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岑归年。
姜南终于找到姜汀放好的客人用拖鞋,撕开包装后给岑归年,颇不好意思地说:“你穿这双吧。”
岑归年低头,他脚边是一双有些皱巴的拖鞋,一看就是家里不常来客人被压到了柜子里面压出的痕迹。
岑归年被这个事实取悦到了,发出了声姜南不理解缘由的轻笑。
他踩着姜南给的拖鞋进了家,跟沙发上的姜汀打了声招呼。
“你好,我是岑归年。”
“大家好,我是岑归年。”
像是戏剧般的,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同样的清冽好听。一道来自电视机里,另一道则近在眼前。
姜汀声音弱弱,“你好,我是姜汀。”她感觉自己在做梦,尴尬和大脑空白一起向她涌来,她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那个,你,请坐!”
“谢谢。”岑归年对姜南的家人采用的都是一套礼貌又不失亲近的路数。
他的笑容与第一次见姜父姜母时露出的没有差别。
“冒昧打扰了。”
姜汀很想说不冒昧,一点都不冒昧!
帅哥在颜控脑眼里是有免死金牌的。
岑归年坐在了姜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姜汀方才掉下去的雪糕化成了一摊水,地毯上的粉色毛絮被黏成一条一条的。
偏偏这么失礼的一幕落到了客人的眼中。
姜汀险些背过气去,一双眼睛频频望向门口的姜南,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向他求救。
姜汀一辈子都没有坐得这么规矩过,刚刚开门时她还架着腿吃雪糕,现在只板板正正地端坐,缩头缩尾的模样看的姜南想笑。
这大概是岑归年来岑家第一次碰到钉子,还是颗软钉子。他笑容再和蔼,姜汀根本不敢把脑袋转过来,根本看不到,也就等于做无用功。
姜南关上门,不大的动静却引得两人齐齐望过来。
“姜汀,你去厨房泡两杯茶来吧。”救世主姜南三言两语就解了姜汀的窘迫。
姜汀如临大赦,积极地响应他:“好,我这就去!”她起身离开前顺便抽几张纸把地毯上的冰棍遗体包干净丢掉。
姜汀进了厨房就没了动静。
姜南坐在了姜汀刚在坐的凹陷处,拿起遥控器按掉了屏幕,属于岑归年的歌声消失在客厅里。
“抱歉,我妹妹比较认生。”
岑归年坐在这儿难免回想起姜南笑起来很温柔的母亲,他眼神流露出些怀念,“她和阿姨的性格不太像。”
分明登门做客的是他,可拘谨的人却是姜汀。
“她的性格随我爸,怕在陌生人前开口,看起来就比较沉默。”姜爸在外人面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只是天生慢热。
姜爸不知道多少次望着镜子自叹幸好姜南姜汀面容更像吴女士,像他的话没表情就显得凶巴巴。
姜爸以前喜欢给他们讲笑话,说的笑话未必有多厉害,却时时能逗得一家人开怀大笑。
姜爸事业很忙,因此他格外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和吴女士基本没有争吵过,被吴女士说的时候也是乐呵呵的。
在姜家两兄妹的记忆中父母发生过最大的一次拌嘴也不过是姜爸认为苹果要削皮吴女士认为苹果皮有营养价值。
争执的结果就是姜南第一次吃到了兔子形状的苹果,通红的果皮在雪白的果肉上颤颤巍巍,一剥就掉。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们两夫妻到最后也没有向彼此的口味妥协,却也以一种互不兼容的奇异方式彼此搀扶走过了他们二十余年的婚姻。
他们是岑归年初初接触到的恩爱夫妻,他不知道多少次遐想过他和姜南的未来也会如同他们一般。
在岑归年仅有的几次做客经历里,也有姜父少话却不疏远的身影。
姜爸很少开口,但绝不会让吴女士的话落在地上。只要吴女士一出现,姜爸的视线总是紧紧跟随。
每次吴女士关心他的时候,姜爸总是将她的关心具体化的那个,突然离近的果盘,装好的酒酿小圆子……对于岑归年,姜爸虽然并不熟稔,却也体现了长辈恰到好处的关心。
厨房里模糊的身影勾起了太多内心深处的画面。
姜南搬了家,却把吴女士精心的布局大部分保留了下来,就连那股岑归年喜欢的“家的味道”也依旧在。
就像是吴女士和姜爸爸从未离开。下一秒吴女士就会推开厨房的隔门,笑眯眯地走出来;姜爸爸则会在密码锁解锁声响起的同时拉开门,走进玄关换鞋。
仔细算起来岑归年也没去过几次,那里却成了他记忆里割舍不掉的一部分。
没办法,关于姜南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是他为数不多拥有的幸福。
岑归年指腹摩挲着旁边漏眼的针织抱枕,吴女士织它时漏了一针,这个缺口到现在也没补好。
也许是姜南并不想补好。
“你先坐一会儿。”姜南没待多久就又站起身来,“我去收拾一下。”他撇了眼厨房,听见了姜汀即将要出来的动静,想也知道姜汀是实在拖不下去了,不得不出。他面露无奈的同时声音也降低了些,“我妹妹……你多担待点。要是她有什么失礼的,我先和你道歉。”
“这里是你们家。她能有什么失礼的?”岑归年想分明他每次来姜家做客时都很乖巧,怎么会引发姜南这种焦虑,他发出声轻哼,“去吧,我不会吃小孩的。”
有了这句,姜南放心进了房间,不过他还是没有把房门掩上。反正都是收拾行李,没有什么好见不得人,还能听一下客厅的动静。
岑归年闲着无事,四处打量起这个自己觊觎许久终于见到的屋子。
虽说整体没有多大的差异,但也有些姜南的巧思。比如电视柜上的骆驼摆件换成了两幅照片,大的那副是他们一家四口拍的合照;比如吴女士选的水晶吊灯还是没能带走,天花板上的是光秃秃的贴壁圆灯;再比如厨房——厨房里探出了颗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往这边望,意识到被发现后她受惊又缩了回去。
躲避和自欺欺人的样子和姜南简直如出一辙。
姜汀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了,没多久便推开门端着泡好的茶水走出来了。
她轻拿轻放,几乎不敢抬头看他,说话像是嗫喏:“请、请喝茶。”
岑归年发出的一声笑反倒成了这里最大的动静,“你看起来很怕我,我让你不自在了吗?”
“不是不是。”姜汀的脸熟透了,连忙摆手着急解释,“只是家里很少来客人,我有些意外。”更何况还是上一秒还在电视里发光发亮的明星。
姜汀弱弱地强调:“我很喜欢,你的歌。”
岑归年:“是我的荣幸。”
他状若闲聊般重提姜汀刚才无意之中透露的话:“你刚刚说家里很少见到客人,为什么?”
姜汀眼睫微耷,答:“以前妈妈在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来玩,不过我和哥哥搬家了。哥哥忙着上班,平时也只有我的同学回来坐一会儿。”
她完全不设防备的答案验证了岑归年的猜想。
“说起来我以前也来过几次。姜叔叔和姜阿姨对我……很好。”岑归年微笑,“就是来的时间不巧,到现在才有机会见到你。”
“岑归年哥哥和我哥以前就认识吗?”听了岑归年的话,姜汀面露出些讶异,这些事情姜南完全没有对她提起过。
“我们以前是校友。他是我学长。机缘巧合之下就认识了。”
姜汀点点脑袋,虽然不明白两人不同专业又怎么认识上的,但“哥哥的学弟”可比“光芒四射的大明星”来的可亲多了。是以,她也放松了不少。
“原来是这样。”姜汀想难怪她哥一个从不追星的人突然有天就开始关注起岑归年来了。
岑归年饮了口茶,不着痕迹地打探说:“你哥,平时也关注我吗?”
姜汀这才知道自己不小心说了心里话,面对岑归年的询问,她只能捡着话说:“啊,是,他也喜欢听你的歌。”
姜汀觉得姜南的岑归年的喜欢很矛盾,也很口是心非。
他从不主动去了解岑归年的近况,可是只要电视上看到了,他绝对要看完岑归年的画面才转台。曾经姜汀不懂事不知道他喜欢岑归年的时候,为了看自己的偶像转了台,姜南虽然没说什么,但压低的唇角还是让姜汀知道他不开心了。
姜南会买一堆岑归年的专辑,却又不拆也不听,只是每次烦心时又总忍不住进书房去擦拭它们。
只不过这些都不好和岑归年说,最后只能转换成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喜欢你的歌。
喜欢你。
岑归年在姜南那里得不到的答案,却绕了个远从姜汀的口中说了出来。
名为“暗喜”的情绪不断上升,他要拼命控制才能压住几欲上扬的唇角。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姜南从房间里走出。
他装好的行李只有一个小行李箱,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装很多的样子。
岑归年抱着这样的想法伸手掂了掂,不出他所料,他皱眉问:“怎么这么轻?你衣服就带几件吗?”
姜南忙说:“不少了,有两套夏装和两套稍微比较厚的,还有一件大衣。”
岑归年抿唇不语,暗恼姜南过了几年这么真的变成了一块木头,不懂变通。
那些不能挑明的话堵在他的胸口,他的脸色几次变化。
姜南不明所以,试探着问:“怎么了?”
怎么了?难道要他点明白这是一个接近他的好机会吗,让他一定要抓住吗?
明明想要复合的人是姜南,最后着急的人还是他。
“没事。”岑归年听见自己齿臼在摩擦的声音,他极力装出不在乎的样子,“随便你吧。”
姜南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顿感,让岑归年除了暗自气恼再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