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十月后时间突然过得很快。
月中下了两场雨, 北溪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齐悦对北溪的秋冬天气变化来不及适应,再一次感冒。
晚上在大教室加训,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做题。
脑袋里像有团浆糊似的, 怎么转都转不动。
老陈头从一开始对她实力的赞赏, 到后面题量上来, 她的状态和做题速度都赶不上徐舟他们,他表示十分惋惜。
就如齐悦自己感觉到的, 省赛和市赛的难度水平不是一个量级, 尽管她非常努力的想要跟上他们的节奏,但有些事情不是她努力就可以做到。
这周六的竞赛在即,她不想拖徐舟他们的后腿。
老陈看出她的卖力, 下课后特意跟她谈了谈心:“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还是身体要紧啊。竞赛年年都有, 你才高二,还有机会,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前提是身体能抗住。况且想要去一个好大学, 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以你的成绩, 只要高考稳定发挥, 北清也是可以任选的。”
齐悦知道老陈这是在委婉地劝她放松点, 大不了就是放弃竞赛。
她虚心听着,等他说完,她没说什么,鞠躬道了谢, 然后转身和等着她的宋丽一块出了教室。
加训班上人不多, 又男多女少。宋丽有次和齐悦聊天发现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而且她也是从外地来读书的。大家的境遇差不多, 家里都有个望女成凤的妈,所以她们对彼此内心的无奈颇能感同身受,自然而然就成了朋友。
齐悦很羡慕宋丽,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她说她想考去最南边,到时候就能离家远远的,过上没人管束的自由生活。
反观齐悦,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志向在哪。
尤其今天老陈跟她谈过话之后,她更迷茫了。
宋丽看她状态不对,刚才老陈和她谈话,她多少也听到一些,并肩下楼的时候,宋丽安慰她:“你别垂头丧气的,竞赛不是还有两天吗。你这段时间是因为生病,状态不好很正常,也许到时候你病好了就能大杀四方了呀。”
齐悦不想让她担心,勉力对她笑了笑,可笑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我担心我妈...”
她原本也没有打算要靠竞赛闯进大学的门,只是高丽梅想。
她是个不甘平凡的,更不甘自己的女儿是个平凡人。
要是被她听见老陈说这话,估计又要在家大发雷霆了。
不知道回去要怎么说这件事。
还好高丽梅最近学校比较忙,晚上总是回来得很晚,齐悦有时都已经睡了。剩下每天一块吃早餐的那点时间,稍微敷衍一下勉强能对付过去。
齐悦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宋丽见状,热情地挽着她邀请她去小吃街。
正好齐悦也有点饿了,“嗯。”
已经十点钟了。
学校外没什么人来往,昏黄的路灯将秋日的萧瑟装点分外凄凉。
两人刚出校门,齐悦就被风吹得打了个摆子。
宋丽突然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几个人影说,“咦,那不是蒋博吗?”
蒋博?
今天徐舟他们说有事,晚上走得挺早的,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学校附近?
那个方向是小公园,齐悦抬眼望过去,只见入口处没有灯,黑乎乎的,有几个熟悉的背影轮廓,被人推推搡搡地进了里面。
齐悦见状,心头突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迅速拉着宋丽藏到路边绿化带上,一边悄悄靠近,一边摸出手机攥在手里。
前方,蒋博被人扣着脖子带进了小公园,刚进去就被推到了地上,眼镜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又有人上去踹了他一脚。
他闷哼一声。
“唔!”
徐舟在后面大喊:“严睿昌,你过分了吧!”
严睿昌是高二十班的,他在学校里风评非常差劲,欺负同学是家常便饭。他在校外认识不少人,又仗着职高的房子威是他哥,平时只要在学校里看谁不爽,就趁放学把人约到小公园里“聊天”,轻则勒索点钱财,重则打一顿才肯放人。
前几天徐舟他们放了学去暴龙上网,蒋博买泡面的时候不小心和严睿昌碰到一块了,他当时就找蒋博要了五百块钱的医药费。
蒋博本以为给了钱这事儿就算完了,谁知严睿昌看他出手这么大方,竟然盯上他了。
今天晚上他们去小吃街吃饭,回来就被堵上了。
“蒋博把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徐舟和张成文反剪着手被压在旁边,严睿昌带来的人多,做事又谨慎,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他们是被控制着。
严睿昌闻言回头对他们狞笑了一下:“我怎么过分了?他自己跟我说的大家都是兄弟的,既然是兄弟,那我没钱花了,找他借点钱怎么了?”
严睿昌从高一就是这德行,前段时间挑衅到江烬头上,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才老实点。房子威之前还说要帮他报仇,结果被江烬以少胜多反堵了一回,这些时也销声匿迹了。
要不是这周江烬没怎么来学校,严睿昌哪敢这么猖狂。
徐舟紧皱着眉头警告他:“你别忘了上次江烬跟你说过什么!”
谁知他不提江烬还好,一提起来严睿昌就跟疯了似的,又猛踹了蒋博好几脚,“你他吗叫他来啊!你以为我怕他?草!”
“严睿昌!”
“你干嘛啊!”
徐舟和张成文虽然比一般学霸多了点机灵,但跟严睿昌这种已经是混混的无赖比还是差点狠劲。
他们被几个人围着,见蒋博被踹的在地上□□,想上去救他都不行。
躲在围栏外的齐悦远远看着严睿昌,隐约记起他好像是那天在体育馆外被江烬摁在地上的人。
那天跟今天都是在晚上,她看不清严睿昌的具体表情,只记得当时江烬走之后,他灰溜溜地被人架走,和今天气焰嚣张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天呐,他们在干嘛?打人吗?”身边的宋丽没见过这种情形,吓得脸都白了,“不行齐悦,我们还是赶快报警吧。”
齐悦正有此意。
但她刚刚按下110这三个数字,突然想到万一警察来了要把他们全都带走调查,会不会耽误周六的竞赛?
徐舟和张成文都已经高三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竞赛机会。老陈都说过他们今年很有希望被选进国家队的,要是在这个关口出了事,那他们这三年来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你在干嘛,快打电话呀!”宋丽见她拿着手机半天不按拨号,一时情急,音量大了些,反应过来后立刻捂住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
人群最外围的两个人听见这动静,警惕地回头:“谁?!”
就连严睿昌也发现了似乎有人在外面偷看,示意几个人出去看看。
眼见她们藏身的地方就要暴露了,宋丽急得都快哭了。
就在这时,身边的齐悦突然站了起来,她身上四中深蓝与纯白相间的长袖校服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齐悦?!”宋丽惊呆了。
严睿昌他们一见是个女生,顿时放松了警惕。
齐悦其实也很慌,她手脚冰凉得都麻木了。
但这种时候暴露一个人总比两个人都被发现了好。
她一边背着手示意宋丽赶快回学校叫老师,一边动作僵硬地朝公园里走进去。
“哟,是个小姑娘。”
“高几的啊,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呀?”
“要不哥几个送送你?”
公园里的人发出猥琐的哄笑。
平时在班里,肖飞宇和宋飞他们也会这样起哄,可从没让她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齐悦听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舟一见齐悦走进来,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来这儿干嘛,赶紧走啊!”
“我......”齐悦也想走,但她进了公园才发觉里头的气氛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可怕,她腿都吓软了,根本走不了。
她看了看地上的蒋博,又扭头看了看表情凝重的徐舟,面向严睿昌的时候,她声音都在颤,“你们..你们欺负同学,我会告诉老师的。”
“哈哈,还告老师?妹妹,你幼儿园的吧?”
“你去告啊,你去把老师喊来我看看。”
“我好怕哟~”
一听她说要告老师,严睿昌他们都笑了。
徐舟见严睿昌不怀好意地靠近齐悦,急得大喊:“严睿昌!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你赶紧放她走!”
“你说放就放?你算老几啊你。”严睿昌嫌他太吵,一个眼神,压着徐舟的人立刻捂着他的嘴把他拖到旁边去了。
离得近了,严昌瑞身上那股子难闻的烟臭味直扑齐悦面门。
她皱着鼻子偏过脸去,刚想打喷嚏,抬起手的时候见手机屏幕亮着,齐悦一顿。
她脸色原就苍白,在月光下更显得惨淡,那双水汪汪的小鹿眼倒是透亮,眨巴着强作镇定的惊慌,衬得她可怜又可爱的。
严睿昌走近了一看,还是个小美女,登时有点心痒。
“嘿嘿,你别怕哈,我不打女人的。来,跟哥说说,你哪个班的,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严睿昌话没说完,一道冰冷的男声忽然凭空出现。
“你活腻了吧。”
低沉的声线,依旧是拖腔带调的散漫,尾音却结束的干脆利落,冷戾之意透过扩音,瞬间随风散开在公园上空。
“江烬?”
严睿昌闻声,脸上神色骤变,他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面前的齐悦这时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举起右手的手机正对着他。
亮起的屏幕上,通话时间显示已经持续了三分钟。
“还记着你爹的声音呢,呵。”江烬充满戾气的冷笑就是从她手中传出来的。
严睿昌瞳孔一缩,伸手就要去抢她的手机,电话里的人却像正在看着他似的。
“你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这一声警告就像给他贴了道符咒,严睿昌顿时僵在原地没法动弹了。
“给你五分钟。”
江烬冷淡道:“如果我到了那儿还能见着你,你猜你会怎么样?”
其他人一听到江烬这话也顿时慌了神。
面面相觑着不知所措。
不是说江烬最近去外地了吗?
严昌瑞今天只是来堵蒋博的,带的人不多,就算多,上次江烬三个人就把房子威他们二十来个全都干趴了。
他脸色几变,看起来上次事情给他留下的阴影相当深刻。
就在场面变得僵持的时候,宋丽终于带着老陈头赶过来了。
“你们几个!你们干什么呢!都别跑!都给我站住!”几个男老师还有保卫室的大爷,拿着手电筒和警棍就冲进来了。
严睿昌那群人一见事情不妙,瞬间四散跑开了。
危机解除。
齐悦腿一软就蹲在了地上。
宋丽跑上前抱着她,“齐悦、齐悦你没事吧?”
夜风吹得人骨头缝都是凉的,她缩在地上直发抖。
手机里的通话还在继续。
齐悦听见江烬似乎叫了她的名字。
她颤抖着将手机贴到耳边,完全没发觉自己已经泪了一脸,开口时细碎的颤音,听得江烬心都揪了起来。
“齐悦?”
“嗯...”
“没受伤吧?”
“没...但是蒋博他……”
齐悦看过去,老陈和另外几个老师已经把他扶起来了,徐舟他们也打了120,说很快就到。
“我都听到了,你做的很好。”
江烬清冷而镇定的嗓音在此时的混乱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他耐心又温柔地哄着她,“别怕,我马上就到了。”
齐悦听着,鼻尖酸的要命,她差一点就发不出声音了,哽咽了好几下,她才一字字道:“好。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