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日。
郑氏的情况,才真真是越来越糟糕了,薛神医从大营赶来,给郑氏把了次脉,却只是摇了摇头。
这下,还有谁不明白?
安国公已经四十五岁,近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这个男人大半辈子征战沙场,战功累累,权势赫赫,白骨鲜血,他什么时候没见过?
可是这个坚毅的顶天立地的男人,此时却红了眼圈。
他的面皮绷紧,“我知道了。”
这句话一说完,他整个人都像老了数十岁。
薛神医退了出去。
“你答应过我的,陪我白头的。”
安国公眼里都是悲切,他以为他会先走,为她筹谋好了后路,可谁知道,天意弄人,是她先走。
从祈静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被角和一缕有些枯干的发丝。
她心里难受又懊恼。
是她不好,让春秋给钻了空子。
“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祈静心里不停盘算,她突然意识到,自从来了北疆,京里的消息,她得到的越来越少,她心底忍不住骇然。
林乔搂着她,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乔儿,静和,你们都过来。”
郑氏虚弱的声音传过来。
安国公立在一旁,背对着他们,祈静猛地觉得他的脊背有些弯了,似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消亡了大半。
祈静拉着林乔走了过去,林乔站的有些死,他不想过去,他不想面对,祈静都知道。
但祈静还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拉着他。
“你们都是好孩子。”郑氏像一片瘦弱的纸,只不过一句话,就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我是打心眼儿里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能共同度过。”
是了,这样的人家,不缺金银,不缺富贵,只缺真心。
“相濡以沫,切勿相忘于江湖。”
郑氏这一声叹息,倒像一声惊叹。
为日后种种,都埋好了伏笔。
不几日,人便去了,笑着去的。
生与死,固有不舍,又能如何呢?
安国公一夜之间,似乎老去不少。
“将军不妨想想如今大营里的军士。”薛神医拜见过来。
“怎么了?”男人眉心皱在一起。
“饭否,恐怕控制不住了。”
怎么会呢?祈静大惊,不是前几天就已经好了吗?
“最近又开始新的传染,我还没有头绪。”薛神医道。
安国公终于打起了些精力,“那依您之见,应该如何呢?”
“死城。”薛神医冷冷吐出两个字。
死城是前朝碰见无解的瘟疫,极其严重时,才会有的,封城死人,一场大火,一座城归于死寂。
安国公眉眼一动,“不可能。”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一路奋战过来的,“请您再想想法子。”
林乔和祈静也是蹙着眉,细细思考。
“那我需要药人,生死不负。”薛神医道。
“要多少?”林乔问道。
“你不行。”薛神医仿佛一眼看出他所想,“你没有染过病,没用,具体人数我也不知道,但如果还是控制不住,那就只能...”
祈静心下一凉,“怎么会这么严重?”
“这不是饭否,应该说,它是经过改良的二代饭否。”薛神医道,“比饭否更为霸道,几乎无法控制。”
来不及为郑氏的死缅怀,安国公与林乔便有点像逃避似的钻进大营里,忙起饭否的事情来。
“师傅,若有需要我做的,您尽管提。”祈静道。
“你做好回京的准备吧。”薛神医只是如此说。
祈静心下一凛,“您是准备?”
“你以为呢?身在此城,自然要留到最后。”哪怕同死。
“师傅,我一直以为,大贤是什么时候都念着百姓的。”
“少乱带高帽子。”薛神医笼着袖子,神色淡淡,“我只是为了解毒,做我该做的,懂么?”
“师傅。”祈静深深一拜。
没等到饭否之毒制出解药,不足一月,祈静和林乔便被召回了京。
她们被软禁在安国公府。
林乔近来日日买醉,他总想忘掉这些,每日起来,都会朝郑氏住的地方走两步又收回来,祈静没拦着他,人的悲伤,你总不能阻止他。
她也有些难受,看见林乔这样,更甚。
她把安国公府重新整顿了一遍,犹如铁桶。
淮南阁和风雪楼在她的帮助下重新洗牌,点香在五年后重新回到京都,重新执掌风雪楼。
一切走起来还算井井有条,总是要找到那人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郑氏的死亡提醒她,不能在大意了。
然而,半月后。
夏日已经来了,天气有些热。
那日她一身茜纱,林乔也在府里的书房过着。
他酗酒过后,几乎大半时间都埋在书房里,像郑氏往昔希望的那样。
可惜,想瞧见的人再也瞧不见了。
最是轻描淡写地生活,里头越藏着不能说与他人的痛伤。
“圣旨到。”小双陪着祈静,点香则去喊林乔。
两人相遇在庭院,祈静点点头,林乔亦如是。
“北疆的局面怎么样?”
“父亲没来信。”祈静言简意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北疆战事不利,又有瘟疫盛行,安国公暂留北疆,仍是不能将功折罪,北疆之事,从今日便全权交予他。钦此。”宣旨的是个内侍。
祈静接过圣旨,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北疆之事,难道之前不全就是由父亲管理的吗?
从今以后,再交予父亲是什么意思?
“殿下急什么,日后自然该知道就会知道。”内侍见事情办完了,便要走人。
林乔一剑扔过去,“说。”
内侍瞧着脚边一把剑,腿霎时就软了,“就是,就是字面意思,大胆!你竟敢公然威胁宣旨之人!”
林乔笑着捏起他的下巴,面容一半笼在阴影里,“是吗?可是我先杀了你,帝王也不会怪罪吧。”
“林乔。”祈静见他眼里有红色上浮,立刻拦住了他。
内饰慌张着跑了。
祈静面色沉沉,“那人恐怕已经知道饭否的事情了。”
“恐怕北疆不好了。”林乔抿着唇。
“你怎么知道?”
“爹没来信,恐怕是把消息封死了。”
“父亲准备干什么?不行,要派人快些过去。”祈静立刻招过点香,“你去,一定要把安国公带回来。”
“薛神医呢?”林乔问道。
“他准备留到最后一刻。”
“爹恐怕也是这样想的,点香,你不用去了。”
“这样行么?爹会回来么?”祈静以为林乔的最后一刻与薛神医的不大一样。
“不知道。”林乔摇摇头,他远走的身影顿住。“我什么也不知道。”
祈静骇然。
安国公也想留到最后?
不。如今,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的概率,饭否可以治愈,否则迎接他们,就是封城,屠城。
“为将兮,为将兮,血流尽与故土,不得退,不得退。”
是林乔,他的声音有些低。
祈静的身影晃了晃。
是,将领不退,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她的心生疼生疼,她快步朝着林乔走的方向过去。
十日之后。
立夏。
“边城失火,满城尽亡。”
祈静看到消息的时候,猛地站起来。不可能!
还不到时候,明
明,明明还不到时候。
她都忘了自己怎么飘着步子走到了林乔身边。
“藏秀,藏秀。”她说不出话,好像说话是一件需要有最大力量的事情,她什么都说不出了。
林乔那时正在书房作画。
祈静什么都记不清了,“澄澄,静和,澄澄!”她最后瞧到的是林乔惊极了的脸。
真是抱歉啊,她心想。
她醒来的时候,忍不住眼角一湿。“林乔,怎么会呢?”
可是林乔明明才是更需要安慰的那个,母亲,父亲,短短几月,便都没了。
林乔则抬起头,他瞧着她,“我只有你了,澄澄。”
从我娘死的那刻开始,我就只有你了。
安国公怎么会舍得让郑氏等着他呢?
即使不是饭否的事情,他也已经服下毒药,活不了多久了。
“不,不是的。”
祈静有些发抖,“根本不是。”
她学过医理,接触过饭否,以薛神医的本事,起码拖到入秋是没问题的,可这才,刚刚立夏啊。
林乔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澄澄。”
他听了她的话,面上却是变也没变。
祈静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惶然,“藏秀,你别吓我。”她抓紧他的衣袖。
“乖,你别离开我,澄澄,你别离开我。”林乔只是轻声念着。
软禁解除。
可林乔和祈静都丝毫没有出府的意思。
安国公和郑氏的骨灰会有专人给送回来,祈静在等,在找墓穴,而林乔则很忙,这段时间忙得不见影子。
祈静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可以去问的,但她下意识逃开了。
安国公和郑氏的骨灰迎了回来。
林乔那日早上没有出去,他换了身白裳。
端端是陌上人如玉,祈静未嫁的时候大概如果真的有如意郎君,就该是这样子的吧。
然而,现在的她,瞧见林乔这一身衣服,却像被谁抓紧了心脏,喘不过气,疼得厉害。
她瞧见那巨大的棺木,里面小小的瓷坛。
人去了,就是一捧青灰。
她把薛神医的也让人带了回来,把它悄悄埋在薛神医曾住过的院子里那颗梨花树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吊打男女主,我好像黑化了,咋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