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对峙以岑归年松手率先上车,气到“砰——”地关上车门——这会儿他倒是不爱惜他的车了——把它当做了姜南狠狠发泄脾气,看得人后颈发麻。
岑归年表达生气的方式一如既往的幼稚,帽子盖着脸副驾驶座放低,抱着手臂一路都没有再发出任何响动,只释放着不用扭头都能感受到的低气压。
天色转暗,姜南把车停在了打算暂住的民宿前。岑归年根本没睡,车刚停稳他就戴好解开安全带下去了,没看姜南一眼。
晚风一吹,他人清醒了不少,想起帽子还是姜南送的,他一把薅下来,当着姜南的面红肿着眼睛拼命揉皱磋磨发泄怒怨。
可等姜南办完行李储存,转身就亲眼目睹了大堂里的岑归年满脸落寞地掸了掸手里的帽子,把它恢复原样。
岑归年察觉到了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的动作,半羞半恼地拿走钥匙飞快上楼。
身后的姜南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笑容又缓缓地消失。
他怎么会不知道岑归年想知道是什么呢?
可如果答案带给他的只有痛苦和内疚,姜南想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反正这个世界上本就不是事事都有答案的。
姜南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儿。
比如他的一生做尽善事的父母为什么会在给姜汀找心脏供源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去世。
比如他家经营牢固的公司为什么一夜破产最终化为乌有。
再比如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不用担心未来的大伯为什么只留下几句空瘪瘪的抱歉就消失不见了。
世上的痛苦不会因为你知悉了详情而变化解,不过是软刀子反复割开伤口罢了。
了解得越详细,隐痛只会越持久。
对他,对岑归年都是。
姜南长长地舒了口气,上楼后看见旁边紧闭的门,仿佛已经看到里面的人在床上包着被子滚成蚕蛹一动不动的场景。
岑归年每次被姜南气狠了都这样。
果不其然,无论接下来他给岑归年发了什么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
这次是姜南先挑起了的矛盾又把人误会了个彻底。
岑归年一进门除掉脸上口罩就先给通话记录最上方的电话回拨了回去。
“是我,我要的资料还要多久才能到?”
岑归年本不想靠这种方式获得答案,在他的打算里应该是他等姜南在旅行中打消戒备了主动坦白。
可今天姜南的态度已经让他明白了,估计他永远都不会等到姜南主动提起的那天了。
岑归年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为数不多的耐心早就在连番的碰壁中消磨殆尽了。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横隔在他和姜南中间的,让姜南欲言又止的无形屏障究竟是什么。
那边的回复很快,等他到家了就能发过来。
岑归年的心稍微安定了些,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他倒回床上,用被子包裹住自己,颠簸了一路他架不住侵袭的困意沉沉睡去。
未曾想过,这将是他接下来几个月最为轻松的时候,尽管心怀忐忑,也好过坠入深渊。
当夜,姜南和岑归年都收到了一封邮件,前者心跳应激狂飙,后者面失血色。
残酷的真相撕碎了不算安宁的夜晚,扯开了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邮件飞过来的文档很长,岑归年逐字逐字地看完,另一只空闲的手缓慢握拳,指甲嵌进肉里,他仍觉得不够。
这点微不足道的痛哪里能让他清醒过来……哪里比得上姜南所经历的一切。
岑归年好像掉进了一场恐怖的现实梦里,鼠标颤颤抖抖地点上了那个他格外熟悉的日期。
那是他们分手前的三个月。
也是姜南父母去世的当天。
本地的新闻播报内容很简单:【郊北环道发生车祸,三人人死亡!】
不到二十个字的一句话,几秒的时间,就足够宣告一个家庭的彻底破碎。
守夜的姜南迷迷糊糊地被人推醒,在医护人员暗含同情的目光中飞速跑下了楼,来到了急诊科认领尸体。
夫妻俩还没到医院就停了心跳,到了医院也没抢救回来。
姜南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妈妈僵硬的手,好冷啊,冷得彻骨。
可明明几小时前这双手还拿着手机,向他兴高采烈地宣布:“我们和医生确定了手术时间,过段时间你妹妹就可以做手术了。”
他们在他面前被蒙上了白布。
护士说要送去火化。
姜南的声音像是突然哑掉了,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直僵直地立着,机械地在单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对夫妻最后也没有一个好的葬礼,火化完就下了葬。医院的病危通知书连出了几次,姜南险些以为姜汀也要跟着他们走了。
姜南抽不开身,下葬的事就交给了大伯。无论之后这个中年男人有什么别的算计,至少当下他记挂着他死去的弟弟和弟妹。
大伯托人找了个风水极好的墓地把夫妻俩合葬在了一处。
下葬那天,姜南匆匆露了一面,连亲戚们的安慰都没来得及听几句就回了医院。
姜汀那边一刻也离不得人。
再后来姜汀高昂的医药费像是一座大山重重地压了下来,他根本没时间伤时感怀。
姜南的存款所剩不多时他求遍了各家亲戚,可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受破产风波影响的远不止他们一家,谁也不敢在这个档口一次掏出来这么大笔钱。
姜南东奔西走凑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不得不打起变卖房子的决定。
救治一个心脏病人耗费的不光是心血,还有金钱。
不知道姜汀生到他们家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运。
她的前十几年几乎隔段时间就要进一下医院,药更是没停过,治疗费不低,可姜南从来都不用操心家里钱够不够的问题。
偏偏在姜汀病得最凶的这一次,家垮了,她的命落在了他这个没用的废物哥哥肩上。
被治疗费逼得快透不过气的姜南在夜里一次次握住了她的手。只要握得足够紧,死神就没办法再把她夺走。
得治啊。
不治的话,他姜南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房子卖出去了,姜汀的手术也如期排上了日程。
可老天似乎卯足了劲儿要他好看。
刚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姜汀又因为术后反应恶化被推进了抢救室。
岑归年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二十多度的天里,他像是被人关进了地窖里,从头冷到了脚。
他那会儿在干什么?
哦。
那个叫岑归年的混蛋,那个本该陪在姜南身边的人那会儿正得意于自己在娱乐圈初露头角,意气风发地跟着当时的经纪人天南海北地参加活动。
姜南那会儿跟他说最近有点忙,他就仅仅是听进去了,有一半还是因为那段时间两人之间的电话很少,常常是聊不上几句话就挂了。
他并不清楚姜南在忙些什么。姜南他面前只提过一次姜汀最近住院了,后面就没再提起过。
他就那么理所应当地认为姜汀生的是小病。
理所当然地不再细问,理所当然地把姜南放到了回去再关心的行列。
明明从前无论怎么样姜南都是第一顺位的,明明他可以第一时间知道的,明明他应该关心姜南的,明明……
陷入懊悔之中的岑归年猛地闭上了眼,还有比他做得更差的恋人吗?
明明姜南那段时间的声音那么疲惫,好像风一吹他就要散了。
为什么他就能一点都不上心?
岑归年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备份,手指迟滞了一会儿,点开了他们分手前几天的,他不敢再回听的电话录音。
“姜南,你猜猜我在哪儿?”岑归还记得他年刚结束完表演回到酒店,阳台上的风刮得他脸生疼,可丝毫不影响他的兴奋,“我在你素未谋面的第二故乡——听见风声了吗——这里晚上风好大啊,比你以为的还要大!”
“嗯。”
有眼泪要掉出来了,姜南稍微抬了抬头,靠着医院冰冷的墙壁。
岑归年浑然未觉,“姜南,你看见了我今晚的舞台了吗?”
“嗯。”
姜南撒谎了。
“你很棒。”
姜南是个撒谎精。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对岑归年撒下的第几个谎了。
“那你是不是很惊喜?我设计了好久!我问你要的那几张照片你可不许问我要版权费啊。”
“我那会儿就有这个灵感了,把你的照片搬上舞台,也算是替你这个大忙人异地打卡了。”
“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还有个巨大的好事儿要告诉你……”
电话那头的岑归年滔滔不绝。
姜南从前就喜欢他的絮絮叨叨,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现在也喜欢,在他熟悉的嗓音里姜南终于感觉到了自己活了过来。
“岑归年。”
岑归年:“嗯?”
“我……最近有点累了……”
彼时的姜南在刺眼的红光里眨了眨眼,那点红色在他的眼眶里化开,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光晕,模糊了他的视线。
沉寂的氛围里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此时的岑归年拼命弓着腰像是个心脏病复发的病人,他在心里无声痛骂着自己:他说他累了!他累了!你是聋子吗?
你不是很能说话吗?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听不出来?
他说他累了啊,混蛋!
对了。
岑归年那个绝顶的笨蛋加混蛋,还以为是姜南嫌弃他话多,自己先赌了几天气。
他总是这样。
明明做错事情的是他。
不合时宜的分享就像一个沉重的甩不开的包袱。
用力攥紧了胸口的布料,指节泛了白,岑归年却觉不够,最好是连着胸膛那块的肉一起剜去了。
这样这场由悔意和恨意主导的心痛才能停息。
眼泪不受束缚地落了下来。
陷入懊悔之中的岑归年恨不得亲手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