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背后有条商业街, 听说是附近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周围几所职高加上四中,学生们要逛街的第一选择就是星缘街。
齐悦听喻露她们说起过几次,但一次都没去过。
江烬带着她从学校后门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星缘街的入口。
晚上八点多, 里面正热闹, 彩星装饰的穹顶之下, 近三百米的长街两边都摆满了小摊,有吃有喝有玩。
尽管不是周末, 但街上依然人声鼎沸。
齐悦有些向往地看着里头的热闹, 脚下却踌躇不前。
“马上到。”江烬在前方打电话,他报了自己的位置,又嘱咐了句, “选个透气的座,最好都别抽烟。”
“什么——!”
肖飞宇惊讶的声音几乎穿透手机听筒。
他不知道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江烬嫌他吵人,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远的,等他说完才重新拿近,“就这, 不说了。”
挂了电话, 江烬回头才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齐悦站在小巷拐角的阴影下, 两只手不安地抓着书包带子, 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街上璀璨的灯光,像垃圾堆里的流浪狗看见了新世界,既惊奇又害怕。
他心念微动,抬脚走过去。
“愣在这儿干嘛, 走啊。”江烬嘴角斜斜一勾, 笑得痞气,“你不是说你没来过这儿, 哥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
“……”
她确实挺想进去看看的,但一想到自己是逃课来这儿的,心头就跟敲锣打鼓似的乱跳。
万一在这里碰见其他老师和同学……
齐悦有些退缩,“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我没说算就不能算。”江烬上前拉住她背后的书包提手,轻轻松松往上一拎,“走。”
齐悦顿时感觉自己脚跟离地,迫不得已就跟着他动了起来。
咪酱餐吧。8148以6963
江烬带着齐悦一进去,门边靠窗的大圆沙发里立刻爆出一阵熟悉的起哄声。
“哎呀呀,来得够快的呀!”
“要劳动我们烬哥亲自去请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儿啊。”
“那是,谁能有齐悦待遇高?”
还是中午那些人,除了徐舟他们还在大教室,不过光肖飞宇和刘敏杰两个主力军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齐悦说得满脸通红,跟在江烬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幸而喻露和任思涵她们都在。
喻露上前将她拉到身边,抱怨她来得太迟:“你怎么来这么晚,我们都等好久啦。”
“我……”齐悦想解释,被一旁的任思涵截过话头。
“嗐,来了就行。还是江烬面子大啊,要是我跟露露约你,估计你又不会来了吧?”
任思涵给她倒了杯饮料,看她时的眼神意味深长。
齐悦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她之前不是故意不跟她们出去,只是每次她们约好了之后,不是高丽梅不许她出门,就是她勒令齐悦放了学必须马上回家。
今天要不是江烬,齐悦现在还在大教室里做卷子呢。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齐悦是真心对她们感到抱歉。
不为别的,就说她进四中的时候,如果没有她们两个的热情和友善,她不可能这么快地适应新环境,更别说融入这个集体。
她知道自己三番两次地爽约、放她们鸽子的行为很不对,但她不想让任思涵误会她今天是因为江烬才来的。
齐悦不太会和人说这些心里话,而且有些话似乎只适合放在心里,她试着组织语言,但又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太对。
这时,对面的人突然开口:“还不是你们叫她的方法不对。”
齐悦抬起眼。
江烬随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捻了根薯条咬在嘴里,含笑的眉眼有点吊儿郎当的痞气,“学学我,直接去学校逮人,她想不来都不行。”
他话一出口,桌上人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他身上。
“哈哈你这作风别人可学不来。”
“也就是你,学校那些老师不敢把你怎么样,要换成我和喻露去,指不定被揪着在走廊上罚站多久呢。”
“就是嘛。”
“而且这是你去逮,要是我去……”
“你?”任思涵嗤笑一声,“那齐悦可以直接报警了。”
“……凭什么。”
刘敏杰被嘲得有点上头,黑着脸问齐悦:“凭啥是我就得报警啊。”
“……”
齐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她可什么都没说。
“因为你丑呗。”肖飞宇大笑。
“可以。”江烬轻轻拍掉手上的盐粒儿,这会儿他说话声音越淡定,越让人觉得嚣张,“审美能力有所提高。”
“……”刘敏杰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被群嘲的竟然是他自己。
玩笑开的差不多了,江烬叫来服务员点菜。
齐悦现在才知道今天是他请客吃饭。
她问喻露他为什么请客。
喻露像听了个笑话似的。
“他请客需要理由吗?想请就请了呗。”
齐悦于是这才想起来,他们说过江烬家里条件很好。
但条件再好,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喊这么多人来吃饭吧?
她默默想着,悄悄看了看对面的江烬。
他刚才明显是在帮她解围。或许是看出了她的词不达意,他一句轻松的玩笑就化解了她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连带着消减了其他人对他们之间关系的揶揄。
江烬看起来散漫,没什么正经,但他似乎比她想象的要细腻许多。
他此时正听肖飞宇说话,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搭在沙发背后,那双微笑着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原就波光潋滟,再加上一点专注,就更多情温柔地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对方不是肖飞宇,而是一个女孩子,估计会心驰神往地陷在他温软的注视里,无可自拔。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都喜欢他。
齐悦想,应该没有人能拒绝得了他这样的眼神吧。
她正要收回视线,江烬却突然侧眸。
四目相对,餐桌上方的暖光吊灯让他们的视线在彼此眼中变得异常柔软。
心头倏地漏跳一拍。
齐悦无端有种偷窥被人抓包了的羞耻感,头皮一阵阵地发紧。
她匆匆别开视线,却没看见江烬眼尾一闪而过的愉悦笑意。
这餐饭吃得很开心。
齐悦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除了食物本身的美味带来的愉悦,更多的是被他们在一起的氛围所感染。
肖飞宇和刘敏杰两个人就像两个活宝,经常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听得齐悦一愣一愣的。
看任思涵和他们斗嘴也很有趣。不过喻露说这也就是宋飞不在,要是他在的话,估计就没这么好玩儿了。
齐悦又愣住了,完全没听懂她的意思。
喻露笑而不语。
他们饭吃到一半,又来了几个男生。
其中一个是那天中午来过班里的纹身男。
江烬叫他老段。
老段一眼就认出了齐悦,他说那天去找江烬报信,班里没几个人,就齐悦一个女孩子,其他四眼仔看见他都害怕的要死,只有她一个人瞪着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好像在说让他赶紧走。
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有点不一般,没想到还真又见着了。
齐悦有点懵,她自己都没感觉自己那天竟然是这种反应,更没想到老段和江烬竟然是认识的。他那天凶神恶煞的,她还以为他是来找麻烦的。
江烬听着,不经意瞥过来一眼,嘴角斜斜一勾,那笑也不知是夸奖还是逗趣。他评价齐悦:“是有点傻劲儿。”
……
他这语气好像已经把齐悦看透了。
齐悦以前在临江从来没和朋友们一起聚过餐。
她压根没有朋友。
无论逢年还是过节,就算是她过生日,也都是等着晚上放了学,高丽梅在家给她准备点宵夜,母女俩坐在餐桌旁,大多数时候相对无言,剩下的一些时间,高丽梅会发表一下对她的期许和展望。
齐悦每次都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动一下筷子,然后回房睡觉。
她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人多一起吃饭是件这么好玩的事情。
不仅肚子很饱,那种胀胀满满的感觉充盈在她整个胸腹,扎扎实实的,让她觉得整个夜晚都很真实。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所谓的人生体验,不是只有虚无的题海而已。
吃完饭,大家在餐吧门口分开。
他们还要再去电玩城玩一会儿,但时间不早了,高丽梅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
齐悦得回家了。
江烬提出送她回家,“我送她回去,一会来找你们。”
“不用...”齐悦想说她家离得不远,她知道怎么回去,但江烬总是不容拒绝的。
她便闭了嘴。
“行,那我们先去了。”
“拜拜小悦~”
“明天见~”
“咱俩明天见不了,那就只能下次见了。”
老段虽然长得很凶,但莫名说起话来很幽默。
齐悦抿唇笑着和他们挥了挥手,“再见。”
江烬在旁边催她,“走了走了。”
回去的路上,齐悦以为江烬会继续带她抄近路,但路过他们来时的那个巷口,他非但没有拐进去,还突然带她走起了回头路。
齐悦跟在后面叫住他,“江烬,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啊。”江烬说,“你刚不是说想吃那个红豆冰?”
红豆冰?
她刚才是听任思涵说这里有家红豆冰很好吃,有点想尝尝来着。
但现在有点晚了吧...
“那家在最后面,他家十一点关门。”江烬看了眼腕表,已经十点五十八了,“我们抓点紧,说不定能赶上。”
“啊,可是...”
“别可是了,先跑再说。”
齐悦话没说完,江烬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跑了起来。
工作日快十一点的商业街。
沿街的摊贩和商户都在准备打烊。
只有头顶繁星一样的灯带还在熠熠生辉,不遗余力地点亮这片夜晚。
齐悦被江烬带着一路狂奔,这条三百米的长街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延伸向夜里最深的地方。
但她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胸腔里跳跃的反而全是对未知的向往和憧憬。
终于,在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分钟跑到地方时,看到的却是店家门上贴着的歇业三天的公告。
“关、关门了...咳咳!”齐悦很少运动,突然跑了这么一段,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肩上的书包都快滑下来了,她拨开脸颊边的发丝,因为运动变得红扑扑的脸蛋在夜色下看起来粉嫩得像只刚成熟的桃子。
同样都是飞奔了一路,江烬却脸色平静的像刚散步结束,“今天吃不成了。”
他侧眸对她笑了笑,一头黑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浅色眼瞳里虽有些遗憾,却并不多懊恼,洒脱得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下次再来吧。”
齐悦微怔。
再次原路返回。
这一次,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
路上,齐悦默默不语。
她一直以为江烬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可他们刚才拼尽全力跑过来,却面临关门的结果。
她以为他会生气来着。
忍不住,她还是问了。
“明知道赶不上的,为什么还要拉着我跑?”
齐悦突然出声,江烬的注意力却在路边一家正要收摊的饰品摊上,那摊位上有只小鸟发夹。
通体纯白的小鸟,圆乎乎地栖息在粉玉做的桃树枝上,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懵懂而纯真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就很像她。
“江烬?”
“嗯?”
江烬回过神,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你在跟我说话?”
见他刚才盯着路边不知何处,齐悦也跟着看过去,却没见到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嗯。”她低下眼去,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江烬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又不知道他家歇业,知道我还跑个什么劲。”
“可就算没有歇业,我们的时间也赶不上了。”齐悦好像很执着这个问题。
江烬双手插在口袋里,斜背着的黑色单肩包轻飘飘的挂在背后,远远看上去,齐悦那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玫红色书包,一看就比他重了好几倍。
“开不开门的,不去看看怎么知道?至于去了是什么结果,开门还是歇业,吃得着还是吃不着,与其在原地东想西想,还不如自己亲自确定一下。”
他淡声说,“凡事不都这样么,想做就先做了。犹豫不是我的风格。”
齐悦听完,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
江烬斜眼看她,她眉间微微蹙着,看起来有些忧郁,像个惆怅的小老太太。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他抽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的脸颊,软软的,很好捏,“没吃饱?”
江烬声音带着笑,拖长的尾音有专属于夜晚的舒适和懒散。
齐悦出乎意料地没有抗拒他的接触,脸侧被他捏过的地方略微发烫。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忽然问他:“想做什么,就能去做么?”
江烬闻声脚步一顿。
齐悦也跟着停下来,回眸看他。
“怎么了?”
星缘街的出口是中心大街,街上仍车水马龙,只是头顶却不再有密密麻麻的碎星闪烁。
明暗过渡的分界线边缘,江烬一半身体被身旁的店铺招牌照亮,一半面向街面上的昏暗。
齐悦看见他浅色的眼瞳里好像装着刚才路过的所有星光。
她一怔。
“你想做什么。”江烬问。
齐悦眸光闪了闪,然后一点点暗下去,“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虽然偶尔会觉得正在做的事情让她疲倦,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从小到大除了学习和做题,她似乎没有别的长处和优点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有点沮丧。
江烬这时走过来,陪她一块站在没有街灯的人行道上。
齐悦茫然地对着他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有点没用?”
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呢?
这太可笑了。
江烬敛去了所有表情,看她的眼神也突然变得很深,“你很在意这件事?”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眼里莫名其妙的泛红,垂眸深呼吸了两下。
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齐悦才抬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没有,没事了。我们走吧。”
后来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不过一刻钟的路程,齐悦感觉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感知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但这竟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因为这是齐悦头一次明确的知道,这一刻钟是完全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这种微妙的平衡感到她进门的前一秒还始终保持着。
然而下一秒,高丽梅的脸打开大门出现在眼前,齐悦猛然惊醒——她回家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集训要这么长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高丽梅对齐悦的耐心所剩无几。
她一把将齐悦扯进门来,动作粗暴地拽下她身上的书包,一边催促她换鞋的动作快一点,一边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其他可疑的痕迹。
四中哪里都好,就是这个地理位置让人担心。
周围好学校不多,职高倒是不少。
听说很多职高里不学好的混混爱到四中附近来晃荡,碰到好学生还要敲诈勒索。
她一般不让齐悦身上带太多钱,就是怕她遇到这种事情。
还好检查了一下,齐悦衣衫整齐,包里的钱也没少,不像是碰到了坏事的样子。
但高丽梅敏锐地从她衣服上嗅到了一点油烟气。
她皱眉:“你在外面吃饭了?”
齐悦眼神一僵,但很快她就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嗯,加练时间太长了,老师给我们点了外卖。”
她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在高丽梅面前说谎。
但好在高丽梅闻言并没有怀疑她这个说法,脸色反而有些缓和。
“四中的老师人还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
齐悦含混地回答了一句,走向客厅。
“对了,我听说你们这次领队的老师竞赛经验很丰富,看人也很准,他今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你被选进国家队的希望有多少?”
高丽梅锁好了大门,转身见齐悦在餐厅外发呆。
餐桌上精心准备的夜宵全都已经凉了。
高丽梅走过去,“小悦?”
齐悦愣了愣神,看着她说:“妈,我有点累了。”
高丽梅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也没再多问什么,“那你赶紧去洗一洗就睡觉吧。作业都做完了吧?”
“嗯。”齐悦点点头,“那我先回屋换衣服了。”
“去吧。”
回到房间。
齐悦反锁上房门,后背紧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一点点滑落到地面。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高丽梅平时一个人要上班又要照顾她的起居,生活过的有多不容易,只有她们母女俩知道。
虽然有时高丽梅对她期望高得让她感到窒息,但没有哪个父母是不希望自己孩子成才的。
齐悦突然间对自己今晚的表现感到无比愧疚。
她不应该逃课的,更不应该跟江烬他们去吃饭。
她还没有完成高丽梅的梦想,她怎么配有自己个人的时间呢。
她一度想坦白今晚的一切,可一听到高丽梅问她关于竞赛的事情,她潜意识里又很邪恶地认为瞒着她才是对的。
她是一个人,是独立存在的个体。
就算是她妈妈,又怎么能完全支配她到这个程度呢?
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想法让齐悦很纠结,纠结得很痛苦。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门边和墙壁的夹缝,试图在这种蜷缩中得到一丝安全感。
忽的。
怀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烬。
他刚才送她到小区门口。
齐悦怕被高丽梅看见,坚持没有让他送到楼下。
这会儿应该是问她到家了没有。
齐悦不想去看他的信息,她知道自己会受他的影响。
她已经被他影响着做了许多和从前不一样的行为,有了许多和从前不一样的想法。
这样很危险。
她明明都知道。
但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摸到了手机。
江烬的信息不知不觉已经占满了她的收件箱。
最新的一条未读短信并不是问她是否到家,而是延续他们在路上说过的话题。
江烬:[我现在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齐悦:[是什么?]
江烬:[给你撑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