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夜十二点钟声响起,意味着国人要准备迎接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了。临近春节的一个月里,大街小巷播放欢度春节的喜庆歌曲是必不可少的,近乎每天都有为了春节而准备的新花活出现。
花市、灯展、街头表演、剪纸比赛……
越是靠近除夕夜,人们越是热情洋溢。在这个档口儿,赚钱早就不重要了,人们的期望早就变成了一张纸票、一重山路,一程水道……变成了念念不忘的一家团聚。
笑容是焊在每个人脸上的,遭遇砍价的摊贩上一秒还扯着嗓子吼着粗话,“这个价格我买给你赔得底裤都要没了!”下一秒又能麻利地把东西一装,眉梢盖不住喜意地摆手,“算了算了,便宜你了!都要回家过年,我买完这点也要回去了。”
春节自古以来就是国人心中一等一的大事儿,而今年的春节对于岑归年的意义又要更加重些。
岑归年的行程最晚只排到了春节的前半个月,收到行程表时他抬头对姜南说:“只有半个月,够吗?”
大有种只要姜南一说不够他立马就打电话再推掉些行程的架势。
姜南已经当了一年的助理,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岑归年对待工作时能少干三分就绝不多干一厘的敷衍态度。
岑归年手长腿长,平躺在沙发上能将四个人的位置全占了。他举着平板念念有词,“你不是把要买的东西列了单子吗?给我看一眼。”
“好,你顺便看看有什么漏了的。”姜南擦着手从阳台出来,而岑归年稍微蜷了蜷身,给姜南让了个位置,姜南刚坐下就给顺手就将岑归年翻上去的衣角往下拉,遮住了原本露出来的肚脐。
岑归年把头枕在了姜南腿上,仔细看起来。
姜南的备忘录里记了一大串,他想得比岑归年要详细得多,从要买的东西到要打扫和布置的地方一个不落。
往年的春节只有岑归年一个人,他连年夜饭都是一个人吃的,自然想不到要布置家里。
他没做过这些活儿,自然也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他对着密密麻麻的行程本能地产生了压力与紧迫。
在他的猜测中,要做完这些事儿应该要花费不少时间,十几天的时间是完全不够的。
“我去给霞姐打电话。”
岑归年想时间还是很好挤的,推掉几个行程就行了。
然而他刚起身就被姜南放在他胸膛的手给按了回去。
为了防止霞姐在人人欢度节日的时候亲自杀上门抓岑归年,姜南难得没顺着岑归年的意收走了他的手机,并且装出了看不出岑归年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样子,无论岑归年怎么说,他都再三强调时间非常充裕。
事实证明,姜南的打算非常高明。岑归年就是属于上班前讨厌上班,上班时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贴进去的那类人。他尽心尽力地跑完了今年的最后几个通告,还因为太认真被霞姐当成鼓励新人的范例。
岑归年很珍惜跟姜南一起布置家里的感觉,所以几次和姜南说一定要等他回来了才可以开始准备,姜南真就什么也没做。不过,即使是年前十多天才开始完成各项准备事宜,两人有条不紊地推进还是比岑归年想象中的快了很多。
距离除夕仅剩三天时,岑归年记着他和宋女士的约定,带着姜南上了门拜访。
对他们的到来最为期待的人就是芽芽。
他们刚出发,小姑娘的电话就迫不及待地打了过来,稚嫩的童音瞬时充满了整个车。
“哥哥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到呀?”
“快了,”岑归年对了眼导航路线,“还有二十多分钟吧。”
“二十分钟是多久啊?”
芽芽还没上小学,还弄不懂时间的概念,岑归年就换成了她能听懂的说法,“阿姨在做饭了吗?”
芽芽不懂为什么哥哥会突然问做饭了没,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在做饭了!有焦糖布丁,很甜很香,芽芽很喜欢!”
岑归年说:“那哥哥会在阿姨把所有菜端上桌来前到。”
小姑娘懂了,原来二十分钟就是很快的意思,“好!等哥哥。”
芽芽放下了手机,忽然又觉得二十分钟不是很快了,她跑进厨房去扯阿姨的围裙,请求道:“阿姨阿姨,可不可以煮的快一点啊?”
戴着手套的阿姨把砂锅放到灶上,才撤掉手套摸她的脑袋,笑眯眯道:“哎呦我们芽芽怎么啦?是不是饿啦?”
芽芽摇脑袋,用糯糯的嗓音说道:“哥哥说阿姨把菜全部端上桌前就会到,芽芽想快点见到哥哥。”
家里的人都知道芽芽对于这个比她大了二十多岁的哥哥是非常喜欢的。
但芽芽傻傻的话还是将阿姨和门边站着的宋柯逗得直乐。
“芽芽,到妈妈这里来。”宋柯示意小姑娘过来牵她的手,“你是不是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哥哥的?”
芽芽乖乖走过来了,“芽芽给哥哥送美乐蒂!”她说的美乐蒂是之前在商场买的立体拼图,小姑娘自拼好后就说要送给岑归年,一直好好保存到了现在。
“可是今天除了哥哥,还有一个哥哥很很重要的人也要一起来。”
芽芽掰着手指,“也是芽芽最重要的人!”
宋柯循循善诱着,“对,所以芽芽是不是也要给他准备一份礼物才行?”
“对!”
“那我们现在去你的房间里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他的好不好。”
“好!”
脆生生的童声离厨房越来越远。
小孩子的头脑很简单,宋柯给她找到事情做后二十分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庭院外响起汽车的喇叭声,芽芽立马扔下了东西,欢呼雀跃地跑下楼迎接岑归年。
“哥哥,哥哥!”
不出意外地,一打开门岑归年就收获了个腿部挂件,芽芽扒着他的大腿,岑归年走一步,她就嘻嘻两声,整个家里都是她一个人的声音。
“哥哥好厉害!阿姨还有好多个菜没做好你就来啦!”
岑归年摸了摸她的脑袋,“哥哥听到芽芽找我,就把车开的很快了。”
带着人玩够了岑归年才轻轻将人拉开,正色道:“对了,你是不是还没和这个哥哥打招呼?”
芽芽捂着嘴不好意思地尬笑。
岑归年稍微让开身,露出身后的姜南。
芽芽觉得这个哥哥看起来几分熟悉,可是翻遍了小脑袋也想不到该什么称呼他,迟迟没有出声。
姜南与岑归年对视一眼,接着主动上前蹲下,先打起招呼来,“你就是芽芽吧,长得真可爱!”
“谢谢。”芽芽害羞地低头看他。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姜南,你以后就叫我姜哥哥好不好?”
“好。”芽芽当即就叫了一声,“姜哥哥好。”
姜南也很配合地回了句“芽芽你好。”
芽芽是个自来熟的性格,叫完了姜南就抓住他的两个手指把人往家里带了。
她一手牵着一个哥哥,嘴里迫不及待地喊着:“妈咪!哥哥带了个好看的哥哥回来啦!妈咪快来!”
芽芽这个小姑娘风风火火,人没到的时候还记得哪个哥哥要给哪样礼物,人一到了是除了找哥哥玩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的礼物是宋柯女士从楼上带下来的。
她慢悠悠地迈下最后一层台阶,这时姜南他们已经被芽芽带到了沙发区。
小姑娘记着平时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妈妈是怎么做的,小手将洗好的果盘推到两个哥哥面前,“哥哥吃!这葡萄可甜啦!”明明力气小到拿茶壶都有些抖的,居然还想着个姜南他们倒茶喝。
姜南连忙接过茶壶,“谢谢芽芽,姜哥哥喜欢自己倒茶。”
“好吧。”
芽芽松开了手,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拐角,高兴地喊了声“妈咪!”
更多地是因为看到了她手里的玩具。
岑归年也站起来喊了声“宋阿姨”,手悄悄背在了身后。
姜南还是头次看见岑归年这么讲规矩的模样,几乎是把拘谨写在了脸上。
姜南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选择和岑归年用一个称呼,“宋阿姨好。”
宋柯微微颔首,转而俯身对女儿说:“芽芽,你不是说要给哥哥们送礼物吗?”
“对!”芽芽先拿了给岑归年的那份给他,“哥哥,这个给你!”
而后又跑回妈妈那里把另一份拿给了姜南,“姜哥哥,这个是你的!”
芽芽倒腾着小短腿来回跑了两趟,跑得整个脸蛋都在跟着晃悠。
“谢谢芽芽。”
岑归年和姜南异口同声地说了句,把芽芽高兴地在妈妈怀里直扑腾。
虽然是宋柯女士让他们回来的,但实际上宋柯女士和他们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她只说了句“既然来了,归年你就带着姜南好好逛逛这里吧。”
芽芽歪着脑袋一脸疑惑,“妈妈,那芽芽做什么?”
宋柯噗嗤一声,把人抱起,“芽芽和妈妈一起去厨房监督一下给哥哥们吃的布丁好不好?”
“好!”在她怀里的芽芽高举小拳头。
宋柯走前和他们说:“那你们先自便,待会儿晚饭我会叫你们的。”
姜南回:“好,谢谢宋阿姨。”
自始至终,岑归年都只是沉默着看这对母女笑闹的身影,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姜南看周围没人了,伸出了手搭在了岑归年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岑归年扭头过来时他眼里的羡慕与怀念还未完全散去。
岑归年小小声说:“其实我一点都不难过。”
“只有我知道宋女士对我有多好。”
宋女士也曾这么抱过他,岑归年还记得当时被冷落了一整天的自己是如何哭喊着用力推开刚回家的宋柯的。
“我讨厌你!你根本不理我!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妈妈!”
是的,如芽芽一般大的年纪里,岑归年很难理解世界上有人会帮别人养小孩,他的记忆里只有宋柯的身影,因此他一直把宋柯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
而宋柯皱着眉蹲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小孩。”
她却在岑归年瘪着嘴就要嚎啕大哭的前一刻把人抱到了怀里,往楼上走去,“像你这么大的小孩子,吃完了饭就要去睡觉知不知道?不要天天堵在楼梯口。”
一模一样的姿势,让岑归年瞬间找回了儿时的记忆。
岑归年羡慕芽芽,羡慕她真的是宋女士的小孩,不用一出生就背负父母的罪孽,不用小小的年纪就要接受一直对他好的人不是亲生母亲的现实。
但比起羡慕,岑归年更多的是怀念,他是宋女士带的第一个小孩,无论如何,宋女士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岑归年带着姜南去到了他曾经住的房间,许多年未回来了,这里依旧保持着从前的模样,甚至因为阿姨阿姨时不时会过来打扫而一尘不染。
“我似乎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身世。”
在岑归年的描述里,姜南看见了多年以前的爱恨纠葛。上一辈人的是是非非,他们无从计较。岑归年不能怪把他抚育成人的宋柯,也怪不了去世的亲生父母。他只能怪罪自己。
是他的出生不合时宜,有悖人伦。
岑归年难掩失落道:“我生来就是有罪的,没有人欢迎我的到来。”
姜南很难想象,一个只比芽芽大三四岁的小孩,在最需要母亲的爱的阶段得知了这个残忍的真相该有多么痛苦。
正因为无法真正彻底地感同身受,他才觉得难过。
他用手拍了拍岑归年的背,就像儿时母亲拍他那样,安慰道:“谁说没有人欢迎你?如果我能回到你的小时候,我要亲自感谢一下当时的你,是因为他足够坚强, 才能让后来的我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大多数人的世界少岑归年一个或许都不会有变化,但姜南的世界不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