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物理竞赛还有两周。
这次领队的老陈头是高三物理组的组长, 年近五十的精瘦小老头,说话有点口音,但竞赛经验相当丰富。
放学后在大教室里, 除了徐舟他们, 还有老陈自己班上的十来个学生。
这些学生里有他的课代表, 也有倒数几名的吊车尾。
老陈说虽然目前竞赛在即,但其他人也不能松懈。尤其那几个考几分的, 明年就要高考了, 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把他们带上及格线。
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是高三六班的,叫宋丽。
她下位分给齐悦一套摸底竞赛题, 说陈老师要先看看她的水平。
说到底,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学生, 老陈还是不太放心。
就算齐悦在临江获过奖,也不一定就能适应北溪这边的题,况且她才高二,心理条件各方面都还不成熟。
不过既然学校把她推荐上去了, 只要她能力过得去, 他也不介意带她去见见世面。
至于四中今年能不能进国家队, 能进几个, 老陈则把希望放在了徐舟和张成文身上。
齐悦明白这点,道了谢接过来,埋头开始做题。
这种摸底题的难度和题量都不大,她只花了半个小时就做完了。
老陈正在前面和徐舟他们讲一些解题思路和常用方法,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 感觉他不愧是竞赛名师。
普通人可能觉得竞赛就是比学校考试更玄乎一些,但实际上一切所谓难题的构建, 一定是用基础知识做地基的。
他教授徐舟他们竞赛思维的同时,也并没有忘记强调任何技巧如果没有扎实的基础做保障,那都是纸上谈兵。
“这一点上张成文就做的比蒋博好,蒋博就是很容易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往往越是复杂的过程就越容易出错。徐舟嘛,比你们俩都好,但偶尔还是会飘。”老陈说着说着就把身边的三个人一一点评了一番。
点评完还摸着下巴可惜道,“唉,真正又有基础又有技巧的,没几个啊。”
他这话一出扫死了一大片。
惹得徐舟和他班上的几个学生都开始跟他据理力争。
你一言我一语的,比开讲座都热闹。
齐悦看得出,他们关系很好。
不像是师生,更像是朋友。
她以前一直以为,老师对好学生有天生的偏爱,但陈老师似乎不太一样。
跟他扯着嗓子开玩笑的那些人里,无论成绩好坏,他都一视同仁对待。
该笑的笑,该骂的骂。
这种氛围是以前她在临江想都不敢想的。
闹了一阵后,老陈给他们一一布置完了任务,终于走过来视察齐悦的卷子。
她正在做自己班上的作业。
嗯,速度倒是可以。
他拿起她放在桌角的卷子,随手一翻,脸上从面无表情到越来越惊喜。
“嗯,不错。难怪学校会推荐你。”老陈难掩欣赏地咧着嘴,从徐舟那拿了另外两套题给齐悦,“再做做这个。”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竞赛真题。
齐悦知道自己在他那的第一关算是过去了,恭恭敬敬接过卷子,“谢谢老师。”开始做题。
三个小时的课后时间,很快就过了一半。
齐悦将第三套卷子刚翻了个面,手机忽然在荷包里震了两下。
不知谁给她发了条短信。
尽管现在不算正经上课,但老陈就坐在前面批卷子,她不敢当着他的面看手机。
本想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写题,手机又震了两下。
还是短信。
不止一条。
大教室里空旷,人又少,比班里自习的时候还安静。
这断断续续的震动分外刺耳。
齐悦生怕被人听见这动静,左手紧紧抓着荷包贴在腰上,直到震动完全停止,她才小心翼翼松开手。
谁料,她手刚一拿走,电话又来了。
来电时持续的动静比短信更明确。
斜前方的宋丽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齐悦难堪极了,脸上瞬间胀红。
她做贼似的低下头摸出手机,一面手忙脚乱挂掉电话,一面迅速把震动也给取消。
就在她准备关机的同时,被挂了电话的人似乎知道她正在看手机,发了条新信息进来。
[出来]
直截了当的两个字。
和占满她未读讯息页面的发件人名字一样嚣张。
江烬:[两分钟后我进去抓人]
江烬:[现在开始计时]
……他为什么要来抓她?
齐悦心头一紧,突然想起来他中午说要她放学去找他的。
她给忘了!
江烬这人向来说一不二,在学校里更是横行霸道惯了。
他说他会进来抓人,齐悦一点都不怀疑,她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到大教室后门被他一脚踹开,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陈老师和其他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提着她的衣领把她领走的画面。
这可怎么办!
齐悦心慌意乱,一时间连笔都握不住了。
不行。
与其众目睽睽之下丢脸,不如她主动出去好了。
齐悦闭上眼睛咬紧牙关,鼓起勇气举手,“...陈老师,我想去厕所。”
大教室在三楼拐角最里。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整个学思楼就这一间教室还亮着灯。
江烬嚼着口香糖,右膝微曲,弯着腰,整个人像是搭在走廊栏杆上的。
他一手悬空在杆外,一手支着左脸,面朝着操场。那有几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在踢球。
头顶的感应灯全都黑着,远远看过去,他侧面只剩一片模糊的剪影,和学思楼旁边的大树背景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有人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电子表的时间。
两分钟已经过了大半,大教室里居然还没动静。
齐悦这人看着小小巧巧,胆儿倒是够肥。
江烬后槽牙磨了磨,口香糖在嘴里一分两半。
他直起身,把肩上的书包带子往后一甩,转身。
与此同时,大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明亮的白炽灯光线从缝隙里溜出来,在地面铺出一条光带。
和光一起的,还有个猫着腰的娇小身影。
他动作一顿。
视线那头,齐悦正扶着门把,轻手轻脚地从门缝里钻出来。
已经八点了,走廊上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齐悦偷偷摸摸顺着地上的光道一直走到楼梯口才敢直起腰来。
她实在做不来这种亏心事,总感觉被人盯着似的。
一直躲进楼道里才稍微好些。
这里虽然也是一片漆黑。
但好歹没有老师看着了。
不知道江烬现在在哪,齐悦贴着墙壁拿出手机来想打个电话问问,最主要的是不能让他上来。
她怕大教室里的那些人看见他,更怕他们看见他是来找她的。
她没法解释害怕的理由,就是觉得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太危险。
点亮手机屏幕,她发现自己手指都在抖。
还真是多亏了江烬。
第一次干这种偷溜出课堂的事,齐悦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快速翻找着江烬的号码,完全没发觉一道黑影正从对面笼罩过来。
“给谁打电话呢。”
突然出现的男声鬼魅般在耳边响起,齐悦条件反射地惊叫一声:“啊!——”手机从手里脱了出去,咕噜咕噜顺着楼梯一路滚到了二楼平台。
楼道里的感应灯瞬间全亮。
“嘘。”
面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正一只脚踩在上一阶台阶,一只脚抵着她的脚尖。江烬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怎么在这儿?!
视线落下,看清齐悦因受惊吓而瞪大的眼睛,江烬明显被她的表情取悦,含笑的眉眼再度压低,他以只有如此近距离的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吓到了?”
废话!
她都要吓死了!
他的脸在眼前亮起来的一瞬间,齐悦感觉自己呼吸都暂停了。
与此同时,大教室里有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什么动静啊?”
“不知道,外面没人。”
“刚才齐悦不是出去了?”
“没见着啊,可能是猫吧。”
“嗷。”
蒋博最后看了眼亮着灯的楼梯口,隐约看见了一道人影,但他没多想,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转身顺手把门带上了。
教室门一关,走廊和楼道里的灯也全都熄灭了。
短暂的光线消失后,留给齐悦的只有一片黑影。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江烬的脸,但却只能从昏淡的夜色中分辨出他的眼睛。
他的面目沉浸在模糊的黑暗里,只有那双浅色眼瞳里的笑意清晰无比。
齐悦心头咯噔一下,一股无言的紧张和羞耻迅速爬上了她的脖子和脸颊。
他们离得太近。
近到他的身影简直犹如遮天蔽日的将她完全遮盖。
幸而此时没灯,他什么也看不见。
“还行,有点时间观念。”江烬松了手,语气有些玩味,“但不多。”
他慢悠悠站直身体,双手插进兜里,向后退了半步。
窒息般的压迫感终于解除,齐悦却还是不敢呼吸。
周围空气里几乎全是他掌心里的味道,就连脸颊和下巴上的皮肤都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力道。
隐约发紧。
她试着小口小口的呼吸,并在吸取氧气的同时摒除他的气味,但他身上那股清凉的烟草味见缝插针地往鼻腔里钻,根本不留余地。
和寻常闻到的烟味不同,这股子凉意有些熟悉。
齐悦想不起来这是什么,但她却努力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这个味道上,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心跳迅速平复。
江烬好像看穿了她的羞怯和窘迫,哼笑一声,踱着步子下楼,捡起她掉在平台上的手机。
普通的水果机,套了层粉白色的软壳。
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仅仅只是粉白色而已。
简单到无趣。
不过也就是这个壳,才保护了她的手机免受碎裂的结果。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
齐悦这时候才像清醒过来一般,突然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来,试图夺回自己的手机,“你还给我!”
眼看指尖即将碰到手机边缘,江烬却突然抬手。
“不还。”
齐悦眼睁睁看着手机被他提到了半空,她踮起脚来够,但江烬就跟故意逗她似的,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都跟他的手臂差了一段距离。
他饶有兴致地陪她玩跳高,“这么急,手机里有秘密啊?”
齐悦心头着急,咬了咬唇,干脆抓着他的手臂一阵猛晃,试图把他摇下来,“你快还给我呀!”
楼道的感应灯感觉到了她的急切,光线亮起来的时候,江烬才发现她跟自己贴得很近。
她个头只到他下巴,他一低眼就看见齐悦毛茸茸的发顶,那双水润的小鹿眼里泛着微微羞恼的红,又润又亮。她起跳的时候还会用力咬着腮帮子,脸颊边鼓起的柔软弧线像只充了气的河鲀。
可爱得没有一点杀伤力。
唇角不自觉就扬起来了。
“你还我!”
“自己拿啊。”
“江烬!”
齐悦身上穿着长袖校服,猛然一个大跳,外套拉链贴着他短袖下的手臂蹭了一下。
江烬的身体突然一僵。
齐悦瞅准时机,蹦起来捏住手机尾巴,唰一下从他手里抽出来了。
江烬:“……”
齐悦立刻拿着手机背过身去。
刚才看他拿她手机研究了半天,还以为他在翻她的隐私,点亮了屏幕才想起来,她是有锁屏密码的。
松了口气。
检查了一下手机没有摔坏,齐悦赶忙装进荷包放好。
闹了这么一出,她背后都出汗了,回头见江烬正直勾勾盯着她,齐悦皱眉问:“你叫我出来干嘛呀?”
大约是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已经不那么怕他了,齐悦都没发觉自己这会儿跟他说话有多硬气。
江烬也诧异了,“我不能叫你?”
“可我在上课!”
齐悦都不想说他刚才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有多尴尬。
别人都看她了。
不过这事儿也怪她自己,今天第一天放学后加训,她怕高丽梅回家没见着人会给她打电话才没把手机静音。
谁知道被江烬钻了空子。
“上课怎么了,你不守信用我还不能来找你?”江烬眉梢一挑,“谁中午答应我来网吧找我的?”
“……”
好像是她。
齐悦哑口,气势瞬间弱下来了,“我..我...”
见她眼神闪烁着偏向一边,就知道她胆子也就这点了。
江烬故作强硬地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回去拿了包跟我走。”
齐悦一愣,“去哪?”
江烬挑眉,“你不应该先问我第二个选择是什么吗。”
“……”
也有道理。
齐悦嚅了嚅嘴,“那..是什么?”
江烬忍俊不禁地勾了下唇,“第二个选择是我去拿包,然后你跟我走。”
“……”
“……”
所以这两个选项区别在哪?
她就知道他故意逗她。
无聊。
齐悦又问一遍,“要走去哪?”
“玩儿呗。”
“……不行,我还得上课。”
拒绝几乎是下意识的,但齐悦的语气却并没自己想象的坚定。
江烬就知道她得别扭一会儿,也懒得多说,“那我上去给你请假。”
他说着就作势要上楼,才跨了一步,他又回眸道:“到时候老陈头问起来,我就说是你不想上课。”
“……”
齐悦鼓起腮帮子:“你胡说!”
好学生果然更在乎自己的名声。
江烬停在楼梯上,撇嘴:“好啊,要我不胡说也行,那你自己去。”
齐悦咬唇:“……那不还是成了我不想上课!”
“你自己去可以随便怎么说:生病了、拉肚子,来例假也行。”江烬似笑非笑地往栏杆上一倚,那散漫的姿态,无赖得坦坦荡荡,“万一败露了,我可以承认是我逼你的。”
“……”
“你想好啊,自愿还是非自愿,在量刑上还是有区别的。”
“……”
平台上,齐悦攥着衣角,表情严肃的像真的在做犯罪的思想斗争。
江烬勾着唇,也不催她,他抄起手,一副等她自己做决定的样子。
过了半晌,齐悦终于动了。
她踏着步子慢吞吞走过来,抬脚上台阶的时候,她飞快地瞥了江烬一眼。
“本来就是你逼的。”
“……”
话音落下,江烬就见她飞快地跑上楼去,那逃也似的背影转个弯儿就不见了。
他在原地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气笑了。
个小没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