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徐清和沈祁分站在牢房一角,被铁链缚住双手和身体的僧人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火盆里碳火烧得发红,不远处的刑具上遍布干涸的血迹。
“你们的慈观大师已经被抓了,就关在你们右手边第五个牢房里头。”徐清站在僧人跟前,用力扯了扯铁链,一副蛇蝎心肠的残忍模样,“问你什么答什么,不然这里有的都让你尝一遍。”
说完,不顾僧人颤抖得越发厉害的身躯,偏头冲沈祁使了个眼色。
沈祁从火盆中拿起烧红的铁片,躲在那僧人眼前,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僧人止不住地要躲,却被徐清牵着铁链牢牢控住。
沈祁将铁片又向僧人贴近了些,“你们为何要随温观应一道建广济寺?他同你们说什么了?”
这是他们后来复
盘时察觉到遗漏的一个点,若一开始温观应就说要造反,绝不会有人敢追随,他定是用了别的法子才建起了广济寺。
僧人不答,只一个劲地想躲。
沈祁也不急,将手中的铁片下移,印在僧人垂散在地面的衣袍上,刹那间,空气中传来‘滋—滋—’的微弱声响,伴随着焦味弥漫开来。
“听过炮烙之刑吗?”沈祁冲惊恐抬头的僧人扬了扬眉,“再装哑巴就把你绑上去。”
炮烙之刑,起源于商朝,是一种将人绑在烧红的铜柱上,让其活活烧死的残酷刑罚。因其极为残忍在前几朝就已宣布废除,本朝虽并未明文禁止,但也算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在遵循。
僧人乍听这话时面色一白,后自后觉认为沈祁只是在吓唬他,又硬气地不肯出声。
只是一低眼,看见铁片贴着的布料被烧出了个窟窿,边缘火星时隐时现,还在往周边烧,皮肉都有隐隐的灼烧感,僧人还是忍不住心颤。
下一瞬,铁片又动,向上移动,他惶恐抬眼,就见沈祁唇角含笑,手上动作不停地要将仍旧滚烫的铁片贴上他的腿肉。
“等等!”在铁片即将贴上时,僧人猛然出声。
铁片倏然停住,僧人深喘了两口气,“我说……我说……”
沈祁与徐清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本就不想用酷刑逼供,奈何这些人的嘴巴就像是被针缝上了似的严实得不行,加上温观应那顶了一堆罪还闲适得不行的模样,让几人皆有种被戏耍玩弄的感觉。
况且看他几次对上沈祁徐清还有林小满的态度,徐清想他大概对十年前林温两家同被下罪一事知晓更多内情。
一个心怀仇恨的人不会想在没有完成复仇时就丢了命,温观应的态度告诉他们他还有后手,所以表现得并不怕死。
他说她讲的故事不对,那便是这个案子还有遗漏,徐清和沈祁想找到这些遗漏,便只能再审这些僧人和书生。他们不肯说,那便只能用酷刑恐吓,总会有贪生怕死之人。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随手先拎出来的一个人便是这种人。
沈祁扬手,直接将铁片丢回火碳盆中,“说罢,就刚刚那个问题,好好答。”
“因为……因为他有大慈恩寺净悬大师的佛珠,他道,他是大慈恩寺里头出来的,师承净悬师父,是见这方百姓困苦,才想在此建寺,让佛祖护佑这方。”
僧人断断续续地说完,一口气还没喘上来,身后徐清又扯了下铁链,皱着眉不悦问道:“江南富庶,如何困苦?”
僧人脖颈上还绕了条链子,被徐清一扯顿时上不来气,猛咳了几声后,好像也来了气般扬声道,“那是只有钱塘富!徐大人在那里,谁敢直接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其他地方哪有那么好。”
“王妃在钱塘长大,是不知其他地方的地方官有多惨无人道,十年前那场战事抓走了那么多壮丁,许多人家就剩孤儿寡母,甚至有的人家就剩个路都走不动的老婆婆,就这样,那些当官的还要收粮收钱!”
僧人似是越说越气了,声音越来越大,身子也跪直了,不再是方才左躲右避的畏缩模样。
“说到底,草民到今日,就算是要死了,也不后悔做的事情。昔年草民实在负担不起想逃时,遇到了观应兄,那时他刚救下一个要寻死的寡婆,那寡婆也是因着家中已无男丁,一人负担不起才去寻死。”
“观应兄同草民说,当今陛下崇佛尊道,寺院可免赋役,可寺院哪是那么好进的,当官的怕苦力全跑了,将标准定的极严,观应兄说那我们就自己建一个,过几日他就带回了净悬师父的佛珠。”
“荒唐。”沈祁有些震惊,“自己建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说自己建便可建?”
建庙宇要土地要金钱,吴屹当然不会不管。
僧人顿了顿,许是觉得都说到这里,不如都说了,“观应兄带着净悬师父的佛珠去了太守府,他们谈了许久,待观应兄出来时,他只跟草民说成了,其余的草民就一概不知了。”
沈祁看了眼沉默了的徐清,她自方才僧人吼出那句‘富的只有钱塘’时便再不说话,想来也是被这中间的腌臜给惊住了。
“那你知道他带着你建的这个广济寺,是用来干嘛的吗?”
僧人啐了一声,“草民后来知道了,他同吴大人能谈下来,是因为许诺了给吴大人钱财,广济寺就是他们捞钱的地方,可草民也不想再回到先前鸡未鸣便起,辛苦多日还交不上赋役的日子了,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可不只是捞取钱财。”沈祁嗤了一声,“他建这个广济寺,是为了造反的。”
僧人闻言,脸色倏的白了。
他也痛恨这些当官的,也痛恨朝廷,但却没胆子反啊。
沈祁看出他确实没有撒谎,挥了挥手,示意狱卫将他带下去。
徐清松开手,铁链落地一声重响。
僧人被带走,沈祁走到徐清身旁,问道:“还要再审吴屹吗?”
徐清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再审他的必要了,吴屹为官不廉,欺压百姓,又默纵异心之人行造反之事,无论他知不知情,都已经是要掉脑袋的重罪了。
“得再去审一审温观应,”徐清闭了闭眼,脸上有些疲惫,“他是如何拿到大慈恩寺里头净悬师父的佛珠的。”
沈祁也是这般想的,轻点了下头。二人刚准备动身去温观应所在的牢房,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动静,伴随重物倒地的声响。
随后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传来,二人立刻闪身躲进暗处。
大牢里唯一的入口处出现一道螺青色身影,昏暗的大牢里看不大清来人的脸,但那身形落在徐清眼中却分外熟悉。
她不自觉地攥紧拳,看着那道身影如她所料那般往温观应的牢房而去。
“那是……”
来人的目的十分明显,沈祁微眯了眼盯着,却渐渐也觉得有些眼熟,转头刚想问,一见徐清的脸色便知自己是猜中了,刚吐出两个字的话立刻顿住。
徐清留下一句“你先看着,我去去就回”后,转身走出了大牢。
沈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入口的拐角,片刻后才回过头,抬步悄声跟了上去。
牢房里,燕琼左右环顾了一圈,似是在确定狱卫是不是都被自己放倒了,而后才用方才从狱卫身上摸出的钥匙快速开锁。
温观应坐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开门而入,走向他,语气着急地让他起来跟他走时,脸上才蓦地露出一个笑。
“我赌对了。”他看着燕琼,一边起身一边缓声道,“我猜你最后一定会选我。”
燕琼脸色绷得很紧,替他解铁链的手在听到这话时一僵,他语气极硬且冲道,“我没有选你,我只是……”
铁链坠在干枯的稻草上一声闷响。
“我只是只有你一个家人了。”
他像是说服了自己,又笃定地说了一遍,“他们都死了,我就剩你一个亲人,所以你不能死。”
“那徐清,小满她们算什么?”
沈祁靠着牢房门的铁杆,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表演兄弟情深的二人,贴着肋骨处的那只手正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匕首的刀柄。
燕琼听见这声立刻转身,见到沈祁有些震惊地睁大了眼。
“你不是……”在太守府吗。
他来之前特意打听过,还特地去了趟太守府,确定了沈祁和徐清都在府中,这才放心过来劫狱的。
“以为我们在太守府是吗?”
徐清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沈祁身后,她盯着燕琼,声音冷得如淬了冰,“那是假的。”
那日在牢中,温观应问她难道不想知道燕琼为什么总是帮他吗,她当然想知道,于是她和温观应做了个赌,赌他已被收押,
燕琼还会不会来帮他。
结果已然分明。
徐清有些失望,更多的是无力。她明明已经让歌槿窈音她们看好燕琼,他却还是避开了她们自己跑了出来。
“今日你们俩谁也走不了。”
话音未落,沈祁已抬手反勾上门,温观应立刻反应,扯起地上的铁链冲着沈祁的手甩去。
铁链和铁门碰撞,发出一声剧响,沈祁手收的快,手背上却还是在铁链划来的瞬间被擦出一道红痕。
燕琼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铁杆往后一甩,出了牢房就想避开沈祁和徐清往外跑。
沈祁眸色一凛,在燕琼还未来得及璇身时,抽出袖中匕首朝着他的门面而去。
瞬息之间,铁链又从侧边袭来,缠绕上沈祁的手臂,整个人被扯着往后退,牢门处顿时没了阻碍。
徐清见状直接握住绷紧的铁链,一边使力时,另一只手摸出折扇甩过去。
温观应躲闪的同时松开铁链,立刻从牢门飞奔出去。
沈祁想追,被徐清拦住。
算算时间,歌槿她们也应当到了。
燕琼刚踏出大牢,就迎面撞上了松枝。
后者一见他还很高兴,“你在这啊,方才姑娘传信号让我们过来,我还在客栈里找你呢,没想到你先到了。”
燕琼僵硬地扯了下唇,本来想挣脱继续逃的动作在松枝含着笑和担忧的目光中定住,双脚宛如生了根般顿在原地。
越过松枝的肩膀,他看见昔日对他笑脸相待的歌槿窈音几人都面若寒霜地看着他。
视线再移,落到了林小满身上。
她看起来并不愤怒,也没有歌槿窈音她们那般横眉冷对,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他目光移来,她动了动唇,吐出了三个字:
“你骗我。”
心里有惶恐不断蔓延,燕琼的身体竟然开始有些颤抖。
在林小满话音刚落的时候,温观应从他身后跑出来,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忍不住拧紧眉心,再走上前,才看见面前围着的几人。
“都来了。”眉心松开,他勾起一个笑,“那就别走了。”
夜色中,树梢枝叶沙沙作响,几道黑影出现在粗枝干上,和歌槿几人身后。
大刀在月光下折射着银光。
几人一见便知这些人是从何而来。
“年赋门的人。”松枝往后退了一步,扬声:“老巢都要被端了,还有空在外面做生意呢?”
“这不是双瑶姑娘气势汹汹地去了人家老巢,人家特意来抓个人质回去谈判嘛。”
温观应的声音透着一股闲适得不行的感觉,身旁的燕琼听见他的话猛地转头瞪向他。
这才是温观应想赌的,他在下重金请年赋门去杀徐清和沈祁时就预备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他知道只要徐清和沈祁不死,他总会落到他们手中,所以他一早便又花了一份重金,若他被捕,请年赋门的人届时来劫他。
正巧年骁被双瑶抓住,年赋门特意多派了人来,下令要抓活的,同双瑶谈判换人。
歌槿抽剑,直指温观应,“你如何知晓这些?”
温观应倒是不怵,抬手拍了拍一直怒视他的燕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然是有人告诉我。”
“不可能。”松枝大声反驳,看向燕琼的目光中有担忧,甚至有抹恳求,像是在恳求他说他没有。
可是燕琼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些确实是他告诉了温观应的。
“怎么不可能呢?”温观应扬眉,“事实就在眼前。”
燕琼面色灰败地听着,嘴唇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此刻他才明白方才在大牢中,温观应那句“你选了我”是什么意思。
选了他,所以他就要他同居源和割席,彻底反目。
牢房大门的阴影里,徐清打量着外头,身侧的沈祁扫了一圈年赋门的人,问道,“这次要我出手吗?”
“如果你不想成鳏夫的话。”徐清不着调地接他的话。
“这么严重?”沈祁讶异,“那还是帮帮忙吧,刚成婚不到半年呢,说出去不太吉利。”
徐清扯了扯手中的铁链,闻言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甩起铁链朝着温观应而去。
温观应回身闪开的动作像是一个讯号,年赋门的人提着大刀冲了过来,混乱中,林小满抬手,对准呆站在原地,却没有人去伤他的燕琼。
袖中藏着上好了弩箭的弓弩,她瞄准燕琼的左胸位置,毫不犹豫地扣压下了悬刀。
她没使用惯这类武器,弩箭离弦的力道让她在最后偏了方向,弩箭最终只钉入了燕琼的左肩。
疼痛让他终于有了动作,他看了眼中箭的肩头,又抬眼看向刚丢开弩,拔剑迎敌的小满。
——“要是我发现你有事瞒我,我就用这把弩射你。”
那日林小满说过的话在耳边重响,燕琼苦涩一笑。
是了,她向来是说了就要做到的性子。
血从中箭处涌出,顺着臂膀的肌理往下流。他仍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围刀光剑影,在他没注意时,又从黑夜里涌出了一批人。
云思起站在不远处的屋梁上,身旁站着个冷着脸的少女。
“云思起,没有下次了。”
被叫了名字的人哼笑了两声,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怎么没大没小的。”
早已料到年赋门会另派他人再来,徐清早与云思起商议做足了准备。
不过原先的计划是,在年赋门的人来时,徐清自个儿带着人迎战,让云思起出些人守着温观应,别让人跑了,毕竟温观应这人武功也高,若得机会定然会跑。
只是没想到温观应竟同年赋门做了交易,在今夜一道来了。计划中变,好在云思起够敏锐,及时带人赶了过来。
年赋门的人不必担心了,徐清和沈祁便只顾去捉温观应。
双拳难敌四手,温观应渐渐吃力,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和铁链重击的血痕,余光见燕琼还呆愣在原地不动,他边躲边移到燕琼身旁,咬牙扯住他。
“傻站着做什么?!”
燕琼被拽了一个踉跄,下意识甩开他,手刚垂下,又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的松枝拽住。
手上一扯,松枝将燕琼护在身后,他甚至没给温观应一个眼神,只是用略带失望的目光看着燕琼,语调仍是温和的,“别发呆了,刀剑可没有眼睛。”
几乎是他话刚说完的瞬间,一柄短镖凌空飞来,顷刻之间划破了松枝仍在震动的咽喉。
血液飞溅,耳边陷入嗡鸣前只听见窈音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松枝!”
燕琼接住了松枝倒下的身体,鲜红的血从伤处和嘴边不断涌出,这是一道致命伤,松枝甚至连话都没法说了。
他看着燕琼发白的脸色,和仓惶的神情,用尽了全力、忍着疼痛,临到这刻还在安慰他,“没关系……没关系……别怕……”
说完这几个字,松枝的瞳孔都开始涣散了。他先前在城外山林间同年赋门的人缠斗时就受过重伤,如今伤口好了,底子却还未恢复,咽喉处这道伤足以快速要了他的命。
他看着燕琼,像是透过他看向别人,脸上出现愧疚和眷恋,甚至想抬手去摸燕琼的脸。
只是手抬到半空就再没力气往上抬了,嘴里还在念着:“阿弟……不怕……没关系的……”
燕琼仓惶地想去捂他的伤口,血却从并拢的指缝中溢出,耳边都是松枝呢喃的话语,他知道松枝是又想起他的亲弟弟了,此刻他也胡乱地应。
不远处,温观应在掷出那枚方才在牢中、燕琼在先他一步往外跑前塞进他手中的短镖后,徐清就趁着他停住的那刻甩出折扇,力道极重地击中他的膝弯,在他受力跪地时,又甩出铁链缠上他的脖颈,狠力往后一拖,温观应顿时如同破布一般在地上被拖动滑行。
沈祁反应默契地捞起地上另一节铁链,在徐清松下力时立刻上前压住温观应,捆住他的双手。
周遭年赋门的人也被尽数解决,大牢外的地面上血迹斑驳,唯有松枝的最鲜红刺眼。
客栈里,徐清静默许久,众人瞧着她纤薄的身影,都一道沉默着。
就在众人都担忧她悲极而倒,想上前去宽慰两句时,却见她忽然一个转身,倏然抽出了木架上的长剑。
一声铮鸣,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长剑已横在燕琼脖颈处。
方才在大牢外流的泪已干涸成泪痕
覆在面上,此刻黑眸中又有水光盈盈。
她似痛似悲地看着燕琼,恨声道,“你六岁那年,我在江南林间见你孤身一人,伤痕满身,将你带回居源和。试问这十几年我可有薄待你?”
“自你来到居源和,双瑶教你习武,栖枝教你学问,小满与你同游,还有那松枝,他待你犹如亲弟,有什么好东西都最先紧着你,最后却在你的背叛算计下因你而死。你看着他倒在你面前,最后一刻还忧心你,叫你别怕,你心中可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声声质问,字字泣血。
燕琼站在那,咬牙不发,双手上还染有血迹,眼眶也在徐清一字一顿的逼问下泛红。
而徐清执剑的手颤抖着,脑中倏而忆起去岁那会儿,她刚入京时的那场秋猎,小满与他一齐站在了武比的擂台上。
她听闻消息后策马疾驰,生怕晚一步,他们就上了擂台受伤。
她轻笑一声,似是自嘲般,“原来,自你出现在江南林间起,这便是一场局。”
“你到底是谁?”
其实已经不用问了,所有事情连顺下来,再加上牢房里他自己说的那句温观应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的真实身份已经不难猜了。
“你叫温执玉,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