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静原以为,知道事情之后,过了那么久,自己的眼泪,该流干了才是。
然而没有。
巨大的双人棺木入了土,一直冷静得不像样子的林乔忽然发了疯似地往前冲。
手疾眼快拦住他的是徐枫玲,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这几日才从山上下来。
春天的时候,祈静一行人没走多久,左相府就被歹徒所屠,满府,独独活下来一个徐枫玲。
徐枫玲仰起头,阳光落在她眼里,“你给我停住!”她怒斥。“伯父伯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吗?林乔!”
祈静咬紧牙,伸手拉住他,“藏秀,藏秀。”
徐枫玲松开手,“你是难受,可你还有静和姐姐要照顾,你别真给疯了!”
祈静蓦然眼眶湿热,泪又流下来。
人真是奇怪,越不想哭,就越容易哭得厉害。
“藏秀,还有我。”祈静死死拽着他,她泪是亮透的,眼睛却是凉极的,“我不是拦着你,只是不值的,母亲父亲若是有知,该是何等难受!”
林乔停了下来。他捉住祈静的手,看向徐枫玲,弯出个难看的笑,“喝酒么?”
一壶又一壶,徐枫玲喝的最是狠。“我恨,静姐姐,我恨。”
歹徒所杀,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枫玲。”祈静拍拍她的背。
林乔一言不发,显然在喝闷酒。
“我不难过,静姐姐。”徐枫玲道,她晃晃悠悠站起来,“大师说了,昔日种种,若放不下,变成心魔,可我心疼啊,静姐姐,我连谁干的都不知道,是不是特可笑。”
祈静想起来,那次见徐枫玲,是天机大师专门请了徐枫玲小住几月,恰好就是那个时间,她眸色深了点。
徐枫玲指着林乔,“你可别学我,你这家伙,不许当逃兵!”
林乔看她两眼,他并不醉,也并不理她。
徐枫玲却像说上了瘾,“我有了我想要的,我也后悔,静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一直有的,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却丢了干干净净。
祈静也提起酒壶斟酒。
林乔拦住她,他皱着眉,“你喝什么?”
祈静莞尔,“就许你们难受,不许我么?”
一口酒,当真辛辣,她险些被呛出泪。
“静姐姐,不行,你这可不行。”徐枫玲又痴痴笑起来。
祈静也跟着她笑起来,笑着笑着,抹了抹眼睛,“风可真大。”
林乔默然,可别是都喝醉了,这包厢,哪里来的风呢?”
徐枫玲没在山下待几日就回山上去了,说是要修炼。
林乔越发忙的不见影子,祈静开始清点海运。
严琦的消息是在这个时候收到的,信里说起当初国子监
的同学现状,尤其对郑氏和安国公事情表示吊唁,劝她切勿太过伤心。
又说起冯承这家伙,不过几月就成了他的上司。
各个同学,都细细点过一遍,不免有些感慨。
祈静的眼睛定格在冯承的字眼上。
冯承,冯家。户部尚书,冯家。
有条线终于再次连在一起。
二皇子,冯家,宁家。
饭否的消息为什么严琦一无所知?
严琦作为海运的官员,消息应该灵通,不应该一无所知啊。
是谁压了下来?
她模模糊糊,有了猜测。
林乔这一忙,直到夏末才结束。
可夏末的朝堂,没有一日是平静的。
“臣有奏,有线人证明安国公昔日曾与北疆众人勾结,私自倒卖武器,至于后来大战,出卖军情,以至将士死亡惨重。”
“这话如何说的?分明是污蔑!”
朝中武将,大多和安国公府交好。
朝里争论个不休,最终也没个定论。
可消息,却渐渐流了出去,坊间街上,百姓对安国公府的态度逐渐改变。
“藏秀,”祈静知道林乔定是听过这桩事情的,“你莫不高兴。”她斟酌着语气,“总有些人,不明辨是非。”
“我知道,我们守得疆土,守的国家,守得百姓,可总会掺上些不那么好的人。”
“朝上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处理,况且,你不准备承爵么?”
祈静先前不提,是怕林乔难受,可如今,也是时候了。
“怕是承不成了。”林乔道。
“你的意思是,帝王也在做推手?”
“我近来查了查,所谓唐皇后的人,不该有那般手段的。”无论是失传的宫廷禁药抑或大臣的暗示。
帝王哪怕不是主导,也是默许或者顺手推舟的。
林乔让祈静靠在怀里,“如今我已经没什么舍不得了,只有你了。”
祈静霎时就反应过来,“所以你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这些?”
林乔没有否认。
“可是我想不通其中环节,怎么会呢?”祈静道。
林乔沉声道,“所以我们现在斗不过他,只能暂避锋芒。”
“和我走么?有一天,你还会回来找那个人报仇的。”林乔眉眼坚毅。
“求之不得。”祈静笑笑。
就像提前预谋好的,祈静刚把书信吩咐人寄往淮南,第二封圣旨就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公主静和与安国公世子林乔脾性不投,朕本欲成人之美,可不想酿成苦果,及时止损,特命和离,以前过往,皆是旧事。
钦此”
祈静心下有点发冷。
“若是不呢?”林乔站起身来,面容一半藏在黑暗里。
“那就只能请世子同杂家进趟宫了。”
祈静这才留意到,宣旨的是周公公。
当时成婚的圣旨就是他宣读的。
“周公公。”祈静站起身笑笑,“我可否陪世子同去?”
周公公有点吃惊,“公主也想去?不过也好。皇后娘娘许久不见您,应是惦念的。”
恩威殿,祈静就止步在这里。
周公公笑笑,“再往里头,就要陛下吩咐了。”他扭头对林乔唤道,“世子,请吧。”
祈静拦住他,福一福身子,“还请公公代为宣传。”
“你这是何苦呢?”周公公摇摇头,自顾自朝殿里走去。
“大可不必。”林乔道。
祈静握住他的手,摇摇头,“我高兴。”
两人相视一笑。
“请吧。”没过多久,周公公就把两人请了进去。
金碧辉煌,依然如此。
“林乔,你可知道公然违逆圣旨的后果?”
“知道。”
“静和,你呢?”
“父皇让我嫁,我嫁了,如今,出嫁从夫。”
“大胆!”帝王一怒。
林乔冷静的很,“您想必不希望朝上缺了一半的人吧。”
“你!”帝王冷笑,“你想要什么?”
撕破了脸,彼此互相知道,那所拥有的,都是砝码。
“我要和祈静归隐。”
“不可能。”帝王扯扯唇,“你是不是忘了静和身上的周郎顾,朕可只有这么一份解药。”
大殿之中的香气有些眩晕,祈静虚虚的眼见要倒下去。
林乔一把把她抱在怀里。
“虎毒不食子,陛下却是如此狠心?”林乔眼底漫出血色。
帝王音线很凉,“所以,不要跟朕谈条件,你不过是个小孩子,能看得到多少呢?”
大局已成,他并不怜惜那些棋子,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想连带着做掉高氏和安国公府,至于如今棋子被拔出,无所谓了。
林乔的手有些热,“你想要什么?”
“你死了不行,那就和离去边疆,老老实实守着边疆,今生不得回京。”
林乔是个他很欣赏的后辈,可惜不是他的孩子,也不够狠心。
祈静拉着林乔,微微摇摇头,不行。
林乔这一走,风雪楼恐怕大半
都不能用,林乔手下的实力要缩水一半,去了边疆,更是难以自保。
林乔默然。
“你想好了吗?”帝王不耐烦地问,像只是处理一件微不可足的小事。
“你会好好对她么?”
“你没有跟朕谈资格的条件。”帝王笑了,似在嘲讽。“不要耍你的小聪明,朕既然能知道过去你的底细,北疆也不难。”
林乔握紧了拳。
“另外,既是和离了,静和你就回来吧。”
祈静知道,这也是帝王对她的警告。她捏捏林乔的手指。
林乔在书房站了许久,一个下午过去了,人还是没有出来。
祈静吃不下去东西,便在书房外头等着他,直到那日头要落下去。
她敲敲门。
“藏秀。”
无人应答。
祈静并没有继续敲下去。她倚着门,黄昏给她染上些厚重的颜色,风牵起她的衣衫,祈静这半年,瘦的不少。
“藏秀,你说做个薄情人多好,也不痛也不痒,什么都一样。可是嫁了你之后,又觉得情深不寿也好,一生遇见你,不后悔就是了。我跟你约过好多次要相守,次次失约,这一次,我等着你回来,好不好?我说过了,你可不能死在我前头,那我还要给你准备千两黄金呢,你便是负了我,我到哪里都不会放下你的。”
她说着说着,眯起眼盯着薄暮的山色,“藏秀,是我对不住你。”
门开了,林乔手里捏着一纸书信,和离书。
他抱住了祈静,“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静和公主与世子林乔以一封和离书为婚姻画上句号。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林乔自此远走边疆,连京里似乎也不愿意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