萧氏必须偿命。

那是栖枝第一次这么痛恨她的父亲,还有她默不作声的两个哥哥,她在府里大吵大闹,甚至疯狂砸碎府中放置的瓷瓶。

可她才七岁,她什么也做不了,齐远山命人将她关在屋内,待她冷静了再放出来。

“我开始觉得那个地方恶心,我不想再呆在那里了,所以我趁着婢女不在的时候,踩着凳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去萧氏院落的时候都能避开婢女和小厮,这次也同样可以。

她一路走到齐府的侧门,采买的小厮刚打开门,有东西从车上滚落,他来不及先锁门,匆忙去捡,栖枝就是趁着这个时候从府里溜了出去。

之后,她就一个人在街道上四处乱窜,直到她遇上了徐清和兰砚初。

徐清听着栖枝哽咽的声音,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沉默。

她先前知晓栖枝不愿认回齐家人,只当她是幼时被齐家丢弃,故而心中怨恨,这才不愿相认,哪知其间还有如此纠葛。

世间缘分总是薄如蝉翼,纠葛却是厚如磐石。

栖枝是十年前被她和外祖一同带回江南,养在了徐府。

而燕琼是八年前她在林间耍玩时所救,一直同松枝等人养在外头的。

徐清有些疲惫又痛苦地闭上眼,一颗心止不住往下沉。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