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自去访了裴清。
是小童给她开的门,“敢问公子贵姓?”
“不才姓高。”祈静笼着袖子耐心答道。
“高公子?我家公子时常提起您呢,您请进,这外头深秋早晨霜冷。”
这小童倒是会说话,祈静莞尔。
“哦?你家公子如何提起我的?”
“公子风姿飘逸,文思泉涌,一针见血,如露凝霜。”
祈静默然,半晌,才又轻轻一笑,“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裴清正在室内读着书。
天气有些薄寒,瘦削的手因着用了力,便有暗青的血管浮现出来,格外打眼。
天青色的帘子被祈静身边的侍从打了起来。
“裴兄。”
“还快坐下,你怎么来了?”
裴清见她,有些吃惊,而后面上露出点笑。
“这不是要求道么?家里催的紧,来裴兄这里问问答案,顺带也避一避。”祈静打量了一眼屋子。
摆设简单,椅子上唯一的靠枕面料也因为多次浆洗卷了边的白。
裴清没有娶妻。
“贤弟莫看了,我手里银钱也是有些羞涩,租下这么一个小院子外加些日常的应酬,免不了其它地方就简陋些。”裴清也不搪塞,大大方方说出来。
祈静笑了。“说到这里,还不知道裴兄的籍贯?”
“哦,我从北面来,赴京赶考,家里只剩下我和一个老仆了,田产变卖,好赖手上还余了些银钱,进京还可稍作打点。”
这话估计不少人问过的,裴清三言两语就交代了个清楚。
“北面可太平?”祈静问道,似乎很是好奇。
“倒还好,大军开拨,边疆战事有的缠,一时半会儿,还波及不到关内。”
祈静颔首,“我从南边来,那边贸易兴盛,市集可是热闹。只不过,我父母总是拘着我,日日在府里背书,有个什么意思!”
裴清失笑,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性,毕竟看起来年纪还小得很,只是家里人把他放在这边磨练上一段时间,终究还是千娇百宠的小少爷。“你啊。”
祈静渐渐和他聊起来,天南海北,总是有的聊的。
慢慢,就攀扯到她想要的话题上来,“裴兄,在家里,当真是不是柴米油盐贵啊。”
“怎么?”
“我父母给了我笔银子,我日日只见出去,不见进来,当真烦恼!”
裴清翻了页书,南边多商,这倒是可以理解,从小耳濡目染,多少是有些影子的。“这有什么好恼的?你年纪这么小,就想做笔大生意了?”
祈静正颜,“话可不能这般说,有志不在小,陶朱公难道不也可以做为楷模吗?我自小就有个愿望,走到哪里就在那里买个宅子,日后行走也方便!”
“这可真是财大气粗好志向!”裴清笑道。南边重农抑商的观念很轻,沿海贸易兴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那股微妙的违和感又让祈静捕捉到了,上次漫不经心她以为是错觉。
裴清,裴才子,为什么身居这方陋室,与风雪楼有着那么点若有若无的关系?
为什么一个读书人,一个纯粹的文臣这般谨慎!
分明不过二十多岁!却像是异常熟练官场的规矩!
初次入京,毫无背景,便能与大家交好。真当是一个天生的官场人才吗?
祈静和他说了这么多,他却是滴水不漏,什么都接下,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话说,裴兄这边的宅子我看就不错,不知道租金几何?”祈静嘟着,抱怨之余像是无意问道。
“
这倒不错,可贤弟要知道,这边租金低房子好却住的人少之又少。”
“怎么了?”年轻人最爱听什么故事。
“这边有个鬼宅,风水极其不好的。若是手里还有银钱,我是万万不会租在这边的。”裴清说道。
“什么鬼宅?裴兄这边高朋满座,文曲星聚,便是鬼宅都压制不得!”
这京城里,好像处处都有秘密。
裴清正色,“不信你去打听便是。不过你可记得了,一定要离巷子里头那栋黑宅远些。”
“知道了,那栋便是鬼宅?”祈静应道,少年人的唇角微微下压。
裴清似笑非笑,“不然呢?”
“算了,置办房产还可以等上一等,先把银子攒够吧。”祈静转了个话头,“裴兄觉得这京城里头什么生意做着合适?”
“我来的日子也不多,不甚了解,但都说民以食为天,想必吃喝的生意应该还算好下手。”裴清思量了片刻,徐徐道。
祈静记下。“裴兄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来向我讨银子么?一清二白啊。”裴清摇摇头,私下里在家他比宴会上看过去放松了,甚至还有心思开了玩笑。
“银钱倒是够的,裴兄不必担心。就是我不太会经营,还需有个人指点,问家中长辈,又隔得太远,消息不便利。”祈静笑道。“裴兄放心,敢作敢当嘛,经商有赚有赔很正常,放手去做便是。”
裴清失笑,“那罢了,随后有什么事情问我便是。”
祈静眨眼,爽朗一笑,“那就拜托裴兄了。”
商谈妥定,祈静就告辞了。
裴清瞧着他远去的身影,这小公子可真是宽心。
这么一大笔钱财,这真是不怕他贪墨了?
祈静坐上马车,流苏一晃,她捉起茶盏,裴清是违和,但才学是真的,这便足够了。
风雪楼的事情倒是没探出一点把柄,可疑之处丝毫没有。
意外吗?
再查查吧。
巡了一遍京中的商铺,查对账本。
几日光阴匆匆而过,她又换了回去。
看着镜子里换上女装的自己,祈静抿抿唇,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魔怔了吧,她。
马车朝着安国公府逝去。
未及正午,林乔便也回来了,今夜中秋宫宴,国子监放的早。
林乔进门的时候眉心微锁。
“怎么了?世子。”
林乔抬起头,一双如画颜容。
“没什么,本旬的课业还要劳殿下费心。”
祈静低声应下,心底微微一叹。
来日方长,林乔总是能学好的,不急。
“这几日听说你去山上了?可还好?”
“山上幽静,十分不错。”祈静眸光暗暗一闪,短暂的让人怀疑是幻觉。
林乔也没生疑,春秋说祈静这几日一直在山中佛殿眷写经书,闭门不出,一手簪花小楷竟然连写了一卷佛经,甚得师太夸赞。
“那便好,你注意些身子,这一旬,东池宴会,你可听说过?”
祈静心头一跳,是试探么?
她看向林乔,神色淡淡的,老样子了。
“只是听说些许,好像是才子聚会,怎么了?”她绞着衣袖。
“我可认识了些有意思的人物,有一个长相颇为风流好看。”说到这里,林乔眉心舒展,“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不是京城第一美了。”
祈静:“.....”
这话她接不住,她斟酌,说的着实真心实意,“妾——我觉得世子爷风姿着实不凡,是我见过之最。不必妄自菲薄。世子爷说的那位,我并未听说过。”
林乔唇角一勾,“说起来,他也是你家的人,姓高。”
祈静不想谈论这个,说的多,容易出纰漏,她知道。
林乔这手猝不及防,她没想到,林乔居然对高澄这个人印象这么深刻。
“世子过誉了。那宴会上可有什么好玩的?”
已然是落座了,婢子正在布菜。
“那倒没有,”林乔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宴会上老家伙倒是不少。”
“头筹被谁人拔了?”
“唔~嗯,”林乔皱眉想了想,终于从角落里把这人给翻出来,“好像是一个姓裴的。”
“世子不认识这人吗?”
“本世子为何会认识他?”
祈静挑起青菜,“我以为他也是国子监的。毕竟国子监,人杰地灵。”
林乔挑眉,“算了吧。”
祈静没有问林乔其它的,诸如他是不是多少拿了个名次。
“世子开心便是。”
林乔微微一笑,修长的指按按眉心,“对了,娘有信回来,又给你的,一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祈静应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
饭后,祈静和林乔一齐去看得衣饰,也不远,就他们住的院子的偏房。
“你换熏香了?”
“并未。”
林乔从祈静身上闻到淡淡的檀香,猛地生此一问。
祈静信手点过饰品,漫不经心答道,“我从不用熏香。”
“这次进宫可要看看你弟弟?
”
祈静转过身,“看缘分吧,小双,把世子爷的衣衫取出来。”
林乔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小双手脚麻利。
林乔的衣衫因着他时间紧没有裁尺寸,故是直接按照旧衣衫做的,实际则是郑氏千叮咛万嘱咐,无大事不得请假,轻易不批假。
林乔又作死的想借此请个假,死活不在他休假的时候去量个尺寸,太傅得了叮嘱,双方不让步,只得这样子。
没多久,只听得一声轻咳,屏风后便转出一个身影来。
靛蓝衬着冷白的皮肤,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浪荡归浪荡,那皮相在那里,总是担得起春闺梦里人的称号的,也怪不得,祸害了那么多京里头的贵女,又没怎么得了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