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开车。”
岑归年把车钥匙抛给了姜南,自己拉开了副驾的门坐上去。车启动了,他把车窗降下了一半,不算太燥热的风灌进车内,他舒服地眯起眼睛,手撑着车窗小声地哼着歌。
不知是不是姜南的错觉。
岑归年的心情似乎很好,分明下楼前刚刚还有些莫名的不高兴,现在已经惬意地用手打起拍子了。
姜南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岑归年情绪的多变。
“听过吗?”
岑归年的忽然出声让姜南根本毫无准备,身体跟着一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岑归年没有转头,只是哼出了一段旋律。一段姜南越听越熟悉的旋律,或者说他每天都能听见的更为贴切。
哼完之后,他斜眼看向姜南,又把问题问了一遍,“听过吗?”
姜南不懂岑归年冷不丁冒出这句意味不明的疑问是想暗指什么。
他眼睛眨了眨,面不改色地隐瞒:“不知道。是你的新歌吗?”
岑归年从鼻腔里发出声轻嗤,姜南本能地收紧手上的力度。
“骗子。”岑归年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抱怨的情绪,更像是无意的随口一提。
不过言者无心,听着有意。
姜南手心出了些汗,借着转弯的功夫改握了方向盘,原来的地方沾上了些汗液。
他确认自己从来没有在岑归年面前接过电话——唯独那一次,在人群里电话响起的那次。
那岑归年望过来的动作是……
在岑归年的无声注视下,姜南的表情一寸寸地变得紧张,脊背一寸寸变得僵直。
“你说没听过就没听过吧。”
岑归年也不是非要逼着姜南要说法,若真的较真起来姜南隐瞒他的事情又何止这么几桩几件。
岑归年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淡淡地想: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姜南撒谎了。
也不急于一时。
车渐渐驶过岑归年每天都能在窗外看见的滨江大桥,向岑归年露出了这座城市另外半面的陌生模样。
姜南转动着方向盘,驾驶着车走下主干路,进入了居民区后车速渐渐降下,两旁热闹的街景得以映照进岑归年的眼中。
岑归年控制不住指尖轻颤问:“你住在这边几年了?”
岑归年这才知道什么叫做“造化弄人”,他想过无数次姜南要搬到哪里去才能消失得那么干净彻底。
在姜南了无音讯的那几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姜南还在这座城市里,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想,怎么可能呢?真的会有可能身在一座城市里的两个人几年都碰不上一面吗?
原来是有的。
原来姜南连这座城市都没有离开。
原来真正要躲一个人的话根本就不必像小说里说的那样大费周章。
原来从城西到城东要隔那么远。
原来仅仅是一条算不上宽阔的河道就能把他和姜南划成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凭什么呢?
明明在地图上看是那么小的一块地方,明明他们就隔江相望。
明明城西的街道看起来也和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条小道那么相似,人也肖似。街旁小铺同样用喇叭放着滋滋作响、语调不变又大差不差的广告词。
明明他们经过的每一棵茂盛而粗壮的无名树也如同记忆里那般。盘虬的树根顶开灰黑又泛苔绿的方石砖向外蜿蜒,树与树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树枝交错树叶相叠,为他们的天铺了一层密不透光的绿荫。
一切都如同他们一起看过经历过的那样。
可这里不是他们记忆里的地方,没有他们并肩留下过的痕迹。
这要岑归年如何能甘心呢?
这短短的四十分钟好像跨过了岑归年虚幻的四年,连带着他的思念都化为了阳光下消融的泡沫。
姜南。
姜南是个多么狡猾的人啊。他不想再见到你时,哪怕你们擦肩而过他也有办法让你不发现。
那现在呢?现在姜南要走是不是也很容易?
他还没为重新拥有狂喜多久,就又陷入了即将失去的恐慌之中。
没办法。
丢失过珍宝的人失而复得了只会终日不得安寝。
更何况岑归年丢失的宝物本该是唾手可得的。
这让岑归年怎么能不恨姜南呢?
岑归年升起车窗,手指触摸上车窗里的倒影,那道扭曲的倒影和姜南本人一样的握不住,抓不牢。
可他偏偏要抓住。
姜南感知不到岑归年内心灼烧的矛盾,是因他自己同样陷入了另一场煎熬之中。
剩下的车程,各怀心事让两个人一路沉默。
姜南找到了停车位停稳了车,不过两人都没有立马下车,而是坐在车内无声。
岑归年还是维持那个靠着车窗的动作。最后是姜南先打破了安静,出声:“要不你就在车里坐着?”
岑归年这一路就像是被霜渐渐打蔫的茄子,到达目的地后就只剩下了半死不活的萎靡。
姜南只当他是坐车太久后的晕车,想着要是岑归年不舒服还不如就在车里休息一下,省得跑动折腾,“其实我回去一趟也挺快的,最多不过半小时。”
“不用了。我和你去。”岑归年答得笃定,慢吞吞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要是被认出来了,我跑都没地跑。”
岑归年的声音隔了层口罩所以听起来闷闷的,他问出了藏了一路的话:“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姜南这次诚实回答了:“四年。”
果然是四年。和他猜的一样。可猜中的人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按岑归年的说法,和姜南上去比独自留下要安全些。姜南觉得岑归年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会担忧。
从停车场到地面,姜南总忍不住回头再三确认岑归年的伪装没有疏漏。
他的担心丝毫没有影响岑归年,他看起来就像是头次来亲戚或朋友家串门的人,走到楼下了也不着急进去,反而立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姜南不敢在大庭广众下拉扯他,怕引起注意,只敢小声问:“怎么了?”
岑归年回答:“先看看。”
看看这个姜南住了四年的家。
这里是个半新不旧的小区,论装修肯定比不上岑归年住的小区,但它胜在了更有人情味儿。住户之间基本知根知底,不远处凉亭树荫下的聊天声基本就没有断过。
就他们站在这里的一会儿,已经有三四个经过的住户和姜南打过招呼了。难得在姜南身边看到陌生人,还是全副武装的怪人,大家都或多或少要瞄几眼。
那些好奇的视线先弄得姜南一阵头皮发麻。
正值放学期间,园林路上有许多老人牵住小孩的手,更大点的学生则是三三两两结伴边聊天边往这边走,手里或多或少都拿了些外头流动小贩卖的小吃。
香味隔着老远就能传到他们这边,一起传来的还有他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即使不用看清表情也能让人猜到他们很快乐。
岑归年想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姜南会在这里住了四年。
或许姜南曾经确实会因为这些画面而感觉到幸福,但他现在看着那群走来的人只觉得头顶在突突地向外冒。
年轻人的眼睛本就比较尖,要是被谁认出来了……
姜南不愿去想后果,伸手将岑归年的帽子拉得更低,借着这个空档对他说:“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就上去吧。”他说完缓了下,似乎是在想措辞让自己接下来的话显得不要那么奇怪,“你看到人在盯着你看就躲在我后面不出声就行,要是盯着你看很久,你就扯我袖子,我会知道的。”
岑归年顺着姜南的手臂往下看,却是一秒不停地从他的袖子略过,停留在他微摊开的手心上。他唇角轻勾起,神情倏地变柔和,仗着有口罩和帽檐遮挡不怕会被姜南发现。
他回姜南:“知道了。”
这次岑归年倒是没有故意放慢脚步,果真按他答应的那样,始终低着脑袋紧紧跟在姜南的身后。
如果不是在楼道里意外遇见熟人,姜南想他们早就到家解除警报了。
“小姜?”迎面而来的徐阿姨用略带惊喜的声音地喊他。
“徐阿姨。”姜南边打招呼边把岑归年挡在他身后,“好巧啊。轩轩现在才放学吗?”
“是,我刚准备带他去楼下玩会儿。徐阿姨没注意他的小动作,乐呵呵地说,“正巧,姜汀刚刚送糖水来的时候把她的校牌落下了,你正好一起拿回去。”
“轩轩,把姐姐的东西拿给哥哥。”轩轩乖乖打开了他胸前的小包,从一堆玩具里扒出了姜汀粉色卡套的校卡,递给姜南。
姜南摸了摸轩轩的脑袋,笑着道谢:“谢谢轩轩。”说完又对徐阿姨说,“徐阿姨你们不是要去玩儿吗?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哎,好。”徐阿姨原本都要走了,注意到了他身后的岑归年后又收回了脚,她微眯起眼,问姜南:“这个小伙子是?”
姜南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他胡编道:“他是我表弟,今天过来看我。他脸上出了些疹子,怕留疤,见不得阳光才这幅打扮。”
他适当露出些歉意的表情,“吓到你们了吧?”
“这倒没什么。”徐阿姨对他编撰的理由很是相信,“那确实要好好养养,光看眼睛就知道和你一样是个靓仔,留疤了就太可惜了。”
徐阿姨继续说:“不过也不要一直捂着,闷坏了也不行。”
“确实,等会儿回家了我就叫他摘下来。”电梯门开了,姜南自然而然地推岑归年进去,然后跟徐阿姨道别,“那我们就先走了。”
直到电梯关门,岑归年才出声:“你在这里人缘还挺好。”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夸奖,就像是在叙说事实。
“都是大家人好。”姜南敛眸说,“邻里街坊都是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为人又热心。看我们只有两兄妹,就总会多关照我们一些。”
为什么是两兄妹搬过来?
姜父姜母呢?那对亲和又对他好的夫妻,他们呢?
岑归年想听更多,然而姜南无意再讲下去,话题戛然而止。
屋里。
姜汀哼着歌打开了电视机,躺回沙发后她咬了一大口手中的冰棍。
门开的声音响起,她头也不转含糊叫姜南了声“哥,你回来啦!”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她才扭头望去。
一个包着严严实实的陌生人站在她家玄关,姜汀还没来得及心惊,就见她哥半个身子探进来,把住门边框问:“姜汀,我们家的一次性拖鞋在哪儿?”
“玄关进门左手边第二层靠里。”
“奇怪”的陌生人在他们两兄妹的谈话间除去了自己脸上的伪装,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
姜汀的冰棍掉到了地上,被这冲击震得整个人直接跌坐回沙发里。
她想张嘴却无声,满脑子只剩一句
——这是真的岑归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