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尽头(2)

40 / 73 章 · 3,284

他们接下来的旅程需要进山,岑归年换上了奔驰g500,他的另一辆爱车。

通身不含杂色不暗沉的瓷器蓝,高调亮眼却不烂俗,符合他一贯的审美。

因为块头大,所以平时都放在车库里吃灰。

岑归年这几年赚得多,但他既不炒房也没收藏车,从前被骗钱过了段算是紧巴巴的日子,现在的他也学乖了,一分钱也不多乱花。

姜南原以为岑归年应该会多买几辆有收藏价值的车。岑归年虽然没对车展现极大的狂热,但过去看到介绍车型的视频总是会停留会儿的,何况像他这个年纪的小男生稍微有点钱应该都会想充盈一下自己的车库。

他这么想着,自然而然就把心里的话对岑归年说了。

岑归年利落把门一拉,“我倒觉得没什么。车是买不完的,对我来说够用就行。一辆平时用,一辆出去玩就行。”

眼前这个物欲极低的人和姜南记忆中那个抱着自己数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什么的人相去甚远。

可仔细一想,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岑归年从前有那么多的东西也不过是为了填满他构想中的那个家。

他不懂一个家里该有什么,所以一切都只能依照着他实地观察到的姜南家还有小说电影等描述的家庭,根据他的想象糅杂在一处,再依葫芦画瓢表达出来并付诸行动。

两人三餐一房一车。

他想要的都实现了,自然就没有什么所求了。

岑归年如今很满足,更不避讳同姜南说起自己。

“把油加满了我们就进山。”

岑归年把车停在了地图上显示的七十公里内唯一的加油站,为了看更多的风景,他们并不预备沿着省道继续走,而是往前开一段后从分叉路口下去改走乡道。

他们已经开了六小时,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从大厦高楼到平房绿田……几经变换后变成了现在两旁的郁绿葱林。

旁边偶尔有车经过,掀起了地上的沙土。

远处的蓝色大路牌藏在连排的高树之间,没被伸出来的茂密侧枝遮去,坐在车前盖上的岑归年微眯上了眼看清了上面的白字和箭头。

略微仰头,刺眼的阳光毫不吝啬地越过帽檐倾洒而下,他还算惬意地闭上了眼,仍由着滚烫热辣灼烧他的眼前。

姜南解完手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岑归年保持着后仰的动作一动不动,像是就地入了定,宁静的侧颜透出来了与世界融为一体的孤独感。

眼前是鲜有人驻足观看的景色,岑归年的心是无人能走进去的禁区。

他孑然一身地来,也将无人可依地去。

姜南的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感触猛然震颤起来。

明明是那么正常的事……这世界上有谁不是独身……?

可不该是岑归年。

登山鞋踩在砂砾上嘎吱嘎吱地响,姜南没有多想就一步不停地走过去,又一次闯入岑归年的世界。

恍惚回到了那天下午,盛夏的太阳应该更大更耀眼,照得天空成了连绵不断的橘黄色,云翳之间,泛紫泛红的光影将它们切割成了不规则的无拘无束的形状。

江边的水散发着湿潮的水腥气,隔了多年姜南还是没办法准确形容出那股不好闻的味道。

姜南跑得太急,到最后也没来得及刹住车。

“你怎么想的!坐上面不危险吗?”

“你怎么想的?”

姜南这次停在了岑归年可以伸手便能拥住的距离间,他叹了口气直接把他脸上的帽檐往下拉直到遮住了他紧闭的双眼。

他轻声说:“眼睛不疼吗?待会儿看东西都有光斑了,很难受的。”

看吧,姜南总是那么毫无顾忌地靠近他,触碰他。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水挂上了一层水珠,被姜南贴到了岑归年的脸颊上。

刺棱的凉意激出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姜南的话里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关切和担忧。

“不舒服吗?”

岑归年握住了瓶身,其实他更想握的是往下几厘米就能碰到的姜南泛红的指尖,他明白自己该睁眼了。

因为他在那鞋底摩挲砂面的声音稍微离远一寸时就想圈抱住他让他再退不了半分。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岑归年听见自己用微哑的嗓音回了声没有。

“那就好。”姜南放下心。

姜南摆弄相机的声音就算隔远了些也很轻易地就被他捕捉到了。

并不陌生的声音。

一路上不必专心驾驶的姜南也没闲着,端起了相机拍摄起了沿途的风景,不过前面他拍的都是花花草草,这会儿他把摄像头对准了眼前的岑归年。

岑归年无聊到直晃自己的腿,闲聊似地问姜南:“现在怎么来拍人了?”

相机遮去了姜南的大半张脸让岑归年看不见他的表情,姜南装傻道:“摄影嘛,说来说去不就是拍山拍水,拍拍花草再拍拍人……我也没偏离专业吧。”

他这种态度岑归年太熟悉了,上次他主动挑起的话题就是这么被姜南搪塞过去的。

姜南现在就是个装了饺子的茶壶,仍谁来都倒不出他肚子里的所思所想。

不甘心这次依旧不了了之,不甘心又一次被他隔绝在外,岑归年用手挡住了镜头,皱眉打破了他的装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比谁都清楚姜南从前亲口描绘的终极梦想,哪怕姜南发散的内容简直漫无边际,但因为是姜南,他还是记到了现在。

他要做为浪漫生为浪漫死的摄影师。他要跑遍大江南北,将四时之景收纳进他的相机里,然后还原一个他眼中的缩观世界。

“不觉得很浪漫吗?我的眼睛是镜头的情感延伸,而相机的是我的记忆储存空间。”

短暂的情绪色彩都会化作鲜明的记号,在他的照片里永生。

对每个能看到照片的人还原那一秒的震撼。

“等我拍得够多了,舍得向人分享了,我就办一个我自己的摄影展。”

岑归年问他的终极梦想是不是做个厉害的摄影师。

姜南说:“当然不是。是自由至上。”他伸手在泛白的玻璃上画了一条无意义的波浪线。

是不受束缚。

岑归年问:“那你有想过你的第一场摄影展会是什么主题吗?”

姜南那时好像真的在认真想答案,然而时间也仅仅只是过去了几秒他就思考完毕了。

“类似婚礼纪录似的摄影,但是名字叫‘自由’。”

岑归年人忍不住为这个答案感到诧异,“为什么呢?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把婚姻看做一种束缚,只不过有好有坏的区别罢了,这个主题展听起来确实有种矛盾的美感。”

“那是庸人自扰罢了。”

姜南手指往下画了两笔,于是波浪线变成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爱心。

“婚礼是个仪式没错,但它也仅仅是个仪式。人们为这个所谓的流程套上了‘人生一等大事’的头衔,赋予了太多它本不该承受的价值。”

“婚礼上要用白色捧花,要有司仪、笑容、祝福……要宾至如归,为了显得更加正式所以在此之前还要有订婚……绝大多数的人只会更改其中的样式,比如西式主题变成中式主题,比如教堂变成了草地沙滩……流程却是大差不差。”

“婚礼就变成了一个必不可少的见证仪式,变成了不得不熬尽心血去完美实现的东西。”

“婚礼牵扯了很多却唯独忘记了,它最开始只是两个彼此靠近爱慕的心的见证。”

而不该是一个交待。

岑归年接道:“因为有太多的不得不去做,所以才有很多夫妻觉得有关爱情的都变成了束缚,婚姻也变成了束缚。”

“爱就是爱,就像雨就是雨。”姜南手指玻璃外的雨幕,“爱什么人、怎么爱是主观的东西,但爱是客观的东西。”

“就像这场雨,我们不愿意被淋湿,于是雨成了束缚,如果我不受影响地继续前行,那么雨就是陪伴。”

“我现在热爱摄影,从不觉得它是负担,我未来爱上了某个人,自然也不会觉得这份爱是什么禁锢我的东西。”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能把姜南困在原地的东西。

本该没有。

可为什么他却深感不自由?

如果成长就是要他接受荒诞无序的世界,接受矛盾却自洽的悖论……

未经毒打的姜南对理想中他能趾高气昂地拍着自己拍的照片骂甲方懂个屁的狂妄幻想最后都会被他对甲方毕恭毕敬地说好的他再改改的残酷现实打破。

为浪漫而生而死的姜南到底没有一了百了的骨气。

再高的气节都要为这五斗米压到再直不起腰。

“别皱眉毛了。”

姜南小力拨开了他的手,决心装傻装到底,“你别动了,你现在的样子刚好。”快门声迭起,他稍微探出头,“走吧,今天我对霞姐交差了。”

岑归年跳下来,摆明了不要姜南轻轻揭过此事,一连串地碰软钉子后他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行,你不想聊这个。”他盯住姜南包含情绪却隐忍不发的眼睛,终于挑开了那层岌岌可危的遮布,“你为什么突然和我分手,你敢和我说那段时间你发生了什么吗?”

“你这小孩子。”

姜南无奈,不明白为什么他好不容易的兜出了圈子,岑归年非要把他拽回原点要个真相。

有一个答案不就够了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塌糊涂。

姜南最后也没回答,比沉默不言,十个岑归年也比不过他一个。

他的手指摩挲着相机,稍一用力那齿纹的硌得指尖略疼。

不甘心,其实还是不甘心的。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