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栖宫外,宫女脚步匆匆,推开殿门,丁枣儿着一身华贵衣裙,悠闲地坐在塌上。
宫女行礼完,上前一步贴耳轻声道:“娘娘,陛下醒了。”
丁枣儿黑眸一转,吐出一口气,起身:“走罢,去瞧瞧陛下。”
殿内点了极重的龙涎香,甫一推开殿门,丁枣儿就被这香迎面扑了个满怀。
贴身伺候皇帝的公公站在殿门边候着她,见她看过来的视线,轻微颔首。
她走进去,皇帝正半倚在床榻上,榻边放着刚端上来的药,乌黑的汤汁还冒着热气。
丁枣儿行礼完,坐在榻边,自觉端起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两口气,送至皇帝唇边。
看着乌黑的药汁一勺勺被皇帝咽下去,丁枣儿自他忽然倒下后一直有些怨恨的心绪都被快意取代了些。
现在外头都道,皇帝是因为静王的噩耗才悲极攻心倒下的,可先前盛王战前受伤,躺在齐府动弹不得时,皇帝却只是对他失望,一点忧心都未曾显露。
她垂眼,将最后一口药汁送进皇帝嘴里,命人将药碗撤下去后,她才像一个普通的妻子般替生病的丈夫掖了掖被角,劝慰道:“陛下不必太过忧心于静王,回来的消息不是说未见他夫妻二人的尸身吗?说不定老五吉人自有天相,不久就有消息传回来了。”
这都是场面话,她算是最不想沈祁还活着的人了。
“您这一倒下,莫说臣妾的担忧和害怕了,就是前朝都乱的不行……”
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抬手止住了她后头的话,“前朝之事朕自有定夺。”
这算是看透了丁枣儿的心思,这话也堵住了她的念头。
丁枣儿的面色一瞬间有些难看,但又被她很熟练地用笑盖过。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去到香炉边,抬手拨弄了几下。按往日来说,每当被皇帝驳了面子,她还会低眉顺眼地附和两句,许是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这次只是轻应了一声“是”。
“这是臣妾前些日子得来的香,有安神之效。”丁枣儿璇身回到榻边,“陛下夜里多歇歇。”
丁枣儿说罢,皇帝点了点头,抬手向外一指,丁枣儿立刻意会,又起身去桌案上取来他要的书,随即又倒了杯热茶放在榻边,待皇帝要喝时可伸手立刻够到。
从前皇帝还是皇子时曾被贬黜,那时丁枣儿不过是个伺候他的宫女,纵使如今已做皇后多年,但伺候皇帝的活她依旧做的熟练。
也是因着她一直伴着那时的皇帝重回了高位,到最后夺嫡登位,还为他诞下了长子,这也让皇帝一直念着旧情,在柳青瓷死后,自己的权力稳固,便扶她上位。
但丁枣儿出身不高,野心却是不小,这几年来丁枣儿做的那些个动作他并非不知,只是觉得翻不起太大风浪,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动作多了,也难免厌烦,这几年他对丁枣儿也是越来越不耐了。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直到殿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殿门在无先通禀的情况下被宫人着急忙慌地推开。
二人同时蹙眉看过去,丁枣儿刚想开口呵斥,却见那宫人满脸喜色的跪地,“陛下,静王殿下……殿下他平安无事!”
丁枣儿面色大变,猛然起身,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
宫人好像这才注意到她也在,又连忙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皇帝脸上在听到这消息准备露出的笑在她这一句‘什么’中渐渐敛起,他微眯了下眼,看向丁枣儿,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丁枣儿僵硬地扯唇,缓缓坐会榻边,道出一句:“老五平安无事…是好事。”
说完,她蓦地想起自己方才同皇帝说的场面话。
什么吉人自有天相。
她现在真听到沈祁和徐清活着的消息,心里快怄死了,面上也得装出高兴的样子来。
皇帝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让宫人起身,才问道,“可是老五传信回来了?”
“回陛下,正是静王殿下的传信。”说着,宫人恭敬地双手呈上那封信。
方看了开头,皇帝便确定这信确实是沈祁亲笔写的,他认得沈祁的字迹。
信中简单交代了他同徐清意外遇袭,及时得到支援,最终获救无事。又说案子已查得分明,舒州太守吴屹知法犯法,他先依着民意和其他舒州官员的说辞,定了一人暂管舒州诸多事宜。且他们不日将会押送吴屹等一干涉案人等归京,案子复杂,信中三言两语难以说清,届时回京后他再入宫来细细禀告。
信到这便结束,皇帝忍不住又从头看了一遍,笔力刚劲,应当是没有受伤。此番还把案子办的漂亮,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连声道了三声“好”。
他将信沿着痕迹折好,捏在指尖,感觉近来一直沉闷,还有些喘不上气来的胸口都疏通了不少。
丁枣儿看着他舒展的神情,又盯着他手中的信看了好半晌,不知在想着什么。
片刻后,她转头看了看榻边的茶杯,那处方才放着乌黑的药汁,又看了看正缓缓浮烟的香炉,眸底竟浮现出狠厉和决绝。
这厢信刚送至皇帝手中,舒州这头也才拿到柳闻依寄来的信。
信写了好几张纸,徐清和沈祁二人挨在一处一块儿看过去。
直到看完,徐清迷茫地侧头去看身旁的沈祁,后者像是没看明白,接过信又自己垂首从头看了一遍。
徐清见他那般模样,便知他是有些不大能接受心中柳闻依所作的猜测。
她轻叹一口气,起身去到桌案边,拿起一支笔,沾上朱砂,又回到沈祁身旁。
他已又看了遍,仍是不敢相信信中所言。
徐清拿过那几张信纸,平铺在桌上,执笔圈画出柳闻依所言的几个关键点。
“祖父在世时,与温家交好,往来甚密。”
“幼时记忆中,小姑母仙逝后,家父曾抱吾于膝头,泣言:天地间除静王殿下外,唯我一个血亲。”
“提及广济寺,忆及幼时在大慈恩寺时,曾连日梦魇,姑母曾向净悬师父求来佛珠,赠我驱魇安眠。几日后佛珠却不翼而飞,实为姑母亲手交于他人,乃我亲眼所见。尔时不知缘由,亦不曾问,如今想来,或许有关。”
徐清着重点了点‘净悬师父’和‘佛珠’几个字,又伸指轻轻碰了下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情绪显然有些低迷下去的沈祁的侧脸。
动作分明是带有安慰意味的轻柔,但出口的话却是冷漠得很。
她道,“我们一直问不出的事实已然分明了。”
书生案背后牵扯出来的诸多是非皆已分明。
温观应遇赋役重担下预备轻生的青年人和老婆婆,利用陛下崇佛尊道、王土之上广建佛寺道观,借着从柳青烟手中得来的佛珠号称自己是净悬大师的徒弟,又与吴屹谈判,建其广济寺,欲同前朝史书所载的陈胜吴广一般带民起义。
就在去岁,仕子蔡若明因科举无门,听闻广济寺灵验,特去广济寺朝拜,意外发现此事,欲进京告御状以立功封官。因事情暴露,在半道被劫杀,而云思起所说的宗卷上所记载的近年来相似的案子,大抵都是为了灭口。
见沈祁不应,徐清心下微叹,倒也能理解。
毕竟柳青瓷死后,柳家被打压,柳青祥几乎闭府不出,唯一的姨母也为避祸和为他们谋划而自请深居大慈恩寺。
若佛珠真是她给温观应的,那再结合柳青祥的话,和温柳两家上上辈的交情,或许柳青烟本是温家人。
而她知晓温观应意欲谋反,却仍在帮他。
这就推翻了这些年柳青烟为他,为沈瑜做的一切。因为这一切或许不是在替他和沈瑜谋划,而是为了温家复仇铺路。
身在这个位置,身边真心相待之人本就不多,连最亲的人之间都是算计,那未免可悲。
可悲。
这个词刚闪过沈祁心头,他便自嘲的笑了笑。
其实他早已有了许多的猜测,先前几次提审温观应,温观应也曾在痛骂他的话语间提及过一些。
那时他说的是:“像你们沈家这种惯于过河拆桥、冷心冷肺的人,身边是不会有真心之人的,你以为你身边的亲信之人都在为你登上大宝作谋划吗?太可笑了,其实他们是想要你的命啊,你说说你们沈家人真是活该……”
这话一出时,二人便知晓,给他佛珠之人,便是他口中那个想要沈祁性命的人。
沈祁猜过许多人,唯独没猜
过柳青烟。
“好了,先不想了。”徐清将信纸收起来,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过几日便启程回京罢,到时你快马加鞭先进京去,亲自去问问,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她本是见沈祁确实难过,真想宽慰两句,谁知沈祁一听这话想也不想就驳回,“不行。”
徐清不明所以,又听他道,“说好了我们先回一趟钱塘去,你不是想你爹娘了吗?”
她这才想起沈祁确实同她提过这事。
那时栖枝来寻她,道她届时结案就不与她一道进京去了,她本就是改道来助徐清的,如今此间事了,徐泽又常来信,她到时便直接从舒州东行回徐府。
她同徐清说这些时,沈祁当时也在屋中,不知怎的突然道,“届时启程归京时,我们同你一道回徐府一趟。”
二人闻言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沈祁顿了顿,解释道,“可让宋阳和云思起押着人先启程,你我快马赶路,可回徐府住上两日,届时再辛苦些赶上他们便可。”
她那时听他这么说确实高兴,她离家一年多,也就大婚那时见了徐母和她两个哥哥,确实也念家念得紧了。
但后来又思及此案还广涉仕子书生,那句“人才是国之根本”落在她和沈祁耳中都是振聋发聩的,先帝和当今陛下清算整顿世家,拔出世家根系确实并无道理。但徐清作为世家女,亦不希望家族没落,阖族惨死。
世间诸事纷杂,万事难有两全之法。
她忧心沈祁此去并不是单单为解她思家之情,或许还要试探一二,毕竟他们1回 见面,便是沈祁意欲秘密入府,恰巧撞上了她。
后来些日子又不断提审了些书生,时至如今即将结案,她一直刻意不去提这事,想着沈祁大抵也是听着栖枝所言一时兴致才随口提议,不想沈祁竟一直记得这事,且分外坚决。
见徐清沉默不答,沈祁扬声:“说好了的。”
徐清无奈,心中又确实有些想念家人,想着若是沈祁有动作,大不了再与他斗智斗勇一番,这才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