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endy》创刊至今将近三十周年,一度是引领国内时尚界潮流的一流大刊,彼时的风靡程度用人手一本来形容都不为过。
然而再多的辉煌也不过是曾经的。近十几年来创办起来的各式各样的时尚杂志数不胜数,再加上国内的发展日新月异,电子媒体兴起,纸媒日趋衰落造成的冲击,《trendy》如今的定位相当尴尬,不够先锋又不够亲民。
但《trendy》好歹也是如今多少时尚弄潮儿的启蒙刊物,自有一份骄傲,正因此,这次的三十周年特刊,全社上下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头,誓要重现当年的辉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trendy》的三十周年的噱头还是有些号召力的,光是岑归年他们知道的明星模特就有好几个,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武主编力排众议,把含金量最高的周年特刊封面给了岑归年,算是报答他这几年的不离不弃以及毫无怨言的合作。
“我原本以为按你的现在的身价,霞姐应该不会给你安排《trendy》的拍摄呢。”
姜南和杂志社对接的负责人确定完明天的时间就结束了通话,接着和岑归年闲聊起他从确认了行程开始就产生了的疑问。
“本来是没有安排的,我每年都会提醒一下霞姐留一下杂志邀约。”
姜南好奇原因,岑归年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情怀?《trendy》是我拍摄的第一本内刊杂志,也是我的第一个封面杂志,当时杂志社的负责人对我很照顾。”
“当然,现在只会更照顾,其他杂志的设计还未必有他们对我这么用心,也算是一种双赢。”
得到这个答案,姜南并不意外。
岑归年一直都是这般,对别人的释放出的恶意会狠狠报复回去再遗忘脑海,对别人递过来的糖果只会手足无措又牢牢记住。
就像是刺猬,既拥有让人无从下手的利刺,又拥有最柔软不过的腹部。
不过能得到他善意的人不多,能被藏在肚子的绒毛里好好保护起来的更是只有姜南一个。
岑归年含着微笑抛出了问题,“你没有看那几次的杂志封面吗?你觉得我表现得怎么样?”
“……”
第不知多少次,他又开始了他满是坑的提问,自那天和姜汀见过面后,岑归年就表现得相当奇怪。
姜南想来想去都只有一种可能:姜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和他说了那书房里藏着的秘密。
被发现了是一回事儿,承认了又是另一回事儿。姜南咬死了不松口,移开目光不和岑归年对视。
不过这次岑归年算是猜错了,姜南虽然会买很多岑归年的专辑和周边,但出于某种愧疚心理,他并不会主动关注岑归年的最新动态。
简单来说,就算姜南真的想买他的杂志,往往也会错过预售时间。
他答非所问道:“我学生时代有段时间喜欢收藏《trendy》的期刊。”硬生生将岑归年的话曲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岑归年也不强求——毕竟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继续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你最喜欢哪期?”
姜南认真想了下,“比起说哪期,不如说是一个系列,我很喜欢武道秋先生的‘野林迷踪’系列,色彩处理和镜头语言都很精妙。”
武道秋上是姜南在摄影造诣上最崇拜的人之一,还有一个是他大学时期给予了他帮助又指点迷津的陈老。
武道秋和陈老算得上亦师亦友。曾经姜南在陈老毫不避讳地提起他对武道秋的崇拜,陈老那会儿摸摸他的小胡子,笑眯眯地承诺以后介绍他们认识。
后来姜南自认辜负了陈老的期望,到现在都不敢出现在陈老面前,更别提像从前那样拜访探讨了。
低落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被岑归年接下来的话给打散了。
“那你要收到一个惊喜了。”岑归年往后一靠,对他轻佻地眨了眨眼,“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这次应该能碰上他,他后来从摄影部一路直上,现在大家都要叫他一声‘武主编’。”
他后面的语气似在邀功,“而且我和他的关系还不错。”
姜南的脸上同时出现了意外和惊喜两种表情,多年的心愿实现的太快,让他都有些猝不及防。
“真的?”
“保真。”
姜南喜出望外,“这个惊喜太大了。”
自从和岑归年重逢后,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变好。
岑归年攫住了他带有感激的目光,私心想将让他的笑容再大些,最好一直都笑着。
别再露出一丝一毫的阴晦。
“除此之外,还有个加码的惊喜。”他露出了等人夸奖的得意,“霞姐收到了我的旅游规划表,答应得很爽快。”
姜南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做的规划表?”
姜南本想着等忙完杂志拍摄再慢慢整合岑归年想去的地方,做个攻略出来给霞姐看。
没想到岑归年悄悄就把这事儿解决了,就连和他朝夕相处的姜南都毫无察觉。
岑归年挑眉,“我没做,网上随便抄了几个旅游胜地就发过去了。”
办事风格确实一如既往的“岑归年”。
“提前就把目的地和路线摸透了多没意思?”岑归年还在和姜南分析他歪主意,“大不了等我们到了目的地就给她报平安,就算她发现了不对劲也不能把我们给抓回来。”
从霞姐的视角来看,岑归年得是多顽劣的一个人
姜南暗自腹诽,先前发生的安全问题还是让他多留了个心眼,谋算着之后该怎么在不惊动岑归年的情况下把两人真实的旅游路线透露给霞姐。
他的成算被岑归年一眼看穿。
“你最好不是在想着提前告密。”
顶着岑归年近乎逼迫同意的视线,姜南无奈开口,“一点都不能透露给霞姐吗?”
这样岑归年玩得开心,他也能放心,两全其美。
“一点都不能。”
岑归年说:“为了避免你提前泄密,我决定等出发前一天再告诉你我们的旅游路线。”
他真的很热衷于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反正这又不是第一次了,霞姐心里也能猜到,用不着你去剧透。”岑归年微眯起眼,让他的笑带上了些顽意,“可是如果你去了,就算是背叛了我。”
至于会有什么惩罚,他暂且保留不说,光是想想他竟然凭空生出了几分期待。
“……”
早在岑归年能成功让他当上助理那会儿,他就该明白的,岑归年说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准是被公司上下的人一起惯出来的。
姜南妥协地做出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他会保守秘密。
而岑归年也如他所说的那样,哪怕到他们出发的前两天了,还对他们的旅游目的地只字未提,把姜南的好奇心拉到了最高。
至于武总监,他果然如岑归年说的那样,在拍摄那天出现在了棚内。
武道秋看起来并不如姜南透过他的摄影作品幻想出来的锋芒毕露和有距离感。他穿了件棉质无缝t恤,配了条最简单的军绿色工装裤,看起来自由又松散。
他的招牌笑容从不会垮塌,一路上经过了很多个同事向他问好,他都乐呵呵地还了回去。
应姜南的嘱咐,岑归年只简单向他介绍了姜南几句,出乎意料的是武道秋对姜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甚至还在岑归年拍摄的时候主动找了过来,他停在打光板旁边的姜南面前,邀请道:“姜先生,请问你现在有空和我聊会儿天吗?”
想!谁会不想和自己的偶像聊天?
突如其来的惊喜险些冲昏他的头脑。
他原以为武道秋在外面说的有机会聊不过是客气。
还有些理智的姜南向岑归年看去,正被围着的岑归年抽空做个“看你”的口型。
姜南回过头,毕恭毕敬地回答:“我的荣幸。”
他跟着武道秋去了他的办公室。
武道秋先是按下了内部通话让助理送两杯茶水上来,才绕回沙发坐下。
见姜南面露拘谨,他便先开口道:“刚刚听岑归年说你看过我的摄影作品。”
“是的,我很喜欢。”
助理端着茶水敲了敲门,进来放下后又出去了。
“只是闲聊罢了,你自便就好。”
武总监说完自己先端起杯子饮了一口。
“其实我也看过你的作品。”武总监回想了下,“0915,是这个名字对吧?”
“我很喜欢。”
姜南的瞳孔颤了颤,脊背忍不住挺直了些。“是的……但您……”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姜南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洞穿了,他解答道,“是陈老,那天我去拜访他,他兴致冲冲地拿出了你拍的照片给我看,确实和他说的一样很有灵气。”
“说起来,陈老有段时间还经常在我这里夸你有天赋又有悟性,是个好苗子。”
竟然是陈老。
听到这个答案的姜南像是被人重拳击了下。
是啊,《0915》他除了给家人分享了,也就只给陈老发过了。
姜南不得不承认:“陈老从前确实很看重我,可惜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真正的失望可不是从嘴巴里说出来的。”武总监指了指脑子,“要看对方怎么做的。”
“想来陈老以前也没少磋磨你吧?”
姜南以为是自己的话带来了误解,感到了慌乱想要解释,却见武总监一摆手,“我也是从他手下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武总监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大三那年,他一共毙了我期末作业五次。”
“我那会儿心高气傲,连退学的心都有了,反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后来陈老还面批我,说我满脑子都是想靠这个作品出名,心浮气躁,根本沉不下心。拍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乱摁来得有内容。说有那功夫还不如滚到墙角数蚂蚁。
我那会儿就觉得他呆板迂腐,气得直接一脚蹬了他家旁边的蚂蚁窝,差点给自己咬死。”
“陈老就是这么一个人,越喜欢的学生就越严厉。我们圈里被他骂过的不占少数呢。”
武总监说:“这两年这小老头退休了,倒是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和平了。没事儿干就开始记挂起以前的学生了。”
武总监对姜南笑笑,“他最惦记的、提到最多的就是你。否则我也不能光是听见你的名字就把你认出来了。”
他拿出了张青年摄影大赛的海报递给姜南。
“我受人之托把这个比赛告诉你。你呢,想不想试试”
一切都是那么恰好,这个机会就这么出现在姜南的面前。
这次抓住的,究竟是能拉他上岸的浮木,还是卷他入深处的枯藤?
姜南的心跳动飞快,没底气地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可是我这几年没拍出过什么东西来。”
不但是表达他对答案的犹豫,又是宣泄内心的不安与彷徨。
“所以呢?”
“你是没了拍好作品的实力,还是没了能拍出好作品的自信?”
武道秋的话宛若当头一棒,打得姜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