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尽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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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岑归年把手放到心不在焉的姜南眼前晃来晃去。

“什么?”

姜南打了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了,他没注意听岑归年刚才说了什么,忙补问了句。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自从聊完天姜南就开始变得反常了,岑归年直觉这和武道秋有关,问道,“你和武总监聊了什么?”

“没什么。”

姜南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随意把印着比赛大字的海报对折起来塞进了随身携带的包里。

他忙于遮掩,自己都没注意他下意识塞进了最靠里的那层。

姜南对岑归年露出了抹与平常无异的微笑,眼神停在他掉下来的一绺头发上,关心道:“你的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确实有点。”岑归年收回视线,手指拨弄着遮挡视线的头发,“扎我眼睛了。”

如果姜南这时能得知因为他随意的一句话会引发后面什么样的蝴蝶效应,他一定不会多嘴说这么一句。

“有空就去修剪一下吧,你看东西也能舒服点。”

岑归年算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非但听进去了,还加了些自己的理解。

其实应该说是姜南误打误撞说出了岑归年心中的成算。

岑归年这人,需要正经跑通告的时候不怎么悉心打理他的头发,一半是为了方便做造型,一半是自己嫌麻烦。

可一旦出去玩了,那他浑身的懒劲儿就没了。换个张扬的发色再捯饬一个好看的发型总是他出发旅行的第一步。

这次也没例外。

岑归年主动开了次车,车子七拐八拐去到了旧城区的某条不知名街道就停下了。

姜南下了车,不确定地问:“你要在这里弄头发吗?”

眼前是个只够容纳一人通过的窄门,白墙上还挂着个已经很难在城市里看到的三色转灯,不但有些氧化发黄,还暗淡无光。

店里没有客人,玻璃门里面的老板和老板娘闲坐在收银台打盹。

“去那些名气大的年轻人多的地方容易被认出来,很麻烦。这间就行了。”从外面进去要下几个台阶,岑归年没什么犹豫地走在前面,“反正差不了多少。”

岑归年今天穿的是连帽的薄卫衣,本来是容易显得头大脖颈短的款式,穿到他身上倒是看不出这些缺点了。哪怕只有个背影,光是下楼梯的几步凸显出来的宽肩窄腰就够让人移不开视线了。

跟在他身后的姜南不得不承认:岑归年确实有不挑的资本。

这家理发铺的空间真的小,洗头的地方只有一个,被屏风挡着,理发的座位也不过两个,加起来已经占掉了这个铺面的三分之二了。

收银台的招财猫以始终不变的频率前后摆动自己的右手,真正让老板娘惊醒的是岑归年推门时滑轨不可避免发出的响动。

“欢迎光临!”

老板娘抽了张纸擦嘴,擦完后揉成团丢进丢进垃圾桶才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两位帅哥想要做什么项目?要不要洗个头?”

架高双腿打着低鼾的中年男人被她使劲扒开了胳膊,挥舞着手睁开了眼,在摇摇欲坠间惊恐地喊:“什么东西?”

老板娘直接一记眼刀,转头又堆满了笑容对待面前的两位财神爷。

“我做他不做。”岑归年稍微扯低了口罩,视线没落在收银台的两人上面,状似在寻找什么人,“这里之前有个婆婆在的,请问她现在还在吗?”

老板娘愣了下,很快就在脑海里找出了岑归年说的人,对解释:“你说的是我家婆吧,她现在手不太好,就在家休息了。”

“哦。”

岑归年收回视线,脸上没太多的表情变化。

老板娘不愿丢失客人,便开始了自我引荐,“那你还要做吗?其实我手艺还不错。”

“嗯。”岑归年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想染个浅色的发,再弄几蔟挑染。”

姜南从岑归年的对话就听出来了,岑归年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了。他高悬的心稍微放下了些,但很快他发现他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姜南没见过他们聊天内容里的老婆婆,但根据从前岑归年发的旅行里的自拍照来看,她的手艺相当不错。

然而这两位中年人的技术就比较一般了,发型倒还好,染出来的颜色并不算是特别均匀,幸好有岑归年这张好看脸蛋撑着,也不算特别翻车。

岑归年之前一口一个不在意,甚至染完了也是什么也没说就付了钱,可知直到回到了车上,他也没停下把头发不断往后扒打散的动作。

一头粉白的头发变得凌乱,透出了几分不守规矩的不羁。

姜南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岑归年果然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嘴角止不住地向下压,眼神无波无澜。

只不过姜南暂时还分不清,岑归年究竟是因为发型做毁了不高兴,还是因为没见到那位他自入店起就在寻找的老婆婆。

为了避免岑归年之后的旅程一想起自己的头发就难受,姜南等车经过商圈时喊了停,自己下了车,过了半小时他怀揣个纸袋小跑回来。

他给岑归年买了顶渔夫帽哄他。

应该算是哄住了。

岑归年拿着帽子摆弄了很久才带上脑袋,翻开驾驶座面前的镜子换多个角度观察戴上后的自己,脸上的阴霾因这份意外到手的礼物散了不少。

担心岑归年等久,运动细胞不发达的姜南是匆匆选完帽子赶回来的,一秒都不耽误。

但没看几眼就定下的礼物意外地合岑归年的眼缘。

车重新开出了一段距离后,姜南呼吸恢复了平稳才对岑归年说:“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在那里剪头发的。”

回顾岑归年开车的轨迹,哪像他说的只是随便找了一家店,更像是专程过去的。

帽檐略微遮挡了视线,岑归年把帽子往脑后挪了挪,都这样了也没舍得摘掉,像新春开始的小朋友对新衣服一般的珍惜。

“我这三四年基本都是在那位婆婆那里打理头发的。”

这是岑归年头次在姜南主动提起分手后的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事实上分手后的半年多里,岑归年终日忙碌着,大脑的自我的保护机制让他暂时忘却了已经分手的事实,然而一旦闲下来就望着空白墙面放空的浑浑噩噩提醒着他还没放下。

终于在又一次连轴转了几天累到睡得昏天黑地后,深夜睁开眼的岑归年向霞姐请了个小长假,三天后他踏上了独自旅行的路程。

目的地是他们从前闲聊时说起的一座更南边的城市。

岑归年也是到了这一刻,用临行前的整夜失眠和翻来覆去才换来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可能一辈子也放不下了。

那人以那么热烈的方式闯入了他的世界,留下了那么多的计划和美好未来后又彻底消失不见。

近乎是刻意怄气,岑归年独自做完了详尽的旅游攻略——他要用一次完美的旅行让某个在天涯海角某处不讲信用的人看清楚,即使被抛弃了他也还是他。

可惜这个“完美”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夭折了。

岑归年也没想到仅仅是刚洗完了头,店铺外面就多了几层等着围观他的路人和粉丝。

在最后,他顶着未吹的湿发悄悄从小门离开,滴落的水珠打湿了他的外衣,偶尔吹拂的冷风让他忍不住吸鼻子。

并排的几家理发店他不考虑,装修崭新的或是员工年轻的他不敢进,他找到一半,停在了这个不起眼的小门前弓腰打了一连串喷嚏。

婆婆就是这时候叫住他的——婆婆刚刚清扫完屋子里的碎发,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他。

“孩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湿着头发到处跑啊?”

“这感冒了不是?快快快,进来暖暖!我给你吹吹,不收你钱。”

岑归年被婆婆带回了店里,承了陌生人恩情的他有几分手足无措。

他说要给婆婆钱,婆婆听罢摆手,“这次只是我老婆子好心,你给了钱,那我老婆子的行为又算什么了呢?”

“这样吧,你今天受了凉就先回去和喝药休息一下,等你好了有空了,你要是信任老婆子的手艺,再过来,我给你做个造型。”

婆婆年轻时在国营理发店正儿八经做学徒然后出师,直到那家国营理发店不景气了才出来单干到现在。

后来岑归年果然应约来了。

在理发店里,他们是每次见面都能说上话的忘年交。

婆婆提起自己的手艺自然是一百个骄傲,但是说起学习新事物新手艺她又格外的谦虚。

“上次我来染发的时候,她说最近在学年轻人喜欢的挑染,让我下次来找她做一次。”

或许这又要成为一个无法实现的约定了。

离开了理发店,婆婆和岑归年也不过是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们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也不清楚彼此近况。

“我在想,如果上次见面我加了她的联系方式,或者再早来一段时间,赶在她手还方便还在的时候来,会不会就赶得及和她说‘退休生活愉快’?”

这世间有太多稍微迟疑半秒就会错过的事和人了。

“你呢?”

岑归年的询问声很轻,目光从移动的前景转到了姜南自拍摄那天起就开始随身携带的包上。

“做好决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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