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春山

6 / 7 章 · 127,330

次日,杭柔带着前几日在中瓦子俞家文房铺子买的青州砚及汝窑墨洗,前往林泉馆给杭卫送去。杭柔蹙蹐而行,途径一片小琴丝竹林,心生赞叹:如此料峭,却仍旧郁郁葱葱,如此品格,正不愧是“任尔东西南北风”,着实令人起敬!便落住了脚步,往里走了几步,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一片幽幽的小琴丝竹林后面竟别有洞天,掩着一处粉墙黛瓦的小院落,甚是新奇,但见此院并无匾额,却是粉墙两侧悬着一对蕉叶幽绿、蕉筋墨黑、字体石黄乳金的蕉叶联,绿蕉粉墙,清幽雅致,可谓是“雪里芭蕉分外娇”,上面写道:“绿玉尽处是春山,室庐独予春山在”。

杭柔细细品道,慢慢琢磨,终是不得其意,又朝前望去,大门上挂着的同心如意锁早已是铜锈斑驳,台阶之上也遍布青苔,只是时值初春,苔痕却是脱落、不复青绿。

“这是何处?又是何人居住?为何此地鲜有人来,两行对联又作何解?”杭柔暗自忖度道,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闻脚步将至,便匆匆避入竹林中。

“人还是没找到么?”柳氏道。

“未曾,当夜派去的人至今一个未归,后来便又派人去城外查看,只见那辆送菜的驴车,人却一个也不见,四处查看,也不见什么打斗痕迹,只是远处草丛中有火烧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杂乱的脚印,莫怕是被官兵捉了去?”玲珑道。

“那官府可曾前去打听?可有什么消息?”柳氏道。

“并未有什么消息,想来也不是官兵抓了去。”玲珑道。

“一个区区小厮,何至于逃出生天,难不成竟有大罗菩萨救了他不曾?!这些蠢货,还自称是第一帮派,简直是放他娘的屁!一些中饱私囊的酒囊饭袋!只知拿人钱财,但与人消灾倒是谎话连篇!何等废物!

“一个从小就卖身在园子里的小厮,在京城无依无靠的,一路人马跟在其后,非但没有斩草除根,反而搭连着自个儿也折进去了!呵!简直是见了鬼!难不成还能插翅飞了?上天遁地去了?一个大活人竟凭空消失?还连带着一众人也凭空蒸发了?!”柳氏道。

“他们后来也找了许久,但目前仍是没有消息。”玲珑道。

“看来他们真是要自砸招牌了,从此也别在江湖上混下去了,说什么神通广大!过去这么些天,人也找不着,连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一群废物!”柳氏道。

“小娘息怒,莫不是遇上山中劫匪,把他们一道劫了去?”玲珑道。

“要是真被劫了去倒是了却我一桩心事,怕只怕是被有心人捉了去,那可真就要痛杀我命!吾命休矣!”柳氏道。

“小娘,快别这么子想,这程子还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且把心放宽!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总不能翻了天去不曾?好不容易日子熬到了头 ,可别先自个儿灰心丧气的,没了主心骨,振作起来,您还有岚姐儿和逸哥儿等着您为他们筹谋呢!”玲珑道。

“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求上天怜我,助我渡过此劫,信女定当好生供奉,日日上香、月月添油!”柳氏低头闭眼合十道。说罢,又朝着小院落看了几眼,厌恶道:“成也是你,灭也是你!怨不得我!要怪就怪自个红颜薄命,无福消受吧!”

“小娘莫怕,定是会好的,且先回去歇息吧。”玲珑道。

“嗯。”柳氏道。两人便离去走远了。

杭柔躲在竹林中听此对话,早已是魂飞魄散、灵魂出窍!又惊又气、又喜又怒!惊的是刚刚好险,险些被发现!气的是自己想来推测的却是如此,但只能暂时躲藏听角,不得大声怒斥!快意恩仇!

喜的是路子是对的,网撒下去了,慢慢收紧,鱼也渐渐逼得跃出水面,得以苟息了!怒的是柳氏毒害生母,歹毒心肠!恩将仇报!害母女分离,迫使自己襁褓离家!拿着青州砚和汝窑墨洗的手也是时时颤栗!阵阵发抖!

她望着粉黛小院,饶是了悟:“绿玉尽处是春山,室庐独予春山在。绿玉即是小琴丝竹,春山便是小院的代称,室庐,取的是杭士白的士、顾如欣的如,代指爹爹和娘亲,这所院落便是爹爹和娘亲从前恩爱的独予处了!

嗳,椿萱之情,果真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又道是天妒红颜怨佳偶,便叫阴阳两相隔!”情难自禁、泪流满面,待衣帕尽湿,方才平息,敛好情绪后便独自往林泉馆去了。

待到林泉馆,一进门,小厮丫鬟们见了是杭柔,正要禀了去,杭柔连忙嘘声打住,便接过丫鬟手里端着的茶盏,自个端了进去。

进了屋,杭柔愈发舒步缓入,里面静悄悄的,只见杭卫正坐在流水卷草纹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握着缥缃,专心致志。

杭卫误以为是添茶换盏的丫鬟,眼皮也不抬一下,依旧阖脸埋书,但久久也不见丫鬟有丝毫动静,只一味地侍立在旁,一言不发,遂问道:“何事?”

见久不回声,杭卫正欲抬眼出声呵斥,但见一双皭皭似玉的手映入眼帘,接着便是一方红丝石制成的文竹莲蓬式青州砚。

杭卫心生诧异,转头眄视,便见一袭印花彩绘芙蓉人物窄袄长裙的杭柔抃笑道:“哥哥好是耐心,好是静心,书院果真铸颜,竟培养出哥哥这般的彬蔚君子!饶是摛藻修辞,道不及哥哥万分则个!”

“柔儿,愈发坏了!竟是打趣起自个大哥,好没意思!”杭卫被说的赧赧然,故作嗔怪道。

“哥哥,可不是柔儿捉弄,柔儿可是给大哥送好物件来的,前些日子见哥哥的墨洗便是旧了些,便临去了中瓦子俞家文房铺子,买了新的汝窑墨洗,又瞧着这新上的青州砚,有道是好砚须得配君子,尤其是这理密、声坚清的红丝石砚。自是一道买了,今儿特特送了来,大哥非但不感怀于心,倒是怪罪起柔儿来,柔儿这一片肺腑之心,也全然喂狗去罢!省得这伤心断肠!嗳!”杭柔边道边拈着帕子拭泪。

杭卫这一从小便与男子打交道的人儿,哪里见过女孩家这副娇柔欲滴的模样儿,加之又是自己心爱的嫡亲妹妹,更加惭忸、愈发卑陬,自责不已、心疼不行,不遑分辨,只是一个劲地赔罪道:“原是哥哥的不对,哥哥并非责怪,只是与柔儿玩笑罢了,柔儿莫哭莫气,要打要骂,尽管使来,可千万别哭坏了身子,那倒是做哥哥的大罪过了!”

“既是哥哥有意嗔怪,心下捉弄,起了坏心眼子,做妹妹的便也向来心宽大度,不好径自地揪着不放,这一桩自是翻了篇,倒是哥哥明知柔儿心意,还故作责怪,如此糟践,辜负了妹妹的一片心意,这又该做何算法呢?

“这一桩要是草草结案,匆匆翻篇,那说到天边儿也是无理可言,更不奇这孟女哭长城、窦娥夏飞雪了,真真是没个说法,决计答应不下来的!”杭柔止住抽噎说理道。

“那依柔妹妹之见,哥哥该是如何个说法才将过得去呢?你自管说,哥哥答应便是了!”杭卫好声好气道。

“哥哥此言又是差矣!这难不成是妹妹逼迫所致了?哥哥如此做,倒像是妹妹屈打成招,冤屈了哥哥不成?哥哥只是一味赔罪,倒忘却了关捩,废弃了絜矩,妹妹哪里是要哥哥答应何事,只不过是说说理罢了,哥哥这样一来,倒是舛驳,妹妹断不至于答应!

“昔闻刘聪谓晋怀帝‘顷昔赠朕柘弓银砚,卿颇忆否?’帝答‘焉敢忘之,但恨不能早识龙颜。’借此典故赠砚与哥哥,哥哥却是将把柔儿当坏心,赤城之心,日月可鉴,独不见哥哥所感。有道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犹不可不伤心断肠!”杭柔道。

“是是是,柔儿正解,哥哥侈谈,定当改正!只不过,不为柔儿做些什么,不把礼数做足,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妹妹高风亮节、正气凛然,自是看不上哥哥这区区谢礼,但终究是哥哥的一番心意,妹妹倒是成全了哥哥则个不是,也好宽慰哥哥这愧怍之心呀!”杭卫腆着脸道。

“哥哥此番言语才是正经话儿,妹妹若是推三阻四的,倒是枉费了哥哥的一片心意,反成了做妹妹的不懂事,那便却之不恭了,也没甚请求,现只愿哥哥正月初六到丰乐楼预定个上好的厢房,也好让柔儿请卉音表姐等诸姊妹,聚上一聚,到时再烦请哥哥派小厮套马车送我出门便是,如此便无其他。”杭柔道。

“这倒是好办,只是为何不将卉音表妹人等请至园中一聚,哥哥也自当备好美酒佳肴,岂不更畅快?”杭卫道。

“哥哥便是有所不知了,正月初六是京城有名儿的送穷子,我幼小远在苏州不得见,今儿好容易来了京城,自是央着姊妹几个陪我一道见见,丰乐楼,便是个极好的去处。哥哥答应便是了,何须赘言,若是不答应,哥哥也别再说甚个心意之事儿,终是妄言!”杭柔道。

“好好好!这个倒是简单,也就顺嘴问上一问,答应了便是!那日自管放宽心,消去游乐,哥哥定当给你安排地妥妥帖帖!”杭卫保证道。

“哥哥如此说,哪还有不放心之理呢?便是谢过哥哥了!”杭柔说完,接着又道:“哥哥也是临近春闱,须得静心温书,妹妹也就不便叨扰了,便自去了。哥哥且安心习字才是!”

“虽说春闱将至,但也不差得这一时半会儿,且喝盏茶,坐坐再走。”杭卫挽留道。

“不了,出门之时,未曾与翠喜、巧儿说,怕是她们满园子通找,时辰不早,也该陪着祖母午饭了,柔儿也就先行告辞了,愿哥哥静心温书,早日高中,光耀门楣!”说完这程子话,杭柔也就离去了。

待杭柔离去,杭卫盯着桌上这两件小物件,反反复复,思来想去,终是砸巴出不对劲儿来,原是柔儿无事不登三宝殿,设了个套儿引我钻,假意伤心,实则讨要,真真是个鬼精灵,纵是不闹这一出,开口直言了,我又何曾会拒绝呢?

想来这曲饶的心性,也是患得患失所致,从小不在至亲身边养大,终是漂泊无依,待寻着个机会,还是要好好与她推心置腹,解了其不安之感,这次干脆不戳破,索性成全了她便是。

拨云见日

话说柳氏未曾听闻纵火小厮半点儿消息,惶惶不可终日,也学着苏小娘托病不出,整日窝在翠暮斋,闭门不见。而苏小娘自打那日与刘妈妈密谈后,下定了决心,也就恢复了往日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园中的婆子丫鬟们无一不兢兢业业、小心行事。

这日正是初六,杭柔一大早就起来预备着出门,前往丰乐楼。今儿街上皆是柳车蕉船,人潮涌动,杭府的马车艰难地在这拥挤的御街上挪动着。

杭柔见时辰临近正午,加之马车在街上仍旧被围得水泄不通,久久不得前进,心想着要不下车走了去,倒也比在这干等急耗着强。打定主意后,便戴上之前让翠喜准备好的围毡帽儿,披上披风,下了车。

好容易到了丰乐楼,杭柔见程府的马车预先停在了丰乐楼一旁的饮马棚,往四周瞧了瞧,见无人跟着,便匆匆上了楼。

杭卫这次着人预订的厢房,因想着柔儿要看街上的送穷子,便叫人定了丰乐楼的最高一层,果真是槛外行云、手可摘星,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杭柔爬上厢房时,也免不得是气喘吁吁,待平静一番后,才推门进入厢房中。

这次程青平却不似前番那般赏乐听曲,倒是站在窗户前,望着窗外。杭柔进去时,程青平正负手背对着她,听见开门声,也不曾回头。杭柔心中暗罕,轻轻唤了几声小郡爷,也不见答应,只好上前走至窗边。

“这八街九陌的京城,如此姹紫嫣红,花堆锦簇的,却说花无百日红,你说,何时花谢消散呢?”程青平轻描淡写地问道。

杭柔顿时一愣,不甚明白此出何意?也只好了了敷衍道:“这软红十丈、接袂成帷的九衢三市,饶是闾阎扑地、里巷遍地,想着是不能够瞬间幻化成海市蜃楼吧!”

程青平不语,朝她笑了笑,便起开话题道:“都准备好了,待会儿你换上我让人准备好的衣裳,扮作我的小厮,随我出门去吧。”

“有劳小郡爷费心了。”杭柔福身道。

程青平出去后,杭柔便叫翠喜进来,伺候着换了衣裳,紧接着又吩咐了些许子话,便出门与程青平一道离去了。

因是扮作程青平的小厮,杭柔也不免要与程青平同坐一辆马车,程青平解释道此次为了不扎眼,特地换了辆比寻常要小上一些的马车。别院远在郊外,马车一路行驶,渐渐远离了热闹喧嚣的坊井市街,在这狭□□仄的空间里头,除了外头马车“嗒——嗒——”的疾驰声,就只听到程青平那平稳低沉的呼吸声了,杭柔有些喘不过气,心也扑通扑通地直跳,脸上不由泛起了红晕。

可能是她从未有与男人独处的经历,她自小就和着婆子丫鬟们一块长大,不曾接触过什么男人,唯一亲密接触的便是大哥杭卫了。但杭卫是自己的大哥,且又幽默风趣、善解人意,杭柔与大哥在一起时,从未觉察过丝毫尴尬。

而赵辰宁也是杭柔接触的为数不多的男人之一,她却也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一则没有如此独处过,二则杭柔和赵卉音一样,将他当成哥哥,虽然赵辰宁似乎还有别的想法,但杭柔却是视若罔闻,仍作缩头乌龟,避而不见,也还能得过且过。

程青平似乎有所觉察到杭柔的异样,遂出声问道:“柔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劳小郡爷关心,许是今儿起得早儿了些,有些晕泛,不碍事。”杭柔答道。

“如此,你便眯一会儿吧,这儿离别院还有一程子路远,在车上打个盹,养养神。”程青平道。

“嗯。”杭柔不置可否道,暗忖着:“这程青平好生奇怪!之前还一口一个柔儿妹妹,甚是亲切,甚是妖孽。今儿倒是白咧咧地唤我作柔姑娘,刚才还问那样没头脑的问题,果真是如外人相传的那般,喜怒无常、阴晴变化。罢了罢了,还是迷瞪会儿,大眼瞪小眼真够奇怪的……”

一路上摇摇晃晃,别院终于到了。这是一座江南园林式的别院,青砖瓦黛、小桥流水。今儿的天气甚是温暖,午后的太阳有些偏西,并不十分烈艳,忽喇喇地打在粉墙上,愈发苍白,正如杭柔的脸色。

杭柔也不知究竟是为何,饶是迷瞪了会,这难受的晕泛感也没消减半分,心中隐隐按捺不住、躁动不安,越是接近真相,她越是害怕。

这时,程青平适时拉住了杭柔的手,杭柔先是本能地一缩,程青平随即紧握,安抚道:“有我在。”虽然只有三个字,却字字千钧,传递着无尽的力量,温暖的大手包裹着杭柔冰冷纤细的小手,杭柔顿时心里热热的,很是熨帖,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慢慢放松了紧张的防备感,任由程青平牵着往前走去。

玉沐娘子和霜儿在这别院住了也有好几天了,一开始以为是歹人见纵火不成,又生一计,将她们捉至此地,欲图害命。只不过,接连了好几日除了每日送饭的哑婆子,也并未曾见过别的什么人了。玉沐娘子和霜儿想旁敲侧击地打听点什么消息,也无从得知,只好收了心,在这听天由命了。

杭柔、程青平进去时,玉沐娘子和霜儿正在做些针线活,倒很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两人皆穿的是粗布衣裳,玉沐娘子也失去了往日头牌的风流颜色,素净嫩白的脸庞上垂下一缕碎发,残留着丹寇的双手便抬了抬,将头发拨至耳后。

纵是如此,也不难看出这是一位绝色美人,怨不得杭逸会这般为博红颜一笑,一掷千金了。反观霜儿,却是有着与她年龄不相匹配的苍老容貌,想必也是历经沧桑,但眉眼间依旧流露着半老徐娘的风采,年轻时也怕是一位风姿绝代的佳人吧。杭柔不解,为何这般人物会急急下嫁,离开南园?随后又被发卖至妓院,而又为何柳氏要赶尽杀绝?诸多疑问、诸多秘密,今天终于要水落石出、重见天日了!

霜儿最先发现杭柔和程青平进来,立马警惕起来,张开双臂将护在玉沐娘子身后。玉沐娘子也反应过来,抱着霜儿,低低唤了声:“娘!”

“你们别怕,我不是要取你们性命的人,若是要取你们性命,也不会将你们救出火场,安置在这里。”杭柔开口道。

“你们、是何人?”霜儿道。

“故人。”杭柔走上前,朝着杌子坐下道。

程青平见状道:“有事便叫我,我在门口等着。”便出去将门带上了。

“这位小哥如此面生,何以故人相称。”霜儿道。

杭柔笑了笑,将头发裹着的巾帕取下,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霎时倾泻下来。

霜儿一看,面作惊恐,神色慌张道:“大……娘子?”,然后缩成一团,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娘!你说什么?她是何人?您为何如此惊慌!”玉沐娘子道。

“很好,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霜儿还是没有忘记。”杭柔道。

“啊——大娘子!霜儿对不起您!霜儿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才做出对不起您的事!大娘子,求您饶过我吧!都是柳氏,都是柳氏骗我的!”霜儿跪在地上不断地告罪。

“娘!您快些起来!大娘子已经故去那么多年了,人死不可复生,定是这丫头装神弄鬼来吓唬您,您别怕!快些起来!”玉沐娘子道。

“果真是混迹风月场的头牌,见多识广,倒也是临危不乱,有些胆色!”杭柔道。

“你到底是何人?”玉沐娘子道。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大娘子的事,柳氏又是如何逼迫你的,你又为何匆匆出了南园,下嫁商贾,又是为何被发卖至妓院?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一个真相!”杭柔道。

霜儿已恢复了平静,瘫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你也可以选择不说,你不怕死,但你得想想自己的女儿。你尽力保住她,将她隐藏在身后,可是她却在大年三十要将你们母女俩毁尸灭迹,说与不说,你自个儿考虑吧!”杭柔道。

霜儿沉思良久,终究开口道:“贵人怕是大娘子拼死生出的姑娘吧,模样倒是像极了大娘子,只是神情却不尽相同。”

杭柔笑了笑,说道:“按辈分,你是伺候我娘亲的老人了,也该唤你一声姑姑,只不过,真相还未水落石出,也顾不得认亲攀戚的。姑姑若是怜惜柔儿,也定当成全我这丝丝心愿了。我只要一个真相!”

“作孽,都是作孽!嗳……”霜儿道,“也没什么遮掩了,大娘子那么好的人,也不该如此死于非命。我告诉姑娘便是了,但只求放过我们母女俩,给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定会远离京城,隐姓埋名。”

“嗯,你说便是了。”杭柔道。

“我本是大娘子院里的洒扫丫鬟,大娘子见我做事伶俐,便将我抬了身份,放在身边做了一等女使。柳氏原也是大娘子院里的洒扫丫鬟,我与她擎小就在一块玩,情同姐妹。我得大娘子青眼相看,成了一等女使,更是感恩戴德,尽力伺候着。

“而柳氏见我成了一等女使,许是心有不甘,加之心比天高,便因使了计,摇身一变成了小娘,和我也是越走越远了。再后来,大娘子有了身孕,南园上下皆是欢喜,只不过大娘子向来身子骨都不怎么好,也就将管家权移给了苏小娘,自个便在院子里安心将养着。而后来,大娘子月份大了,身子骨也日渐好起来。主君便想着趁着春色正好,带着大娘子出去透透气儿。

“说来也巧,许久不曾来往的柳氏忽而跑至大娘子院中来,给大娘子请完安后,便寻着我说会子话。因柳氏成了小娘,我们往日的情分虽生疏了些,但毕竟是自小来的情分,虽淡犹在,也就和她聊了一程子。这家长里短的,也并无什么不妥,只不过后来说着说着,竟是说起过几日要去踏春的去处。柳氏便说了句嘴,说是奉圣寺的平安签儿特别灵验。

“我当时也没怎么上心,谁曾想到了踏春那日,马车却在奉圣寺前坏了。我便想起之前柳氏说的这儿平安签很是灵验,就和大娘子提议进去求支签也是极好的。大娘子原先是不信这些的,但主君一听,为了给大娘子和肚子里的孩子求个平安,满口答应。

“他们便一同进去了,但是我是真的不知道,柳氏竟然在寺里做了手脚,寺里求签的殿中燃了一种来自西域的香,这种香味道淡雅,像极了平常寺院里头的燃香,但只需闻上半个时辰,便可以让孕妇食欲大增,胎大难产。本来求签也不需什么时辰的,可谁知道柳氏竟买通了寺里的僧人,胡诌称主持云游去了,便由他领着去了燃着香的殿中,哪知就连求签的签筒也是被做了手脚的。

“不仅签子难以跌落,而且不论是摇落哪支,上面的签文都是‘登山涉水正天寒,舐犊欲亲哪得近。若遇虎儿一人远,仙家可保汝安康’。柳氏心机深沉,这样一来,若是大娘子难产,也只会推得在姑娘您身上,说是您克母,而不会觉察到她。

“本来我也不知这其中的道道,但自从那回踏春后,大娘子的胃口愈发好。大娘子有次想吃台鲞煨肉,因院子里没了台鲞,正好柳氏又是台州人氏,她的院子里指不定还有台鲞,所以我便寻了去。临到了翠暮轩,只见院中丫鬟皆不见人,甚是奇怪,我便往翠暮轩的小厨房走去。

“却听见有人在窸窸窣窣地说着些什么,本是不该隔墙窃听的,只不过我听到了大娘子、孩子什么的,便走近听了去。里头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柳氏,男的却不认得,细细一听,方才得知柳氏的奸计。心下愕然,正欲悄声离去,不料却被发现了去,柳氏便命那位男子将我绑至房中,竟丝毫一点都不顾念姐妹情分,叫那男子将我污了去,还威逼利诱我不得透露半分,否则我在外的老母亲就会有危险。

“我又惊又怕,又羞又恨,但奈何,柳氏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最是晓得我的七寸在哪,我哪里敢声张,只得掩面抽泣。到了后来,见天色不早,怕大娘子寻人,才将我放了回去,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院中,大娘子见我面色不霁,询声问道,我只推脱身子不适。

“大娘子便让我回去休息,回到房中,我越想越怕。到了第二天,本想着跑去大娘子前说出真相,但这时,柳氏身边的丫鬟寻了来,交与我一个物件,我仔细一看,却是我那老母亲的贴身玉佩。这样一来,我便被唬住了,哪里还敢说出半分呢!

“这时距离大娘子临盆期也就不到一个月,我只得时时劝着大娘子不要多吃,省得孩子太大,难以生产。但是每日看诊的郎中却说,大娘子身子虚弱,趁着能吃,得将补起来,日后才有力气生产。

“我一听郎中的话,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郎中每日把脉看诊,总归是错不了的,许是那种香对大娘子这虚弱的身子没效果,也就没再劝大娘子要少吃些。到了临盆那天,大娘子果真难产了,我悔恨不已,却也毫无法子,只得在一旁端水擦汗,祈求神明,保佑大娘子。

“哎……大娘子最终还是难产而亡,我当时悲痛欲绝、自责不已,立马想跑去主君那,一禀前事,为大娘子讨回公道。谁知柳氏便在半路叫人将我拦了下来,连夜就把我送出南园,请了媒婆,匆匆将我嫁与商贾。只是我那时腹中已有了贼人的孩子,却不忍心将其打掉,最后被商贾发现,便被发卖至妓院。”

杭柔听完后,紧紧攥住的手指已是泛白,掌中也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迹,沉吟良久,方才问道:“按你这样说,柳氏是直接害死我娘亲的凶手!那为何那郎中日日问诊,也觉察不出半分,还依旧让着娘亲多多进膳?”

“这,我也不甚清楚,只不过这郎中是管家的苏小娘每日派来的,这其中是否有猫腻,我也不得而知了。”霜儿道。

“所以,你被发卖到妓院后,将玉沐娘子抚养成人,这玉沐娘子处心积虑地接触杭逸,也是为了报仇么?你既已对外宣称因病身亡,为何还是惹来了柳氏的赶尽杀绝?”杭柔道。

“玉沐接近杭逸原就是为了报仇,但毒妇如此心狠手辣,定是玉沐与杭逸的事儿,被柳氏觉察了,为了斩草除根,这才痛下恨手,将我们母女俩处之而后快。”霜儿道。

“这事儿,我也明了,虽说你不是直接害死我娘亲的凶手,但她之死也与你脱不了干系,但我之前答应你,将你们母女俩送出京城,就决不食言。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将功补过,在我爹爹面前作个证人,一五一十地此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我爹爹,揭发了这毒妇的真面孔,以慰我娘亲在天之灵,你可愿意?”杭柔道。

“要的要的,我早在十几年前就想这样做了,奈何毒妇将我赶出了南园,这也成了我最大的一块心病。揭穿了柳氏的真面目,我与沐儿也可安心离开这是非之地。”霜儿道。

“嗯,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仅凭你的一面之词,爹爹也不好就将毒妇发落,需想出个万全之策,才能将她一招击毙,无后路可退。也先劳烦你们母女俩在此处稍作安顿,待我谋划好,便会唤你前去作证。”杭柔道。

“是,那我和沐儿就先在此处,静候姑娘的消息了。”霜儿道。

“嗯,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南园了,出来久了,也没得理由,先行告辞了。你们就安心在这生活便可。”杭柔道。

霜儿点头答应,杭柔便离去了。

程青平果真守在门前的游廊上,见杭柔出来,便温声道:“别怕,想做什么,只管做去吧!一切有我!”

杭柔扯了扯嘴角,神色疲惫,只道:“我累了,送我回丰乐楼吧。”

程青平便带着杭柔回了丰乐楼,杭柔换回原来的衣裳,也就径自回了南园。

柳暗花明

这日晌午,杭老太太打发素玉前来香草居请杭柔,说是赵康王妃带着赵卉音、赵辰宁等人来过府喝茶叙话,请柔姑娘也一同陪着。只不过,素玉还未进香草居,便见得翠喜和巧儿俩人在院子里嘀咕。素玉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又在这里做些什么,姑娘呢?”

“素玉姐姐来了,可是有何事?姑娘这程子还在睡着呢,未曾起来。”巧儿道。

“这是怎么了?这会子了,也还不见起,怎这发怠懒呢?”素玉笑着道。

“素玉姐姐可别打趣了,姑娘想是昨儿受了些风寒,贪睡了些,我这就去唤姑娘起来。”翠喜道。

“也好,今儿赵康王妃带着小郡主和小王爷来过府喝茶,这会子怕是已在路上了,老太太特意交代我来让柔姑娘收拾一下,待会儿一起见客。”素玉道。

杭柔早就醒了,但是因心里藏着事儿,很是郁结,起来也是闷烦,倒不了躺在床上躲清闲。方才院子里头,翠喜、巧儿和素玉间的谈话,她也听着了,本是打算装睡,省得见客这一番繁文缛节的琐碎事儿。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虽然知晓了真相,但却仅凭霜儿的一面之词,也不足以将柳氏揭发绊倒,再加上霜儿之言,也并不可全信。莫约这一点就是可疑,既是日日有郎中来问诊请脉,怎会觉察不出娘亲身子是否适宜进补呢?真真是大大的可疑,须要一点点地查证不可。

今儿姨母她们过来,何不话语间旁推侧引、隐晦曲折地点出一二,料想姨母这见惯了波云诡谲的人物,也该深知这其中的奥妙婉转。若是姨母悉知了,定会私下里再细细询问,倘若那时,我再一一禀了去,借着赵康王府的力量,不怕不能将这段陈年疑案查的个一清二楚,也好告慰我娘亲的在天之灵。不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糊涂死去,也好让那些为奸作恶之人得到应有的惩罚!打定主意,便一个骨碌就起身了。

翠喜进来时,杭柔也已穿戴完毕了。见着翠喜,便道:“快些打着热水来,我要盥洗梳头。”

“嗳,姑娘看上去可是好些了,我这就去。”翠喜道。

赵康王府她们一行人到的时候,杭柔已在远香堂陪着杭老太太说着话儿了。苏小娘自从头风症好了以后,这南园大大小小的会客见礼,均是一个都不落下,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而杭老太太自打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煞了苏小娘的脸面后,也是每日念佛抄经,不理园中事。

杭柔刚坐下不久,还没和杭老太太说上几句体己话儿,苏小娘便带着杭盈、杭娴等人闻风而来。沉寂低调了许久的杭盈,今儿的打扮可谓是光彩照人:一身湖绿色绢花桃青牙边如意袄,一袭水光云色打籽绣团花纹彩霞裙,外披彩绘狮子戏球纹貂毛短褙子,头簪金环耳瓜棱瓶顶锥簪、耳戴一副金镶水晶紫茄耳环,手戴一只金镶宝珠钏。款款而来、满屋芬芳,接着盈盈一拜道:“盈儿拜见祖母,请祖母安。”苏小娘和杭娴也纷纷请安问好,杭老太太颔首免礼,她们便入了座。

“日前,我与刘妈妈前去集市采买,倒是听个笑话,想说与老太太听听,逗大家乐乐罢。”苏小娘道。

“嗯,是何笑话,不妨说来听听。”杭老太太道。

“这坊间传呀,有个名叫章元弼的书生,娶了一位名叫陈氏的端丽女子,但这元弼不仅容貌丑陋,却是个书痴儿,成日里头就只晓得嗜学观书,也是废寝忘食,将自个的貌美妻儿冷落一边,不甚搭理。久而久之,这陈氏也按捺不住了,自个儿的丈夫非但貌丑,还让自己独守空房,心里甚是怨念,便提出了和离。

“这元弼呢,也是个怪人,竟放任妻子离去,逢人便沾沾自喜道,吾乃读《眉山集》而致之。这事一出呀,倒是成了满京城的一个笑话,大家皆说‘莫学痴人章元弼,临了到头妻终散’。你们说这元弼是不是个傻子呀?可笑不可笑呢?”苏小娘道。

“唷,这事倒也罕见,头回闻着,亦是好笑。”杭老太太道。

“莫怪痴人频做梦,怪他说梦亦痴人。这痴与不痴,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杭柔道。

“到底还是柔姑娘有见地,就这一出子解闷的笑话,倒是可论出这些子禅理。嗳,还是赵康王府的先生学问高,可怜我盈儿、娴儿,同是杭家血脉,却没这等子福分呢,若是能得王府的先生教诲一二,想必也是能够出口成章、文思才敏了吧,老太太,您说呢?”苏小娘道。

“这也不消问得杭老太太,福气这事呢,是天注定的,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嫡长宗法制自古就承袭,又不论仅在我朝我代,我看呐,人还是得乐天知命,安分守己的好,否则没的自生苦恼,不过呀,也就是有些子人,才有庸人自扰这一说呢!”赵卉音道。

赵卉音这一机锋打的,竟将苏小娘呛得个半死,噎得有苦难言。回头转向杭老太太告罪道:“给杭老太太请安,卉音心直口快,在门口便听了苏小娘的高论,忍不住未给老太太请安便出声辩之,乞老太太宽怒!原谅卉音这无失之过吧!”

“无妨,小孩子家家本应纯真可爱,童言无忌。你们何时到了,这园子里的下人们也不知来报,竟未远迎,真真是失礼!这些懒怠泼皮们,定是要好好责罚才是!”杭老太太道。

“老太太这么说倒是将如敏当作外人了,我就担心您又像上次那样在门口迎我们,兴师动众的,真真是折煞如敏这些做小辈的了。于是我不让下人回禀,叫他们自顾带了来,还望老太太见谅!”顾如敏道。

“嗳、嗳,哪里还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道理呀,你们能来陪我这老婆子,我高兴还不及,快快坐下,咱们好好叙叙话儿,卉音,真是出落得愈发水灵了,来,上我这来坐,挨着柔儿,我真真是喜欢黏着你们这些小姑娘,和小姑娘待在一块呀,我这老婆子也容光焕发,着实年轻活泛了呢!”杭老太太乐呵呵地说道。

“哎,卉音就这来,我也喜欢老太太呢,慈祥又博爱,谁人能不喜欢呢!”赵卉音道。

“这卉音表姐的嘴呀,真真是吃了蜜,瞧把祖母美得,笑开了花儿呢!简直就是敲开的木鱼——合不拢嘴呢!”杭柔道。

“哈哈——”顿时大家笑作一团。

大家喝几盏茶,叙好一会子话,也是到了晚饭时分。杭老太太便道:“今儿好不容易这么热闹,我便叫人预备好了火锅,咱们转场,去中花园的沧海的湖心亭围坐一起,吃吃火锅,咱们娘几个也附庸风雅一回,学学那些文人骚客,看雪围炉吧!兴许还能吟咏几句,倒也出一本《南园雪夜围炉诗集》,也不枉大家消遣娱乐一番!”

“这个提议好,妙得很!还是老太太脑子活络灵光,吃火锅就是要人多,而且火锅本不稀奇,但是在雪夜里头的湖心亭吃火锅,那就是别有一番风味了!可是快去吧!饶是等不及了!”赵卉音欢欣鼓舞道。

“你这小皮猴儿,长辈都还不曾搭话,你倒是抢了先,真真是愈发没规矩了!好在老太太不是外人,不见怪你,否则你这名声就坏了!”顾如敏道。

“我就是稀罕卉音这直不隆咚的性子,哪像有些小门小户教养出的女儿,一句话下来不是嗡嗡嗡的听不真切,便是弯弯绕绕、曲曲折折的令人费解,不消说还让人花心思去琢磨、揣测。高门大家里面出来的姑娘就该是这样豪爽直性儿,大方伶俐,身后有娘家作为看顾,有啥可怵!一点都不能小家子儿,这才是当家主母的风范儿,这性儿很是对我脾气呢!”杭老太太道。

“老太太又是夸她,这小皮猴儿本就没个眉高眼低的,再加上您又这么捧她,她不得愈发上天去了!要我说呀,就该煞煞她这气性儿,学学柔儿这沉静的性子,我也就放心咯!”顾如敏道。

“各人有各性,卉音有卉音的好,柔儿有柔儿的妙,敢情都是自家孩子,都是喜欢、稀罕的。要是都一个气性儿,那不得无趣死啦!这女娲造人,饶是如此想,错不了呢!”杭老太太道。

“说的也是,还是老太太有智慧,胸怀韬略。”顾如敏道。

大家又说了会子话,方才移步至中花园沧海的湖心亭。

自打杭柔从赵康王府的家塾年底结课后,赵辰宁就再也没寻着机会单独和杭柔说上几句话,心里很是烦闷。今儿一听母亲说要来南园做客,一向不喜走亲拜戚的他竟也跟了来,不过是想寻着机会,与杭柔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

可是自从进府到现在,杭柔一直和杭老太太、赵卉音她们如影随形、形影不离的,让他想见缝插针地寻机会也是不能够。惆怅惘然,他便独自撇下众人,自个跑至园中透透气,望着南园这奇亭巧榭、层阁重楼,林泉之意、尽收眼底,就连胸中这郁结之气也不由得消减了几分。

赵辰宁游览了好些功夫,正欲返回湖心亭,却不想这南园甚大,一时之间竟迷失了方向,欲询问园中下人,却因杭老太太今儿要去湖心亭围炉吃锅,各院子的婆子丫鬟们不是在厨房帮衬,就是在中花园里头伺候。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误打误撞,随处辩路了。

好巧不巧,一位风流温雅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出声询问道:“小王爷,可是在找前往湖心亭的路?”

“正是了,还烦请姑娘给带个路。”赵辰宁道。

“小王爷客气了,请随我来便是。”原来这位风流温雅的女子正是杭娴,可这却不是偶然遇之,而是刚才在席上杭娴见赵辰宁离了席,便想跟上前去,最好能够搭上一句半句的,也好解了自己那一片痴情。

可是赵辰宁前脚刚走,她却不好后脚跟去,只得在席上又稍坐了会,这才借故离席,寻了他去。但这南园广阔,山穷水尽、柳暗花明的曲幽小道比比皆是,一时竟不知他的去处,也只好满园子的瞎转悠,不曾想倒是给碰上了。杭娴这心里甚是欢喜,便上前询问了去。

赵辰宁跟着杭娴走了一程,却是无话,想着倒也尴尬,好歹也是自己的指路人,如是闭口不言,倒教姑娘耻笑了去。故侧眼打量了一番,只见她面似桃花、眼若秋水、凝眸巧笑,足以倾城!心里暗罕道:“这南园的丫鬟却也生得这般貌美!”不禁再度窥视,倒是有些印象,这不是之前柔儿带来一同前去关扑的娴姑娘。便开口道:“姑娘好生面熟,莫非是园中的二姑娘,杭娴么?”

杭娴虽有些纳闷,这一路上来,赵辰宁不予搭话,但作为大家闺秀,贸然带路已是犯了忌讳,又怎好再三搭话呢!只得闷着头,径自带路,不作他想。沉默了好久,忽而听到赵辰宁出声询问,还将自己认了出来,心下欢喜,害羞答道:“小王爷好记性,正是娴儿。”

赵辰宁也不接话了,心里暗忖道:“之前这位娴姑娘也见过几次,但也未曾发觉竟有如此美貌,想是柔儿珠玉在前,竟将她的光芒给掩了去,又或许是自个眼中只有柔妹妹,也未错眼看过她人。今儿这么一瞧,便愈发觉得这南园果真是山水养人,个个钟灵毓秀、倾国倾城……”一路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到了湖心亭。

杭娴便欠身道:“前边便是湖心亭了,我也不好随着小王爷一同前去,还请小王爷先行一步,娴儿稍后再进,望小王爷恕罪!”

赵辰宁见杭娴如此知书达理,哪敢造次责怪,只是道:“有劳姑娘了,那我就先行一步了。”说完,便离去往湖心亭的方向走去了。

杭娴望着赵辰宁的背影,依依不舍,顾盼神飞。赵辰宁也似有感应,倒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眼倒是叫杭娴面红耳赤、烟视媚行,好不羞人!但却满心欢喜!好一个“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又道是“慢脸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围炉夜话

赵辰宁到湖心亭时,她们已经开席了。顾如敏见着他,因问道:“这是哪里去了?半天竟不见人。”赵辰宁揖手道:“才刚坐着有些闷,又素闻南园园子秀美于天下,故而借此机会游览一番,不料尽兴晚回程,误入南园深处,嗟叹之余,只得兜兜转转,为此才耽误了这些许功夫,还望杭老太太和娘亲恕罪!”

“无妨无妨,哥儿本就是少年,气血旺盛,哪里能像我们这些妇人这般坐得住,沉下性子来说说闲话儿,想出去走走本也是应当,倒是我的疏忽,早该唤了杭卫陪你一同去,也不至于使哥儿这样迷失了。”杭老太太道。

“就是,小王爷倒是见外了,既是想一览南园风光,何不叫上我一同作伴,一人游览岂不形单影只?若是触景生情,诗兴大发,想吟哦几句,那也是无人应和。这寻花问柳的雅趣还是得三三两两作伴才是呢!”杭卫道。

“还是杭大哥有见地,倒是辰宁想不周真了,既如此,待大哥春闱高中后,我们再去寻幽访古、独辟蹊径,岂不更妙些!”赵辰宁道。

“如此却是更好了!”杭卫道。

“被这么一说,这览胜观景之心却是一发蠢蠢欲动了,只盼杭大哥蟾宫折桂、登科及第,我也好早日与大哥携手赏玩。”赵辰宁道。

“这话说得却是极妙!来来来,让我们举杯共饮,预祝杭卫哥儿早日高中,也好为这后来的小辈们整躬表率了!”顾如敏道。

大家伙儿纷纷举杯,预贺杭哥龙门烧尾之喜。就在此时,杭娴也寻着空隙儿,悄悄进来,在杭柔旁入了座,还不时往赵辰宁处瞟去,暗送秋波,只这一眼便叫心生厌烦、无聊张望的杭盈给瞧见了。

就在众人热热闹闹的献酬交错、走斝飞觥之际,紫檀剔花桌上的银镀金“寿”字火锅也沸腾了起来。侍立在一旁的丫鬟们便回道:“这锅子热了,贵人们可预备着提箸下筷了。”

“是了,我瞧着也可以吃了,大家别光顾着说话,喝空酒,快夹些菜下肚,消消酒意,也不容易醉了。”杭老太太道。

杭柔便将桌前的莲瓣圆钮如意足的银火碗揭了盖,拿着青玉镶金筷,朝银镀金“寿”字火锅中夹起一片嫩牛肉,放至火碗中,再次涮了涮,便夹起蘸了蘸绿地墨彩秋葵花鸟料碟中的酱料,方才入口吃了去。

只觉鲜嫩爽口、滑而不腻,于是接连吃了好几块。几块下肚,始觉油腻腻的,杭柔端起青玉菊瓣盏,勺了几口燕窝,这才解了油腻。但也不敢再吃涮肉了,只是夹了几片蔬菜,涮着吃。

这一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动作,竟白咧咧地被赵辰宁瞧了个全部,与杭娴相较之下,还是觉着柔妹妹更是可人,虽说不能与之交谈,嘘寒问暖的,但光这样瞧着,心中便是愈发欢喜起来。在明确了心意后,赵辰宁的胸中自是舒缓了许多,就连胃口也是好了不少。

“柔儿,我见你从不夹起这锅中的羊肉食用,冬日进补羊肉,温阳补肾,对身子大有裨益,你却从不下筷,这是为何?可是闻不惯这股子羊膻味儿?”顾如敏细心道。

“姨母,倒不是柔儿吃不惯这股子羊膻味儿,只因念起羊羔跪乳,又思及自身,却是连为母尽孝、乌鸦反哺的机会也没有,心中终究不忍,故而不食,还望姨母见谅!”杭柔垂泪道。

“嗳,好孩子,饶你有这份孝心,想是妹妹在天之灵,也是欣慰不已。”顾如敏似有哀恸道。

“姨母,柔儿近日夜里频频做梦,梦见自己的娘亲。心里总是不安,想着娘亲许是在地下有些苦楚,这才频频托梦。柔儿便想着要是能在奉圣寺里,再为娘亲做一场法事,倒也是我这做女儿的孝心了。”杭柔悲戚道。

“真真是至纯之心,又有何不允之理呢?柔儿既是有着一片心,那我这做姐姐的也要添点香油,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顾如敏道。

“姨母若是愿意一同前往,那就多谢姨母了。只不过,柔儿查了查日子,现在黄道十二宫是在玄枵宝瓶,娘亲又正好是宝瓶星宫罹难逝世的,倒不如就这几日前往奉圣寺做场法事吧!”杭柔道。

顾如敏点头答应,杭老太太也道:“难为柔儿还有这份心思,如此便需要多少银两、什么物件儿,只管去苏小娘处支去,如若人手不够,园中人物随你使唤。”

杭盈在一旁嗤之以鼻,暗自嘀咕道:“惺惺作态,矫揉做作。”而苏小娘却是面色青白,似有不豫道“是,缺钱短物只管找我支便是,丫鬟婆子们也尽管使唤。”杭娴却是低眉阖眼,脸上哂笑之意,转眼消散。

“柔儿这里谢过祖母、姨母和苏小娘了。今夜围炉吃锅本是祖母的雅兴,不料却被柔儿这耽搁了些许,便要向祖母告罪。”杭柔伊立倚身拜道。

“嗯,既是有罪,那就该赏罚分明,这才是我们大户人家的做派。依你之见,该罚你什么好呢?”杭老太太笑道。

“哎唷,这个还不简单么?老太太今儿本就想这围炉夜话、把酒歌唱,雅集作诗、自当别话。那不得先让柔妹妹小试牛刀、一展身手,作诗一首,便当自罚了,应景且雅事儿,何乐不为?”赵卉音道。

“妙!妙!还是卉音脑子瓜好使,局器得很,既解了柔儿的围,又应了今夜的景!柔儿便依言行事吧!”杭老太太拊掌赞道。

“柔儿遵命,只是才情枯竭,只得抛砖引玉了。敢问以何为题?以何限韵?”杭柔道。

“现在又是雪夜,但雪这诗集,自古便是文人墨客必定咏吟的诗题,不觉索然无味、烦腻枯燥。既是女儿们的夜话,那就要出个别出心裁的题儿,倒不叫男子们轻看了去。刚刚谈及了二十八星宿,倒不如就以此为题,不限韵脚,作些诗词,摘录成册,也是风流佳话一段。”杭老太太道。

“是,那柔儿就献丑了。”杭柔道,心下忖度道:“玄枵宝瓶、娵訾双鱼、降娄白羊、大梁金牛、实沉阴阳、鹑首巨蟹、鹑火狮子、鹑尾双女、寿星天秤、大火天蝎、析木人马、星纪磨蝎,又忆起《事林广记》中记载:宝瓶青州、磨蝎扬州、人马幽州、天蝎豫州、双女荆州、狮子洛州、巨蟹雍州、阴阳益州、金牛冀州、白羊徐州、双鱼并州。何不如以为串连,作个诗去。”又思索了一程子,便飞鸿戏海、一挥而就,不一会儿,一张娟秀隽逸的簪花小楷便呈于素笺上。上面写着:

娵訾双鱼正当天,玄枵宝瓶故辉弦。

青州已室并州甾,何时徐州降娄连。

今夜遥望朱雀远,明日自当金乌见。

星如缥缈细作尘,人似沧粟使蹉仙。

众人见杭柔文不加点,挥毫泼墨如行云流水一般,已是赞许不已,又见杭柔诗词对仗工整、用词清新、立意深入,更是拍手称妙!

“原来不识闺中才,误将道韫雪里藏。真是失敬!失敬!”杭卫朝杭柔拱手道,继而复说:“素日只听闻柔儿只是略识得几个字,看得几篇文章,哪里晓得竟有如此高才!”

“大哥,如此说真真是羞死柔儿,柔儿本就是赋诗请罪,诚惶诚恐,哪里还有什么文采可言,就想着快些做了去,好请祖母原谅柔儿则个!”杭柔道。

“看在你七步成诗的份上,也就不追究了。既有柔儿在前,那我们便跟着一道做下去罢!”杭老太太道。

众人依允,便也埋头苦作起来了。杭柔之诗可谓是‘笔落惊风、诗成泣雨,若论生花,也是文章’。若想超越,也并不是易事儿,尤其是杭盈一脸气愤,看这神色是定要将杭柔压过一头才解气!

一旁的杭娴,则遂遂容容、不紧不慢地落笔添墨。赵卉音向来是不善于此,见杭柔珠玉在前,也无意争魁,便乐得自在地信笔涂鸦。再看杭卫和赵辰宁,许是被一位闺阁女子的才气所惊,也是蹙眉深索、搜肠刮肚地遣捏词句。

一炷香的功夫,断断续续都已题毕。只见杭卫写道七言律诗:

南有朱雀首火尾,中断翼轸属九衢。

气鼎山河欲遮天,鹑尾双女煞分野。

荆楚辰巳张十一,黄日秋暑数月余。

江陵远去登高尽,玄德窃取计孔明。

赵卉音写道五言绝句:

闾阎钟鸣羡,船舫连长天。

若说磨蝎远,莫约扬州仙。

赵辰宁写七言绝句:

周幽燕北戏诸侯,隋炀涿阳囤骠骑。

人马笑看中原事,悠悠千载弹指间。

杭盈写七言绝句:

实沉阴阳辩申牵,鹑尾双女压步前。

居于旷林心乃燥,便与阏伯决胜考。

帝喾二子共参事,西夏商丘转封敕。

妻携琴瑟兄鼓翕,正是人间子孝亲。

杭娴写五言绝句:

金牛黄道坐,大禹分九州。

晋冀汾水过,吕氏记春秋。

杭老太太和顾如敏一一看过,皆道:“杭卫和杭柔写的很是黄娟幼妇,略胜一筹,杭盈写的也是不错,可惜立意狭促了些,但也不失为一首好诗。赵辰宁、赵卉音、杭娴的绝句也算是值得赏读。各有千秋,此次诗集,甚是妙哉!”

再吃了些小食,喝了些茶,众人们也就散去了。杭柔特地儿说:“天黑园大的,我送姨母和表哥表姐前至马车前吧。祖母,这天更深露重的,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顾如敏道:“柔儿说的极是,您还是早些回屋歇息,这儿有柔儿送就成。”

杭老太太便只好答应,回屋去了。剩下杭卫和杭柔,杭柔对杭卫道:“现离春闱也不过半月有余,你还是得抓紧温书,方不辜负众人对你的期望,今儿也热闹了一天,想是也得尽快回去温习一番才好。姨母这,有我呢!想来姨母也定不会责怪于你!”

“是了是了,卫哥儿仔细温书才是正经,自可先去了。不必拘着这些子旧礼,这里有柔儿呢!你若是去了,我也好和柔儿说说体己话,去吧,好孩子!”顾如敏道。

杭卫无法也只得行礼离去。杭柔见人都散去了,只剩下赵卉音、赵辰宁及几个贴身丫鬟婆子,便挽着顾如敏的手,说道:“姨母,柔儿送您出园子。”

一路上走着,杭柔总是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儿,与顾如敏解闷打趣。但顾如敏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今晚就瞧着杭柔一反往昔,不若之前那般藏巧于拙,也不似从前那般谨言小心,倒是一发地出风头,紧着惹人眼红心热的。刚刚散席前,还想着各种找说辞要遣去了众人,只留她独独地送客。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柔儿定是在南园遇着什么难处,却又难以启齿,这才吞吞吐吐、不欲轻露。

“晋有名家陶渊明写了篇《桃花源记》,里头写道,渔夫误入桃林,见此乐土,甚是惊奇,游乐一番,离去之时,林中人叮嘱道,所见所闻不足为外人道矣。你说,林中人嘱咐渔夫,只因渔夫是一外人,怕外人扰了清静。但若是至亲,又有何不能道也?”顾如敏道。

“柔儿近日念了孟郊的《游子吟》,对里面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深有感触,又看了些许坊间话本子,故事却是后人偶然得知前人的雪泥鸿爪,追查之下竟发现数干年前那户人家的奸佞之人来了个请君入瓮,但前人却燕雀处堂尚不自知,故而草草逝去。后人得知真相后,却奈何乃涸辙之鲋、枯鱼之肆,虽为寸木岑楼,但愿泾渭分明,含冤昭雪……”杭柔叙叙道。

“这个话本子倒是有趣,是何书,我也想翻阅一番。”赵卉音笑着道。

“卉音姐姐若是感兴趣,柔儿改日便将话本子着人送到王府去。”杭柔道。

“这些都是唬你们这些小孩子看的。”赵辰宁不屑一顾道。

“我自小最爱看这些话本子了,只是年纪大了,一看书便觉倦困,柔儿要是得空上我府上,仔仔细细说与我听,你看可好?”顾如敏话里有话、一语双关道。

“承蒙姨母不嫌弃,明儿柔儿便得空,吃过早膳就来赵康王府说与姨母听,只是姨母别厌烦才好呢!”杭柔道。

“怎会?那姨母自当备好吃食,恭候柔儿大驾了。”顾如敏道。

“是。”杭柔道。

“马车就在前头了,柔儿就送到此处吧,早些回去歇息。”顾如敏道。

杭柔不允,仍旧等着她们上了马车,离去后才回房。回至房中,杭柔心里暗喜道:真真是奏效了!姨母果真是个明白人,这哑谜打的,也就只有姨母福至心灵、一点就通,真真不愧是娘亲的血亲。今儿还是早点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早早地上王府去。如此想来,便一番洗漱就入睡了。

灵光一现

话说柳氏见全然没有纵火小厮和霜儿母女的消息,心下愈发慌张,但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好没精打采地称病不出。而苏小娘这边,却派人寻了霜儿丈夫后,也找寻不到霜儿母女,一时间竟断了线索。心中很是烦闷,想着要不就去探探柳氏,瞧瞧她的端倪罢了。吃过早饭,苏小娘便带着刘妈妈等一众丫鬟婆子朝翠暮轩方向去了。

初春的南园,一些子花草都冒出些芽尖儿来,几个丫鬟正在花园里除草施肥。“这个花儿好生奇怪,春寒料峭的,竟开得如此绮丽?要我说呀,同是寒冬早春的花期,梅花也当不得它好看呢!”一位丫鬟边干活边说道。

“谁说不是呢,这花无依无靠地独此一朵儿,在这一片黄草枯枝地里,怎不是鹤立鸡群,只可惜这不是匠人们栽种的正经花儿,还是得除了去。”另一位丫鬟道。

“这有什么呀,这花园子里头不能种,但可以把它移到自个屋里头种呀,我去年也见着这花了,觉得丢了可惜,拔了种在屋子里头,等花开得盛时,真真是满屋子都是芳香味,还省了熏香这一道呢!等花朵子快凋谢时,将它晾晒变干,磨了粉,还可做香料呢,我现在身上别着的香囊荷包,就是装着去年磨好的香粉呢。”一位丫鬟插嘴道。

说说笑笑地正干着活儿,她们见着苏小娘前来,赶忙起身行礼。苏小娘点了点头,依旧朝前走着,眼睛不经意地一撇,忽而顿住了脚步。问道:“这是什么花朵子,从前竟未见过,长得这么艳丽奇特?”

“回小娘的话,奴婢也不曾见过这种花,想来是鸟虫儿传播的花种子,撒落在这园子里头,便长了根,发芽开花了。”丫鬟回道。

“这种花型和颜色倒不像是中原本土的花种,原先我在闺阁时,曾见爹爹载了一株来自西域的花儿,和这株倒是挺像的。今儿看着这株花儿,竟让我想起幼时闺阁光景。只是这花开得还不够浓郁,不能闻其香味儿,也不知这花儿的香味是否与爹爹种的那株相近。”苏小娘忆起往事,慢慢地说道,竟没有之前管家那股子精明强干的劲儿,反而温柔起来了。

丫鬟见着苏小娘这般模样,便鼓着胆儿,殷勤道:“小娘不必惋惜,今儿这花儿虽说未开,但去年这花儿开得极盛,奴婢便摘了磨成粉,现身上的香囊荷包正带着呢,如若小娘不嫌弃,倒是可以闻闻这花朵子的味道!”

“放肆!你当这是什么,怎可将自个儿贴身用的下作之物拿来主子跟前,还有没有点规矩,我看你这是皮痒了!”刘妈妈开口道。

“小娘饶命,小娘恕罪,奴婢只是一心想着小娘,并未多想,便胡口说了,求小娘饶命呢!”丫鬟求饶道。

“罢了,这事是我提起的,你如此说便是你的一番心意,不怪你。看你这也是个伶俐精神的丫头,荷包香囊也断然脏不到哪儿去,既如此,你便拿出来,我闻闻吧。”苏小娘打道。

“谢小娘!谢谢小娘!”丫鬟道,便将腰间别着的荷包解了下来,取下交给了刘妈妈。

刘妈妈拿着荷包,用手朝着苏小娘处扑扇了几下,苏小娘凑近闻了闻,眼神一转,便觉异常熟悉,却不是爹爹种过的那株味道。而又想不起是哪里闻过,心里却是很熟悉,极度想得知是在何处闻过。便不动声色道:“好丫头,这个味道果真是家父的栽种过的味道,真真是解了我这相思之情,你处还有余下的香粉么?”

“回小娘的话,屋里还有一小包子香粉,小娘若是喜欢,我便往兰雪院送去。若是能解小娘的思念之情,也是奴婢莫大的福分才是呢!”丫鬟道。

“果真是个伶俐的丫鬟,瞧着也周正,放在园里当粗使丫鬟也着实是埋没了人才,你可愿意伺候我,到兰雪院里头当差呀?”苏小娘问道。

“奴婢叩谢小娘的大恩大德,奴婢若是有这份福气去兰雪院内当差,必当做牛做马方才能报小娘的大恩呐!”丫鬟边磕头边道。

“那今儿就收拾一下,到了兰雪院便找刘妈妈,她自会安置你的。”苏小娘道。

“谢谢小娘——谢谢——”丫鬟不住地磕头道。

苏小娘便继续往翠暮轩方向去了,心里头依旧疑虑着这股子味儿,但饶是想不起来,愈发想不起来,这心里头就愈发不得劲,直觉告诉她这事定有蹊跷,内含文章,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闻过。一心较着真儿,苏小娘便忙命身边的丫鬟拿着香粉去外头的市肆商铺,寻懂行玩粉的人问去了,自个仍旧带着剩下的丫鬟婆子们往翠暮轩走去。

“这狸奴很是乖巧,也不枉小娘用柳条穿着一尾甚是名贵的琥珀眼朱砂鱼特地去聘它回来了。”玲珑道。

“它是乖巧可人得很,只不过不知……唉……”柳氏一手支着头,哀哀地道,语气里满是忧愁。

“小娘放宽心,这么些时日都过去了,想是没什么事儿,不然也不至于今儿还没丝毫消息呀,这老话说得好呀,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您也别多愁,没准儿是自个唬着自个呢!”玲珑宽慰道。

苏小娘进来时,见着的就是这样一副模样,柳氏半卧在黄杨木嵌大理石罗汉床上,案几上摆着一个鎏金鹦鹉莲瓣形银盆,盆里盛着捣碎后凤仙花的汁液,旁边还摆着一个鎏金瓜形银碗,里头装着少许明矾,碗边还放着几块片帛。侍立在一旁的玲珑手里抱着一只白黄相间的长毛狮猫,柳氏正用沾染好凤仙花汁液的签儿,给狮猫指爪儿上色呢……

“妹妹,果真是好雅兴,饶是有着闲情逸致地给狸奴染甲儿。也怪不得有文人写道‘闻道狸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原来妹妹也是钟爱狸奴,聘猫之人呐!”苏小娘道。

柳氏抬头一看,见着是苏小娘,也心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也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气神儿,应付道:“可不是嘛,哪里比得上日理万机、事事操心的姐姐呢,只是呐,有些人别是做着操心的事儿,却坐不上操心的位儿,终其一生也终究是为她人作嫁衣裳罢了。这就该是起课先生说的‘劳碌命’吧!不过这也就在村门小户里头才有的事儿,咱们这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的门户儿,哪能出现这等稀罕事呢?

“姐姐可别误以为妹妹在影着谁呢,也就是话赶话,说到这程子上头去了。姐姐可别见怪才是呢!嗳哟——您瞧瞧我,说了这老半天竟也没得让姐姐上座,玲珑,还不快请小娘上座,敬茶!”

苏小娘虽面色不郁,到底还是久经风雨,哪里就会因此而气恼,便笑嘻嘻地回道:“妹妹虽说养在深闺,足不出户,肚子里头的奇闻异事倒是颇多。妹妹和姐姐说些趣事儿,姐姐哪里就会放在心上呢。

“近日听闻妹妹身上不好,可是终日里坐着无事,这才招出这些子富贵病灶呢。嗳,我倒是想和妹妹如此歇息,却也是不能够呐,这园子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儿,哪一件离得了?不是这个示下,就是那个问安,可是恼人!”

“难为姐姐惦记着妹妹,大老远儿巴巴地看望妹妹这病弱的身子骨,还不忘念叨着园子里头的大小事儿,妹妹虽弱,但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没了,何必劳烦姐姐如此呢?妹妹心里也着实过意不去,既是姐姐日理万机,妹妹也不便多留了。妹妹这身子骨儿,姐姐也放心,饶是小鬼想收,怕是阎王也不答应。

“虽是柔弱些,可也似蒲草般韧如丝,姐姐何须忧心?还是且去画策点卯为妙,省得老太太和主君又怪道妹妹不懂事儿,拉着姐姐误了正事儿。”柳氏心神不宁,又见苏小娘口舌生锋、唇枪舌剑,无力应付,便乖觉地扯着事由打发了她去,免得露了破绽。

苏小娘见柳氏如此言语,倒不见往日那般咄咄逼人,便愈发觉着可疑,但奈何柳氏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下了逐客令,她也不便多待下去,再仔细寻着错儿,只好鸣金收兵道:“罢罢!许是姐姐不讨喜,倒是让妹妹心生不快,却如此打趣儿,姐姐虽忙儿,但看妹妹这程子功夫倒也挤得出的,但妹妹既是身子弱,姐姐也不便多留,扰了妹妹清静,妹妹好好休息便是,姐姐改日再来看妹妹。”说罢,便起身离去了。

“外出的丫鬟回来了没,可是打听到了些什么?我瞧着今儿柳氏着实怪哉,这里面定是大有文章。”苏小娘端起平雕荷花纹八角大杯,拈着紫檀木嵌玉银勺,喝了口葛仙米,朝一旁的刘妈妈问道。

“还不曾,待那丫头回来,我便立时带她来回话,小娘放心,先安心地喝完这葛仙米才是正经呢,这道膳食,可是花了老奴不少心思呢,相传这方子是东晋道家葛洪献给圣上的,皇家吃了后,身子骨清爽硬朗了起来,便赐名‘葛仙米’,可是一道御膳呢。

“前些日子我去奉圣寺烧香,听一僧人说来的呢,我寻着这方子的原材料也是花了不少功夫,尤其是这地耳,可是在新门外东青门霸子头的菜市上托人寻了许久,才买着呢。买回来后,又挑着最好的火腿和鸡,炖了好几个时辰,这才只见地耳不见火腿和鸡,小娘可还喜欢这味道?”刘妈妈笑着道。

“奉圣寺……奉圣寺……”苏小娘嘴里含着葛仙米,砸巴念叨着,来来回回地琢磨了好几遍,忽而灵光一闪而过,身子一激动,手中端着的葛仙米也洒了出来,点头道:“正是!正是!咳——咳——”

“哐当——”苏小娘手里的平雕荷花纹八角大杯也坠了地。

刘妈妈看着苏小娘如此模样,很是奇怪,却又摸不清缘由,于是一边轻轻拍打着苏小娘的背,一边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斟茶,只好说道:“可是这味道不称心呢?小娘若是不喜欢,我便去再做些别的吃食就是了,甚是激动,把自个呛着,仔细伤了……”

因刚刚过于激动,苏小娘便被自个给呛着了,咳了好一阵子,这才缓过神来,舒了口气,道:“哪里是这个缘由呐,起先还没觉着这葛仙米如此曼妙,这样说来,便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也不及于此呀,刘妈妈,果真是个福气的人儿呐,这么苦思冥想不得解的事儿,便是一道葛先米就迎刃而解,岂不痛快?想是大罗神仙佑着我,这才机缘巧合地让我吃着这葛仙米,妙哉!妙哉!”

“小娘这又是什么说头,老奴怎愈发不明白了,这云里雾里,漫山烟雨的,好不迷瞪!莫不是小娘咳着咳着,咳出个幻象来不成?阿弥陀佛,这可如何是好呀?”刘妈妈担忧道。

“哈哈——你这老货,愈发说得离谱了,哪里咳就咳出幻象了?现在也来不及解释了,你速去把那丫鬟带来,我要好好询问一番!去!快去!”苏小娘迫切得意地说道。

刘妈妈见苏小娘如此吩咐,也不好再三询问,便依命行事去了。

王府承情

清河坊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临河而筑的客舍商铺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挑着车鱼卖的小贩经济,正用力吆喝着:“博鱼唷——博鱼——五纯六纯博鱼咯——”

派去的丫鬟问明了香粉的用处,正打算马上回园子向小娘禀了去,步履匆匆间,忽而与迎面而来的男子撞了个正着——“嗳唷!你这人冒冒失失做些什么?浑浪子,腌臜货!”丫鬟拍了拍绣荼缎袄裙,啐骂道。

“你这姑娘家家的,看你也是标标致致,穿得也不甚俗气,怎说出的话就如此臭气哄哄的呢!咦——真臭死个人!”被骂的那人顿足回首,驳道。

“你!这人!还有理了不成?!明明是你撞我在先,一声不吭地跑了,反过头还骂我了!你倒是死急赶着投胎去呀!”那丫鬟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儿,毫不示弱地回道。

“嗳——懒得和你一般见识,我还急着去博鱼呢!”男子

“哈哈,笑死个人,就凭你,只怕鱼贩觅得个盆满钵满,你倒是输得丝文不剩则个呢!”丫鬟刻薄地酸道。

关扑之人,别的不动气,若是遇着个博前便泼冷水之人,势必是要与之争个上下高低。这可倒好,彻底惹怒了男子,便厮混拉扯着,要与丫鬟理论到底……

说巧不巧,杭柔的马车也正从清河坊路过,翠喜看到是苏小娘身边的丫鬟,便敲了敲马车,杭柔揎开帘子,问道:“何事?”翠喜低低回禀,杭柔听后,默然地使了个眼色,翠喜会意便向丫鬟走去了。

丫鬟见着翠喜来了,心里很是欢喜,被这男子烦扰得叫苦不迭,心中早已是后悔连连,可奈何为时晚矣,只得被一味地纠缠。

“这是怎么了,你们这一个姑娘家,一个大老爷们在这闹闹咧咧的,可是不像话,小心被衙役巡着,究你们的不是,倒不如让我做个和头,双方都消停消停,乌蝇搂马尾——一拍即散了罢!”话说这男子与丫鬟争休了这许久,也是累个半死,只不过两人都似好斗的公鸡,丝毫不让。

这时忽而出现个做和头的人,双方都是巴不得儿,但男子面子上还是得争上一争,于是就半硬半软和着地在翠喜的说和下,便解了纠纷。

翠喜拉着丫鬟,软乎地说道:“前面有家豆腐甜奶酪子做得极好,你这费了半天口舌,想也是累了,不如去前边儿铺子坐上一坐,喝完奶酪子,又解乏又暖身子,真真是美不过!”

“这……我还急着回去呢……”

“哎呀,瞧你这死脑筋,我们这做丫鬟的,自个不心疼自个,还想着主子来心疼吗?这么冷的天儿,喝碗奶酪子快别提多舒服了,我这也是出来给柔姑娘采买胭脂,顺道想去吃个奶酪子,正巧遇上你,不如一道结伴去吃碗则个,我一人去也是孤单,今儿有缘,我请你吃,也费不了多少工夫的。”于是翠喜半拉半就地带着丫鬟去了奶酪铺子。

“翠喜姐姐,今儿幸亏遇着您了,否则还不知该怎么结果呢?真真是晦气,遇着这么一个人!”丫鬟喋喋不休道。

“这些子关扑的男子呀,向来都是博字比天大,你说你又何苦与他这样的人争论不休呢!哎,也不能怪你,你年纪尚轻,又是久居这深宅大院,出来的也少,不懂那关扑之人,也是正常。快别想了,一碗热腾腾的奶酪子下肚呐,啥事都烟消云散了!今儿天可真冷呀,你怎么得空一人出来逛逛呢?”翠喜道。

“哪能呐,我们这丫鬟命,哪有一天清闲功夫,今儿不过是奉了差事。”丫鬟道。

“你也来采买胭脂的呀,闻着你身上这味真真是淡雅,这香味儿却不是寻常胭脂水粉味儿,想来你是寻着了好宝贝了吧!快些告诉姐姐则个,也好让我寻了去,哄姑娘开心呐!”翠喜不经意道。

“翠喜姐姐,这可不是什么胭脂水粉,更别提给姑娘用了,这可使不得呢!这香气邪乎得很!”丫鬟边吃奶酪子,边含含糊糊道。

“这又是为何?是不是你心眼小,见不得姐姐我得主子欢心,故意藏着掖着不告诉姐姐我!”翠喜嗔怒道。

“不不不,姐姐可是多心了,今儿您帮我解了大围,还请我吃着奶酪子,感激都来不及,哪会对您藏着掖着呀!是真的,这香粉邪乎,断然不可给姑娘呢!”丫鬟解释道。

“你这越说越离谱,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何物,如此邪乎?真真是勾起我的好奇,今儿要是不说,真真是要吊死个胃口呢!”翠喜道。

“这……”丫鬟面露难色道。

“你要是有难言之隐,或者不信任姐姐,就当姐姐没问,姐姐理解!”翠喜道。

“姐姐,不是妹妹不信任姐姐,只不过……”丫鬟道。

“没事!姐姐理解!”翠喜抚上丫鬟的手,善解人意道。

“罢了,姐姐,我若悄悄告诉您,您可别透露出去呀!”丫鬟道。

“放心,我这性子,你还信不过么?”翠喜道。

丫鬟便附在翠喜耳朵嘀咕道,说罢,便和翠喜告别,匆匆离去了。

赵辰宁晓得今儿杭柔要来,眼儿巴巴地起了个大早,左等不适右等不来,这会子气焉焉地正躺在大红酸枝木围子罗汉床上,赏玩着最近寻来的前朝骨董物件儿——粉彩公道杯,下承凸足、器底置孔、紫砂胎底、粉绘彩纹、内立莲蓬、莲蓬中空、旁伫小童,造型甚是可爱别致。赵辰宁一见着便想着送给杭柔去,适合得紧,这最妙处呀,还不是这生动可爱的外观。

而是这杯的设计,原来公道杯又唤平心杯,杯身斟满,过中立莲蓬头儿,酒便从杯底细孔处全然流光,谓之“满招损、谦受益”。《易》曰:杂物撰德,便是器物用举形上之道也,不作训诂论。赵辰宁觉着杭柔便是如此,永远都是平平的,一平如水,不逾矩,慎独克己。越看越想,越想越乐,真真是盼着杭柔立马倚在眼前儿……

话说翠喜同着那丫鬟说了好一程子话,杭柔也在马车里迷瞪了会儿,养精蓄锐,可却是睡不着,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闪现着那些场景。现在便到了真相呼之欲出、水落石出的时刻,真真是心都吊在嗓子眼儿,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是前功尽弃。脑子里正胡乱地想着,便听见——

“姑娘,我回来了。”翠喜道。

“嗯,可有什么说头?”杭柔道。

“姑娘果真料事如神,和您预想的竟是不错,这苏小娘果是发现了些寻子猫腻,今儿特派那丫鬟出来求证,要我说,苏小娘也还是低估了些这粉的作用,要不然也不会使了这丫鬟来办这差事,也得亏是这丫鬟,若是兰雪院的别的心腹丫鬟,怕是难套出话来。依我看,这丫鬟一回去,苏小娘那边也就马上晓得了,这该如何是好?这赵康王府是去还是不去?”翠喜道。

“怕什么?就是要让她晓得,她也不是什么善茬,时时刻刻寻着机会要处置柳氏,只可惜每次都是些摆不上台面的细微末节,也不值当大动干戈,这下被她逮个正着,你说她还能放过不成?南园这趟浑水,是搅得越乱越好,浑水才能摸鱼。

“我这瓮中捉鳖,也先得让人把瓮给支架起来,我还正愁没人帮我,这可倒好神不知鬼不觉就能一石二鸟,我也学学那黄雀,可劲由着她们扑腾去吧!”杭柔看了看帘子外头,又接着道:“不过,这粉又是怎么来的,按说这柳氏也不该如此不小心才是呢,怎就任由这花在园子里开得如此艳丽,还被丫鬟磨成了香粉末子,着实是可疑!”

“奴婢这就去派人打探清楚。”翠喜道。

“哎,也别派别人了,别人去我也不放心,还是你亲自去吧,这里留着巧儿和其他丫鬟小厮就成。反正也是去赵康王府,去不了什么大乱子,自可去罢!”杭柔道。

“是。”翠喜便依言而行了。

且说,那头赵康王府,顾如敏昨儿就发觉杭柔的不对劲,但游玩了一天,身子也是困乏得很,顾不得细想。今儿早晨起来,用过早膳,吩咐了小厨房备好杭柔爱吃的吃食,顾如敏端起瓜形玉杯,抿了口经龙脑熏制过的建安龙团胜雪茶。她细细回想着昨儿一天发生的情景,思绪如潮、掠影经氤,饶是从残字碎句中,估摸出了杭柔今日的来意。脸色不由凝重了起来,于是放下瓜形玉杯,静默地等待着杭柔的到来。

杭柔走进撷秀阁时,便看到顾如敏这般模样。心里也顿时有了几分底,行礼问安道:“给姨母请安,姨母安好!”顾如敏忙上前扶道:“快莫行这些虚礼了,赶快坐到姨母这里,咱娘俩好好絮叨絮叨。”并吩咐下去,不准旁人擅自打扰,便退去了房内的丫鬟婆子。

“柔儿,昨儿那番话,可是意有所指?可是发现了什么不曾?莫非妹妹之死另有蹊跷不曾?”顾如敏开门见山道。

“姨母,您都猜到了……”杭柔也毫不隐晦道,在此之前还想着还借着话本子,可劲地绕着圈子讲话题引入,但一进门看着顾如敏的神情,怕是姨母是知晓了几分,便也不兜圈子了,自顾自地说继续道:“姨母,柔儿开始也并无多想,只是怨自己害了娘亲,但在南园住了这小半年,须臾间,耳边也多多少少有了些捕风捉影,一开始也并未曾往心里去。

“不过,杭娴姐姐,于有有意无意间暗自点拨,也不得不叫柔儿往心里去。于是顺藤摸瓜,竟也翻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娘亲并不是自然地难产而亡,却是被人算计,白白断送了性命……”便一五一十地将如何找到霜儿和玉沐娘子,以及霜儿说出的当年往事,柳氏如何迫害娘亲,苏小娘又如何间接迫害娘亲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关于程青平的这段便隐去不提。

顾如敏听后,迟迟不肯出声,只是坐着,半晌才哽咽道:“没成想,妹妹竟是被这群贱人活活害死!之前原是想着有些关于妹妹的事儿,你要与我说来,却也不曾想竟是如此恶毒!可怜我这妹妹,心肠如此之良善,却也落得个这般下场!老天为何还留这些恶人于世!竟然老天不作为,那就让我来亲刃这些贱人吧!柔儿,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吧!我自会给妹妹和你一个交代!”

“姨母,姨母您的心意,我明白,只不过,柔儿并不想让她们如此便宜地了结自己。爹爹和祖母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为了南园的门楣,柳氏定是暗自处死,而苏小娘顶多是幽禁起来。这样的结果并不足以泄愤,我想让这一切公诸于世,我想让她们得到官府的惩决!柳氏该死,必是在刑场于光天化日之下处死!

“苏小娘虽为间接暗害,罪不至死,但我也要她处以流放,永世不得回京,她一官家女儿,又在南园掌权数十年,在我娘亲的位置上舒舒服服地呆了十年,幽禁着实太过轻饶!若是流放,她如此高傲的性子,怕是比要她死还难熬吧!”杭柔道。

“那也好办,我这就去派人向官府递状子,不怕这事不秉公处理。”顾如敏道。

“不,姨母,柔儿想,向官府提状子,固然是一劳永逸,却也不是柔儿初衷。柔儿想,她们既然如此蛇蝎心肠,倒不如就让她们两虎相残,咱们坐山观虎斗。明里暗里地帮着苏小娘,等到柳氏已败,苏小娘以为胜券在握之际,再杀她个措手不及。她的算计向来引以为傲,自诩聪明过人,若是晓得卿卿性命,聪明反被聪明误,那场面却也是精彩绝伦了,岂不快哉!想来也能一慰我娘亲的在天之灵了。”杭柔道。

“柔儿……你的才谋与妹妹截然不同,若是妹妹有你这果决,也定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吧……小小的柔儿便是长大了,当家主母也是做得了!姨母甚是欣慰!不过,柔儿,心胸既有如此成算,又为何要与我说之,想来还是有什么需要姨母出手的吧,尽管说来,且不必遮遮掩掩。”顾如敏道。

“姨母果真是一针见血,柔儿真真只能是原形毕露,不堪一击了。柔儿无能,还得请姨母帮忙,我想请姨母找出当年给娘亲每日问诊的大夫。柔儿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加之苏小娘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找人不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又想着赵康王爷向来掌管这兵部,手下的情报网定是星罗密布,找出个人于柔儿是大海捞针,但玉赵康王府却如囊中探物,轻而易举,所以不得不找上门来。”杭柔道。

“你这小机灵鬼!姨母晓得啦,定会将此事办妥,你只管放心做你的事去,姨母定会为你保驾护航!”顾如敏宠溺道。

话又说了好一会子,日高三竿,也临近中午了,杭柔便陪着顾如敏一道用膳,午膳过后也惦念着翠喜那边,也就起身告辞离去,不曾见过还在熟睡的赵卉音,自然也未见到赵辰宁。

当赵辰宁得知时,杭柔已走了许久,不胜懊恼,责问下人,为何不及时来报。只因顾如敏吩咐道不得让人打扰,杭柔来府的消息自然没有透露出去,所以赵辰宁也不得不暗自苦闷,这粉彩公道杯也只得日后再寻着机会送与杭柔了。

踏雪留痕

话说那丫鬟一进南园就被守在门口的刘妈妈赶急忙慌地啐骂道,:“你这死丫鬟,是去散魂呐!花去这些时辰,晓得你这小贱蹄子不经事,办个差都混混吞吞的!麻利些,小娘还在屋子里头等着呢!看待会儿我怎么收拾你!”

丫鬟原本想辩驳几句,将刚刚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但碍于刘妈妈的盛威,话到嘴巴也囫囵地咽了下去。只得兢兢战战地疾步朝兰雪院去了。

来到兰雪院,刘妈妈进去通报了声,丫鬟便哆哆嗦嗦地跟了进去了。只见苏小娘半倚着,屋里除了刘妈妈,并无其他丫鬟,静谧得很,丫鬟匍匐着请安问好。

苏小娘哑然半晌,道:“如何?”

丫鬟道:“回小娘的话,刚才奴婢去了趟香粉铺子,起先铺子里头的伙计并无识得这种香粉末子,后来还是掌柜见多识广,将这香粉末子识了出来。这香粉末子是来自西域的一种奇花碾成的香粉,味道和寺庙里头的香很相近,但却不一样,这种香更烈性,也伤人,尤其是妊娠的妇人闻了,最是容易胎大难产,或是胎死腹中……”

“你是说,此花易堕胎?”苏小娘突然起身,狠狠地盯着丫鬟问道。

“是……掌柜饶是这样说的……”丫鬟喏声道。

“哈哈——”苏小娘拊掌大笑,与此同时,刘妈妈示意让丫鬟退了下去。

刘妈妈目送丫鬟出去后,左顾右盼了一番,才转身关好门,连声疑道:“小姐,您这是发现了……这!这!太玄乎了!”

“不错,你这不愧是跟了我许久的老人儿,一点就明白,是了,顾大娘子许就是被这股子邪香给害了命,说来也不能怪这香,只能是说她顾大娘子命薄了,受不起这滔天的富贵。许是老天给我个机会,这里头可得好好地做做文章,也不枉我熬了这些年,终于能有机会越了她去,名正言顺地享这些许富贵荣华!小娘!小娘!终究是小字当头!”

苏小娘接着道:“这邪香也算帮了我的大忙,那时每日请安把脉的大夫,虽晓得这里头有些道道,但却并无察觉是这邪香作祟。即使颇有微词,但却碍于我死捏着他的七寸,踟蹰不敢言,更不敢在老爷、老夫人面前造次了去!更可况大娘子向来体弱,这胃口大增,旁人皆误以为是体质渐好,谁曾往其他方向想了去,真真是福薄呐!”

“这心计,也真是毒辣,简直杀人不见血呀!小姐,您以为这会是何人所为呢?这翠暮轩的那位,不过是个贱婢出身,真有这心计能耐,想得出这一招吗?”刘妈妈道。

“下三滥的人做下三滥的事,这越是下贱的人儿,越是为了稳固地位,不惜付出何等代价!越是蝼蚁,越是不能小瞧!这些年,也得亏我们防得紧实,不然呐,黄泉路下,做鬼也冤呀!这事且不说是与不是翠暮轩所为,即使不是,那也得是,这些年头了,斗得也乏了,也该收网清鱼了!”苏小娘道。

“依小姐之意,该如何呢?”刘妈妈道。

“这事必须做的滴水不漏,其他倒是不怕,就是担心那大夫,可不能被有心人挖了出来。否则就是杀敌三百,自损三千!得不偿失呐!我虽无直接害了她,就这推波助澜之力,也足足让老爷厌了我呀!”苏小娘叹道。

“小姐,这大夫好些年前就被我们打发走了,就连我们也不曾有消息,更何况是别人呢!再者说,大娘子本身就体弱,加之邪香催之,哪里还想得到大夫呢?临了,最多就说大夫医术不精,未识得出这邪香,大娘子去世后,这药渣也验过了,并无问题。小姐还是把心搁在肚子里头,好好过您这好日子吧!”刘妈妈劝慰道。

“许是我过度担心,哎,还是好好谋划这事!”苏小娘道。

“小姐,别过于忧虑了,我去小厨房给您做碗山药茯苓鸡豆粥,健健脾胃,安安心神!”刘妈妈道。

“嗯,是有些饿乏了,你去吧,我养养神……”苏小娘道。刘妈妈帮苏小娘掖了掖身上的白貂皮毯,也离去了。

香草居内,巧儿和翠喜忙张罗着晚上的吃食,里里外外端了好些吃食:一盘浇洒着琥珀蜜的玉屑糕,一大碗羊肉科斗细粉,一小盘消食的河阳查条,一小碟腐乳蘸春子鲊,一盘薄荷蜜蓼花,一碟桃穰酥。翠喜接着又热了一大壶雪醅端上桌。数九寒冬,屋子外北风肆虐,剐打着光秃秃的枝丫,吱嘎作响,而暗火通红的鎏金双凤纹青铜炉子则透着善气儿,衬得满屋子暖烘烘的。

杭柔默默地倚在榻上,耳边充斥着的是窗外凛冽的呼啸声、屋内嘎嘣的炭燃声、巧儿与翠喜的笑语声……不由得头向着内侧转了去,枕着的缎巾也氤氲了……

“姑娘,吃食好了呢,可别贪眠了,起来吃些罢!”巧儿道。

“嗯,就来,寻着香味儿,再懒不执拗不过肚子的馋虫的。”杭柔似有若无地轻拭眼角,打趣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雪欲,能饮一杯无?如此好诗更不能辜负这一桌美食,翠喜、巧儿,你们也坐,这儿没外人,用不着拘着规矩。”

巧儿、翠喜相互望了望对方,也欢喜地坐上桌来。

“姑娘,还是姑娘,一点儿都没变,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的。”巧儿道。

“这是姑娘给我们的赏赐,你可别把这南园当做苏州别苑,在外头可得循着规矩,饶是姑娘不罚你,你看这园子里头的规矩可曾放得过你!毕竟姑娘是咱南园的嫡女,身份不能被人低瞧了去。”翠喜捅了捅巧儿的胳膊道。

“省得!省得!”巧儿吐了吐舌头道。

“哈哈,翠喜快别念叨她了,巧儿如此聪慧的丫鬟,虽说寻常憨憨可爱,但那叫傻人有傻福!”杭柔戏谑道。

“就是嘛!还是姑娘会识人,晓得我巧儿的好,咦……不对呀,感觉姑娘还是在说我傻呀,姑娘!你坏透了!”巧儿嗔怒道。

就在说说笑笑中,桌上的吃食被风卷残云,外头的雪也落下来了……

饭毕,杭柔抿了口茶,抻了抻身子,看了眼翠喜。

翠喜会意,正色道:“姑娘,我旁敲侧击地去打听,听说这花在园子里头开了好些年了,因着园子里花草甚多,加之地方又大,也未曾引人耳目,也就是苏小娘前些日子发觉,否则还是在那块安安静静地开着呢!说是来源,那些打理花草的婆子丫鬟们知之甚少,说不清则个。我便留了个心眼子,在那些花的周遭仔细刨了个深浅,却是发现了猫腻。喏,您瞧!”便从兜里拿出一个用白纱绫包住的东西。

杭柔接了过来,捻开上边的绳结,忽而一股子怪味传来,好不恶心!只见白纱绫中包裹着一个看似香囊的玩意儿,上面结满了陈土,看上去是好些年头了,且香囊因长埋土里,也有些腐烂,质地像是定州缂丝织造的,还未曾全烂,残留着一绺儿穗边,隐隐约约看得出是香囊。

“虽残破了些,却看得出是个织法为长短戗的缂丝香囊,翠喜,你是说?”杭柔看着翠喜问道。

“是了,姑娘,我想这或许是花的来源。”翠喜道。

“可是香粉,如何能长出花儿来呢?”巧儿问道。

“怕装得不是香粉,而是香籽。”杭柔道。

“这是如何得知的呢?”巧儿道。

“我刚刚将此物翻刨出来后,由于天色渐晚,也瞧不真切,于是收了起来,赶忙回至房内,在烛火下,细细翻看,却并未见有粉末的痕迹。而且这味道也并不是兰雪院那丫鬟拿去香粉铺子求证的那种香粉味,所以我猜想许是香籽。”翠喜道。

“你刨土时,可有旁人看见?”杭柔问道。

“不曾,姑娘特地交办的,我哪里会如此不小心,我特特等到酉时,各个房门交班之时。丫鬟婆子都去吃饭了,值夜的小厮们还在交接牌门钥匙。”翠喜道。

“嗯,这样便好。只是你待会儿摸着黑再去将此香囊埋回去。”杭柔道。

“姑娘,您这是?”巧儿不解道。

“姑娘,这是要隔山观虎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翠喜道。

“这怎么个隔山观虎?又怎么个黄雀在后呀?真真是越听越糊涂!”巧儿道。翠喜见巧儿如此这般,便附在她耳边,如此如此解释道,巧儿这才恍然大悟,连声说,“妙!”

杭柔接着道:“这定州缂丝不是寻常人可以使用的物件儿,是御贡。且南园支配这些料子定是有记载的,得去库房里查一查,便可坐实,虽说你我都知此物是谁的手笔,可还是需要实证。

“只是年头尚远,你我贸贸然去库房翻本子,定是会打草惊蛇,那届时如何隔岸观火?不若顺水推舟,将此事抛与苏小娘,她掌管库房久矣,查这料子岂不易如反掌?不过,为何会用这如此珍贵稀有的料子来装此香籽,真真是耐人寻味儿!”

“奴婢之前听兰雪院那丫鬟说,香粉铺子的掌柜说这花籽很是奇特,非要缂丝这种质地硬挺的珍贵物什儿方不粘连,否则易黏连化了。”翠喜道。

“这是奇了,果真是奇花,也亏是这奇花,这证据还断然不好找呢!”杭柔看了眼窗外,接着道:“这雪愈发大了,明儿天一晴,苏小娘定是要派人去仔细搜查,今夜这雪,怕是要留痕,仔细痕迹。”

“是,翠喜晓得,这就带上把扫帚,清清路痕。”翠喜便欠身退下了。

元夕赏灯(上)

今儿是正月十五元夕节,也就是上元赐福之辰。在東朝不管男女老少均是参与其中。大内皇家为了彰显威望,福德恩赐,特慰困民,官放僦屋就医之资、縕袍粝食之给三天三夜。

自城北尉司水磨头,至城南白塔岭下桥,从城西卢家雪窨,到城东骆家跳巷,皆缚彩结灯、五色络串、绘群仙图、述神仙事。更有上御宣德楼,高灯缬绣,引得百姓观瞻,山呼万岁!民间舞队早在冬至伊始便布置起来了,十四日就换好行头,挥扬热闹起来了。

凡遇官府,为显与民同乐,便支散钱酒吃食,饶是□□之军遇着舞队,也照旧犒赏。而寻常买卖商家也讨个喜头,纷纷打赏。真真是银钱铺满地,华彩动人间!

赵辰宁自从那天杭柔来府,未见其人,心生郁闷,便暗自筹划元夕之日,撺掇上赵卉音,携了粉彩公道杯,去南园寻杭柔观灯去。这不,今儿一早,便赶了丫鬟去唤赵卉音出门。

“哥哥,可是早了些,这才什么时辰,大白天的观什么劳子灯,好是扰人清梦,甚是讨厌!你去告诉那丫鬟,我在歇会子就起了,哥哥再使人嚷嚷,我就不出门了!”赵卉音怨愤地嘟嘟囔囔道。

丫鬟将话回禀了赵辰宁,赵辰宁可是气极!可奈何赵卉音这秉性像足了他,均是执拗得很,他也不敢惹恼了她去。只得在屋内靸拉着鞋,来来回回。正苦闷,却是灵光一现,为何不借着拜会杭卫之名先行一步呢?何至于在此苦等干坐!想罢,便叫人留下话与赵卉音,自个便往南园去了。

顾如敏今儿得知赵辰宁兄妹二人将去南园,还想着让他俩顺带稍些昨儿御赐的布料给杭柔。才刚迈入院内,只见丫鬟小厮们行礼问安,顾如敏道:“辰宁可曾起来?”

“回王妃,小王爷早就起来,现已往南园去了。”小厮道。

“这才几时?卉音这丫头也起得这般早!”顾如敏道。

“回王妃,卉音郡主未曾起身,只小王爷先行一步,说是拜会杭卫公子。”小厮道。

“这辰宁几时和卫儿如此交情了,竟一大早便拜会?”顾如敏嘀咕道,“罢了,既然辰宁不在,便是让卉音将这捻金锦、素绿锦、樗蒲绫送与柔儿吧。”

顾如敏一行人便往卉音那去了,在路上,顾如敏道:“辰宁近日却是爱往南园跑呢,这往日孤僻的性子也开朗了不少。”

“小王爷本就少年,心性儿也未稳定,遇着投缘的人儿变得开朗,也是有的,瞧着南园的柔姑娘、卫公子也是极好的教养,小王爷与其交往甚密,也无妨吧。”金嬷嬷道。

“柔儿和卫哥自是好的,尤其是柔儿,小小年纪就有当家主母的气度和风范,要是卉音似柔儿那般,我也就安心了。只不过辰宁这性子变得有些快,怕是不妙,想来是少年情愫……”顾如敏道。

“您是担心小王爷对柔姑娘暗生情愫吗?这柔儿姑娘向来稳重自持,纵是小王爷别有心思,想来柔儿姑娘也能不动声色地掩了去。上回在南园的琼芳馆看戏,奴婢瞧着辰宁小王爷特地寻了紧邻青灰色鲁绣芙蓉双鸭缦纱帘的座位,想着也就是为了柔姑娘吧。

“那会子,我还特地看了好几眼,辰宁小王爷借故搭话,都被柔姑娘不冷不热地回绝了,可是碰了个软钉子,他那脸色可真真难看得很。您要是今儿不提,奴婢也快忘了这茬事儿。如此想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金嬷嬷道。

“竟有这事,那这可如何是好?愈发是应了心里的预感……”顾如敏道。

“王妃,您不也看好柔儿吗?加上您又是嫡姨母,不更是亲上加亲,不过现在年纪尚小,是不能逾距,等他们再大些,郎才女貌的,岂不妙哉!”金嬷嬷道。

“要我们是寻常人家,我也是喜闻乐见杭柔嫁进王府来,这也无需担心日后她婆家对她不好,也算是以慰了妹妹的在天之灵。可正是我们赵康王府,所以辰宁才娶不得柔儿,南园虽是名门望族,可终究是没落了……

“王爷这心思,怕是难以同意,哎,且走一步看一步了!等今儿辰宁回来,我得和王爷商量,为绝了他这心思,还是送他去外地书院念吧!之前王爷说过好几次,我都因舍不得而推了,如今看来,此事也不能妇人之仁了,否则这两孩子一旦情根深种,怕是都要受伤,这亦是我不愿见的。”顾如敏道。

“王妃真是为着他们思虑周全呐!”金嬷嬷道。

“快些走吧,要是晚了,怕卉音也走了。”顾如敏道。

“是。”金嬷嬷道。

香草居内,杭柔正坐在书房里头观徐熙的画作《岚锁翠峰》,巧儿打起帘子,便道:“娴姑娘来了。”

杭柔起身,望着杭娴微笑道:“姐姐来得正是时候,快来瞧瞧我这新得的画作。”

“妹妹,总是诗情画意,今日又是得了什么好画呢?竟早早地观赏起来了。”杭娴道。

“便是徐熙的《岚锁翠峰》,前些日子在爹爹那里寻来的,这些日子过年热闹,也无暇顾及,今儿早膳时突然想起,便观摩一番,这不正看着,姐姐就来了。姐姐也是个画作大家,且一同观之。”杭柔道。

“那姐姐也沾沾妹妹的福气,正好一饱眼福咯。”杭娴说着便上前来。

“真是不错,五代南唐的古画,保存至今,仍旧完美。可见收藏者心思不浅,甚是珍爱。再观之其画,也难怪《梦溪笔谈》里头评价道,‘以墨笔为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气迥出,别有生动之意’。果真不虚呐!”杭娴道。

“姐姐这鉴赏力,可见功力之深。说了这么多,还未曾让姐姐喝杯茶呢,巧儿这丫头又犯懒,快去沏茶,上些点心来。”杭柔道。

“妹妹,莫急,姐姐也是刚刚用过早膳过来的,不渴,点心也吃不下。就咱姐妹说说话,聊聊天,岂不好么?”杭娴道。

“当然好了,只不过怕怠慢了姐姐呢。”杭柔虚挽着杭娴步出书房,往耳房的榻上坐去了。

“妹妹,今儿可曾听说,下人在花园里头发现了一物件儿。”杭娴盯着杭柔道。

“哦?是什么物件儿?妹妹今儿起来,用过早膳,便在书房观画。因着祖母过年时节免了我们的每日请安,还未来得及出门呢,未曾听说呢。”杭柔环过头,问道:“翠喜,你们可曾听说什么?”

“姑娘,我和巧儿昨夜因着您劝饮,雪醅又合脾胃,便贪喝了几杯,现在还晕乎乎的,日头出来了才起。今儿皆是未出香草居,哪里听得到什么呢!可是娴姑娘吊着胃口,快些说与咱听吧!”翠喜道。

“是了,昨儿晚上外头雪大,天寒地冻的,便叫着她们俩一起上桌,热了一大壶雪醅,高兴地多喝了几杯,早早就睡了,今早也起晚了。想来我们香草居是不晓得了,还是姐姐说说呗!”杭柔道。

“姑娘们,别光顾着说话,快喝些茶。”翠喜端着托盘,将沏好的茶送了来。

杭娴一面接过茶,一面道:“我也是刚刚从兰雪院出来,遇见刘妈妈带着一婆子匆匆忙忙地去见我小娘,便留神打听了一下,说是在花园里头发现了什么劳子,怕是和当年顾大娘子的难产有关。”

“咣当!”杭柔失手将手中的茶杯跌落至地上,赶忙道:“姐姐,说什么?什么和我娘难产有关?是在苏小娘那知道的吗?我,这就去兰雪院,问问清楚!”说罢,便起身要冲了出去。

杭娴一把拉住杭柔,道:“这不也是刚听来的吗?妹妹,莫急,你这性子平常瞧着也是安静得很,怎么一遇事就如此火急火燎呢!这事只是猜测,还没定性呢!听说我小娘已经去找祖母和爹爹了,此事还下定论,万一弄错了呢,你这贸贸然地跑去,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呀!妹妹稍安勿躁,耐心静候才正经呀!”

“娴姑娘说得对!姑娘,您别急,这杯子跌落可曾伤着您不曾?快让我瞧瞧,巧儿,快将这些碎渣片儿扫了去!”翠喜心疼道。

“呀!流血了,我这就去拿药匣子来。”翠喜三五两下便将药匣子拿了来,先清洗了一下伤口,再洒上上好的金创药,仔仔细细地包扎了一番。巧儿又送来了安神汤,让杭柔服下,好一阵忙乱,杭柔才在榻上躺了下来。

“娴姑娘,这一顿忙乱姑娘也是累了,您看……”翠喜道。

“都怪我,怪我嘴上没个把门的,事还未有定论,就和柔妹妹说,哎,还害得妹妹受伤,我真真是过意不去!”杭娴边说边要抽自个耳光,被翠喜拦了下来。

“姑娘,您还嫌我们这不够乱吗?您这打自己非但无济于事,传出去还会说我们姑娘不懂事,还让姐姐打了自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您要是真心难受,倒不如先让姑娘好好休息,等她醒了,您再来看她便是。”巧儿愤愤道。

“饶是我的不是,我便不在这碍事了,改日等柔儿缓过来,我再来赔不是,这会子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了,那我就先走了”。杭娴说完,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杭柔,才慢慢离去。

待杭娴走后,杭柔睁开眼,瞟了一眼门帘,翠喜会意地走出房门,张望了一下,随即回到榻前,道:“娴姑娘走了,屋外没人。”

杭柔这才起身,说趣道:“哟,可真真是疼呢,怪道十指连心,果是不虚。”

“姑娘,您这是何苦来哉!明晓得今日苏小娘会着人去翻那花土,寻出物件,哪还这么冒冒失失地糟践自个的身子呢!真真是让人心疼!”巧儿怨道。

“傻巧儿,我如何不知今日事发,只不过娴姐姐刚才是故意将消息透露于我,想试探试探我,我若是不把戏做足,她如何相信,这事儿我得撇个干净,将自个择清。反正好戏就从今儿开始,咱得养足耐心慢慢看。”杭柔道。

“哎,反正我就是心疼姑娘,别的才不管呢!”巧儿嘟囔道。

“晓得呢,今儿是十五吧,卉音表姐上次邀我今日去赏灯,可这事一发,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呢?这个娴姐姐真真是会给我出难题呢?”杭柔道。

“可不是嘛,姑娘若是去,那不就显得早已知晓此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是容易引嫌;若是不去,一年一度的東朝灯会也着实难得,错过就得等明年,也是可惜。这真够让人头疼!”翠喜道。

“这娴姑娘可真不是什么好人呐,矫揉造作,哼!还误我灯会。如此也只能待在园子里头了……”巧儿气鼓鼓道。

“哎呀,其实也不难,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去灯会倒也容易。”杭柔托腮,狡黠道。

“姑娘,当真?!咱们能去赏灯吗?”巧儿精神一振道。

“去,如何不去,都说了得养足精神好看戏。瞧这时辰,估摸着卉音表姐也快来了。也该用午膳了,巧儿,你这会子去大厨房,不经意间向娴姐姐的丫鬟透露卉音和辰宁要邀我赏灯的消息;翠喜,若是卉音表姐来了,你便告诉她我身子不舒服,让她先去祖母那坐坐,吃些点心,喝喝茶。”杭柔吩咐道。

巧儿虽是不解,但胜在听话,便按杭柔的吩咐做去了,留下翠喜守在房内,待卉音来了便引去了涵碧山房。

元夕赏灯(下)

话说,赵辰宁本想着早些来南园,因着卉音未起,只得绕着弯儿地“围魏救赵”寻起杭卫来了。却不巧,正因临近春闱,杭卫爱幽静、喜僻静,为专心备考也出门往净慈寺南翠芳园温书去了,得春闱前后才回。

在杭卫那吃了个闭门羹,又不好径自去香草居找杭柔,也就先去了涵碧山房,拜见杭老太太,喝了盏茶,便见着苏小娘带着刘妈妈步履匆匆,似有什么事儿要回禀,故请辞出来。上回赵辰宁游了游园子,便觉雅致,这会子正好在园子里头兜兜转转打发时间。

杭娴从香草居出来,正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事儿,一抬眼却发觉前面有个人酷似赵辰宁,心下暗忖道:“真真是日思夜想,这会子还显出个幻影儿来了。嗳,可是想煞人也!”于是用帕子揉了揉眼,接着定睛一瞧,竟未消失,又想道:“许是思念过深,这幻象也愈发难消,嗳嗳嗳……”

“姑娘,那不是辰宁小王爷吗?可要去上前问安?”婢女夕儿说道。

杭娴听罢,迷瞪着眼睛道:“你也瞧见了?然不是迷幻境儿?”

“姑娘,您在说什么呢?什么叫迷幻境儿?这不就是辰宁小王爷吗?这会子像是要朝咱们这方向来了,喏,来了不是吗?”夕儿道。

杭娴见着赵辰宁果真朝着自己的方向来了,心里由不得咯噔一跳,唬得脑子热烘烘的,手心里也沁出了汗。缓了会神,平静了下来,也就大大方方地请安道:“给小王爷请安!”

赵辰宁凭着记忆,寻寻觅觅,一路循着香草居的方向走来。忽而见花丛树桠间依稀闪现出一道丽影,海棠红缎貂毛连帽大氅,在这满园白雪中,分外扎眼。杭娴立驻着身子,躲在大大的貂毛大氅里头,微侧着脸颊,探出些许,依旧含露着,透着密密实实的绒针,恍恍惚惚地偷瞟着对面的赵辰宁,双手紧紧地抱住铜萱草纹洒金小手炉。

而对面的赵辰宁因着这大氅遮脸,误将杭娴错认,心中猛生惊喜,手摸了摸别在腰间的用玄青色缎锦纹荷包装着的粉彩公道杯。衣袖飞尘,疾步朝着杭娴方向走去。走至大半,正靠近时,忽而听到杭娴开口请安,于是凝顿住了,敛了喜色,牵了牵嘴角,点头示意道:“娴姑娘,安好!”却也闪了去。

杭娴来不及回话,只闻得淡淡的檀香萦绕,望着赵辰宁远去的身影,心下恹恹,闷不做声地离去了。

赵卉音在翠喜的引导下也先去了涵碧山房,一进门正巧碰上苏小娘眉眼傲气,尽是藏不住地喜色,卉音不屑,碍于礼节,也不咸不淡地打了个照面,便进去拜见杭老太太了。

杭老太太道:“卉音,今日是特地来看望我这老婆子呀!还是来寻柔姐儿?”

“卉音本想着是约柔儿去赏灯,但心中很是惦念着老太太,这脚下呐,不自主地就溜到了涵碧山房,翠喜可作个见证呀!卉音虽则镬镬,但咱可不磨刀嚯嚯。讨喜得很!老太太,您说是不是呀!”卉音撒着娇卖巧道。

“真真是可人疼哟!我这老婆子也心花怒放了!”杭老太太道,然后看向翠喜:“这柔丫头是怎么了?为何使着你,带着卉音先来我这坐坐?”

“禀老太太,老太太英明,我们家姑娘本来早膳时还好好的,今儿娴姑娘来了香草居走了一遭,柔姑娘许是伤了些神,这会子正在屋里头躺着呢!”翠喜支支吾吾道。

“什么叫伤了些神?这是何意?娴姑娘可是说了什么不曾?”杭老太太道。

“老太太,奴婢不敢说呀,奴婢哪里敢传姑娘间的对话呢!老太太恕罪呀!”翠喜跪下告饶道。

“这里也没外人,你说,免你罪责,不然柔丫头有什么好歹,你哪里当得起这责!”杭老太太逼问道。

“是,娴姑娘先前也就是与柔姑娘闲聊,谈诗论画,而后说着说着,娴姑娘就问我们,早上可曾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我们昨儿晚上因着雪夜,姑娘怜悯体恤我们这些奴婢,就许着我们一起围炉饮酒,趁着天冷,又想着明儿无事,可怠懒会子,晚起些许也无妨,便也多饮了几杯,今儿服侍完柔姑娘用过早膳后,都还未曾出门。娴姑娘就来了……”翠喜道。

“然后呢?又说了些什么?”杭老太太道。

“然后娴姑娘说,今儿一早下人在花园里头发现了一物件儿。”翠喜捻着眼,望向杭老太太,犹疑道。

“噹——”杭老太太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掷,“这事我已知晓,这两姐妹间日常里拌拌嘴,也就时常有的,柔丫头呢,也还小。你们做丫鬟的,寻常里最是跟着姑娘,也该规劝规劝,不能由着姑娘来使小性子,伤了姐妹间的情分。你可听明白了么?”

“是,谨遵老太太教诲!奴婢铭记于心!”翠喜道。

“卉音呀,难为你有心来看我,这会子也快午膳了,我老太太吃得清淡,怕你们这年轻人吃不惯,也就不留你陪着我寡然无味了,让翠喜领着你去找柔儿,你们姐妹间也说说话,傍晚时分呐,带着她去看看咱東朝的夜市,也正好散散心。”杭老太太道。

“老太太所言极是,您老呐,先歇息会,可别担心,我这就去看看柔儿,那卉音就先告辞了。”言毕,福了福身子,便离去了。

赵辰宁兜兜转转,正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进去找杭柔,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不得其法。只得孤零零地在香草居旁踱来踱去。虽是雪后霁晴,但天气仍旧寒冷,急急忙忙、火急火燎之间,却没带上个小手炉,这天寒地冻的,不免要呵气、搓手、跺脚,两鬓及眉毛因着嘴里呵出的热气,遇冷立马凝成了霜花,像极了打了焉的茄子。

就在此时恰巧遇着赵卉音一行人,赵卉音瞅着,啧啧笑道:“哟,这不是咱家小王爷吗?怎如此狼狈地寒风中干瞪眼咧!身边的小厮呢,不知道给小王爷带个手炉,可是冷透了,哥哥真傻,怎不径自进去咧,这外头怪冷的,敢待我不来,哥哥就干等着吗?真是个呆痨子!”

“给小王爷请安,小王爷万福!小王爷快些请吧,进屋子里喝壶热酒暖暖身子。”翠喜道。

“嗯,麻烦翠喜姑娘带路了。”赵辰宁略过赵卉音,朝翠喜道。

一进屋,赵辰宁便觉浑身舒畅,烧得通红的炭火冒出的热气,就着袅袅篆香,暖意袭人,沁人心脾,恍如“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这冷热交替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是他头一遭进除了妹妹赵卉音以外的女子闺房。这感觉很是新奇,与妹妹赵卉音很是不同的是,杭柔屋子里少了些脂粉气,多了些墨香气。

赵辰宁正拘谨地打量着,翠喜端着一杯刚热好的酒,出声道:“小王爷这外头的披风也是湿了些,穿着怪冷的,不如让奴婢拿去熏一熏,祛祛寒湿气,也好不伤着身子骨。喏,这杯是奴婢刚用青白瓷注子温好的酒,小王爷喝些罢,暖暖身子。”于是回过神来,默许地点了点头,将披风解了下来,递给翠喜,顺手把酒杯端了过来,正待喝时,便听到——

“可是让表哥表姐们,久待了。柔儿身子骨不争气,很是该赔罪!”杭柔半松散着发髻,面色苍白,披着大氅,在巧儿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虽是病恹恹的,却也真真是我见犹怜。

“妹妹,这是怎么了?前几天才见过,好好的,可不是感风了?”赵辰宁顾不上喝酒,急切地问道。

“无妨无妨,只是近乡情更怯,这过年过节的,不免想起来自己的娘亲,心下伤感。今儿是元夕,咱不说这些不开心的话,翠喜、巧儿快去小厨房看看,可有备好午饭,表哥表姐们想必也饿了,早些吃完,就去观灯赏景吧!”杭柔瞧了眼赵卉音,说道。

“是了是了,我也饿了,翠喜、巧儿快去催催,我和柔儿坐坐先。哥哥,你就快饮口酒,暖一暖,瞧着着急忙慌的样儿。真真是羞!以前哥哥可不是这样的,多么骄傲,多么冷静自持的赵家小王爷呐!”赵卉音会意,打趣道。

“我这是关心爱护妹妹,你这皮糙肉厚的,哪里用得着操心?不出半天,便也生龙活虎了。”赵辰宁乜眼道。

“你!你!赵辰宁!你还真是会膈应人!我怎么就皮糙肉厚,好歹也是个千金小姐,这话传出去,我还要不要面子!”赵卉音咋咋呼呼道。

一番说笑嬉闹后,众人在香草居用过午饭,便浩浩荡荡地朝着御街赏灯去了。

许是心里搁着事,从观灯到回来的这一路上,杭柔都安安静静的,赵卉音瞧着也一反往常,安安静静地陪着,并不聒噪多话。而赵辰宁则有些忸怩,开口道:“柔妹妹,平日里头可看些奇闻志异之书。”

杭柔摇头说:“不曾,表哥可是有什么好玩的故事?便可说来听听,也好解解闷子,今日因我身子不适,倒是扰了大家的兴致,很是该打,今儿表哥若是有什么趣闻,倒不妨说出来,供大家一乐。”

赵辰宁一听,便来了兴致,于是说道:“这《闻奇录》里头有一个关于画工的故事,相传唐代有个进士叫做赵颜,有一天呢,在一画工处寻得一幅软障,里头画着一位容颜艳丽的女子。赵颜将其挂至房中,日夜观摩,千呼万唤,口中不住地喊‘姐姐——’,呼之百日,于是画中女子应声而答:‘诺’,赵颜就赶忙用百家彩灰酒灌与她吃,然后……”

“然后如何?哥哥你倒是别掉人胃口呀!赶快往下说呀!”赵卉音听得正入神,急着说道。

赵辰宁又看了眼杭柔,见杭柔也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更是来劲看,接着道:“然后呀那位女子便活了,从画中走了出来,言笑晏晏,饮食如常。还对着赵颜道个万福,说道:‘谢君招妾,妾愿侍箕帚’,就这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地过了一年,女子生了一大胖小子。但就在儿子两岁那年,赵颜一位友人对赵颜说:‘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

“等到傍晚时分,赵颜就拿着指向了那位女子,女子亸袖垂泪道:‘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夺君愿。君今疑妾,妾不可住。’一说完,便带着她的儿子,步入了软障,呕出了先前所饮下的百家彩灰酒。接着再看这软障,仅就多了一孩子,都是画的。”

“嗳嗳——这赵颜真是负心之人,宁可信其友,不信日夜相伴的枕边人,真真是活该!”赵卉音道。

“枕边人,枕边人,若枕边人是好,信也无妨,若枕边人貌合神离,又该如何信呢?”杭柔听后,半天不语,方才吐出这一段话来。

“柔妹妹,真是人小鬼大,还未出阁,便思及这些!”赵卉音嘘声道。

“若是我,我必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赵辰宁信誓旦旦地看着杭柔道。

杭柔急忙撇开眼去,打开帘子,瞧着车窗外,打着岔道:“南园也快到了,我也该下车了。今儿难为表哥表姐如此盛情,这天儿冷,表哥表姐也早些回去歇息。”说完便垂头不语了。赵辰宁噎了半晌,气馁胸闷,只得暗地里轻捶马车。

待马车停稳,杭柔便下车了。赵辰宁也马上追了下去,取下用玄青色缎锦纹荷包装着的粉彩公道杯,气鼓鼓地塞给杭柔,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杭柔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叹了口气,便交给了翠喜,让她和之前的那些物件一起收好。

“姑娘,不打开看看吗?”翠喜道。

“看什么呢?终是多情却被无情恼……收好便是。”杭柔说完,便回房了。

水落石出

苏小娘昨儿天刚擦亮就派人去花圃里头翻寻,稀罕地发觉了一个香囊,这里里外外打量一番,便也认得是定州缂丝织造的香囊,如此御贡之物,也着实罕见。

她马上着人去翻库房里的领取簿子,虽是年代久远,但左不过苏小娘这望眼欲穿、胜券在握的心思,连早饭也没顾得上,封锁着消息,紧紧把牢着库房,亲自坐镇,加派人手,仔细翻找着。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终于在厚厚的几箱账簿里,找到了那册领取定州缂丝的记录。

接过册子,苏小娘小心翼翼地翻阅着,生怕漏过一个字,最后目光锁定在:御赐定州缂丝一尺八寸,再郑重其事地往领取人一栏看去,而上面赫然写着霜儿!苏小娘原本不敢相信,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紧着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依旧是御赐定州缂丝一尺八寸,领取人霜儿!她犹不甘心,再将账簿前前后后再核了个遍,仍旧一无所获,关于定州缂丝的记录只有这一条。

苏小娘眼倦瘫软成一垛地窝在椅子里,而手中的账本跌落在地,不住地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绝对是柳氏那贱人!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到底是哪里!”

身旁站的刘妈妈,弯腰拾起那账簿,一行一行的循着字眼,翻来覆去地看,结果依旧。刘妈妈见着苏小娘如此颓废,心疼地劝慰道:“小娘不必如此心灰意冷,虽说这账簿上未显示出她柳氏,不能直愣愣地将她伏法,雁过留痕,终究是会找到的。这霜儿原本是大娘子身边的丫鬟,可这柳氏不也是从大娘子院子里出来的吗?

“霜儿和柳氏感情小,或者是霜儿和柳氏一起谋划了呢?虽一时半会不能查出来,但这么年都过来了,也差不得这许些时日。只不过今儿咱们闹得动静太大,如若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势必会给柳氏可乘之机,让她得以喘息,销毁罪证。”

“那依你之见,你觉当下该如何是好?”苏小娘听了刘妈妈一番话后,又打起精神地问道。

“以老奴之意,当下就去回禀了老爷和老太太,老爷如此深爱惦念着大娘子,难道能置之不理吗?肯定是要将整个南园彻彻底底地掀个底朝天。而如今虽是捕风捉影,但整个园子闹得天翻地覆之际,咱们难免不能来个浑水摸鱼!”刘妈妈道。

“可如此一来,那她杭柔不就解了克母之说?那于我也未占得什么便宜呀!”苏小娘道。

“小姐呀!现如今,杭柔羽翼未丰,虽然杭柔克母之说,老太太下令将消息严禁封锁,但这越是讳莫如深的消息,越是会不胫而走,再加上当时您让我有意无意间将消息透给了坊间茶社说书人中,杭柔克母之说被含沙射影地说了这么些年。

“即使如今真相大白,而试问整个京城,哪个世家门第面对杭柔克母之说,毫不不忌讳呢?当下要紧的是,将柳氏一网打尽,届时您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南园,饶是不能给您大娘子称谓,但南园之中又有谁可以与您抗衡呢?

“纵是杭老太太不快,也全然找不出一个能制压您的人来。再加上老太太这年纪渐长,哪里又有那么多的精力呢?就是熬,您也熬得过!何必现今来因小失大,错失良机呢!”刘妈妈苦口婆心道。

苏小娘沉思良久,道:“刘妈妈,还是你看得远,我这最近呀,像是鬼迷了心窍,一股脑儿要找出能一击必中的证据来,却忘了迂回之术!真真是糊涂了呀!”

“小姐最近是过于心急,加上弹精力竭,一是考虑不周也是在所难免。老奴呀,这辈子也没别的心愿,您和盈姑娘、笠公子、娴姑娘过得好呀,老奴就是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惜了。”刘妈妈道。

苏小娘感激地看着刘妈妈,拉着她的手依偎着。然后便重整旗鼓地拿着香囊往博雅堂里去了。刚到博雅堂便扑了个空,杭士白因着是元夕佳节,代表着皇家恩赐福德,去看慰穷苦百姓了。于是折路绕道去了涵碧山房。

刚到涵碧山房,苏小娘便遇着赵辰宁坐在里面与老太太喝茶叙话。本想着拿出南园主母、长辈气派来和赵辰宁套套近乎,嘘寒问暖一番,可赵辰宁很有眼力劲地向杭老太太行礼告辞。苏小娘吃瘪也不是一次两次,更何况这次来是有要事,简直是喜上眉梢,哪里在意这么多,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何事?”杭老太太坐在上头的紫檀黑漆莲花纹宝座上,敛声问道,神色宁和,目光深邃。

“母亲——”苏小娘刚一开口便被打断。

“你是忘了规矩吗?我是士白和如欣的母亲,你该叫我什么?陈嬷嬷,你教教她!”杭老太太话音刚落,陈嬷嬷便上前赏了一个耳光,说道:“小娘还是得谨记着南园里头的规矩,不得僭越,不得尊卑不分。在这南园里头,只有当家主母才能唤老太太一声‘母亲’,小娘,可曾记住了?”

“是!”苏小娘捂着脸颊,恶狠狠地与陈嬷嬷对视道。

“嗯,你接着说。”老太太道。

“老太太,我这次是有要事来禀,事关重大,您看要不屏退左右?”苏小娘忍着气,放低声量道。

“哦?既如此,陈嬷嬷——”杭老太太道。陈嬷嬷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老太太身旁。

“老太太,前些日子,我路过花园里头看到了一种艳丽奇特的花,丫鬟见我喜欢,便拿了它研磨成香粉的香囊给我,我一闻,就觉得似曾相识,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出于好奇,于是便让丫鬟去往外头的香粉铺子问问。

“这一问却是翻出了陈年旧事,这香粉末子是来自西域的一种奇花碾成的香粉,味道和寺庙里头的香很相近,但却不一样,这种香更烈性,也伤人,尤其是妊娠的妇人闻了,最是容易胎大难产,或是胎死腹中……”苏小娘说到这,便戛然顿住。而老太太和陈嬷嬷的神色是愈发凝重。

“可曾知晓是谁?可有证据?”杭老太太问道。

“证据有,倒是不全。而始作俑者已浮出水面,只是过于狡诈,而让她一时滑溜了去。还不能即刻指认了便是。”苏小娘道。

“何人所为?”杭老太太道。

“怕是翠暮轩的所为。”苏小娘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杭老太太紧接着问道。

“前些日子,我听说逸哥儿连着几个月在熙春楼眠花宿柳、一掷千金,我虽不是当家主母,但毕竟老太太和老爷命我协理南园大小家务,总该是尽心尽责才是。所以便派人去打听了一二,证实了后,我还特特地唤了柳妹妹前来,委婉地劝诫了一番,柳妹妹当然是不承认的,只是说逸哥儿是与人饮酒品茶、谈诗论道罢了。

我也不好明面上拂了她去,也就只好暗自地派人查查这玉沐娘子究竟有何奇异,竟引得咱家逸哥儿如此痴迷。这可好,不查不晓得,一查便是发现了端倪。原来这玉沐娘子是顾大娘子身边婢女霜儿所生的,这霜儿之前可是与柳妹妹情同姐妹、形影不离。

“但这霜儿在顾大娘子难产后,便不知所踪。有人说是悄悄出府嫁人去了。但经多方打听,才晓得这霜儿早在府中便有了身孕,出府后嫁了个商贾,这商贾我也找着了,也询问过他,他说这霜儿未曾与之同房,便被诊出身怀六甲,百般逼问也不曾说出这奸夫是何人。

“于是商贾一怒之下,找了个人牙子将霜儿发卖了出去。而后便被卖至妓院,但霜儿生下孩子不久,便病逝了,留下一个女儿,被熙春楼悉心培养,成了花魁头牌。

我这一听这消息,便觉着有些蹊跷,哪有这么凑巧的呢?刚好逸哥儿就独独对着玉沐娘子情根深种,而霜儿与柳妹妹又是情同姐妹。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呀!便派人紧紧盯着这玉沐娘子,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几番跟踪探寻后,发现她隔三差五便去炭桥关子巷的一户人家里头,一进就是老半天,向这周围的街坊四邻打听,也无人知道这里头住着的是何人,终日里大门紧闭。

“妾身就想呀,一个从小在青楼长大的孤女,在这世上能去探望谁呢?左不离该是亲戚罢,但霜儿也是一孤女,通过人牙子卖进南园的,哪里来的亲戚呢?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怕不是霜儿未死,故弄玄虚。本想着过些日子前去证实。可没曾想竟有人先下手为强,在除夕之日便派人纵火,一把将那屋子烧了去。这大火却将屋子烧成废墟一片,尺骨无存。

“若是之前,玉沐娘子接触杭逸,可认作巧合,但这回纵火真真不可能是巧合了。这屋子旁还被发现了有火折子。但至今仍未将纵火之人捉拿归案,而霜儿和玉沐娘子也是不知所踪。加之前些日子,管家来报,原先逸哥儿的小厮也不知去向。

“正当陷入迷雾重重之际,便发生了刚刚所言之事。妾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前来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只是这种种线索,纷纷指向暮翠轩。使人不得不心生怀疑。”苏小娘一五一十道。

“嗯——那这花丛中可曾派人搜寻,可有什么发现?”老太太沉吟半晌,方才说道。

“妾身今儿一大早便派人去仔仔细细搜寻了个遍,却发现了一个香囊。刘妈妈,拿与老太太瞧瞧。”苏小娘道。

杭老太太将陈嬷嬷手里捧着的香囊,孜孜地瞧了个遍,于是说道:“这香囊质地却不是个寻常物件儿,像是御贡之物,莫不是定州缂丝?”

“老太太不愧见多识广,真真是好眼力劲儿,这却是不是等闲物件儿,这是好几年前御赐的定州缂丝,这香囊里头装的是香籽,估摸着花之所以在花园里头扎了根,妖艳绽放,怕不是与之脱不了干系。

“至于这为何会用如此贵重的面料来惹人耳目呢?听香粉铺子的掌柜说,是因为这花籽很是奇特,非要缂丝这种质地硬挺的珍贵物什儿方不粘连,否则易黏连化了。”苏小娘道。

“可曾查证是何人领取了此物?”杭老太太道。

“回老太太,今儿一翻着这香囊便立马去了库房,这御赐之物定当是登记在册的,翻遍了册子,终于找着这领取记录,但您猜,却是何人领了去?”苏小娘道。

“你说说看。”杭老太太道。

“是霜儿!是顾大娘子身边的婢女霜儿!是与柳氏情同姐妹的霜儿!您说,这怎么不让人怀疑是柳氏所为呢?顾大娘子多么好的一个主母呐,竟这样被人生生害了去,其心可诛!若不早日让凶手伏法,仍旧逍遥法外,如何对得起顾大娘子的在天之灵呢!”苏小娘越说越是气愤填膺。

“但现在没确切的罪证,只凭你记忆中的香粉却是不能够让人信服。况且这些仅仅是你的联想,如何能给柳氏定罪?”杭老太太道。

“那就这么置之不理了吗?妾身想着要不就先派人将翠暮轩给封锁起来,再对其院中的婢女下人们严加审问,肯定可以审出个所以然。”苏小娘追问道。

“不,如欣若真的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不揪出真凶,如欣泉下有知,又将如何告慰?只是目前尚无确切的证据,不能妄下决议。且咱们杭府百年清流世家,怎能做严刑拷打之事呢?没得辱没了杭府名声!也愧对列祖列宗!

“这事我已知晓,待老爷回来后,与之好好商量,再作定夺。在此之前,你切不可轻举妄动,也不能走漏风声,事关重大,咱南园百年清誉,不能毁于这桩家丑之上!你可曾听明白?”杭老太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说道。

苏小娘本想着撺掇杭老太太立马将翠暮轩围起来,再对其心腹玲珑严加拷问,不怕她不说出实情。可是杭老太太却将其蹬脱,不让她再插手此事,眼看着柳氏马上要大祸临头了,却又被搁置了。真真是气急败坏,可却没奈何,若是此刻强出头,硬要再作分辨,操之过急,反而会适得其反。只好依着杭老太太所言,心怀不满地离开了涵碧山房。

棋高一着

杭柔这两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日里躲在香草居。实则暗地里派巧儿、翠喜紧紧地盯着翠暮轩和兰雪院。在得知苏小娘是心怀不满、气急败坏地离开了涵碧山房,杭柔便猜着了七八分,许是祖母为了维护杭府名声,不许苏小娘轻举妄动,还打算将此事掩下,暗地里头调查,再悄无声息地将柳氏赐死,对外宣称是因病身亡。这样做既保全了南园的脸面,又将柳氏得到了她们所认为的“应有的处罚”。

是,没错,自古以来不管是皇家内院,还是世家大族,但凡出了些不可告人的家闱秘辛之事,皆是暗地里处置,秘而不宣。但是杭柔一点都不愿意,她想为死去的娘亲沉冤昭雪,她想让柳氏和苏小娘在娘亲牌位前磕头谢罪,她还想一洗这身上挂着的十几年的莫须有的“克母”之名!

笑里藏刀之人竟不能像穷凶恶极之人那般,得到官府的制裁,世人的唾骂!为什么要忍气吞声地暗自处理!难道娘亲就这样白白死去吗?难道她就活该被扣上“克母”之名吗?这偌大的南园,竟可有一块干净的土地?如此不公,如何令人信服!

所以她在此之前便打点好了一切,这些事儿都在一步一步地朝着预想中的方向发展。不出意外,今儿程青平便会派人带着霜儿和玉沐娘子去京城府尹内状告杭柳氏,毒弑主母,杀人灭口。正当她躺在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深深地陷入思考中时,忽而听到翠喜回禀:“姑娘——可是出大事了!”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杭柔半阖着眼询问道。

“姑娘,刚刚大理寺派人来了咱南园,说是要捉拿柳氏归案呢!”翠喜气喘吁吁道。

“什么?大理寺?”杭柔一下子坐了起来,惊问道。

“是呐,就是大理寺,这会子老爷正在和大理寺派的人交涉呢,而大理寺来的人也不明说柳氏到底所犯何事,那老爷怎肯轻易将柳氏交出,现在正僵着呢!”翠喜道。

“这,怕是祖母并未将事情原委告知父亲,这才僵着呢!不过为何是大理寺来人?大理寺,岂是霜儿和玉沐娘子等寻常百姓可以进得的?按照之前和程青平的约定,应是程青平派人护送霜儿和玉沐娘子,去京城府尹里头状告柳氏谋害当家主母才是呢?这如今,怎是?”杭柔忖度道,又接着道:“呀!莫不是,程青平亲自去状告了不曾?这才引得大理寺的人前来捉拿归案!”

“可是这事和程小郡爷并无什么干系,这贸然去状告,不就是白白地得罪了杭家吗?这又是为何呢?”翠喜道。

“为何……怕是为了我吧,嗳,这……”杭柔道。

“姑娘,我就更是不解了,程小郡爷怎就是为了您呢?难道让霜儿去府尹状告就不可吗?非得亲自去状告?”翠喜道。

“嗳,他果真是个七窍玲珑之人,我这心思竟是被看得个足足的,我何尝不想去大理寺,何尝不想把这事搅得个天翻地覆,闹得个世人皆知,只是碍于杭家嫡女的身份,不能去告。这程青平却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叫板南园杭府,独这一片赤诚之心,也不知如何去报呐!”杭柔叹息道,但神色间隐约有些惊喜赞叹。

“那依姑娘所言,这程小郡爷便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这义海恩山,这只能姑娘以身相许了。且若是姑娘嫁了他去,岂不是燕侣莺俦、鸾交凤友!”翠喜道。

“啐——好你个死丫头!看我打不死你!”杭柔嗔怒道。

“嗳呀,姑娘可别气了,那程子人还在僵着呢!这可如何是好呢?”翠喜道。

“祖母呢,祖母未曾出面吗?”杭柔问道。

“听素玉姐姐说,老太太一早就出门去了,现今不在园子里头。”翠喜道。

“那苏小娘呢?这事按理说,她不可能不掺和呀!这可是她拍手称快之事,怎未见动静?”杭柔道。

“这苏小娘,今儿一大早随着老太太一块出门了。”翠喜道。

“既如此,那可怎生是好?这父亲不知所以然,硬拦着不放人,这柳氏若是得了消息,不得逃之夭夭呀!不行不行,可是不行,还是得你前去和父亲身边的荣顺,将事儿说清楚,再让其转告父亲。我一未出阁的女儿着实是不好出面,否则如此大快人心的场面,怎可缺席呢?那柳氏那边,你可曾派人盯着,千万别让她卷了细软给跑了去。”杭柔道。

“放心吧,姑娘,虽说老太太在苏小娘唧哝后,未大张旗鼓地处置柳氏,但今儿早上听素玉姐姐说,老太太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梦里见着柳氏很是孝顺,为着抄经祈福,闭关半个月。这醒来后便派了陈嬷嬷前去,将事儿告知,并问柳氏可有抄经,柳氏自然是没有。但又因着老太太做了梦,那柳氏也自然得遵照了去,现下正在房内抄经呢。为了不让人打搅,也显得柳氏虔诚,老太太还特地将其屋子里的下人撤了下去,说是为了腾出空间让柳氏静心。还派人驻守在房门外,柳氏除了见着每日送些茶水的丫鬟婆子,其余见不着一人呢!”翠喜道。

“唷,祖母这招真是棋高一着呐,以柔克刚,惩幽禁为无形。却是美其名曰,尽孝。纵是她想反抗,也是动弹不得呢!”杭柔拊掌道,随即又说道:“翠喜,既如此,你便快些儿去。我在屋子里等你的消息。”翠喜依言便找荣顺去了。

明晖堂内,正当杭士白和大理寺派来的人僵持不下之时,荣顺便提溜地小跑赶至杭士白跟前,在其耳边私私回禀。眼瞧着杭士白原本因起争执而赤红着的脸,煞的一刹那,阴沉沉的铁青一片,手里端着的茶盏也是颤颤巍巍的。

腾地一起身,双手高举将茶盏重重地掷碎在地!溅起的茶水珠末,滴落在杭士白那荼白暗缎的长袍边,晕染成一点一点的茶渍洇儿。低沉道:“速提那贱人来!”荣顺领命,正要迅速带着小厮家丁往翠暮轩赶去时,杭士白蹿地一下,道:“我亲自去!”。大理寺派来的人也随即跟了去。

当杭士白怒气冲冲地一脚撂开虚掩着的房门,门因着重力而剧烈地空晃了半晌。只见柳氏一身素衣,鬟髻未梳,披头散发,粉黛未施,脸色苍白。跪坐在菩萨前,神色释然,但又幽怨道:“终于来了。”而一旁散落着大量字迹潦草的经书,和揉碎的纸团,笔毫似鸡毛堆样的毛笔,打翻的食盒,残留的菜羹……

杭士白本欲朝着柳氏心窝狠狠地踹去,但还是收回了脚力,咬着牙根,沉着脸道:“贱人!为何谋害如欣!”

“为何……为何……”柳氏喃喃自语道,忽而尖声疯叫道:“啊——因为不甘心!凭什么顾如欣什么都有!有开国侯顾长林般的父亲!有赵康王妃顾如敏般的姐姐!有乖巧懂事的嫡长子杭卫!还有疼爱倍加的老太太!

“更有老爷!更有您!将其视如至宝!而我呢,被你!弃如草芥!即使是生杭岚的那天,也不见你来看看我和孩子,我等呀等,终是不见人!直待中秋家宴,您才在宴席上远远地略瞅了一眼岚儿,连抱都不曾!

“我开始以为是因为岚儿是姑娘,不受您待见,我就又想方设法地怀上了逸哥儿,逸哥儿可是杭府正儿八经地男丁呀!可是您依旧不待见,至此我算看明白了,只要有大娘子在的一天,您眼里就容不下别人!您说!叫我如何不恨呐!”

“你恨我!为何要将如欣谋害!当初若不是如欣力排众议,将你纳了进来,你早就被堕胎发卖出去了!你竟还恩将仇报!是何道理!”杭士白急的攥着拳踱步,切齿地问道。

“老爷,你终究还是文人风骨,又哪里想象得到妇人的嫉妒呢!大娘子对我是好!可是她越对我好,越显得我在您面前卑贱、低微!大娘子像是施舍、炫耀,映衬下我多么卑贱!摇尾乞怜!蜷缩求生!我不甘心呐!我想着大娘子要是死了,您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我是不是就会分得您的宠爱!哈哈哈——于是我丧心病狂、恬不知耻,昧着良心做下这伤天害理的勾当!

“可是,老爷,您以为这园子里就我一个是肮脏不堪的吗?您错了!您自小在老太太的庇佑下,饱读圣贤书,您和大娘子眼里都只有春花秋月,哪里看得到这些腌臜龌龊事儿!这园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是脏的!都是脏的!哈哈——脏的!脏的!”柳氏一说完,便起势疾冲,往着墙上一撞。

不过说时迟那时快,大理寺派来的人一把抓住了几欲自尽的柳氏,将其捆住后,向杭士白行礼告辞。而杭士白脱空地杵在那,不管不问,呆若木鸡。随后撇下众人,哀毁骨立般地游走了。

杭士白失魂落魄地走至春山别馆,隐入一片小琴丝竹林,径自进到门前。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深藏在怀内的藕合色香囊,从中拿出一块叠的整整齐齐的帕子,再将帕子一点一点的拈开,豁然躺着一把同心如意样式的铜钥匙,因着积年累月的摩挲而鉴光瓦亮。

他颤抖着握紧钥匙,但大门上的同心如意锁早已铜锈斑驳,试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无法打开。未果,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倚着大门慢慢滑落,颓坐在台阶上,掩面嚎啕大哭,道:“如欣——如欣——却是我害了你呀!如欣——如欣——我的如欣——”

杭岚在兄弟姐妹几个中,素来是性子最弱,最不理事的,最不争宠的,一直以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前得知小娘被祖母罚抄经书,估摸着是与逸哥儿整日里头不着家有关,惩戒其教子不严,也并未往深处想。

而她人微言轻,从小与父亲、祖母就不亲厚,也不敢去父亲、祖母面前多嘴,撒娇求情。又想着只是闭关抄抄经书,并无什么大碍。而昨晚睡一囫囵觉醒来后,却听说小娘被大理寺带走了,隐隐约约听说是与大娘子有关,心下急的不行。想找杭士白求情,救救她小娘,无奈又找不到人,想找杭老太太,老太太一大早也携着苏小娘出门去了。

而自家的哥哥向来是葫芦提、呆里撒奸的没个正行,这会子又不见踪迹,不用说,定是寻花问柳去了。杭岚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去杭柔处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寻个确切的说法。

这样想着便来到香草居门前了,杭岚站在门前,见院门紧闭,半天也不曾有人进出。正欲抬手叩门,却看到杭盈朝着这边走来,大老远就春风得意地喊道:“哟!这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藏幽闺的岚妹妹么?这是什么风呀!竟把你吹来了,哦——我倒是忘了,你小娘刚刚被大理寺抓了,你得舔着脸出来,卖皮面通关系呢!

“哈哈——不过呀,你小娘谋害的可是柔妹妹嫡亲嫡亲的大娘子呀,你这脸即使是卖了,只怕是送上门去自讨没趣吧!哈哈——要我是你呀,我就窝在房中,闭门不出,虔心祷告,以洗脱自个身上流着的心肠歹毒的血液!”说罢,便走了。

杭岚脸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的,像是涨破了脸皮,哑口无言,又定着神儿,仔仔细细地瞧了眼香草居的大门,然后闷着头走了。

杭柔在房间里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个清清楚楚,一言不发,端着茶盏,不断地吹气,只是茶盏里头早就没了热气,茶碗盖上还一绺一绺地流着水渍呢。

“姑娘,我去给您换个茶盏吧,茶盏都冷透了,你还端着,仔细冷着手。”翠喜道。

“哦,这茶盏竟然冷了,亏我还不住地吹气,竟是没发觉。”杭柔回过神,将茶盏放下的说道。

“这杭岚看起来也怪可怜的,杭盈也着实可气,肚子里尽是憋着坏水儿,使着劲地嘲讽,可真真是可恶。”巧儿端了盅刚炖好的甘棠梨递给杭柔,说道。

“柳氏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吧,接下来就是苏小娘了。”杭柔向翠喜问道。

“是,带走了。今儿不知老太太带苏小娘去向何处,一大早就出门了。”翠喜道。

“奉……圣、寺。”杭柔端起那盅甘棠梨,嘴里吃着入口即化的梨肉,含含糊糊地说道。

“姑娘,您这院门紧锁,又由着杭盈嘲讽杭岚,您就不怕兔子急了还咬人,将新仇旧恨的都记在您的头上吗?”巧儿追问道。

“这是歪打正着,我闭门只是不愿去沾染,懒得搭理对付,费精神。只是这杭盈却来得正好,不是我呢控制住的,我呀,自管扫清门前雪,哪里管得了别人瓦上霜呢!

“至于其他,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巧儿,小厨房的厨艺又精进了呢!这甘棠梨甜滋滋的,很是对我胃口呢!哎呀,困了困了……”杭柔打着哈欠,捏了捏盖在身上的貂毯,便支着手欹靠在蝶恋芍药暗纹绸枕上,阖眼小憩了。

愿者上钩

杭老太太和苏小娘果如杭柔猜测那般,去了奉圣寺询问当年的情况。只不过,时隔久远,当时的主持僧人云游的云游,圆寂的圆寂。找不到知情人,苏小娘很是气馁,只得和杭老太太无功而返,这回来的路上还在盘算,要不先将霜儿的商贾丈夫先唤至老太太跟前问话,这另做筹谋。

哪成想刚到南园,便听说柳氏被大理寺来人带走,以及杭士白如何与大理寺僵持,又如何对柳氏大发雷霆的细枝末节。着实是天降甘霖、地出澧泉!

苏小娘脸上这是掩不住的笑意,于是赶忙说:“嗳,还是苍天有眼,这下子也可告慰大娘子的在天之灵了。不过呀,这柔丫头倒是白背了这些年的名声,真真是罪孽。只盼呐,大理寺明察秋毫,早日定罪,我看啊,那柳氏生出的那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骨子里想必是坏透了。也得尽早发落到外面的庄子上去。省得连累了其他几个哥姐儿。也算是了了咱南园一桩心事呢!”

“你这是什么话,是巴不得南园出乱子吗?你这心里的算盘,我奉劝你最好先收着,我和老爷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杭老太太含着怒气道。

“老太太息怒呀!妾身这也是为着南园着想呀!柔姐儿多好的孩子呀,襁褓间就被送去了苏州的庄子上,多可怜呀!如此真相大白,哪能不快刀斩乱麻,将这些个心肠歹毒之人好好地处置了不可呢!”苏小娘深知杭老太太怜惜杭柔的软肋,顺着意儿道。

“这事我和老爷自有决断,你退下吧!还是那句话,你不准轻举妄动,否则别怪我老太婆翻脸不认人!”杭老太太道。

“是,妾身告退。”苏小娘道。

在回兰雪院的路上,苏小娘都是喜笑颜开,刘妈妈见状提点道:“小娘,这事看来没那么简单呀!这大理寺来人,可是必定得有一官半职或者是皇家贵冑之人去告发呀!寻常人家哪里就进得去大理寺递状子呢?这事也就你知我知,老太太知,听刚才下人回禀,老爷似乎也是今日才得知。

“老太太并未告知老爷,否则老爷哪会与大理寺来人僵持不下呢?又怎会突然转了调性子而大发雷霆呢?这些疑点真真是奇怪,小娘,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呀!这会子柳氏只是被抓了去,大理寺又未透露半字。到底是因着什么由头给抓了,现在都不清楚,真真是让人不放心!”

“呀!你说得对!我这得意的一时忘了形,却不曾虑及这许多,还是你个老货想得周全,那现下就得去查查到底是谁往大理寺递了状子?又是以什么由头递的状子?这事急得很,你快去办吧!上下打点的银子,你也尽管支了去使。”苏小娘道。

“小娘,放心,刚刚老奴一听说就派人去了大理寺打探消息了,小娘贵人事多,思虑不及也在所难免。”刘妈妈道。

“有你在,我这心里就熨帖呀!今天这一顿忙活,肚子竟有些饿了。甚是想念你做的入炉细项莲花鸭呢!”苏小娘道。

“这就回去给您做去。”刘妈妈道。

话说程青平坐在书房里头,听着茗宋回禀着昨日在南园发生的事情,看着这手里捏着的绵枨金橘,想着那头的杭柔听着这消息,铁定是一副苦大仇深、老气横秋、似喜似嗔的表情。这杭柔正和这金橘一样,外表皱皱、拧巴得要死,其实内里藏着十足的蜜,甜甜沁沁地透到人心里头去了。思绪至此,程青平眼里的笑意捂都捂不住,直愣愣地溢出外头来了。

“小郡爷?小郡爷?”茗宋轻声唤道。

“嗯?”程青平晃过神,正色道。

“接下来,我们是否连带着将苏小娘一举击破,一齐告发了去呢?”茗宋问道。

“不急,先等等,咱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程青平道,“这些天,可有人来府递什么消息?”

“小人每日都往门房处询问,归拢着的信件就都在您桌上了。”茗宋说道。

“不曾?可还真沉得住气!行,我也按捺住性子,索性沉下心。看看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几分?”程青平喁喁自语道。

“小郡爷,您到底在说什么呢?”茗宋道。

“下去吧。”程青平说道。

茗宋转身告退,但忽而想起一事,顺嘴道:“刚才在门房里,门房小厮说甚草药方子,很是奇怪,并未署名,只是画了一株益母草,可能是哪家顽劣孩童的信笔涂鸦,也不见人认领。我觉得这画儿画的好看,小厮便将它赠予我去了。”

“一株益母草?现今方子在哪?快拿与我瞧瞧。”程青平道。

“喏,在我袖兜里头呢。”茗宋便从袖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药方子,用手熨了熨,呈至书桌上,见程青平盯着这皱儿巴巴的方子,眉眼之间很是不悦,便抓耳挠腮,嘿嘿地笑着说道:“小郡爷,别见怪,被奴才揣在兜儿里,弄得皱了些。”

这方子上只写了三行字:石香葇壹拾玖,茵芋伍拾叁,冰片壹。落款处画着一株益母草。

程青平拿着这方子,仔细琢磨一番,于是拍案叫绝:“哈哈——妙!果是蕙质兰心!七窍玲珑心!不枉我这一片痴心!”

茗宋一脸不解地望着程青平,被一怒一喜这给惊得一时语塞。

“蠢才!这也怪不得你们,这方子饶是费思量,寻常人哪里看得透,也正是看不透,她才写了这方子递消息。明日记得备好马车,轻车简从,咱巳时三刻便出发去云香馆。”程青平吩咐道。

“是,不过小郡爷,咱去哪做什么?云香馆不是间茶舍吗?这外头的茶哪里比得上咱程府的御贡茶呢?您向来不爱凑热闹,怎么想起来要去那呀?”茗宋问道。

“云香之意不在茶,只在朝夕美人也。这方子呐,可是文君救急方,慰相如之思渴。虽寥寥数语,但胜却卢扁无数呀。石香葇取末字谐音葇,即指杭柔;壹拾玖,即指正月十九日;茵芋属芸香目,取谐音云香馆;伍拾叁,即指午时三刻;冰片壹,更是妙,冰片本就归心经、开心窍,更有诗云——一片冰心在玉壶。这般至情至性,这般妥帖用心怎不叫人牵肠挂肚、萦锁心头呀!”程青平眉开眼笑地解释道。

“这张小小的方子竟是如此暗藏玄机!那益母草,又是做何解?”茗宋道。

“益母草,自然是指我为她娘亲击鼓鸣冤、沉冤昭雪之事了。”程青平扬着药方,身子往后一靠,将双脚叠起,架在书案上,浑身舒畅地说道。

“照您之言,活脱脱的一幕风流才子俏佳人的戏本呢!”茗宋道。

“嗯!所言甚是!茗宋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传我的话,去账房支赏钱去吧。”程青平道。

“谢小郡爷赏赐!”茗宋闻言谢恩后,脚底抹油似的地往账房跑去了。

赵燕蕴得知程青平状告柳氏一事,心下哑然,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怎么就牵连上了,况且青平向来稳重,这么做怕是有缘由。便赶忙来到程青平房中,见程青平一脸喜色地拈着个绵枨金橘,痴痴傻笑。

她轻咳了几声,程青平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她,笑道:“娘,您怎么来了,这下人也不通禀一声,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哪里是下人不通禀,明明就是你自己魂不守舍地痴痴傻笑,你这近日不好好温书,哪里还有这闲工夫去大理寺状告起柳氏来了?”赵燕蕴诘问道。

“娘,您这真是和我心灵相通呐,儿子什么事都瞒不住您!”程青平撒着娇道。

“少来这套,究竟是为何?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非让你爹家法伺候!”赵燕蕴道。

“为何?自然是侠肝义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程青平便挑轻撇重地将自个撞见纵火小厮的事儿一一告知。

“就这样?”赵燕蕴道。

“不然呢?您老放宽心,这事定不会耽误春闱的!好了好了,我该温习经史了!”程青平边说边将赵燕蕴推了出去。

赵燕蕴心下存疑,打算去杭姑母那走一遭,探探口风先。

这两日因着柳氏被抓,杭士白遭了打击,又一度回到从前那般销魂夺魄、槁木死灰。杭老太太空有雷霆手段,却奈何钟鸣漏尽,已是颐养天年之际,难免心余力拙。而嫡长子杭卫又远赴净慈寺温书备考,恰逢夺取功名的紧要关头,又不能雁书尺素地将其召回。

其余众人或各怀心思,或年纪尚轻,皆不堪重任。观之苏小娘,为一劳永逸地统揽南园大权,名正言顺地成为当家主母,有心刁难作怪,故意纵容挑事,这南园上下不免松散懈怠、颓然衰败,死气沉沉。

杭柔早晨去往涵碧山房给杭老太太请安问好,途中便见婆子奴婢三三两两、懒懒散散,闲聊唠嗑;更甚有小厮赌牌斗殴……而这些下人们见着杭柔,只是屈屈行礼,未等杭柔离去便复作前态,我行我素,丝毫不将这位嫡出贵女放在眼里。杭柔默而不语,加快脚步赶往涵碧山房。

“给祖母请安,祖母安好!”杭柔半跪着,行礼道。但半晌未见杭老太太出声让座。

杭柔心下顿然明了,便一股脑地跪了下去:“孙女不孝,请祖母责罚!”

“你向来温俭恭良、谦谦礼让,有何不孝?”杭老太太道。

“孙女不孝,为生母沉冤昭雪,为自己洗刷罪名,勾结外人,欺瞒、忤逆长辈。”杭柔铿锵有力道。

“你瞧瞧你这语气,哪里还有半点认错的姿态!”杭老太太道。

“孙女只为愧对祖母,心下怆然,因说不孝,但从始至终并不认错。孙女何错之有?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其下能养?我如何养?如何能承欢膝下、晨昏定省?在苏州别院之时,有多少个孤衾寒枕的夜晚,我是多么希望椿萱并茂,我是多么想念白云亲舍!

“自打我记事起,便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克母拭亲,除了翠喜和巧儿,还有奶娘,其他人都对我退避三舍,唯恐沾染上晦气!可要是有娘亲在,我也是个有人疼有人爱的孩子,我也能像邻家孩子一般,穿上娘亲亲手针黹的衣裳,我也能在娘亲怀里撒娇耍泼,我也能亲口尝上一碗娘亲做的香甜的酪子……

杭柔泣不成声、几度哽咽,接着又道:“慈孝之心,人皆有之,而我的慈母呢,无端遭人毒害,叫我如何能含构忍辱、含冤负屈!杭柔无悔此事!唯一愧对的就是疼我爱我的祖母……祖母,可是柔儿真的没办法,真的……”

杭老太太听了杭柔的一番话,早已是泪如雨下、涕泗滂沱,走至杭柔跟前,一把搂住她,说道:“好孩子!祖母知道……杭家对不起你,对不起如欣,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如欣也是含冤而死!如欣,多好的孩子呀!我又怎会不知,如欣之死,其中定有猫腻。

“只是你父亲当时神志不清,几欲寻死,若是我再深究下去,怕是连你父亲也活不下去呀!若是你父亲死了,而一旁的苏氏、柳氏虎视眈眈,剩下你、杭卫和我这孤儿寡母,四面楚歌,南园危如累卵。仅凭我一人之力如何撑起这南园杭府!杭家的百年基业决不能毁于我手上呀!否则我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杭府的列祖列宗!为了保全你父亲,保全杭府南园只得委屈你。

“即使现今你未有所行动,待你和卫哥儿长大成人,这盘账,我也是要好好和她们清算的!只是你还是操之过急,如今正当卫哥儿蟾宫折桂、扬眉吐气的紧要关头,我是担心南园一乱便会影响你哥哥的心思,牵连他的前程!所幸如今,你哥哥外出求学温书去了……”

“祖母教训的是,柔儿一心只想报仇雪恨,并未思虑这许多。但哥哥的前程,南园的根基,柔儿是决不想动摇半分的!所以我才趁着哥哥外出求学之际,央人前去告发,以柳氏遣人纵火害命的罪由,将其收监。至于毒弑大娘子的罪名,柔儿想等哥哥春闱之后,再将证据呈上。”杭柔解释道。

“我老了,精力也跟不上了,你也长大了,有什么想法就去做吧!过几日,我会将南园的管家钥匙交给你,剩下的就看你的了!”杭老太太道。

“祖母,柔儿惶恐!柔儿怕管不下这偌大的南园。”杭柔道。

“管不下?你这泼猴,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哪晓得你有这能耐,若是如欣也似你这般滑头,也不至于命丧于此,嗳……说来都是命,你也别怕,祖母虽说年纪大了,但也还宝刀未老,在这南园还算得上个执牛耳。这苏小娘以为代管南园多年,盘根错节,就真能一举成为当家主母?!美得她!我猜你娘之死,她也脱不了甚干系!放手去做吧!祖母给你撑着腰呢!”杭老太太道。

“既如此,杭柔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得硬着头皮试试看了。只是父亲那边,该如何是好呢?”杭柔道。

“你父亲就是个天生的痴情种,也难为他这么些年苦撑着这个家了,是时候柔杭卫撑起杭府了。就随他吧!”杭老太太道。

“嗳……”杭柔叹了口气。

“你刚刚所说央人?所央何人?程家小郡爷吧!在祖母跟前还不说实话。说起这个程家,也是极好的,世代勋爵。且他爹爹开国郡王程天明那也是个人物,并非是碌碌无为之辈,是个勤奋好学、敦本实干的。

“程家世代清流,均未纳妾,只有正室嫡妻。听说这程青平也是个靠谱的主儿,他母亲燕蕴是我嫡亲侄女,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品性端庄,为人谦和。要是咱们柔儿有这福分,可嫁进这程家呀,我就是死也瞑目了呀!”杭老太太道。

“祖母!您可真坏!”杭柔露出女儿娇态,嗔怒道。

“哟!哟!还害羞了呢!女大当嫁,这也无厚非,要是将你所托良人,我也就了了一桩心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忙去吧!先让陈嬷嬷带你去熟悉熟悉这园子里的账本簿子,和各房的老人,有得你忙活呢!”杭老太太道。

“是,柔儿告退,祖母您也好生歇息!”杭柔便随着陈嬷嬷离去了。

杀鸡儆猴

杭柔现在开始慢慢接管南园了,大小诸事可是冗杂繁绪,这不还未睁眼,耳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人语声。陈嬷嬷隔着帘子道:“姑娘可得起了,外头站着的管事婆子们都乌泱泱的,都等着您训话示下呢,可不能和从前那般怠懒了,您现在是这园子里的主事之人,得拿出当家主母的气派来,才能让底下的人服众呀,若是您都懒散赖床,这上行下效的,底下人也就更难教化了。姑娘——”

“啊,嬷嬷——我昨个从早到晚,直至今儿丑时才刚看完那摞子账簿,这才几时呀!天都还擦亮吧!我困呀……嗷呜……”杭柔迷迷瞪瞪地抱怨道。

“今不比往昔,您刚接手是会辛苦些,过些阵子,您熟络了,自然就好了,快些起身,可不能犯懒,外头还等着呢!”陈嬷嬷一把掀起帘子,吩咐翠喜和巧儿伺候杭柔梳洗。

好一通忙活,杭柔在众人的摆弄下,妆扮得像模像样,随后又在嘴里含了片参,太阳穴抹了些薄荷制成的药膏。定了定神,方才煞有介事的出了房门。

厅堂里头早就站满了各房管事的婆子,外头还排满两列各房婆子带来的丫鬟们,果真是乌泱泱的一片,穿红度翠,好不耀眼。

“各位主事们,久侯了。”杭柔在上首榻上坐定后,抿了口茶,方才说道。随即又扫视了一遍这屋里屋外的婆子丫鬟们,或神色傲然、或没精打采、或不以为意……懒懒散散、稀稀落落地站着,丝毫不将杭柔放在眼里。

于是接着道:“我也是头一回这样郑重地见过各位主事,怪柔儿以前整日里坐在屋子里,并不怎么往园子各处走动,也不十分能认得全,只得麻烦各位主事们,先各自报一下家门吧,喏,就从左侧开始吧!翠喜呀,这点卯的簿子拿好了没,主事们报一个,你就圈一下,我也好认认全。”

“给柔姑娘请安,老奴是园中负责采买的魏三娘,平日里头大家都管我叫魏大娘。”魏三娘道。

“哦,原来您就是负责采买的魏三娘呀,虽未见其人,但您老往日里采买的羊羔酒,可是甚得我心,这味儿地道着呢,后劲也足,这寒夜里暖上一壶,就着牛羊涮锅,可是暖到人心底里头去了。您老一般是从哪买的这羊羔酒呀?味竟如此醇厚!”杭柔道。

“回姑娘的话,老奴连着好些年都是去御街南边的遇仙酒楼采买置办。这酒楼也是老字号,能得园中贵人的一句好,也是咱做下人的最好的赏赐了。”魏三娘道。

“我这喜欢得很,这酒什么个价钱呢?回头也想花自个的体己钱买了些,托人送与苏州庄子上的奶娘尝尝。也不枉她老人家这般尽心伺候我一番呢!”杭柔道。

魏三娘见杭柔这般与她家长里短地唠嗑,便真以为是杭柔就如外头传言一般,是个没见识的软性子,第一天见面,便和主事们推心置腹的,铁定是个好糊弄的主儿,便透着底儿道:“这羊羔酒呐,八十一文一角。”

“哎,还有那种叫,哎呀,叫什么来着?也很是好喝,甜滋滋的,带点儿酸。”杭柔笑着问道。

“姑娘,您说的莫不是叫银瓶酒吧?”魏三娘道。

“对对!是这么个名!这酒也好,也想买了送人,该是怎么个卖法呢?”杭柔道。

“这酒也是从遇仙酒楼采买的,七十二文一角。你若是送人,各四角就是将将够了,既让人尝了个味儿,又不失了体面。”魏三娘道。

“这魏主事真是个中行家,不仅对这些物件儿记得清清楚楚,就连每个的价格竟也记得那么熟,真真令人敬佩!还难为您为我想着,四角便是妥当。翠喜记下了么?就按魏主事说的买。”

“承蒙姑娘夸奖,这真不算什么呢,货比三家、比价算数可是咱手头上吃饭的家伙。承蒙园中贵人们的信任,若是这都记不住,也无法在这位置上,一干就是这么些年呢!”魏三娘道。

“嗯,是好些年了,那您肯定对于物品的市值行情了然于胸了。那就劳烦您听听这些是否合理呢!”杭柔示意道。

翠喜看着账簿念道:“轩正二十九年至三十五年,置银瓶酒柒佰贰拾角,八十九文一角,计陆万肆仟零捌拾文,约合陆拾肆点零捌两白银;置羊羔酒柒佰贰拾角,九十八一角,计柒万零伍佰陆拾文,约合柒拾点伍陆两白银。”

“这银瓶酒原是七十二文一角,你却抬至八十九文,仅这柒佰贰拾角的银瓶酒和羊羔酒,这短短七年,便吞了二十四两白银!寻常人家一年的花销也左不过十两,可你倒好仅仅在这酒钱上,七年功夫就吞了寻常人家两年多的花销!如此中饱私囊!如此蠹弊蚕食!这偌大的南园,可还禁得起几下折腾!”杭柔顺手将账本接过,重重丢在魏三娘头上,呵斥道。

魏三娘一听,脸色顿时寡白,颓然跪地,垂着头,鬓角旁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双手交叠,手指揉搓,惶恐不安。

“陈嬷嬷,按照家法该如何处置?”杭柔押了口茶,问道。

“回禀姑娘,按照家规,中饱私囊数额巨大者,应先杖责三十,令其上缴私吞钱财后,逐出南园,发卖与人牙子。”陈嬷嬷一字一句道。

“好,我也刚接手,这初来乍到的,不懂这许多,也怕自个做主,白惹了人笑话,既是有家规,那就按家规来吧!也免得旁人说我有失公允!来人,带下去!好好查查这账簿,看看这魏三娘到底要上缴多少,不可污了她,也不可短了杭家。”杭柔道。

“姑娘!饶命呀!姑娘!老奴不敢了!老奴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才犯下这罪过!姑娘!您给老奴一个机会吧!”魏三娘被下人一边拖着,一边哭天抢地道。

“呀!这一大早的真是闹心!真真是对不住各位主事了,恰巧呢,我爱喝这酒,就略微翻了翻账簿,没曾想刚好就发现了端倪。哎呀,也怪我年纪尚轻,不知道如何酌情处理,就只得依规办事了。还望各位主事海涵,多多指教和包容我这黄毛丫头!”杭柔谦道。

众人纷纷肃然躬身道:“柔姑娘秉公办事,老奴(奴婢)不敢有所异议!”

接着又开始自报家门,这样一番下来,日头也是老高了。最后杭柔说了些敲山震虎、刚柔并济的话语,便让大家散去了。待众人离去,杭柔往后一倒瘫卧在榻上,抱住蝶恋芍药暗纹绸枕蒙头就睡,好半晌,口中才喋喋不休道:“陈嬷嬷,祖母这个老狐狸!累死我了!难怪祖母要将此差事丢与我,可真真是累死个人儿!翠喜、巧儿,我饿了!我要吃翡翠珍笼包子!胡蝶齑疙瘩!羊肉碧碗羹!还有鹅梨粥!”

“好好好!姑娘这两天辛苦了,老奴这就给您预备去,吃饱了,补好身子,方才有力气继续打理这园子呀”陈嬷嬷道。

“姑娘,您刚才可是厉害了呢!瞧把那些主事们吓得呢,简直就是当头棒喝!这下任凭谁也不敢小觑了您去!”巧儿雀跃道。

“这哪就厉害了!你以为他们真是被唬着了?!你以为仅凭魏三娘一人就真能在苏小娘眼皮子底下,捞着这么多油水么?里面门道多着呢!我刚刚这出呐,只是杀鸡儆猴,先给个下马威,只够让底下的丫鬟小厮们收敛着些,不敢怠懒,暂且恢复往昔的井然有序,也就明面上不会太难看。

“否则我这刚管家就镇不住乱子,那还得了!这些老主事,个个都是人精儿,哪里会怕?!追本溯源呐,黑手还在后头呢!就昨儿几天翻了翻这账目就晓得,这园子里,怕是从根上就烂透了!如今,爹爹这是一概不理事,整日里迷道崇仙,祖母年纪大了,压在我这肩上的担子可真是够实乎的。罢了,且走且看吧!力挽狂澜、拨乱反正还真是得费好些心血呢!”杭柔嘴里含了颗罐子党梅,慢条斯理道。

“姑娘,今儿午时三刻,您还得去云香馆呢,现在瞧着时辰,估摸着您吃完早膳,时辰就差不多了。”翠喜提醒道。

“嗳!你不说,我还差点真就忘了,这几日陀螺似地连轴儿转,真是忘性大,还得去赴那呆霸王的约呢!不过呀,此时此刻,我已成为园子里的众矢之的。我的一举一动就有人盯着着,我若是贸然出去,恰好被抓了个正着。

“姑且不论能不能走得好下一步,将苏小娘也绳之以法;就是这私会外男一重罪也足够我受得了,我今儿是去不成了。”杭柔道。

“您不去?那该如何是好?您不去,却约了程小郡爷,这位爷儿,看起来可不是个善茬,您若放他鸽子,害他白走一趟,咦——想想就可怕!您信不信他得寻上门来找您说道,届时怕不是私会外男这一罪名了!指不定兰雪院的人会怎么大作文章呢,肯定得泼您一身脏水,说您勾结外人,暗算柳氏,您也得被牵连进去!”翠喜道。

“可不是嘛,我当然晓得不能放了这位爷的鸽子,这我不是正犯愁吗?既得躲避众人的目光,又得熄了这小郡爷的怒火。”杭柔眼睛骨碌一转,盯着巧儿道。

“您,这,我害怕呀!小郡爷,他……性情琢磨不透,我怕……”巧儿缩着头道。

“你别怕,你尽管去,你只需如此如此说,我保管你安然无虞。”随后杭柔在巧儿耳边窃窃私语,巧儿不住地点头。

“待会儿用过早膳,翠喜就和我前往兰雪院。咱们去吸引众人的目光,掩护这巧儿这小蹄子。”杭柔道。这会说话的功夫,陈嬷嬷便将早膳预备好了,正端进屋来。杭柔闻着味儿,就觉得香,不等陈嬷嬷放下,便拿了一个翡翠珍笼包子,大快朵颐了起来。

今儿是正月十九,刚过了元宵,街上还是热闹一片。巧儿特地换上寻常小厮的衣裳,避人耳目、躲躲藏藏地出了南园,待到走入祥宁门杈子外至清和门间的南瓦子街,里头挤满了金银盐钞引交易的商贾人流,街边铺面也堆满了榷货务算清盐钞引的金银物件、现银等看垛钱,并且都备着打钑炉鞴,数不胜数。

巧儿之前只是听园子里的老人说过,但从未见过这阵仗,但心里装着事儿,也不敢过多停留,四处觑了觑,便往人堆里钻去了,生怕被人尾随。不知不觉,巧儿抬眼一看便到了云香馆,瞧了瞧周遭的马车,竟未发现程府的马车,于是松了口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云香馆茶肆不大,却也是布置妥帖。铺面里列着若干花架,上面摆放着些怪松奇桧,将茶桌隔断开。这与街上推车担设浮铺有所不同,茶肆还会敲击茶盏歌唱叫卖,浮铺则是通过点茶技艺,来吸引、招揽客人。巧儿刚一落座,还未叫茶,便见着一群衙门打扮的兵司拥了进来,手里提着茶水。

巧儿甚是奇怪,这本就是茶肆,这些官兵为何还自带茶水,也不上座,径自往铺台处走去,将茶水往台上一放,这掌柜便无不涎着脸道:“今儿账面还未进得这许多,劳烦各位爷们高抬贵手。”原来这些人竟是来敛取财物的。

又听得旁边桌的茶客悄声说:“得了,又是来龊茶的。”眼见着官兵满脸不耐,正欲动手,巧儿正琢磨待会打起来,自个该如何保全,免被误伤。

这时,只见程青平提住领头的官兵,说道:“这李先府就是这般带兵的?今儿爷心情甚佳,暂且放你们一马,还不快滚,不然就得等挨刑吧!”官兵见程青虽是平常打扮,却气度非凡,也并不敢惹,便溜走了。

“你家姑娘呢?怎么就你一人?”程青平眼尖地认出巧儿,走上前来,问道。

“姑……娘,被府中杂务缠身……”巧儿哆哆嗦嗦地说道。

“舌头捋直了再回答,怕我作甚?能吃了你?”程青平道。

“回……小郡……爷,奴、婢,不敢……”巧儿道,然后猛吸了口气,又灌了一大口茶,平息了一会,才利索地说道:“姑娘,本是想亲自前来,只因刚刚接管了杭府,大小杂事繁琐,实实是抽不出身。

“且姑娘说,小郡爷是再聪明智慧不过的人了,药方写的明白,小郡爷定是会谅解。冰片壹,不仅是‘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还是‘空怜一掬水,珍重此时情’。既是珍重此时情,那哪能单单空怜这一掬水呢?小郡爷的恩情更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赠我情’,所以姑娘这才派了我前来。”

“你家姑娘倒是个巧言令色的,不过,这话却是说到我心窝里去了,深千尺?那可不是嘛,还算杭柔这丫头有点良心。她如今独自一人打理南园?”程青平道。

“回小郡爷的话,正是呢,姑娘心里无时不惦念着小郡爷的好,上回听着大理寺来人抓拿柳氏归案,可是唬了姑娘一跳,开始还不解其意,后面明白过来了,口中只是说道,这一片赤诚,竟是无以为报!”巧儿道。

“果真?她果是如此说?”程青平眼巴巴地望着巧儿。

“这还能作假么?巧儿是个实诚人,若是姑娘不曾说,巧儿哪里敢在小郡爷面前鹦鹉学舌呢?如今姑娘孤身一人打理这偌大的园子,身边的主事婆子们都不趁心,昨儿姑娘都忙活半宿方才歇息,今儿天还未量,便起了身,只因外头婆子们等着训话示下。

“这眼窝呐,瞧着就心疼,乌青乌青的,熬得人都瘦了,为着这烦心的琐事,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巧儿恳切道。与此同时,刚刚大快朵颐了一番的杭柔,本想着去趟兰雪院,与苏小娘斗智斗勇,无奈吃得太饱,正让翠喜扶着在园子里四处优哉游哉地溜达——消食呢,不住地打了几个饱嗝,嘴里全是胡蝶齑疙瘩的味儿。

程青平心满意足地砸巴着这一番话,随后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又是自责地说道:“这柔丫头身子骨弱,一时半会哪能担得起这担子,这不是白白地折磨人吗!你家老太太也真是,欸……我待会儿就让茗宋去取些进补的药材,你回头带去给你家主子补补身子,可别是累坏了。这累坏了,还怎么报答我这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恩情呀!”

巧儿听得愣愣的,忙说:“主子身子就是一时半会吃不消,休息休息就好了。只是过于劳累,不能亲自前来拜谢小郡爷。用不着这上好的药材大补,都是虚症儿,直接用上这上等的药材,怕更是雪上加霜吧!

“小郡爷,您别担心姑娘的身子,咱做奴婢的,铁定会照顾好的。您只管放心!姑娘还有一事相求,能否先将柳氏以杀人纵火、谋害小厮的罪名论处,因着杭卫公子临近春闱,姑娘怕大娘子之事影响了公子的前程。”

“此话有理,便依你家主子。”程青平道。

“小郡爷,奴婢也不敢出来太久,怕引人耳目。若是没什么要吩咐的,奴婢就先行告退了。”巧儿道。

“嗯,也没什么其他要嘱咐的,只一点,你要好生服侍你家主子,若是有什么难题,千万别自个扛着。尽管来程府找我,我若是不在,交代茗宋也是一样的。”程青平叮嘱道。

“是,多谢小郡爷挂念关怀,奴婢记下了,定当转告姑娘。那奴婢便告退了。”巧儿行礼道。

越俎代庖

杭柔在园子里悠悠荡荡、瞎跑闲逛,还将香草居的婆子丫鬟都带了出来,可谓是倾巢而出,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一则是为了掩护巧儿,吸引火力,二则是确实想看看经过今天早上的训诫,底下的婆子丫鬟们是否还偷懒散怠,三则,自然是为了消食了。

转悠了几圈,杭柔看园子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也就宽了心,本想着去兰雪院会一会苏小娘,但又转念一想,还是去祖母那坐坐罢,免得积着食还得费脑筋。

涵碧山房里,杭老太太正看着从京城教坊里请来的伶人们表演的杂剧呢。这杂剧在京城可是卖座叫好的很,每日五更按时上演,稍微晚点儿便没了座。杭老太太爱看这些热闹,但因自持身份,不能像寻常人家那般挤在彩棚里吆喝叫好,所以只得将人请进园子里头来。但杭士白不管事,苏小娘没那份心,自个又年纪大了,懒得操心,就一直拖着未成提上日程。

今儿能将这些伶人们请来,也是因着赵燕蕴这做侄女的有心,之前杭老太太在她面前说过一次,想看杂剧,所以她趁着教坊旬休,便使了好些银子,托了些关系,请了来。

今儿一早,赵燕蕴便派人递了拜帖给杭老太太,虽然帖子上字里行间都透着侄女对姑母的挂念之情,但杭老太太这人精,哪里读不懂这背后之意,无非就是程青平亲自告了柳氏,想来探探杭家的口风。老太太本就爱这杂剧,心下痒痒,而她也想探探赵燕蕴的意思,所以便有了这一出。

杭柔还没进门,就听得咿咿呀呀地声响。犹是暗忖,这不年不节的,祖母这咋就唱上戏了。难不成她老人家将这担子踢给我了,就安心在屋子里看独角戏了?可也没见下人回禀呀,什么时候请了教坊,这支出也没见着主事来示下呀?怕是祖母自个掏的体己钱请来的……便顿住了脚步,屏退众人,自个留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姑母,您瞧这徐婆惜唱的多好呐,得亏托着姑母的福呢,不然也无法看这精彩的杂剧表演呢!”赵燕蕴道。

“燕蕴哪里的话,这话本该是我这老太婆说才是呢!不是因着你记挂着我呀,估计也看不成呢!”杭老太太乐呵道。

“姑母,您这就错了,程天明那的秉性,您还不清楚呀,固执古板得很,哪里爱看这些?哪里懂这些枝头傀儡、悬丝傀儡、药发傀儡呢!我要是将这戏请进府里头来演,保准也是我独乐乐,多无趣呢!哪里比得上和姑母众乐乐来得有趣呢!”赵燕蕴道。

“哈哈——这般说来,倒是咱娘俩志趣相投呢!”杭老太太道。

“可不是呢!我没那福气,竟生些顽皮的男孩儿,您也知道这青娣,我虽视为己出,但终究不是自个肚子里出来的孩子。总归觉得隔亲疏落,不能贴近这心里头。哪像姑母您呢,这膝下嫡亲孙女众多,个个跟贴心小棉袄似的。多有福气呢!”赵燕蕴道。

“青娣这孩子,打小也是你带大的,你这心贴心地视如己出,她也定当将你视为生母,可别是多想了,仔细误伤了孩子的心呢!这天明郡爷虽说不苟言笑了些,你瞧瞧他对你是多么一往情深,连个妾都未纳,家里清清爽爽的。

“欸……我那儿子虽是情根深种,奈何和如欣的夫妻缘分太浅,这如欣一走,他的魂儿也被勾走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这家里大大小小,更别说光耀门楣了……

“我家除了卫哥儿顶事些,你看看另外两个孙儿,哪个成器?再看看,你这两个儿子,个个都顶尖的好,人中龙凤的。这次春闱,平哥儿便是要赴考了吧,待蟾宫折桂后,更是凤毛麟角了!”杭老太太道。

“姑母过誉了,这青平性子古怪,实在是难以琢磨,不似青舒,青舒这秉性倒是实诚,这青平吧,还真难猜。这次我前来,也是向您老告罪的,这青平也不知犯了什么魔怔,竟去大理寺将柳氏给告了。实在是对不住呐!都是燕蕴的错,是我教子无方,束子不严!”赵燕蕴见半晌杭老太太不提这茬,便先发制人地将话题引了出来。

“这事我也知道了,哪能怪平哥儿呢,都是南园家门不辛,出了这么个冤孽,欸……既是大理寺插手了,我们也不便过问,便等着状子下来吧。瞧,这尹常卖《五代史》了,精彩着呢!”杭老太太扯开话题、装聋作哑道。

赵燕蕴心下更是暗罕纳闷了,这姑母怎么跟没事人一样,被青平这一状告,那杭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今天本是忐忑地前来探探口风,看看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没想到,这杭老太太竟还若无其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越发看不明白了,但姑母不欲多言,也只能按着性子先看戏了。

杭柔站在屏风外听了仔细,暗叹祖母的智慧,也感念着程青平的恩情,关于娘亲之事竟是只字未露。这也不便多待,便匆匆离去了。

杭柔刚出去,便遇上了陈嬷嬷,陈嬷嬷道:“姑娘,可正找着您呐。这马上就是二月朔——中和节了,姑娘也得预备起来了呢。”

“中和节?却是个什么来头?”杭柔道。

“中和节便是立春之后的祭勾芒神的节日,祈求丰年,这寻常人家大多是用青囊装好菽粟、瓜果的种子,走家串户地相互送去,以求得子。而皇宫大内的宫女们,则是用百草来斗戏。而朝堂之上,官员们则进献农事之书,以稳社稷根基。

“待到上丁之日时,国子监便会举行奠礼,祭拜文宣王,通常是以祭酒、司业来作为三献官,掌祭祀献爵之礼。各地的州县辟雍,便是当地的学政来奉行的。再到戌日,便是東朝祭拜社稷,朝廷会派官差往太社、太稷坛进行祭坛。

“再过些日子呢,等到州府将元宵节的花灯收了后,就算正式过完了年,这时便会在点检酒派例二十万贯钱,用来修葺、装点京城各大湖旁的亭台楼阁,桥街圃道;蓺植奇卉、栽种名花。霎时,真真是春满人间,湖光山色两相宜!”陈嬷嬷道。

“柔儿虽未曾见过,只得在西晋周的《风土志》上看到过立春前后的相关习俗,大约说的是吃五辛盘的事儿——‘正无日俗人拜寿,上五辛盘。五辛者,所以发五脏气也。’但听嬷嬷您这一番言语,更是长了不少见识,早已经是心神向往,等不及去赏春踏青了呢!”杭柔道。

“我的好姑娘,现在可不是想着赏春踏青的时候,现在您该想着怎么筹备这中和节、上丁日祭祀?”陈嬷嬷道。

“您刚说的不是寻常人家、皇家大内和朝廷祭祀么?”杭柔道。

“是呀!但咱们杭府世代清流、书香门第,往年中和节后的上丁日都得备着祭文孔大礼呢!”陈嬷嬷道。

“既如此,便依着前例,我也不知这些礼数,萧规曹随便是了。”杭柔道。

“姑娘,这本是该循着前例。但愁就愁在,往年都是老爷亲自祭典。今年老爷怕是不问世事了,本来若是卫哥儿在家,也能名正言顺地祭典,不过他现今又不在家,这该如何是好?”陈嬷嬷犯难道。

“爹爹现在一心修道,哪里还会管这些事儿?前几天,我想去拜见爹爹,却吃了个闭门羹。哥哥不在家,杭府的男丁就剩下杭逸和杭笠,但终非嫡子,且杭逸沾花惹草,生母柳氏又刚收监,由他祭典怕是辱没了圣人。而我并不想抬了苏小娘的脸面,让杭笠取而代之哥哥。

“但若是不行此礼,便是会被宗亲诟病,真真犯难!现在修书让哥哥回京,一来一回,时间已是不够,尚且春闱在即,也不便让哥哥如此辛劳奔波。那不如就请了杭府宗亲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前来代为祭典。一则堵住众人悠悠之口,二则撇除杭笠祭典之可能。”杭柔道。

“姑娘这主意甚好!那老奴便去禀了老太太,着手去办此事了。”陈嬷嬷道。

“嗯,有劳嬷嬷,不辞辛劳地从旁协理柔儿,柔儿资质尚浅,许多地方都还得仰仗嬷嬷呢,还请嬷嬷不吝赐教、多加指点呢!”杭柔道。

“姑娘可是哪里的话!这协助主子,自是我做奴婢的职责,定当义不容辞!姑娘不嫌弃老奴唠叨就好呢!”陈嬷嬷道。

“想嫌也不敢呀,谁让陈嬷嬷说的都有道理呢,想嫌也只得默默领教呐!”杭柔促狭道。

“这柔丫头真皮!看来还是唠叨得不够呀!明儿便丑时起床吧!”陈嬷嬷道。

“嬷嬷,柔儿错了,柔儿不敢了!”杭柔拉着陈嬷嬷的衣袂撒娇央求道。

“好了,逗您的,姑娘也累了好些天了,今晚就早点歇息,明儿便依着您,晚些起!我待会儿去和主事们支一声,晚点来示下。”陈嬷嬷道。

“陈嬷嬷,您真好!”杭柔道。

“老奴得去找老太太复命了,姑娘早些回屋吧,老奴刚刚命小厨房做了一碗桂花山楂羹,您回去喝些,健健脾胃。早上吃的太油腻了,易积食,痰湿内热。”陈嬷嬷道。

“多谢陈嬷嬷,柔儿这就回去,您老慢走!”杭柔笑道。

再看那苏小娘,本来刚晓得杭老太太让杭柔接管南园,心下是火冒三丈,当下就想找之理论!但刘妈妈劝道:“柳氏刚被抓住,您之前又被褫夺了协理之权。这时不可贸然与之大动干戈,否则便有往柳氏身上泼脏水之嫌,万一老太太将当年之事再深究下去,难免不引火烧身,那之前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此时宜静不宜动,老太太不想您接管南园,怕您独揽大权,柳氏一倒,怕镇不住您了。便推出了杭柔,这个自小在外头养大的黄毛丫头,哪里有这般见识,哪里又能管得下这刁钻古怪的下人们?

“您之前提携了这么多主事,谁人不为我们所用?小娘您就静观着南园窝里闹吧,到时候收不了场,老太太又年事已高,自然就将园子的管辖大权落到了您的手里!您还愁这一时半会么?现在呀,就是得让园子乱,越乱越好,越乱才越能显出您的雷霆手段!显出您的重要呀!”

听了刘妈妈一番劝后,苏小娘也冷静了下来,明面上不发一言,暗地里可是使着劲儿憋坏水呢,就想将南园搅得天翻地覆!哪里想到,杭柔三下五除二便将心腹魏三娘给提溜了出来,还不痛不痒地就当着各大主事、丫鬟下人们的面,四两拨千斤地给处置了!

既震慑了南园的下人们,又翦除了苏小娘的羽翼,还连带着将以魏三娘名义置办的产业,以及多年挪用积攒下的银两都给掀了个底朝天!苏小娘哪里不气!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一不小心晕厥了过去!醒来时,恨及了!没想到这杭柔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手段!一出手就将自个杀了个措手不及!

苏小娘痛定思痛,欲以回击!这思来想去,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扳回一局:那便是过些天的上丁日杭府祭典大礼!现今杭卫不在,杭逸又是不正经,就只剩下自个的儿子杭笠了,这笠儿虽不如杭卫,勤勉好学,但却比那没出息的杭逸好上百千倍儿!这次祭典,若是以杭笠作为主祭,定能在杭氏宗亲、甚至京城世家贵族面前扬眉吐气一番!

届时,日后自己成为大娘子也有了筹码,便是“惬心频拾芥,应手屡穿扬”!便打算和刘妈妈一道备着重礼,前去各位宗亲面前打点,到时候便向老太太和杭柔施压,这次非让杭笠祭典献祀不可。

花落谁家

杭娴自是晓得柳氏这些事儿的来龙去脉,见着杭柔当权掌了这南园,自个小娘吃瘪,被活活地憋屈了一大闷头,也只能咬断牙根活血吞!近日好大的气性,她无事也不去招惹,绕着道而走,在兰雪院当个闲散游人,也好比走上前去嘘寒问暖,又挨这一顿破骂!这心肠冷了,也不欲像往日那般,凡事操心,却不得善待!

她之前在杭柔面前唧哝的那些话,也并不是无心之举,而是有意为之。为何如何?却是因着自个小娘,着实偏心杭盈和杭笠,她倒是个外人儿。怎么上赶着往跟前贴,都是招人厌烦的那个。

既如此,却得为着自己考虑筹谋了!若是自家小娘如愿当了南园主母,那日后好的亲事特定是先了杭盈,有什么好事也轮不到自己身上。倒不如先依附了杭柔,怎么说也是嫡女,又有杭老太太、赵康王府撑腰,加上杭卫即将参加春闱,若是真真的金榜登科,那于杭柔就更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这小娘还怎么和她斗,索性横下心,干脆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而且看赵辰宁的心思,怕是意属杭柔,自个与之也争不来,万一日后杭柔嫁入赵康王府,她念着自己与之交好,自己明里暗里地央及与她,不怕她不答应,到时效仿娥皇女英、环肥燕瘦,岂不是一桩美谈佳话?杭娴打定心思,便打算去香草居坐坐,熟络熟络感情。

正欲出门,杭娴便碰上苏小娘带着刘妈妈,提着许多贵重缁器,也急赶着出门,还带着杭笠一道,这杭笠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了的:头上束着月白色纶巾,鬓角上梳,一丝不苟,一袭月白色圆领宽袖襕衫。

“给小娘请安,小娘这是要带着笠哥儿去哪儿?竟这般郑重……”杭娴万福道。

“大人的事,你少管!你这又是去哪?前几日怎么也不见你人?”苏小娘不耐烦地说道。

“这几日,身子不甚利索,便在床上躺了几日。”杭娴道。

“你倒是越发会躲清闲了,整日里身子不适,行了,我还有要事。”苏小娘打发杭娴道。

“是,小娘慢走。”杭娴福了福身子,说道,便也往香草居去了。

自打那次被杭盈讥笑过后,杭岚连着几次想去哀求杭士白,救救她小娘,可杭士白闭门不见客,任凭谁也见不着。然后又去求杭老太太,老太太自说道:“这大理寺不是寻常人可以过问的,且柳氏到底犯了什么事,都不清楚。故且耐着性子,等着官府的开堂审讯吧。”便打发了她去。而那不争气的哥哥,因着玉沐娘子忽然失踪,受了打击,心灰意冷,整日里都浸在酒楼内,醉生梦死。

“杭岚派人去酒楼内找了好几回,杭逸因着醉醺醺的,也不甚搭理。她碰了这一鼻子灰,四下无门,每日里就在屋内抄经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她小娘,平安无事,早日归来。但小娘身边的玲珑却整日噩梦连绵,精神萎靡。杭岚听说上春时节的桃枝,午后乃阳气最为旺盛,便趁着今日这般天气,打算去园子里头折上几枝,压与玲珑枕下,祛祛邪秽,清清梦魇。

“如今的翠暮轩除了玲珑还在,其他的丫鬟婆子下人们,见柳氏被抓,树倒猢狲散,都另谋差事去了,也得亏陈嬷嬷新采买了四个小丫鬟,否则翠暮轩就真的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了。

初春的南园,万物复苏,空气沁着一股清新生机的草荇味,虽地面还被白雪所覆盖,但那种充满生气的味道却冲破禁锢,顽强地透了出来。杭岚胸中连日的压抑苦闷,也被这时令所感染,消褪了不少,不由得神清气爽,步子也不禁轻快了些,正寻着桃树呢,便看见杭娴款款而来。

“娴姐姐,安好?”杭岚行礼道。

“许久不久了,岚妹妹,最近可还好?”杭娴也见礼,寒暄道。

“谢姐姐感念,妹妹尚可,便不打搅姐姐了”杭岚正欲离开。

“嗳,妹妹,凡事想开些,别将什么事都积在心里,有什么话,可以与我说说,虽说不能帮上什么忙,但有地吐露吐露心里话,也好比闷在心里强!再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你依旧是南园的五姑娘!”杭娴开解道。

杭岚愣了愣,并未出声搭理,便走了。

“这五姑娘好生无趣,姑娘您有心开解,她反倒不领情!真是心冷肠硬之人!”杭娴身边的丫鬟夕儿说道。

“这也不能怪她,换做谁遇上这事,百般求告无门,也会冷了心肠。我这也是看她可怜,便好言劝慰!”杭娴道。

“姑娘是好心,可是她却并不领情,何必沾染这晦气之人呢!听说翠暮轩的婆子丫鬟都走光了,就只剩下玲珑了。翠暮轩里死气沉沉的,骇人得很呢!”夕儿道。

“好了,快别说了!这人生在世,谁还不会遇上个坎呢,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这样刻薄呢!”杭娴打断道。

杭岚并未走远,将她俩的对话听了个正着。自叹道:原来自己竟是这般惹人厌弃了!人情淡薄,冷暖自知,嗳……自己却是这般无依无靠,遭人唾弃!不过听着这话,娴姐姐却是个心肠好的,还不见弃于我!我虽为南园五姑娘,却是空有虚名,哪里有人把我当作是五姑娘看待呢!竟连个下人都不如了!自怨自艾间,便忘记此行的初衷,回翠暮轩去了。

杭娴和夕儿,侧着身子隐在花丛边,看着杭岚落寞地背影,茕茕孑立……

“姑娘,为何要我这般说?”夕儿道。

“有时候,看似没用的人物,关键时刻,便是能成大气候的,可别小瞧了去。尤其是这种孤立无援之人,你若施以援手,假以时日,她必当投桃报李!这种买卖如何做不得呢!”杭娴道。

“姑娘高见!”夕儿道。

“待会儿,你去翠暮轩送些炭和吃食,看看她那还有什么缺的,回来一并再送了去。”杭娴吩咐道。

“是。奴婢记下了。”夕儿道。

香草居内,管库房的主事婆子来请杭柔示下,过几天的上丁日祭祀,该用哪些物件,一一确认完毕,才好开启库房将其登记造册,领了出来。

“姑娘,这祭祀的青鼎,该是用什么规制的呢?还请您示下?”主事婆子道。

“以往祭祀用的是什么规格?”杭柔反问道。

“这得看祭典献祀为何人?依着献官的尊位大小来选定不同规制的青鼎,之前老太爷还在时,听着前人说,用的是错金云纹鼎,此鼎为扁圆形,鼎身通体金银镶嵌,纹饰繁复,分别有莲瓣纹、云纹、几何纹、三角纹,颜色亮泽,纹饰精美,耀眼夺目,此为南园库房里青鼎之首。

“近几年老爷用过蟠虺纹小口铜鼎,此鼎纹饰为上古蟠虺,鼎身为立耳、蹄足、腹深。还有一口长铭文小克鼎,也为立耳蹄足,不同的是敛口方唇,且沿宽腹鼓,而纹饰为曲纹、重环纹。这鼎却是未曾在上丁日祭祀用过,若是小辈作献官祭典,配上此鼎也是恰当。”主事婆子道。

“这上古蟠虺是《述异记》里说道的‘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的那种虺吗?”杭柔问道。

不待主事婆子回话,只听得——“正是呢,便是这种虺,不过最早的记载却不是出自《述异记》,而是《诗经˙周南》卷耳里头的‘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杭柔往门外那一瞧,却是杭娴。

“妹妹莫见怪,我瞧着院子里无人,便未曾使人通禀,就不请自来了。”杭娴笑着道。

“哪里,姐姐可是稀客,许久都不上柔儿这走动了,还怕是妹妹哪里照顾不周,竟使得姐姐咸少问津我这香草居呢!姐姐,快请坐!”杭柔道。

“妹妹可是生分了,竟说这般话。姐姐不过是前些天,身子不爽快,直犯哆嗦,便窝在屋内,歇息了好些天,哪里都不曾去。”杭娴坐在杭柔下首的杌子上,说道。

“姐姐,怎坐此,快些来妹妹旁这榻上坐着罢。”杭柔道。

“不了,妹妹现在掌管南园,位同主母,娴儿哪能如此不懂规矩,于此僭越呢?再说还有主事在此,我都怕是来的不是时候,要不改日,我再来找妹妹叙话罢。”杭娴说着便要起身。

“姐姐,刚刚还说姐妹之间不可生分,这一来,姐姐不就又生分了么?妹妹哪里是这个意思,就寻思着杌子坐的不舒服,并没有要赶姐姐的意思。再说,妹妹初掌南园,不懂的地方多如牛毛,现下正向主事请教呢!”杭柔忙道。

翠喜沏好一杯阳羡茶送与杭娴,杭娴接过茶盏,笑着道:“既是无妨,我就也蹭蹭柔妹妹的福气,一起涨涨见识呢!”

与此同时,巧儿将另一杯沏好的阳羡茶递与主事婆子,婆子端起喝了一口说道:“这茶真香呀,我今儿也蹭蹭娴姑娘的福气,牛嚼牡丹一回!”

又喝了一口,意犹未尽,说道:“请教便是不敢当,承蒙两位姑娘瞧得起咱这粗人,咱也就只能厚着脸班门弄斧地卖弄一二了。蟠虺便是上古神兽,龙的分支,蟠螭是龙的二子,这蟠虺纹与蟠螭纹很相近,一般来说龙纹形大、互相交织的为蟠螭纹;龙纹形小,缠密卷曲的为蟠虺纹。”

“这蟠螭,我倒是在《说文》里面看到过:‘螭,若龙而黄,北方谓之地蝼,从虫,离声,或无角曰螭。’不过,您刚才说还有一口长铭文小克鼎,这鼎却是未曾在上丁日用过,若是小辈作献官祭典,配上此鼎也是恰当。却是何解呢?”杭柔问道。

“老奴只是瞎琢磨,老爷今番崇道修仙,怕是无暇俗间尘世,那推下来便只有小辈代为祭典了,既是小辈祭典献祀,那便用这长铭小克鼎最为合适,故而有了这番言论。如有不得当,也还请柔姑娘见谅!”主事婆子道。

杭柔算是明白了,这主事婆子话虽未点透,但这话里话外均指此番祭典献祀之人为杭笠。哥哥杭卫远在净慈寺的南翠芳园,断然赶不回来,而男丁里的小辈,不外乎杭逸、杭笠,杭逸醉生梦死,绝无可能,只剩下这杭笠稳操胜券了。

“不过,不知道这主事如此言语,究竟是苏小娘指派,还是自个琢磨,却难以分辨,只得仔细留意,以观后效了。一番思量后,杭柔说道:“难为主事考虑周全,都说老马识途,这古话总是不曾说错!不过,柔儿却想自己才刚掌家,这许多旧例也不好一味破旧图新,遵循着些老例,也才不弄巧成拙,遭人耻笑了去,主事,您说呢?”

“姑娘,说的极是,力求图稳,按着前例总归是不会出差错的。那老奴便去将蟠虺纹小口铜鼎给取了出来。”主事婆子道。

杭柔和主事婆子又将上丁日其他的祭祀器物商定了一番后,主事婆子方才领命离去。

杭柔让翠喜和巧儿去准备了一些吃食:旋炒银杏、小甑枣糕、沙苑温桲、玉棋子、春饼,还暖了一壶齐云清露。

“怠慢了姐姐,许是妹妹的罪过,姐姐怕也是听得厌烦了吧!快些吃些点心,饮些暖酒。”杭柔笑道。

“妹妹,这干净果决地劲儿,便是姐姐从前未曾见过的,刚才便是领教过了。不愧是大娘子生养的嫡女,老太太教养的嫡孙,若是换做姐姐,怕是应付不了这些场面!”杭娴拈起一块春饼,送入嘴里,咽下方才说道。

“姐姐又来取笑妹妹了,妹妹连日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脑子里嗡嗡嗡地闹个不停,这主事刚走,那主事又来了,家长里短、婆婆妈妈,繁芜冗杂,不胜其烦!奈何祖母托付,却不得不尽心尽力!嗳……哪里比得及姐姐这闲情雅致的闺阁生活呢!”杭柔托着腮,叹气道。

“妹妹刚才说到,闲情雅致的闺阁生活,姐姐前些日子卧床,闲来无事看了五代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里头记载道:‘初有木芍药,植于沉香亭前。其花一日忽开一枝两头,朝则深红,午则深碧,暮则深黄,夜则粉白,昼夜之内,香艳各异。’便有个提议,过些时候,便是三月三花朝节。

“自打那晚围炉夜话后,咱们园子里也许久未曾雅集过了,冷冷清清的,怪无趣的。妹妹现虽为掌家管事之人,但终究还是个闺中女子,还是别落下咱们这闺阁女孩的情趣,否则人生苦短,日后嫁了人,自己当了主母后,更是无暇顾及于此,此时还不及时行乐,更待何时呢?”杭娴道。

“姐姐说的,正中妹妹心怀,妹妹也早有此意,刚才就算姐姐不提,妹妹也想着待忙过中和节、上丁日。便好好让园子里的各位姊妹们聚聚,热闹热闹!不过,妹妹却分身乏术,这次花朝节事宜还得劳烦姐姐操持筹划了。”杭柔道。

“妹妹能这样想,那便再好不过了!妹妹事务繁杂,姐姐定当为妹妹分忧,姐姐便当仁不让了,将这差事领了下来!”杭娴道。

“多谢姐姐了,此次花朝节,费用开支就只管拿了来,从妹妹的体己里头出,算是给各位姊妹的一些赔罪了,还望各位姊妹担待海涵!这时日着实是照料不周!”杭柔道。

“妹妹也别过于放在心上,这次花朝节,我定会好好筹办!至于银子花销嘛,还是会为妹妹省着些!毕竟是自家姊妹,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杭娴说趣道。

一番说笑叙茶罢,已桑榆暮景,杭娴便告辞离去。

投桃报李

夕儿按杭娴的吩咐,提了些炭火吃食前去翠暮轩,敲了半晌门,才看到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探出个脑袋,问道:“是何人敲门?”

“你是谁?”夕儿问道。

“我是翠暮轩新来的丫鬟。”小丫鬟弱弱地答道。

“新来的?何时来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你?”夕儿问道。

“我是陈嬷嬷前些日子在人牙子手上新买来的。姐姐又是谁?”小丫鬟警惕地反问道。

“我是兰雪院娴姑娘身边的丫鬟夕儿,娴姑娘特地遣我来送些东西。岚姑娘现在可在房内?”夕儿问道。

“姑娘一回来就在屋子里抄经念佛去了,不许旁人打扰,姐姐可是要见姑娘?”小丫鬟道。

“既是姑娘在礼佛,我也不便打搅,这翠暮轩现今有几个丫鬟?可曾缺资短物的不曾?”夕儿问道。

“现在屋里头,加上我一共有四个小丫鬟,对了,还有玲珑嬷嬷。谢娴姑娘、夕儿姐姐的好意,如今却是什么也不缺,姑娘平日里除了一日三餐吃些清淡粥饭,其余时间都呆在屋内抄经念佛,使不了什么物件儿,况且翠喜姐姐隔三差五便会差人来送,所以也不缺什么。”小丫鬟甜甜地笑着说道。

“哦,原来翠喜隔三差五便会派人送东西来呀!”夕儿道。

“是呀,翠喜姐姐今天早上还刚送了些吃食和衣裳来呢,说是我们这几个小丫鬟刚入园子,给我们做了几身体面些的衣裳,也好光彩些,别给岚姑娘丢人呢!”小丫鬟道。

“那你们姑娘为何,今日一人出门进得园子,你们这些小丫鬟也不跟着服侍?”夕儿道。

“我们原也想跟着姑娘一同去的,但姑娘性子喜静,说去去就回,不让我们跟着,所以才没去服侍呢!”小丫鬟急着解释道。

“哦,这样呀!既是你们不曾缺了什么,那我们娴姑娘也就放心了!这东西,你也收下吧!和你们主子问个好,我差不多也回去了。”夕儿道。

小丫鬟这才将门开了半扇,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再道了个谢,“嘎吱——”一声地将门阖上了。

这夕儿看着这扇紧闭的大门,却是哭笑不得,又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也没多作停留,急急回去找杭娴复命了。

苏小娘上午带着杭笠一道去拜访了各位宗亲长辈们,在她一番巧言令色之下,加之这些贵重缁物。杭家族内大多数的长辈们都赞成推杭笠为上丁日祭典献祀之人,只余下一两个德高望重的老顽固,模棱两可地打着太极,临了还将提去的东西又送了出来。

她也打算不理他们,得了大多数宗亲长辈的认可,反正到时候也不能凭空冒出个比杭笠更适合的人选了!美滋滋地回到了南园,见夕儿步履匆匆的,苏小娘喝道:“站住!火烧眉毛了?这般冒冒失失,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身边教养出丫鬟的样子?这娴儿也容忍得下,真真是没出息!哪里丝毫像是我生下的姑娘!去去去,别在这碍眼了!”

“是!”夕儿被数落地抽抽搭搭的,还是行礼道,便蹑手蹑脚地回了房内,进房前,还小心翼翼地将眼泪拭了去,强颜欢笑地走至杭娴跟前,正要回禀。

杭娴在屋里早就听到自家小娘这骂骂咧咧的声响了,见夕儿这副模样,心里更是不落忍,安慰夕儿道:“受了委屈就说出来,在我面前就不用这般掩着了,小娘就是这种性子,自小对我也是这样,你也别挂在心上,左耳进便右耳出了,不理就是了。”

“姑娘,夕儿不是为着自个委屈,夕儿是为着您委屈呀!夕儿受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委屈,只是姑娘您,却……”夕儿哽咽道。

“我开始也觉得委屈,也花了千百般功夫,想竭力讨得小娘欢心,但有的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既然强求不得,那便弃如草芥呀!干脆死了这份心,便也能练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身!”杭娴眼神平静地看着夕儿,接着又说道:“翠暮轩那边怎么样了?”夕儿便敛好情绪,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这柔妹妹却是做得这般熨帖,实在不简单呀,心思竟是这般细腻!”杭娴赞道。

“这杭岚不懂规矩,底下的丫鬟也是如此!真是可气又可笑!”夕儿道。

“你这却是不懂了,就是要这般不懂规矩,才不会将杭岚给欺负了去,否则换些深谙规矩的丫鬟婆子去,定当奴大欺主!这杭岚的性子哪里斗得过,还不就任凭揉捻了吗?杭柔这般做法,却是为着杭岚着想,给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新采买回来的丫鬟,本就声怯,在园子里又毫无根基,很是好管教。这柔妹妹看起来也是个心肠软乎、胸怀大度之人呐!竟不快意恩仇,却也善待有加!看来,我与柔儿交好,也是个明智的选择!既如此,那便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杭娴道。

“你明日一早便去香草居找翠喜,告诉她,我小娘今日带着杭笠一道,提着贵物缁重去拜访了各位宗亲长老,回来后,喜上眉梢的。”杭娴吩咐道。

“就说这些吗?”夕儿道。

“是,就按我刚才说的,只字不落地告知与翠喜就行。”杭娴道。

“姑娘,你哪里晓得小娘是去拜访了宗亲长老呀?出门的时候,小娘又没说,而且回来的时候,您也未见着小娘呀,哪里就晓得她是喜上眉梢呢?”夕儿道。

“哪里晓得,凭脑子晓得呀!小娘带着杭笠,打扮如此隆重,然后下午在杭柔那,主事婆子又在回禀关于祭祀物器之事,那自然是与上丁日祭典献祀之人有关了,此时小娘不去拜访各宗亲长老,还能去做什么?

“难不成,老太太会支持她,让杭笠成为献官吗?而且刚刚小娘仅是骂了你几句,便放你离去了,若是平常心情堪忧时,你又正好撞上,你觉得她会如此轻易放过你吗?定是不依不饶的非罚则打!你说刚刚小娘是不是喜笑颜开?”杭娴道。

“神了!姑娘!刚刚小娘确是喜笑颜开,春风得意。”夕儿道。

“好了,去洗把脸,收拾一下,等会子就用晚饭了。”杭娴道。夕儿喏了一声,便梳洗去了。

今儿杭老太太请了苏家巷的傀儡戏班子进园子里乐呵乐呵,便让陈嬷嬷、素玉和紫云去叫各房来一同热闹热闹。陈嬷嬷自然去香草居请杭柔,而剩下素玉、紫云分别去了兰雪院和翠暮轩。

夕儿正和翠喜嘀嘀咕咕说着话呢,陈嬷嬷便进了来,看着翠喜问道:“姑娘,可在里头?”。翠喜和夕儿赶忙见了个礼,翠喜道:“嬷嬷,姑娘这会子正在里头看账薄呢!中和节、上丁日快到了,负责各种大小诸事的主事们都将花销单子预先呈了上来,姑娘正在里头一笔一笔地核算呢!”

“嗯,那我进去瞧瞧她去。”陈嬷嬷道。

“是,我这就去通禀,嬷嬷请!”翠喜道。

“饶是无需通禀了,柔姑娘也不是外人,我自进去就行了。这夕儿是娴姑娘身边的丫鬟吧,怕是娴姑娘有什么话要交代,你便留下来,听听也好。”陈嬷嬷道。

“陈嬷嬷,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老的眼睛,确实是咱娴姑娘昨儿来香草居,喝了柔姑娘处的阳羡茶,今儿起来竟还想回味一番,便差了我来向柔姑娘讨上一些呢!”夕儿道。

“嗯,这宜兴的阳羡茶确实是味醇、芳清,之前听得老太太曾念叨‘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这娴姑娘却是个识货的主儿,这茶怕是赵康王府那边派人送来的吧!老太太那也送了一份。”陈嬷嬷道。

“嬷嬷果然厉害,正是赵康王妃之前派人送来的,说是贡茶。送了四份,老太太、老爷、卫公子和咱姑娘那各一份。”翠喜道。

“嗯,你们接着聊,我进去了。”陈嬷嬷道,走了几步,又回过身子对着夕儿道:“今儿老太太请了彩棚里的傀儡来园子里热闹热闹,素玉去兰雪院请你家姑娘她们,你也记得早些回去,仔细着姑娘要人服侍着梳妆打扮呢!程家也来!”

“是,多谢陈嬷嬷!奴婢一会就回去。”夕儿道。

夕儿将刚才未说完的昨晚娴姑娘吩咐的,一字不差地说与翠喜听,然后便离开了。

“给姑娘请安,姑娘,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气派了!”陈嬷嬷打起帘子走了进去,见杭柔正认真地核对这些花销单子,欣喜道。

“嬷嬷,您怎么来了,翠喜这丫头又犯懒了,也不引着您进来,还让您亲自打门帘,真真是愈发没规矩了!”杭柔看着陈嬷嬷道。

“却也不是翠喜的错,是我自己让翠喜用不着通禀的,娴姑娘身边的夕儿来了,正和翠喜说着话呢,说是娴姑娘昨儿在你这,喝了杯阳羡茶,今早起来仍是回味,便派了她来讨上一些。”陈嬷嬷道。

“是呢,昨个午后,娴姐姐来了我这闲坐了会子,便上的是阳羡茶。娴姐姐极是个识货的主儿,什么好东西呐,都瞒不过她!”杭柔道。

“识货是识货,只可惜投错了胎,终究是个庶出的,哪里比得上姑娘您呢!怕就怕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姑娘,平日里还是得提防着些,切不可推心置腹呢!毕竟不是一母同胞出来的,人心犹是隔着肚皮呢!”陈嬷嬷扢皱着眉头道。

“嬷嬷所言,柔儿明白,都是自家姐妹,平日里走动得多了些,但却也只是说些没查没利、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杭柔道。

“姑娘别嫌老奴多嘴多舌,只是跟着老太太久了,自然看多了这侯门世家里的道道,说句僭越的话,老奴也是将姑娘您当成自家孙女来看待,所以才多说了些!”陈嬷嬷道。

“嬷嬷,不消您说,我也懂得嬷嬷这一片赤诚,柔儿又何尝不是将你当长辈来相待呢!昨儿,掌管库房的主事前来示下,说是在上丁日上,要用什么规制的青铜鼎。我问她有哪些规制,分别有什么区别?她都一一答了,不过她这话里行间却说着,那个长铭文小克鼎适合小辈。

“您说,这不就是暗示着我,这祭典献祀之人该是杭笠吗?我也没顺着她的话说,只是说,自个还小,又是刚掌事,还是依着旧例的好,便委婉地驳了她去。也不知这婆子到底是苏小娘的说客,还是自个揣摩的?”杭柔道。

“姑娘,这样说便很妥当了!既不明指,含含糊糊的掩了人选,又不让人挑出毛病,很是好呢!姑娘果真冰雪聪慧,这老太太听了指不定多高兴呢!”陈嬷嬷道。

“嬷嬷,快别夸柔儿了,柔儿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祖母对于此次祭典献祀之人,是怎么个意思呢?”杭柔道。

“老奴将那天柔姑娘说的,回禀了老太太,老太太便说您这样做很得当,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她便派了老奴去请族中最有声望的长辈来主持本次‘丁祭’,姑娘只管放心!”陈嬷嬷道。

“嗯,有祖母和嬷嬷在,柔儿很是安心呢!嬷嬷,这次来,可是祖母有什么嘱咐吗?”柔儿道。

“是呢,老太太说最近园子里太冷清了,年纪大了,爱热闹,便让人去请了棚子里的傀儡班子进园子里来,还请了程家,算是给之前程大娘子请老太太看戏的回礼吧!便让我来告知姑娘一声,好让您早做准备!老太太便是想让您用心打扮一番,毕竟您今时不同往日,既是杭府嫡女,又是掌权理家之人!可不能被那些魑魅魍魉给比下了去!”陈嬷嬷道。

“哈哈——这祖母,真真是老顽童,哪里来得魑魅魍魉?又怎么会给比了下去!再不济也是祖母的嫡亲孙女呢!即使衣着略微简单了些,但那通身的气派,祖母看看自个,也得只管把心搁到肚子里去呐!”杭柔道。

“姑娘,这张嘴哟,真真是比黄鹂还厉害呢!这般婉转动听!老太太若是在这呀!定会被您逗得开怀大笑!”陈嬷嬷笑道。

“嬷嬷,您和祖母说,保管放心,柔儿肯定把自个打扮的妥妥帖帖,定不给祖母跌份子!”杭柔道。

“有您这句话,老奴也好回去复命了。这傀儡班子就要进园子里了,我得去接应一下,别不打扰姑娘您看单子了!老奴便告辞了!”陈嬷嬷道。

“嗳——还未坐下这许久,但柔儿也晓得嬷嬷事多,也就不便多留了,嬷嬷,慢走呢!”杭柔道。

陈嬷嬷笑着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了。

新曲春生

程青平正在书房里头念着“满眼春生梅柳意,山居清听风泉。又因初度说今年。华颠相望处,新曲忽来前。”听得程青娣站在屋外,问刚进门的茗宋道:“你这是去哪了?哥哥可曾用过早饭了?我特地做了些吃食。”

“给三姑娘请安,奴才刚刚去了趟园子里。公子用过早饭了,这会子正在屋子里温书呢。刚刚吩咐说,春闱将至,不许旁人打扰!”茗宋道。

“哦,这么早就用过了呀!哥哥可真用功,这么早就在书房温书了,可是我这也是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呢!”程青娣嘟嘟囔囔道。

“要不,奴才将姑娘做的吃食先提进去?待公子看完书,歇息之余,奴才再把吃食递上去,定将姑娘您的心意转呈给大公子!”茗宋道。

“又是你提进去!你拦过我几次了!你说!这都多少天了!每次都是你送进去,我都许多天没见过哥哥了!”程青娣不满道。

“姑娘息怒呐,并不是奴才从中阻挠,确实是公子有吩咐,奴才也不敢不从呀!还请姑娘体谅一番咱这做下人的难处呀!”茗宋道。

“如果,我定要送进去呢!”程青娣道。

“如若您要硬闯进去,奴才也没法。但公子置起气来,他这脾气,姑娘您也清楚,打骂奴才可都不要紧,就怕到时候公子这脾气一上来,波及了姑娘您,奴才可就担待不起了呀!”茗宋道。

“这……这,大哥舍得骂我吗?”程青娣道。

“大公子肯定舍不得骂姑娘您,只是就怕到时候,公子劈头盖脸地骂起奴才来,这火气万一没收住,不小心殃及了您,这不也得不偿失嘛?还不如让奴才待大公子歇息时,将吃食送进去,大公子那时身乏疲倦,再吃了一些您亲手做的吃食,不是更加惦念您的好吗?”茗宋道。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那你定要好生和哥哥解释,这是我亲手做的!我特地起了个大早呢!”程青娣道。

“姑娘,您保管放心,奴才办事,您哪回见着不妥当了?一定将您的心意带到!”茗宋道。

“行吧,那给你吧,我走了。”程青娣望了眼门窗紧闭的书房,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茗宋提着紫檀仿剔犀如意纹食盒,苦着脸走进书房,回禀道:“公子,这食盒——”。

“按往常那般,你吃了便是。”程青平头也不抬,若无其事道。

“可是,公子,这,姑娘天天这般送,奴才福薄,真是吃不消呀!若是被姑娘晓得,她这些时日送的吃食,都进了奴才的肚子来,那奴才到时候就真的是百口莫辩、难辞其咎了呀!姑娘那脾气,肯定得把奴才整死不可呀!奴才每天应付姑娘已经够难了,您还让吃过早饭的我,再将这些吃食给吃了,奴才真是……”茗宋道。

“那从明日开始,吩咐小厨房,别做你的早饭便可。”程青平道。

“小郡爷——这,啊——”茗宋欲哭无泪道,见程青平不理他,只好闷着头提着食盒,有意无意道:“嗳,这也不知刚刚南园派人来送信是做什么?听说如今是柔姑娘当家了,这信怕是她派人送来的吧……”

“如今信在哪里?”程青平猛然抬头出声问道。

“公子,您这敢情不是听不见呀?”茗宋声若蚊蝇道。

“你嗡嗡嗡地说些什么?大点声!”程青平急切地问道。

“回公子的话,奴才并未说什么。”茗宋道。

“你刚才不是说什么柔姑娘派人送了什么信?”程青平道。

“哦,是,奴才刚的是南园派了人送信过来,不是说柔姑娘派人送信。”茗宋道。

“信呢?”程青平道。

“奴才不知。”茗宋道。

“那你知道什么?”程青平道。

“奴才知道待会儿奴才要将这吃食吃干抹净,还不能留下蛛丝马迹,被青娣姑娘察觉了,还得将这食盒送还回去,并且将您如何吃这吃食,如何夸赞这吃食的话,一一向青娣姑娘回禀。”茗宋愤愤不平道。

“好了,下次我让青娣别送了,我知道你辛苦了!你刚刚说的信,现在在何处?”程青平耐着性子道。

“是,有您这句话,奴才就安心了。这信现在在程大娘子处呢,今早我在园子里碰到门房送信的小厮,说是南园送来给大娘子的,像是一封请柬。”茗宋道。

“你为何不早说?”程青平道。

“奴才没机会说呀,这一回来还没进屋呢,就被青娣姑娘给堵门口了。您还让奴才将这一大盒吃食都吃了,奴才、奴才,嗝——”茗宋打了个饱嗝,委屈地说道。

程青平丢下书,便大步流星地朝赵燕蕴处去了。

程青娣从程青平那一出来,觉得心里头闷着气,便往赵燕蕴那走去,想让赵燕蕴说说程青平,别老是将她拒之门外。一进门,看见赵燕蕴身边的丫鬟们正在将黑漆嵌螺钿紫檀木妆奁抬出来,丫鬟们见着程青娣纷纷行礼,程青娣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阿娘呢?”

“回姑娘的话,大娘子在里头挑选衣裳呢。”丫鬟回道。

“挑选衣裳?今日可是要付什么筵席么?”程青娣正说着,赵燕蕴便出来了。程青娣忙赶着上前撒娇道:“给娘请安,娘真是愈发迷人了!果真是雍容华贵,牡丹失色呢!”

“你少在这奉承你娘,说吧,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还上我这来了?”赵燕蕴道。

“娘,您瞧您说的,难道青娣就不能早早地来给娘亲请安吗?自然是青娣想娘亲了!”程青娣挽着赵燕蕴亲昵道。

“娘——您今儿是怎么如此容光焕发呢?”程青平刚迈进门,便毫不掩饰地溜须拍马道。

“大哥!”程青娣雀跃欢喜道:“哥哥,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温书吗?可曾吃了青娣做的科斗细粉和窝丝姜豉?”

“嗯,味道不错。”程青平点了点头道,又看着赵燕蕴,接着道:“娘亲,今日穿得如此隆重,可是要去哪不曾?恰好孩儿这几日看书也有些厌倦了,不如让孩儿陪着您一道前往吧!也可为咱这国色天香的娘亲保驾护航呀!”

“是呀是呀!娘亲要去哪!哥哥要给娘保驾护航,那青娣也要给娘鞍前马后!”程青娣道。

“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商量好了上我这来阿谀奉承吗?”赵燕蕴狐疑地看着他俩,说道。

“哪能呐!这不是孩儿看书看得乏了,想着许久未来娘亲这走动,便来了。这孩儿见自个的娘亲哪里还有这么多可怀疑的呢?”程青平道。

“哥哥说的极是,青娣也是这般想得,虽未曾商量,但奈何心有灵犀,便一前一后地来了。”程青娣含羞道。

“我这都还没说要去赴宴,你们就都跟事前诸葛似的,又是保驾护航,又是鞍前马后,哪里不让人怀疑呢?再说,我也不是去郊外,是杭老太太差人送了帖子,邀我到南园去看傀儡戏。你们不是不爱看那玩意的吗?这次我也懒得带你们,免得你们坐着闷得慌。”赵燕蕴道。

“哦,原来是去南园看傀儡戏呀,那娘亲自是不需要青娣鞍前马后的了,青娣还是和大哥一起呆在家里好了。”程青娣道。

“娘亲,青娣不爱看,我可是爱看,这几日经史子集看得也腻烦了,正好随娘一起去看看那市井间的傀儡戏,也好解解乏,换个心情。省得身子疲乏了,精气神倦了,也不利于春闱临考呀!”程青平道。

“哥哥,说的有道理,青娣也在府中待着闷闷的,正想出去透透气,我也跟着哥哥一起随娘亲去看傀儡戏。”程青娣见程青平如此说,立马改了调子,附和道。

“好了好了,你们这一唱一和的,那下午就一起去吧,待会儿再问问青舒去不去,总不能只带你俩,顾此失彼吧!”赵燕蕴道。

“谢谢娘亲,我这回去准备准备!”程青平作揖道。

“谢谢娘,我也随着哥哥一道回去准备准备!”程青娣尾随着程青平,一道离去了。

程青娣跟在程青平身后出了延光阁,复入了一回廊,迂回曲折的,程青娣这三寸金莲并就步步生花,踥蹀慢行,而且这廊子还回环反复、七拐八绕,更是平添波折,不由得喊道:“哥哥,你等等青娣呀!”

程青平缓了缓步子,说道:“怎么了?”

“近日,青娣送了好些吃,哥哥都闭门谢客,青娣好是伤心呢!青娣都多久没见过哥哥了?都多久没和哥哥好会子话了?以前哥哥不是这样的,哥哥以前对青娣可是千般疼爱,如今这却是为何?”程青娣小跑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

“青娣,你别多想,这是近日春闱将至,愈发抓紧了些。”程青平解释道。

“可是哥哥刚刚还在书房里头温书,为何突然跑至娘亲这儿来,说要出去散散心透透气呢?”程青娣不满地质疑道。

“自然是看书倦了,想来看看娘亲,顺巧碰上娘亲要赴宴,这才临时起意,并不为何?”程青平道。

“那哥哥不曾厌烦青娣吗?还同往日一般对待青娣不曾?”程青娣问道。

“别多想,早些回去打扮打扮。”程青平说道,然后便又大步流星地走了。

“嗳,哥哥!”程青娣犹是怨愤道,随后喃喃自语道:“哥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发现了什么?为何待我如此冷漠了呢?”

程青平一边走,一边想着前些日子在响月廊假山旁拾得的那枚鎏金双凤纹带盖银盒挂件。程青平记得这个银盒是自己送与程青娣的,当时是在融和坊南官巷的珠子市上买的,因着小巧精致,内含暗盒,可置放些姑娘家的胭脂水粉、香草花料,所以一眼相中,买了来送与程青娣。他记得程青娣当时见着爱不释手,整日里都佩戴在身上。

“今日为何跌落至此?定是这个小妮子粗心马虎了!”程青平想道,这银盒因长年累月地佩戴在身上,自带一股奇香,不过跌至假山旁,沾染了些许泥土,他便拿出怀中的方巾,擦拭着这银盒,一不小心按下了盒钮,竟给打了开,里面的东西便掉落了下来。程青平弯腰去拾,却发现竟是一块帕子,因跌在地上而松散了来,帕子下赫然藏着一束用缨绳系成同心结的两绺头发!

而头发旁有着一张碧云春树笺,上面写着一行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还有一行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程青平这一看便是瞠目结舌了!这两个生辰八字,分别是自己与程青娣的!这!这!简直是胡闹!程青平便想着拿着这盒子去找程青娣,看看她究竟想做些什么?!

又想着,姑娘家脸皮儿薄,这少女怀春对象却是自家哥哥,若是当面数落,恐她下不来台!正思量着,便听得程青娣的声音传来:“快仔细找找!去哪了!怎么就掉了!”程青平立马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收拾好,放回原地,自家则闪进了假山当中。

“姑娘,在这里!”程青娣身边的丫鬟彩琴,兴奋地说道。

“呀!果然是它!我的命根子呀!要是掉了,倘或是被别人捡了去!我该丢了魂了呀!所幸,菩萨保佑,寻了回来!”程青娣异常激动地说道,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见里头的东西都原原本本的躺在那,便长舒了一口气,又仔细地揣进了怀中,四处探看了一圈,见着没人,便带着彩琴离去了。

程青平这才从假山中走了出来,想着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自家妹妹虽说年近及笄,正是情窦初开、有女怀春之际,可千不该万不该做出如此有悖伦理!违反纲常之事呀!怎可如此糊涂!

这思前想后,却只得当作不知,渐渐疏远些,或许等年纪再大些,遇着了真正喜欢的男子,懂事了些便会幡然悔悟。罢!罢!此等秘密便随风而逝吧!自此程青平便不如往日那般亲昵无间,能避则避,能躲便躲,故作冷漠严厉。

程青平走着走着,一抬头已然是补秋山房,便将思绪拉了回来,打算用过午饭,小憩一会,养足精神,下午好去南园逗逗他那可人的柔姑娘!语出惊人

杭柔看完各院主事呈上来的中和节、上丁日花销单子,便有些犯困,又有些口渴,唤了声:“翠喜——”

“姑娘,有何吩咐?”翠喜拿了个樟木山水诗意图三叠画匣,走了进来道。

“我有些困倦,又有些口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杭柔问道。

“姑娘,现在快午时了,您若是困倦,也等会子用过午饭后再歇息,我这就去给您沏茶,您想喝什么茶?”翠喜道。

“阳羡茶吧,刚刚娴姐姐遣夕儿要了些阳羡茶吗?”杭柔道。

“奴婢这就去准备。”翠喜说完,便将那画匣放在桌子上了。

“咦,这是什么?”杭柔问道。

“哦,差点忘了,这是您之前说要去库房里找的一幅《春庭行乐图》,我刚才去找了来。”翠喜道。

“嗯,我正好看看,鉴赏一番。”杭柔走上前来,取了樟木山水诗意图画匣,携至东耳房虚白斋的紫檀马蹄足倏桌上,再到凤首黄花梨六足面盆架前,盥洗双手,玉笋般纤长的手指相互交错,溅起滴滴水珠,皓皓如雪、青葱翠嫩,随即搽干敛尽,方回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画匣,两手托住画轴两端取了出来,解开紧系着的锦丝,沿着画轴上的云锦,将绢素一点一点地仔细展开,一边还用软绢细细拂之,恐至裂损。这般动作下来,杭柔方才领略到,白居易所言“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春庭行乐图》是在匀净细密的独梭绢上作画,十分的古香可爱,杭柔静静凝看着这质地,犹是想起了“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此乃工笔仕女画,精细工整,描绘的是春日暄和、庭院深筑、妃子凝思、宫女逗鹦、白鹤信步、山石叠亭、连廊环水榭、花木影疏前……好一幅《春庭行乐图》!

不过图中的妃子凭栏静望,支欹凝思,春水涟漪,却是在想什么呢?杭柔不由得看得呆了,脑海中竟浮现出程青平那双风姿特秀的眼,嘴里吟哦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却是为何?竟会思及程青平!定是妖孽!妖孽!

“姑娘,茶沏好了!”翠喜端着白玉莲纹茶盏,边走边说道,见咱家姑娘面如春色,目含秋波,情思暖腻,神色迷离。

“嗳,怎么才来!竟是渴死我了!”杭柔掩着神思,走上前慌忙地接过茶盏,胡乱地喝了一口,却是如此滚烫!这丁香檀口哪里受得住呢!“哎唷!哎唷!”地叫唤起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平日里也不见如此急躁呀!可是伤着了?巧儿,巧儿,快去取些冰块来,再去小厨房拿些白糖!”翠喜忙接过白玉莲纹茶盏,见杭柔面色涨红,伸出舌头,不住地嗳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巧儿取来冰块和白糖,上气不接下气的,翠喜便拿了冰块让杭柔含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让她吐掉冰块,就着清水敷上白糖。杭柔这才消停了些,蔫儿吧唧,恹恹地窝着,泪光闪烁……

“姑娘,您这看画却看得神魂颠倒的,这画饶是有如此大的魔力么?瞧把自己给折腾的,晚上还得去赴宴呢!您这还怎么说话呀!”翠喜嗔道。

“呜呜呜——”杭柔因着烫伤了舌头,呜咽不清地说着话。

“说不清楚就别说了,仔细休养些才是呢,姑娘也真是的,刚刚到底怎么就脸若彩霞,红晕浸染?”翠喜道。

“脸若彩霞,红晕浸染?这不就是话本子上描述的少女怀春、深闺思情的样子吗?难不成,姑娘看画竟看出个意中人来了?”巧儿说道。

“这还看不出吗?肯定是晚上能见着的程小郡爷呀!不然,谁还有这本事,俘获了咱姑娘的芳心呢!”翠喜笑道。

“辰宁小王爷也不错呀!对咱姑娘温柔体贴的!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却也极好呢!”巧儿反驳道。

她们这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杭柔被她们揶揄得无地自容,欲出声辩解,奈何口齿黏连,重如千斤,果真是难以启齿,只得蜷缩一旁,任凭取笑。

“姑娘,翠喜还有正事向您禀报,刚刚夕儿前来,却不是为了杭娴姑娘讨了一些阳羡茶,她是来传话的,娴姑娘让她转告您——苏小娘昨日带着杭笠一道,提着贵物缁重去拜访了各位宗亲长老,回来后,喜上眉梢的。”翠喜道。

杭柔看着翠喜,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翠喜,你说起夕儿,我便想起了还有一事。你昨个早上不是去送了些吃食和衣裳到翠暮轩吗?回来后,发现还落了点东西,便让我去送一趟,我便提着东西去了翠暮轩。听翠暮轩的小丫鬟说,昨天你刚走不久,娴姑娘身边的夕儿便也提着些东西要见岚姑娘,但岚姑娘在礼佛,却也没空,便拉着那小丫鬟打听了好一会子呢,问长问短的。我估摸着就是不怀好意!想借机收拢这岚姑娘!”巧儿道。

“巧儿,这日子便是大有长进嘛,听着小丫鬟说话,还能瞧得出是娴姑娘想借雪中送炭之名,来趁机收拢岚姑娘!可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巧儿了!”翠喜道。

“那可不是,巧儿聪明着呢!这娴姑娘看上去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儿!”巧儿道。

杭柔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慢悠悠地拍了拍心口,又指着自个的肚子,最后摸了摸她们的手。

“巧儿,姑娘让咱们,心知肚明就好,不得外说。”翠喜道。

“晓得晓得,守口如瓶。不过这姑娘这作哑巴的姿势比划却很是娴熟呢!看来很是有天分呢!”巧儿取笑道。

气得杭柔从榻上一跃而起,顾不得穿好,便趿拉着绣鞋,追着巧儿一顿要打,翠喜在一旁欢呼雀跃地拍手叫好!巧儿见着翠喜如此幸灾乐祸,便躲在她身后,三人顿时厮混做一团……

皓月当空、月明星稀,涵碧山房的远香堂前山棚彩结,绳缚成扎,绕廊回环,悬挂灯烛百盏,望之延绵,宛若白日。内设一华台,青幕纱帘,玉巧花灯;左右两侧廊下,笙簧琴瑟、鼓板铜锣。而幕后的傀儡们,个个衣着鲜丽,簪花肩朵;巧着翠帘珠冠的细旦们,樊素蛮腰,婀娜多姿,真真个六宫粉黛无颜色!

程家众人在陈嬷嬷的引导进入了涵碧山房,杭老太太和赵燕蕴一番寒暄后,便携手入席,其他人便也跟着入座了。因着是家宴,知根知底,又是自家亲戚,且男女对座,故未挂女宾席帘。

程青平看着对面的杭柔,心中很是欢喜,甚是满意这次家宴未悬挂纱绢之举,盯着杭柔好一会子,也不见她眼皮抬起,往他那撇上一分。但程青平是谁?自古的妖孽祸胎,哼,既不能“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那便山不转水转,你既纹丝不动,那我便抛砖引玉!

然后程青平看着席面前摆放着的一道黄耳蕈药膳,说道:“这道黄耳蕈羹,如此爽口鲜美!真不愧有诗云‘老楮忽生黄耳蕈,故人兼致白芽姜’,杭大姑姥姥为着这顿家宴真真是费心思呢!青平在此敬您老一杯,祝杭大姑姥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谢谢青平的祝愿!不过呀,这道菜却不是我的功劳呀!如今南园里头当家的是柔儿,这道菜谱便是她别出心裁临时添上的!你要谢、敬便谢她、敬她吧!”杭老太太笑道。

杭柔本在慢条斯理地勺着碗里的黄耳莲子猪心羹,这道汤是翠喜特地吩咐厨房临时加的,因着杭柔刚刚吃茶烫伤了口舌,心开窍于舌、脾开窍于口,便加了这道补心健脾的膳羹,又不好只单单给杭柔一人,便临时在席面上加了这碗羹。今晚她也不能多言,就索性安安静静地吃些汤水,看会子傀儡戏,所以她闭了心口眼,六根清净,压根对外界不闻不问,哪里晓得程青平对她的云奔潮涌!又哪里晓得话锋一下子便落到了她的头上,口不能言,真真头疼!

她看了看程青平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又看了看祖母那张殷殷顾盼的脸,起身行礼告罪后,便让翠喜代为发声:“老太太、程小郡爷,今儿我家姑娘怕是不能喝您这杯感谢酒了,姑娘下午被茶盏烫伤了口舌,心开窍于舌、脾开窍于口,因而临时加了这道补心健脾的黄耳莲子猪心羹。姑娘现在这会子也是说不了话,还请各位主子见谅!”

“烫伤了,严重吗?请了大夫看了不曾?可有化脓红肿?我那却有些上好的烫伤药,现在便让茗宋回府去取了来!”程青平迫切道。

杭老太太看着程青平如此火急火燎的,而在座的众人见程青平如此心切无不惊讶,故而出声打着圆场道:“燕蕴,你真是教子有方,如此关心自家妹妹,青娣,也真是好福气呀!有这样一个大哥!我看柔儿既能坐着吃些汤水,想必也是问题不大,青平莫急,这寻常肌肤烫伤,都得疼上一疼,更别说是最为娇嫩的口舌了,今晚说不了话也是正常。柔儿,你自个感觉呢?可还忍得住不曾?”

杭柔微笑着看向杭老太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又起身向程青平行了个万福,表示感谢。

“便是我经验不足,一时间将烫伤想岔了,便觉得口不能言很是严重了,竟手忙脚乱起来!还请见谅才是呢!”程青平并不觉得是关心则乱,他就是光明正大地着急心疼杭柔,也不觉着是小题大做,于他而言,杭柔的事从来就没小过。但杭老太太既出声圆场,也不好驳了去,便顺着台阶说道。

其实程青平并不晓得杭柔被烫伤了,他这借题发挥也纯粹是想着如今杭柔当家,这家宴膳食也定当是她操持,又不好直接夸赞于她,便使了个心眼子,借花献佛地敬谢杭老太太,再水到渠成地牵出杭柔,便可一石二鸟,却不曾想歪打正着地竟是她受伤了才临时加的羹膳,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是呢,我这儿子打小就知道心疼人呢!也让大家伙见笑了!我们程府确实有一种上好的烫伤药,姑母也晓得的,程家祖上以前是军营出身,各种跌打损伤、烫伤烧伤的药方都一流的。柔姑娘这伤虽说问题不大,但姑娘家的,肌肤娇嫩,还是仔细些才好呢。而且刚尝了一口这羹,犹是鲜美,好喝的很!还是托柔姑娘的福!这就更得感激柔姑娘了,就凭这羹也得送药来不是吗!茗宋,你现在便去取吧!”赵燕蕴道,茗宋便依命行事了。

程青娣看着自家哥哥如此着急杭柔,很是不甘心,怎么哥哥对一个外人尚如此呵护备至,这些日子却对她淡漠之极!她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不能是自己非程家亲生嫡女之事被他发现了不曾?所以哥哥才对她如此?程青娣想着,更是心伤郁结,不由得多吃了好些酒。

清若空酒虽是“满酌吴中清若空,共赏池边半丈红”的清淡酒,性子不烈,但也架不住她这般猛喝,更何况她本就不胜酒力,所以没等傀儡戏上台呢,她就醉醺醺地趴在宴席之上了。

身旁的杭娴见着她这副模样,犹是觉得不妥,但让夕儿悄悄地向杭老太太回禀。杭老太太闻后,便私下向赵燕蕴提议,让杭娴带着程青娣去她房内歇歇,喝些醒酒茶。赵燕蕴看到程青娣那副醉态很是不悦,眉头紧蹙,接着朝杭老太太一脸歉意,点头同意。

杭娴便带着夕儿一道将程青娣扶了出去。杭盈看着这程青娣醉眼朦胧的样子,内心却是暗讽,还说程家清流人家,这教养出来的嫡女竟是这般作派,真真是丢人现眼!而这杭娴也假惺惺的,惯会做老好人,姿态真真是矫揉造作!

程青平满心满眼都是杭柔,加之程青娣又坐在廊下柱子旁,被遮挡了些,不注意瞧,还是真是难以发觉!赵燕蕴看着被扶走的程青娣露出的衣袂,又看看程青平那般目不转睛地盯着杭柔,顿时觉得兴致寥寥,连很是欢喜的傀儡戏,也不能将她吸引了去!这副画面一直在她脑子里萦绕,竟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程青娣、程青平、杭柔……

而她却丝毫不能显露,于是镇定地端起酒杯,轻轻地酌了一口,打算印证一番,便试探道:“姑母,刚听您说,柔儿现今却是掌管了这偌大的杭府,恕燕蕴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刚刚从进大门一路走来,坐下到现在,竟是觉得今儿的南园比之前些日子更是井然有序、紊然不乱。愈发觉着柔姑娘很是不简单,刚接手便能把这南园上下打理得一丝不紊,秩序严明呢!这柔儿也是快及笄了吧!可曾许配人家?”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为何?先不说杭柔乃当事人,且说杭老太太、苏小娘、杭盈、杭笠哪个不在意杭柔的婚事?更别说心仪于此的程青平了!

赵燕蕴这次竟堂而皇之地公然问及,杭老太太这倒是始料未及,前番傀儡戏上,赵燕蕴便有意无意地想把话头引至于此,被她挡了回去,今儿却如此捺不住性子,只得搪塞地说道:“我这柔儿才刚接回不久,心疼尚且还来不及,哪里就舍得轻易将她许了人,洗手做羹汤!况且柔儿年纪还未及笄,还想着再养几年呢!”

“姑母说得极有道理,若是我有柔儿这样的女儿,我也同着姑母一般,不肯轻易嫁了去,只不过,像柔儿这样貌气派、家世学识都出众的姑娘,京城却也是少见,何不早早地择个好夫婿,先行聘下,待老太太养几年再过门,怎不妙哉?”赵燕蕴接着道。

“说是这般说,要是能找着个佳婿,先行聘下,那就再好不过!但我这老太太许久未曾出门,哪里去寻这般佳婿,况且杭家女儿甚多,柔儿却是最小,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杭老太太道。

“姑母此言差矣,宋时宰相王旦立见范令孙——登甲科,人以公辅器之——便立即妻以息女。且还有诗云‘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过些时日便是春闱了,等金榜一出,来个榜前择婿,见着丰姿秀美的贵婿,便先打了主意,为柔儿等杭家女儿聘下,岂不甚好?”赵燕蕴道。

“燕蕴此言却是不错,过些时日还真可去榜下物色一番!”杭老太太饶有兴致道。

“姑母不怪燕蕴多舌便好呢!我这也是看着杭家女儿个个都出众,忍不住出献画策!”赵燕蕴道。

“怎会呢!感激还来不及,青娣也快到择婿的年纪了吧,到时候,咱姑侄俩一同前去争看榜下郎,不更是美事一桩吗?”杭老太太道。

“好好!姑母,这等好事,燕蕴怎能不依呢!这等便定下,到时候咱携手一道来个榜下择婿!”赵燕蕴笑道。

一番说说笑笑后,临着又看了几出戏,已临宵寐之际,杭娴也将程青娣送了回宴席上来,赵燕蕴起身告辞。杭老太太便让陈嬷嬷再将赵燕蕴一行送出园子,便也散了宴席。

但闻琴语

回府的路上,程青平脸色青得发黑,虎着一张脸,话也不说,连带看都不看赵燕蕴一眼!他着实是气愤,娘亲怎么能在杭老太太面前说出榜前择婿这等荒唐的提议!这杭柔板上钉钉只能他程青平的媳妇,任凭谁也抢不走!今晚宴席上忍着不发声,那是给大家都存着些面子,别好好地一场宴席弄到大家都下不来台!

其他人他才不在乎,只是杭柔,他不能不顾及!他必须得讷言敏行!否则依着他骨子那混世魔王的劲儿,早就当场发作了!打小骨子里存着的就是个离经叛道的混世魔王,只不过长大后收敛了些,将那股子离经叛道深掩在积石如玉、列松从翠的皮囊之下,外人看来仍旧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程庭玉树!

他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不能辱了杭柔的名声,在他心里,杭柔是做他程青平的贵门嫡妻!要贽雁献羔,明媒正娶地抬进程家大门的,岂能因逞一时口舌,而乱了他虚左以待的章程?今番便先枉尺直寻!想到赵燕蕴提议要在榜下为杭柔择婿,程青平这心窝就直犯疼!杭柔可是他的和璧隋珠,怎可在榜下随便找个人!真真是蒹葭倚玉!

而赵燕蕴今晚这话只是投石问路,想验证一二罢了。她仔仔细细地盯着程青平的一举一动,当抛出杭柔是否婚配时,青平的眼神明显是炽热发光,而当听到要为其榜前择婿后,这目光渐渐变得凝重,然后湮没,最终竟是深不可测!这番下来,却果不其然!真真是如此!

这样一来,前般诸事便是迎刃而解了!自家儿子为何会亲自前往大理寺呈堂状告?又为何今早突至延光阁,竟要去陪着一道去看最觉无趣的傀儡戏?嗳,此等种种,皆为情这一字所扰!至于青娣如此反常,怕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罢了!冤孽!冤孽!

许是今晚的月色过于迷人,杭娴辗转反侧,久久难眠,脑子里一直重复着刚刚那幕,她和夕儿将程青娣扶至房中,便吩咐夕儿下去备些醒酒茶,房中只留她和程青娣二人。

程青娣已然一副酒酲迷离的样子,仍是梦断魂劳,眉头紧皱,一脸苦楚,不住地流着泪珠儿,口中语焉不详地念道:“哥哥——青平——青平——哥哥……”杭娴乍一听,还心生羡慕,这程家兄妹的感情真好!纵使在睡梦中,仍叫唤着自家哥哥!嗳,不由得自怜一番!自个纵有兄弟姊妹,却是独行睘睘,岂无他人?艳羡归艳羡,见着被子滑落,怕其着凉,便又将被子往上拈了拈。

哪知程青娣一把攥住她的手,死死不肯松,无奈只得靠近些,任由其捏住!程青娣嘴里还激动地说道:“哥哥!不要走!不要抛下青娣!青娣不是哥哥的妹妹!请不要丢下青娣!青平!青平!青平!”杭娴听着未免哑然失笑,这酒喝得脑子竟是糊涂了,这般胡言乱语起来!什么叫不是哥哥的妹妹!

后来夕儿将醒酒茶端了上来,杭娴和夕儿将茶水喂与她喝,不料刚扶起身,程青娣便吐了一身。杭娴头疼地吩咐夕儿去打些盥洗水来,她便去开窗透气,散散味道。

许是闻着味难受,程青娣便自个扯着衣裳要脱掉,哪知一把将怀里的鎏金双凤纹带盖银盒挂件扯下,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上!杭娴不由得叫道:“我的姑奶奶哟!可消停些吧!”便走过去捡起来,出于好奇打了开,这一开却是吓得不轻!一束结发,两个生辰八字,联系起刚刚她说的那些话语,杭娴这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惊得竟连夕儿进来,也未察觉!

待夕儿走近,又被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夕儿也被唬了一跳!说道:“姑娘怎么了这是?怎这般惊吓?夕儿竟也被姑娘吓得不轻!”

“没、没事,快、去给程姑娘洗漱一番吧!”杭娴跌坐在杌子上,喘着气地说道。

而后又回想到在宴席上,杭柔喝茶烫伤了口舌,程青平那般着急忙慌,却也很是奇怪,而听说前往大理寺状告柳氏之人正是程青平,柳氏之事,只是收押在监,却也不开堂候审,若不是有人从中干涉,怎会如此?这看似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事儿,前后一联系,杭娴又不得倒吸了口气!

程青平莫不是……哎,若果真这般,那赵辰宁又当如此?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况且她还指望着杭柔嫁进赵康王府,连带她一同去效仿那娥皇女英呢!杭娴脑子越想越清醒,思绪乱糟糟的拧成一团,不知不觉已是鸡鸣破晓……

第二天一早,素玉便奉了杭老太太的命,提了些吃食去香草居看望杭柔。这些日子,因着杭柔口舌伤着了,杭老太太便让那些主事婆子们每日暂时先到涵碧山房问话示下,由陈嬷嬷代为掌管操持。素玉一进香草居,便见着翠喜在院子里头擦拭一把古琴,问道:“姑娘可曾起来?”

“不曾呢,许是口舌伤疼,昨儿很晚都未歇下,一晚上都在鼓捣这把琴,还吩咐我今早要将琴擦拭好呢!很是不明白,这琴摆在屋里头好好的,每日都有洒扫丫鬟擦了去,哪里有半分积尘?姑娘的心思还真是琢磨不透!”翠喜回道。

“兴许是姑娘身子不适,心里有些不痛快,便耍了些小性子罢,幸亏姑娘不是个刻薄刁钻的主儿,不然呐,我们这做下人的,就得更难做了!我刚刚还碰着兰雪院的丫鬟,说是要上外头去找大夫,我问她为何,她说屋里有个丫鬟因着不合苏小娘的心意,竟被打了个半死,现在只吊着半条命了,奄奄一息,刘妈妈见着不妙,也怕出了人命,这才让她去外头请大夫去,真是作孽呀!”素玉说道。

“极是呢,柔姑娘平日里头待我们可是极好的,说句不中听的话,那就叫亲如姊妹!虽然偶尔会耍些小性,但也就一阵风,一吹就过了!”翠喜道。

“是呢,姑娘福泽深厚,自然心胸宽广、通情达理,不比那些小门小户教养出来的,嗳,听这就作孽呀!真是可怜哉!如今老爷不管事,老太太又精神不济,园子里也得亏有柔姑娘操持着,否则指不定得被她折腾成什么样呢!我倒是不怕,终究是老太太身边的,她也不敢得寸进尺,随意招惹了去,只是园子里其他人就不是这般说了!幸好如今是姑娘管家,这才消停了些!”素玉叹道。“是呀,多亏老太太在背后扶持着,不然柔姑娘哪能这么容易就接手了这管家大权,咱做丫鬟的也能跟着沾沾光,扬眉吐气一回!虽说大权在握,不过姑娘这些时日,可是眼见着消瘦,着实是累人呢!嗳,不说了,姐姐今番又带了些什么好吃的,闻着竟如此香?”翠喜道。

“老太太吩咐小厨房做了几道吃食,说是姑娘这些日子受累了,好好将补将补,但也不敢用太过滋补的方子,便找了几道清淡的食疗方子,一道是人参笋,用细笋制成人参形,浇了些蜜汁水,别看这一道小小的笋菜,可是花心思呢!这笋可是来自天目山,天目山的笋甚是有名,说是有‘焙息、扁尖、肥挺、小挺、秃挺、直尖’之分呢,还用淘米水浸泡了一番!

“另一道是用上好的观音籼米,然后取了南烛树的叶子与观音籼米一道,先用旺火,再至小火,最后蒸成青精饭。听老太太说,这是唐代有名的道家食疗古方,柔姑娘现今不能吃过于油腻的,吃些清淡的五谷,利于伤口恢复!”素玉道。

“哎,先是闻着就香,如今听着这做法,更是馋得不行!老太太真真是疼咱姑娘呢!素玉姐姐随我一道进来吧,屋子外头讲话怪冷的。我这也擦拭的差不多了。”翠喜道。

素玉便随着翠喜一道进了屋,杭柔在巧儿的伺候下,也起来了,正坐在榻上看着琴谱呢。见着素玉和翠喜,便慢慢地说道:“素玉姐姐,来了,快请坐!”

“哎,多谢姑娘,今儿瞧着姑娘这口舌像是比昨儿好了不少,能说些话了。”素玉道。

“是呢,慢慢说,还是可以的,多亏了程家的那瓶药。”杭柔道。

“可不是嘛,昨儿见程家大公子如此着急姑娘,我们在场的都是吃了一惊呢!原来程家竟是个如此会心疼人的主儿,倘若改日姑娘嫁进程府,老太太也无须担心挂念了呢!”素玉打趣道。

杭柔听着听着脸“唰”地一下就泛了粉晕,娇嗔道:“素玉姐姐,怎么也学得如此坏了呢!尽晓得捉弄柔儿!怎么和翠喜、巧儿一般狭促!”

“姑娘害羞了!往常伶牙俐齿的姑娘这会子倒是羞出小女儿姿态了!”素玉拉着翠喜笑道。

“好了好了,不打趣姑娘了,老太太派我送些吃食给姑娘补补,姑娘既洗漱完了,就趁热吃了吧!”素玉道。

“嗯,祖母真是疼柔儿,素玉姐姐代我谢过祖母,多谢她老人家如此惦念!”杭柔道。

“姑娘,这琴,我擦拭好了,今儿可是要弹么?”翠喜道。

“是该弹弹了,前些日子诸事冗杂,抽不出空,手也是生了,心也乱了,正好趁这几日歇息,便重操旧业,养养性情。”杭柔道。

“姑娘,素玉却是个没见识的,向来听人说,弹琴可以修心,却不得其义,弹琴是如何修心呢?还望姑娘不嫌素玉愚笨,点拨一番罢!”素玉道。

“这也倒容易,伏羲画卦制琴,推演天地之象,琴发天地之声,自然取天地之气,天地变化,数月轮转,便是十二气,即十二个月。十二个月又分为四季,土乃王,衍生于四季之中,合之为十三,而你看这琴身,共有十三个徽,就是由此得来。土既为中,在琴上便是十三徽中的七徽,为宫音,取其中。

“其余十二徽,分别临其左右,疏密相间,按阳律阴吕,即六律六吕,六律为黄钟、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吕为林钟、南吕、应钟、大吕、夹钟、仲吕。步自然之节,合天地之数。十二律配十二徽,中徽配闰月,便是取其自然之道,既是与自然同步,那操琴自然是与天地共鸣了,岂不修身养性乎?”杭柔解释道。

“却是如此,可见姑娘学问之高,素玉倒是佩服得很呢!”素玉道。

“这是学琴之人必须掌握的,不足为道也。”杭柔道。

“便是请教过了,素玉也不好久待,姑娘先用早膳吧,待会子,我再派小丫鬟来取这食盒,这便是告辞了!”素玉道。

“嗯,忙去吧,代我问祖母的安。”杭柔道。

“是。”素玉便起身离去了。

杭柔吃过早膳,闲来无事便援琴鼓之,弹了两曲,一为《秋竹》,二为《积雪》。翠喜从来不曾听过杭柔操这两首琴曲,于是问道:“姑娘,这两首可是新学来的曲子呢?竟不曾听过姑娘弹过?”

“这两首曲子出自楚国宋玉《讽赋》,相传宋玉在外出疲惫之际,遇到一户人家正巧开了门,但主人翁却不在家,老妪又去赶集市了,只剩下主人的小女在家。这位姑娘便安置宋玉在兰房之室,里头有一张琴,宋玉为了避嫌及劝诫,先弹奏了两首曲子,分别是《幽兰》和《白雪》。

“那位姑娘在为宋玉炊雕胡之饭,烹露葵之羹之后。又挑逗、调情于宋玉,宋玉为了自制和婉拒,便又弹起了《秋竹》和《积雪》。”杭柔答道。

“这两首曲子竟有如此深意,姑娘昨儿便在鼓捣此琴,今儿一早又弹这曲子,可是要表达什么不曾?”翠喜道。

杭柔莞尔一笑,依旧埋头操琴……

欲擒故纵今儿是二月一日,中和节——乃祈求丰年、祭勾芒神之节。杭柔一大早就忙活起来了,今天要将前些日子置办好的单罗衣裳给各个院子分发下去,这不各院的主事婆子们,早早就来香草居领赏示下了。

而且呀,今天还要用青囊盛着五谷瓜果的种子互相赠送呢,虽说是民间的习俗,南园里头是用不着循这礼,但杭府名下还有好些庄子呢,这些庄子的收成可大部分是来自耕地务农收租呢!所以各个庄子上也来了好些管事的,一同在香草居等着领赏示下呢!

这也是杭柔掌家以来,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所以今天格外忙碌呢!好在前几天,杭老太太和陈嬷嬷将今天要做的事儿,要循的旧例礼节,一一交代清楚。

今儿杭老太太仍旧让陈嬷嬷陪在杭柔身旁,生怕有什么闪失,出什么差错。毕竟这是杭柔第一次主事中和节,不仅是园子里的主事,而且庄子上的主事也都来了,决不能落下面子,失了威信!

这循着旧例,照本宣科地见了一众主事,然后问话、训诫、提点、鞭策、赐赏……里里外外忙活一通,终于将今儿的中和节弄妥帖了。

接下来杭柔依旧不能松口气,还有明日的重头戏呢!明日二月二日,是挑菜节,東朝皇家内苑,以往都是设御宴,将事先预备好的朱绿花斛,下边用彩罗丝帛卷成小卷儿,上边用红丝系好名目单子,再放置些生菜、荠花之类的时令蔬果。

等到开宴奏乐以后,各位贵人们在殿内按照名位高低,依次用金篦挑之,最为好玩的是,今日只领赏不惩罚。而领赏的法子是每次以十斛为一轮,挑着五个红字则领赏,赏品有上下品之分,上品为珍珠、玉器、金器、篦环、珠翠、领抹等,下品为银器、酒器、冠镯、翠花、缎锦、香料、扇子、笔砚、各大窑器等。

而虽说今日无惩罚,但若遇着五墨字还是得罚上一罚,却是无伤大雅之罚,多为吟诗作对、唱曲起舞、吃辣含冰、饮水背书等,徒增笑资戏话!京城里的世家贵族们也纷纷效仿,所以明日却也是一场重头戏!

杭柔待各位主事走了后,听着陈嬷嬷念着明日置办物什的单子,忍不住地犯困,支着头打着呵欠,泪眼汪汪硬撑着。陈嬷嬷一丝不苟地念完单子后,见杭柔没半点反应,抬起头看了眼,杭柔早就趴在案几睡着了。

陈嬷嬷忍不住地笑了笑,轻声说道:“嗳,可还真是个孩子呢!这就倦乏了!今儿起得早,也是累了!”见翠喜端着早膳进来,便摆了摆手,接着道:“姑娘睡着了,让她睡会吧!我先去预备着,下午再来寻姑娘。”让翠喜拿了被衾过来,替她盖好便离去了。

苏小娘这几日很是休养生息、韬光养晦,性子也不似往日那般燥脾,一心等着上丁日祭祀献官之礼。如今柳氏被羁押在大理寺,生死未卜,她之前也让刘妈妈使了些银子去打听,奈何大理寺不比寻常的府尹衙门,竟是水泄不通,丝毫也打探不出。

得此消息后,苏小娘还颇为焦灼道:“那天陪着老太太前去奉圣寺,竟也未曾找到之前任何的蛛丝马迹,哪曾想柳氏竟也被人给告发了去,大理寺还亲自来抓了人。不过,被抓也好些日子了,竟也没个说法,前去打听也是只字未露,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不曾?真真是让人揪心!

“而今掌家权又被那个老妖婆托付给了小蹄子,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事不来,坏事成双!想我苦心经营了那么些年的南园,就要被那老妖婆和小蹄子肢解得支离破碎了,我在南园也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了!”

刘妈妈便劝慰道:“现下柳氏没了南园杭府做后盾靠山,就如折了翼的孤鸟,既落魄又跌簸,哪里还扑腾得起来呢!您瞧,这好些时候了,也不见老太太过问一二,而如今老爷却又是个寻仙问道的,更是凡事不问。

“您觉得就凭那小贱人自个,哪还有半分翻身的余地了呢?况且这膝下的一子一女,要不就是懦弱胆怯,整日里闭关念佛,要不就宿花眠柳,一天天地醉生梦死!哪个还有什么出息呢!

“您且放宽心,虽说这南园的掌家大权暂时旁落,但她一未出阁的姑娘,又掌得住几时呢!终究老太太会老,杭柔要嫁人,到时候这南园不还是您说了算吗?且放宽了心,趁杭卫不在的这段日子,好好地将笠哥儿推出去,待脚跟站稳了,就是老太太也拗不过去了!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慢慢熬,媳妇总会熬成婆,到时候,老太太、老爷都不在了,这园子就数您辈分最大,您不就是一家之主了吗?况且您还有个笠哥儿靠着呢!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一边让笠哥儿在杭府宗亲面前立住了,另一方面督着笠哥儿求取功名,这两样都办妥了,南园杭府不就唾手可得了吗?何必如今和老太太、杭柔过不去呢!争得这一时意气,却自损了元气,实在是划不来,何不暂且忍忍,将心思着重花在笠哥和两位姑娘身上。”

“你说的也是,我如今用不着管这南园诸般大小事儿,正好腾出手来,去赴京城贵门世家的各个宴会,反正每次都少不了杭府南园帖子,杭柔这未出阁的姑娘又去不了,老太太爱静,也没甚精力去。倒不如我领了去,拿着帖子去串串门儿,多结交些人,也好为笠儿、盈儿日后的婚事先趟趟路呢!

“毕竟盈儿日后归宿好了,嫁得高门大户,我这在南园也更能昂起头,挺直身板呀!而笠哥若是鲤鱼打挺、跃过龙门,那我就更加母凭子贵了,哪里还愁这后半生呢!不错不错,现在虽在名分上不曾更近一步,但外头人又哪里晓得,这半遮半掩的最是迷惑人,再说每次见着都是我赴宴,这人呐走着走着就熟络了,关系也自然就打通了,久而久之真就误以为我才是当家主母呢!

“若是有什么好佳婿,我也可提前筹谋不是么?赵康王府、程郡王府这两家,是不指望了,但是其他的世家却还能盼得一二,这买卖倒是划算!”苏小娘忽而开窍道。

“小娘若是这般想呀,老奴就再高兴不过了,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路什么明的,老奴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诗句儿,但胜在话糙理不糙。”刘妈妈道。

“什么路什么明,那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老货,真真是逗乐!既是这等说,那我们过些日子,等开春了就得去香草居走一趟,要那些帖子,谅杭柔也不敢压下不给!”苏小娘笑道。

这不一转眼便到了中和节,苏小娘晓得今儿按惯例,杭府全部的主事都要来府内请赏。她估摸着时辰,这会子差不多也该散了,杭柔定是疲惫不堪,再去寻她要帖,她怕也是没这功夫和我絮叨,便是三下五除二就能将此美事给承了下来!苏小娘便带着刘妈妈一行人,慢悠悠地赏着园内的春景儿,大摇大摆地朝着香草居晃荡去了。

这春光明媚百花追,木气清奇千树回的天儿,煞是迷人!真是浅草透嫩尖,绿叶吐新芽,复如燕子过,莺见柳条亸。杭柔信步其间,身子愈发爽落!刚刚那些个倦乏,也一扫而光!是了,她自陈嬷嬷走后,没盹多久便醒了,吃了些早膳,仍旧觉着胸闷气短,又看着这外头春色如此大好,便撂下这恼人的杂事,临了去偷得浮生半日闲!

正赏着景儿,忽见苏小娘往这边走来,本想躲个清闲,哪晓得苏小娘眼尖,便高声叫道:“柔姑娘,哪儿去呢!正要往香草居寻你去,不曾想竟在这园子里碰着了,可巧的缘分呢!”

杭柔见躲闪不及,也只得大大方方地转过身子,纳个万福,说道:“我见着这园子里春色正好,出来散散,正打算去前头瞧瞧杏花可曾吹雨,桃花可曾落英呢,竟是未曾看见小娘,倒是柔儿的不是了!还请小娘莫要见怪呢!”

“柔姑娘说得哪里话,好歹我也是你长辈,哪就那么没气量了?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天儿,哪里就能看得见我这半老徐娘呢,嗳,犹是没了你们这芳华正好的心性呢!竟还想着杏花吹雨、桃花落英!

“哎,哎,老了,果真是老了……老则老,却也是可怜,整日里关在这园子里,怕是到老也没个说话的伴儿,这柳妹妹又生死未卜,老爷又寻仙问道,这偌大的园子,竟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寻不见,真真是叫我好苦呀!”苏小娘拈着帕子掩着泪道。

“小娘,这是怎么了?怎就哭了呢?许是柔儿嘴笨,不晓得哪里犯了小娘的忌讳,竟是招来小娘的伤心事,柔儿真真难辞其咎,心中有愧!”杭柔也依葫芦画瓢,跟着苏小娘一道矫揉造作地说道。

“嗳,这并不能怪柔姑娘,是我自己见着这春色,一时间触动了伤心事,情不自禁,便伤春残泪,犹是不怪柔儿!不过,若是能得个说说话的体己之人,想来也不会有这芳草年年心事茫,伤春销魂愁断肠吧!”苏小娘道。

“听小娘之言,便是因园子冷清,没个说与体己话之人,便伤感起来了。柔儿却是不知该如何为小娘分忧呢?”杭柔道。

“这倒也还好办,只是不知柔姑娘是否乐意了?”苏小娘道。

“哦?既是柔儿能尽绵薄之力,为小娘分担忧虑,哪里就有不乐意的道理呢?还请小娘不要与柔儿见外,但说无妨,柔儿愿闻其详!”杭柔道。

“呀!却也不是什么,就是听说开春后,京城妇人常常办些个宴会,妇人们能一起聚聚。我就想呀,这些妇人许是有投脾胃、合心意的,若是认识一二,闲来之余说说体己话,逗逗乐子,也能解解心中乏闷不是?

“只是这宴会,想来都要帖子,往日帖子都少不了咱南园,我寻思着老太太喜静,也不大乐意去,柔儿又还未出阁,也不便前去同那些妇人们插科打诨,倒不如给了我,也好一解心中烦闷才是呢!只是不知柔儿意下如何呢?”苏小娘道。

“原是这般呀!好说好说!这宴会,听陈嬷嬷说过往年大部分是祖母亲去,这祖母年纪上来了,也不爱去了。帖子闲着也是闲着,若是能解小娘忧虑,倒是正是适得其所,物善其终,如此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柔儿哪里会不依?既如此,我便交代下去,以后凡是未指名道姓、亲点谁人的请柬帖子,都送与兰雪院去。您看,可好?”杭柔道。

“嗳!好!好着呢!难为你惦念着小娘,既如此,我也就不打搅你赏春的雅兴了!院里头还有些事,我便先行一步了,真真是多谢柔儿了呢!”苏小娘心满意足地说道。

杭柔微笑着目送她们一行人离去,而后翠喜道;“姑娘,你怎么如此糊涂呀!竟答应她这等好事,这不是明摆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还虚情假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弱不禁风的模样,您怎么也被蛊惑了呢!唉!可真气人!”

“我哪里不晓得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是天欲摧之,必先任之!好了,该回去了,陈嬷嬷还等着我商量明日挑菜节诸事呢!”杭柔笑道,说完便往回走了。

药到病除

昨儿刚回去不久,陈嬷嬷便来了,这好一阵商量议定后,才将明日之事敲定了下,不觉已是日暮山头。杭柔本欲留下陈嬷嬷一道用晚膳,陈嬷嬷推辞道:“恐老太太身边没人伺候,定要寻人,也就承蒙姑娘好意,便是心领了。”

杭柔也不勉强,便让巧儿命小厨房传了一小份膳食,草草吃了些,便在灯下看了首温庭筠的《送人东游》,当读到“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时,心下不免凄怆,犹是想起了咸宜观中的鱼玄机,色倾国、才无双,虽为倡家女,但在十岁那年,以一首《赋得江边刘》却让一代才子温庭筠所折服,便将其收为弟子,时常接济,教习诗书。渐渐地出身卑微的玄机也被温庭筠的才华和人格所打动,终是萌生了非分之想。

奈何温庭筠自知年长且貌陋,便从中牵线,使其嫁与李忆为妾,怎知李忆妻却是个性妒之人,百般无奈之下的鱼玄机竟赶去了道观,写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而后的之事更是令人唏嘘,妒杀婢女,获罪下狱,最后留下一首《狱中作》辞世。

杭柔伏在案桌上,偏头叹气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暗想着,若是温庭筠未曾将其引荐与李忆,而是惺惺相惜,互为佳偶,那文骚诗坛之中,是否就多了一对千古传唱的璧人呢?

而那李忆,这一负心人,却让一位奇女子香消玉殒,下落如此凄惨!真真是煮鹤焚琴!而狱中的玄机又是何心境,写下“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该是多么淡然?一女子却有这份胸怀,不免又想到她另一首“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哎,空悲切!

不禁想起程大娘子那日在宴会上说起的那番话,榜前择婿,若是自己也如鱼玄机一般,嫁得中山狼,却是怎处?也该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去吗?杭柔这心性犹是不想!临死也得拼个鱼死网破,哪能轻易就心灰意冷地遁入红尘!人活一世,究竟是为着谁?何苦要自个与自个过不去呢!冒天下之大不韪又如何?到死也该一个拼字才是!

若是胡乱糟践了自己,岂不是枉费女娲补天、抟土造人!真真是傻!一边骂道,一边脑子里又浮现出程青平的身影,杭柔不住地“呸!呸!呸!这是怎么了,最近可别是中了魔怔,怎么老是出现些无关紧要之人!”

翠喜见杭柔看会子书竟又是怨、又是怒、又是喜、又是嗔!忍不住出声问道:“姑娘,这书竟怎么招惹您了?情绪这般牵动?”

杭柔咳嗽了几声,气噎哑然道:“我许是最近过于劳累,加之葵水初至,亏了气血,这才脑子出了幻觉!不行不行,得好好补补,不然这三天两头地冒出幻象,搅得人心神不宁,突突直跳!嗐!准是如此!”

“姑娘又在嘀咕什么呢?什么气血两亏?”巧儿道。

“没什么,明日你去上外头给我抓几服药。”杭柔道。

“姑娘身子哪里不适?我这就去找陈嬷嬷,让她来看看!”巧儿着急道。

“无妨无妨,只是最近感觉有些气血不足,喝几副四物汤就好了。不碍事,这区区微恙可别大惊小怪,惊动了祖母。你就按我的吩咐去办,上外头抓几副四物汤!”杭柔道。

“四物汤?却是治啥症候的?竟不需大夫把脉,对症下药,您自个就开方了?您什么时候竟偷入杏林了?”翠喜道。

“我这微恙,哪里消得劳烦大夫跑一趟呢,这四物汤却是之前学堂之上,听夫子讲过的,寻常女子气血双亏,服之最好不过了。四物便是当归、川穹、芍药、地黄,最为补血益气,血属肝经,气属肺经。而这四物汤却不是补肺疏肝之药,倒是补中健脾之物。”杭柔道。

“这既是血属肝经,气属肺经,何为又用这补中健脾之物呢?”巧儿道。

“为何?这倒是话长了,总之便是根据中医河图之说,天人合一,取其天象,道法自然,人便也是如天一般,气机似圆,而土为中,中气如轴,四维为承,气血双亏便是中气不运化所致,故而补中益气,健脾生津。正如阴虚之人,不能使红砂糖,得改用冰糖。此间种种,一时之间不能赘言。”杭柔道。

“姑娘果真好学问,我虽听得云里雾里,但却深以为然!明日我就按姑娘的方子去上外头抓药,姑娘也该安歇了,奴婢服侍您洗漱就寝吧!”巧儿道。

“嗳!是有些困乏了!明日还得操持挑菜节呢,便是洗洗睡吧!”杭柔说罢,于是洗漱一番后,便上床歇息去了。

话说挑菜节却是杭柔第一次操办园子里的宴席,之前那次请了程家一行人来园子里头看傀儡戏,也是杭老太太和陈嬷嬷亲自打点的,她事先并不晓得,也未曾出什么力。今日这番却是她一手操持,想来也是忐忑了些,毕竟这园子里接连出事,不仅兄弟姊妹们也许久未曾聚聚,而且下人婆子们也是懒懒的,打不起精神。

虽说自从上回整顿了后,形势稍微好转了些,但她心里晓得,这南园的气还是没聚起来,好些人的心都凉乎乎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度日。这样下去,哪里能重振南园呢?

纵是那回看傀儡戏,人倒是不少,但场子上却也是闷闷的,就程大娘子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让她羞赧得简直想钻进地缝里头去。姑娘家家的,竟被当着众人的面议论起自个的婚事来了,真是好不羞煞人也!

前些天便交代翠喜和巧儿要去通知各房,今儿午后让大家到闻妙香室去摆上一桌,喝盏茶、吃些小食,赏赏春景,吟哦一番,应一应节气,顺便逗逗乐子,解解闷。

杭柔用过早膳后,便问翠喜可曾通知了去,翠喜说:“早就通知了,大家都说闲来无事,聚聚便也是极好的,都答应了要来。只不过,岚姑娘不曾见着,翠暮轩的小丫鬟说姑娘闭关礼佛,并不见人,她会代为通禀,但却不知是否前来。”

“无妨,通知到了便是,心意到了,剩下的就看她自个了。对了,巧儿呢,怎么一大早不见人的,这丫头敢情又去哪耍去了?”杭柔道。

“姑娘可是好记性,昨儿晚上性急白咧地要让巧儿今儿去外头药方抓几副四物汤,这才睡了一觉,却是忘光了不曾?”翠喜笑道。

“是了,倒是冤了她,哈哈,可别告诉了她去,否则回来定要和我闹腾!”杭柔道。

“按时辰也该回来了,我去外面瞧瞧。正好她回来,我拿着药去煎了。姑娘,待会子是否要去给老太太请安问好?”翠喜道。

“嗯,去看看祖母,这几日都懒怠没去,现在便得去看看。你便留下了,等着巧儿,我一人去就行了。”杭柔边系大氅边吩咐道。

“嗳,姑娘,拿上这汤婆子,虽说开春了,但还有好些冻呢!仔细些身子。”翠喜道。

“是是是,我的好翠喜!”杭柔接过汤婆子便出门去了。

杭柔到了涵碧山房,见着陈嬷嬷,陈嬷嬷道:“老太太这会子还在礼佛,刚刚交代了若是姑娘来了,便让姑娘在这吃些小食,略等一会子,她礼完佛便出来见姑娘。”

“是呢,柔儿不急,在这有陈嬷嬷好吃好喝的招待,乐不思蜀,哪里还想着回去呢?不过,祖母还真是神算子,竟晓得我今儿就会来看她老人家!”杭柔道。

“哪里是什么神算子呀!老太太道,这有好些日子不见柔儿来看看我这老婆子了,若是今儿还不来,我倒是赌气,不理她才好呢!干脆断了念想,省得我天天盼,这没良心的小东西还浑然不知地躺在香草居大吃大喝!”陈嬷嬷惟妙惟肖地学着道。

“哎呀,祖母真真是老顽童,越活越调皮了,这哪里就是柔儿没良心呢,这明明就是柔儿有孝心,听祖母的话,好生在屋子里将养着,争取早日出来为祖母分忧。怎么这到祖母嘴里竟成了柔儿的不是!哼!柔儿可不依呀!嬷嬷,您得帮衬着我一道和祖母评评理才是呢!”杭柔撒娇道。

“你们这一对祖孙俩呀,就是一对活宝,不见吧就惦念,见着吧,又乌眼鸡一般,打个嘴仗!老太太也越来越年轻了!竟和姑娘耍起小性子,斗起气来!不过这也多亏姑娘进得园子里来了,之前老太太一人也真真是孤单寂寞,虽说膝下儿孙满堂,真正能说话解闷的,就只有杭卫公子了,但杭卫公子又远赴求学,长年累月地不在家,老太太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却是寂寞得很,幸好姑娘来了,老太太这心里就开心起来了!虽然嘴上经常嫌弃,但心里头可真是疼着姑娘呢!”陈嬷嬷感慨道。

“嬷嬷说得柔儿都晓得,祖母年纪大了,也爱热闹些,柔儿以后定当多来陪陪祖母便是!祖母为这杭府也操心了一辈子,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只盼大哥此次春闱一举夺魁,争些个功名傍身,届时再寻着一门好亲事,找个好娘子,这下祖母就彻底放心了!”杭柔道。

正说着,老太太便出来了,佯装生气地说道:“你们嘀嘀咕咕又说我什么坏话呢!我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是耳聪目明的,你们这唧唧哝哝的,我都听得见!”

“祖母,柔儿哪里敢呢!这不是说,盼着大哥春闱折桂,再给您娶一房识大体、懂规矩的孙媳妇,接管了南园,您这也就安心了不是?”杭柔道。

“哼!这倒差不多!柔儿你个没良心的小猢狲,瞧着你这伶牙俐齿的劲,嘴上的伤也是好了,你也别老是说你大哥娶媳妇,你自个呢?不也得找位好夫婿,我临了才能真正地放心!就是一时背过气,也有脸面见你那死去的娘亲呀!”老太太道。

“祖母!又胡说了不是?您这精神如此矍铄!柔儿还得多陪您几年呢!哪就想嫁人之事了呢!您上次在宴席上不也说,要多留我几年么?怎么今儿倒反水变卦了不曾?”杭柔道。

“你个小猢狲惯会拿我的话来噎我,还晓得将我一军,你这灵光的小脑袋瓜子,难道不曾看出,燕蕴宴席之上是在试探?她既能试探,那我就不能依样画葫芦么?正好也试探试探她,顺便看看某个人的反应喏!”杭老太太道。

“这这,又说的什么跟什么呀!柔儿饶是听不懂呢!祖母,快临近午膳了,柔儿也得赶回去看看婆子们准备的怎么样了,便不多留了!”杭柔不等杭老太太出声,抬起脚便溜了。

巧儿刚从药材铺子里出来,便遇着了程青平,本来打着马虎眼混入人群中闪了去,哪晓得程青平打小习武,这五感纵是比常人要敏感许多,便道:“巧儿姑娘,这是干嘛去呢!”

巧儿只得很不情愿,但又笑嘻嘻地转过身子,将提溜的那袋子药遮掩在背后,说道:“唷,见过程小郡爷,小郡爷万福!”

“你去药铺做什么?背后藏着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程青平道。

“没有,就是些寻常的风寒药,翠喜身子有些感风,我便来帮她抓些药喝。”巧儿道。

“哦?既是寻常风寒药,为何你如此遮遮掩掩的?定不是风寒药,我劝你最好自个乖乖拿出来,否——则——”程青平眯着眼,拖长声调道。

好个乖乖!巧儿本就对程青平很是畏惧,加之他这一说,哪里瞒得住,一哆嗦便老老实实地竹筒里倒豆子,抖落得个一干二净!

“是个什么症候?之前可曾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曾?”程青平问道。

“之前就吃过晚膳,在灯下看书,看着看便长吁短叹的,具体看得什么书,我也并不认得,大概只听得姑娘说什么无价宝、有心郎什么的?”巧儿道。

“鱼玄机的诗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程青平道。

“对对对!正是这首,还是小郡爷聪明!”巧儿道。

“那你姑娘说完却是什么表情和反应?”程青平道。

“又喜又怒又怨又嗔,奇奇怪怪的,我也琢磨不透!”巧儿道。

“哦?如此这般,怕你家姑娘便不是气血双亏!”程青平窃喜道。

“不可能!姑娘昨儿说的头头是道的,怎么就不是呢!还给我们解释这四物汤经方的来由呢!”巧儿辩道。

“你听我的,我哪里害过你家姑娘了?你虽没学过医理,总该见过临盆后的产妇吧?那气血双亏的模样,你参照产妇来想,你家姑娘可是如此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程青平道。

“倒也不是,面色红润,一抹飞霞,煞是好看!泪眼汪汪的,却是可人!”巧儿道。

“那不就对了,你家姑娘压根不是气血双亏,若是将这滋补之药喝了,指不定会出什么气血逆行,反噬害身,难道你想见着姑娘气血倒施,七窍流血则个?”程青平唬道。

“不不不!巧儿不想!”巧儿害怕地摇头道。

“那就是,你按我说的做,保管你姑娘健健康康!”程青平道,随后便在巧儿耳畔献上锦囊妙计。

“当真?”巧儿狐疑道。

“保管药到病除!你只管放心做去!”程青平言之凿凿地说道。

巧儿见他如此凿凿有据,又想着程小郡爷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从来都是帮衬着姑娘的,便打算半信半疑地按着他的法子办了。

挑菜彩头

巧儿听程青平的话,按他的方子将四物汤换了去,然后回了南园。见着翠喜一个人在屋子里头悠闲地磕着瓜子,便问道:“姑娘这会子上哪儿去了?身子不爽落,怎还不呆在屋子里将养着,虽说是开春了,但这邪风依然厉害得紧。”

“谁说不是呢,今儿姑娘不是得在闻妙香室摆上一桌么?这会子去给老太太请安,并且邀着老太太一道前往呢!临走前,我还让姑娘披着大氅,抱了个手炉,放心吧!”翠喜说罢,瞅了瞅巧儿,道:“你咧,怎么抓副药却是这么久?肯定又被外头的新鲜事物绊住了吧!”

“胡说!我担心姑娘还来不及呢!哪里就有心思去上外头耍!不过……”巧儿先是气愤,但心里犹是泛着嘀咕,欲言又止道。

“不过什么?吞吞吐吐的,敢情是遇着什么了不曾?说来听听,我,你还信不过吗?帮你分担分担便是!”翠喜放下手里的瓜子追问道。

“你觉着,姑娘当真是气血双亏?需要喝四物汤滋补吗?”巧儿神秘兮兮地问道。

“如何不是?昨儿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出神入化的,你不还佩服得五体投地吗?怎么今儿却是疑心起来了?”翠喜道。

“翠喜,我虽然不曾读过书,学过医理,但却也见过气血双亏之人呀!你想想,产妇生产后是否最为气血双亏?你想想之前在苏州别院,隔壁王大嫂子生产后,那副模样!脸色煞白,毫无血色,虚脱了一般,你再想想昨儿咱姑娘,这脸颊儿一抹飞霞,眼含氤氲,似笑似哭,哪里像是气血双亏呀!”巧儿道。

“嗳,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不对劲了,姑娘虽说这些日子操劳了些,但身子骨却并未清减,脸色也红润得很,比寻常女子抹了胭脂还好看几分呢!况且,之前也并未见着反常,只是昨儿姑娘不知看了何书,这才长吁短叹,心神不宁了起来。”翠喜道。

“是吧,这愈发说明姑娘却不是气血双亏了!”巧儿愈发坚定道。

“巧儿,你这出去一趟,回来便是机敏了不少,换作往常可是姑娘说什么,你做什么,怎么今儿却质疑起姑娘来了?”翠喜道。

“这……我这还不是担心姑娘吗?就多留了一份心!”巧儿道。

“当真?我却很是不信,咱们打小一同长大,你这哪里就瞒得过我,你既连我都瞒不过,更遑论姑娘了,你不信,待会子姑娘回来,指不定得问你个哑口无言,既然如此,你还不如先同我说说。若是为着姑娘好,你也好有个帮衬不是?”翠喜道。

“嗳,我就晓得瞒不过你,更别说鬼精鬼精的姑娘了,方才我抓好了药,正要往回走,很是不巧被程小郡爷给撞见了,躲又躲不掉,你晓得的,他向来是老奸巨猾的,轻轻巧巧地一顿发问,我便是没招了。然后小郡爷听说后,便同我说,断不能给姑娘服这些药,不然会雪上加霜,气血逆行!我这一下子就慌了神,后面程小郡爷便给我支招,我想着小郡爷素来对姑娘都是爱护倍加,从未曾害过姑娘,便半信半疑地听从了……”巧儿道。

“那这程小郡爷,却是出的什么主意?”翠喜道。

巧儿便走近了,附在翠喜耳边说道。翠喜起先是一惊,而后便觉得言之有理,方才道:“如此便按小郡爷说的办,瞒着姑娘便是!”

“嗯!”巧儿点头道。

闻妙香室隐于南园的中部花园里一片茶花丛之中,寻常并不轻易得见,恰似“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方才豁然开朗,识得庐山真面目。

之所以取此名,便是源于茶花本无甚香气,只是茶花开得艳,人置于其中,不免心生通感,顿觉香气袭人,故而取之。说起这茶花丛却大有来头,并不是普通的茶花,而是从滇蜀移栽而来的,花冠招展,型大逾碗,繁盛似锦,攒积成团,更以分心、卷边、软枝而名冠一绝。

而闻妙香室的窗户也很是精妙,木格相间、中设细条,牡蛎薄片、明瓦缠丝,室内室外、浑然一体,断不会有昌黎先生“闭门读书史,窗户忽已凉”的观感。

杭柔选此作为挑菜节的场地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挑菜节虽说是家宴小聚,算不上正式,但却在東朝也是个说得上名号的习俗之一。既不能过于隆重,也不能过于敷衍。而这闻妙香室,因隐于花园之中,便如阳春白雪般傲然于南园之中,况且早春时分,正是茶花怒放之际,用来作为挑菜节的场地,再合适不过了。

用过午饭,杭岚便往闻妙香室去了,却是来得最早,见着室内就杭柔带着几个丫鬟在装点,二人行礼后,便也四处游览了起来,见着这梅花清供,十分的古朴可爱,便说道:“这梅花枝插供得却甚是好看,妹妹真真是费了心思了!”。

“可不是呢,我猜这花枝定是今儿一早去梅园里折得,不然定不能如此娇艳!花蕊夫人曾作诗道——殿前排宴赏花开,宫女侵晨探几回。”杭娴刚踏入室内,说道。

“姐姐说得不错,这梅花还真是今晨派人去园子里折供的,取的还是露晞半开的花枝。取下来后,便用火烧其折处,待其凝固后再渗入泥土,使其稳定,便能使其香色久存。”杭柔道。

“柔妹妹闲情雅趣,尔等便是附庸风雅,真真是无趣!”苏小娘带着杭盈也来了,杭盈才刚进门便呛声道。正在这时,杭老太太也到了,众人纷纷行礼问安。

杭柔搀着杭老太太坐在正首,见其余众人也依次落座后,方才开口道:“承蒙祖母厚爱,将次挑菜节重任交于我一黄毛丫头,也多谢各位兄弟姊妹赏脸赴宴。如若小宴有办得不周到之处,还请海涵!既如此,那便开宴吧!”

丫鬟婆子们便鱼贯雁比地将事先备好的菜肴端了上来,因着是午膳后的小宴,所以端上来的都是些点心小食,这打头阵的便是春盘和五辛盘了。

春盘是由芦菔、芹芽、豆芽等翠缕红丝的时令蔬菜以及春饼制成,而五辛盘则是小蒜、大蒜、韭、芸薹、胡荽等嫩菜和以粉丝而制成。立春前后,吃上这些春盘和五辛盘便可生发五脏之气。随后又端了些的仿金鸡彩燕形状的糕点……

“这糕点做得真真是惟妙惟肖的,让人不忍下口了!”杭老太太看着这盘中的糕点,笑着说道。

“祖母菩萨心肠,看着这‘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的样子,自然是不忍食之,不过呀,柔妹妹怕是想讨个春日的彩头,才想着让小厨房做了这等模样,犹是柔儿无心之过了!”杭娴道。

“可不是嘛,哪里能怪柔姑娘呢,柔儿姑娘毕竟年轻不经事。又哪里晓得咱们東朝自古就有习俗,立春前后,剪彩为燕以戴之,今儿柔姑娘别出心裁,不似前人那般簪彩燕迎春,而是一改往日老祖宗留下的习俗,做了这盘糕点模样,却也是无妨,都是家里人,也闹不出什么笑话才是呢!大家都能担待了去,无伤大雅!”苏小娘这看似劝解,实则绵里藏针地说道。

“祖母,这真真是柔儿的罪过了。前几日立春那会子,赵康王府派人来送了盘点心,说是御赐下来的,姨母说也送与我尝尝。柔儿瞧着这点心外形便是仿金鸡彩燕而做得,便想着将这御赐之物,分与大家一同尝尝,可是御赐之物毕竟稀少,也不能一一分得。

“特地寻了厨房里头的糕点师傅,让他拿着这点心好好研究一番,待挑菜节时,与大家一道感念皇家厚恩呢!却是不曾想,竟是闹了笑话!真真是柔儿的错!还请祖母原谅!”杭柔四两拨千斤地将这事儿踢向了御赐这档风口。

“祖母哪里舍得怪罪柔儿呢,我是说这糕点过于逼真,不忍破坏,怎么就牵扯上闹笑话之说呢!况且这还是大内新传出来的风尚,怎么就能说是笑话呢!好了好了,我这老婆子便先替大家尝上一尝,感恩皇家圣恩的同时,也感受一下咱柔儿的一片孝心呢!大家也一道尝尝鲜!”杭老太太道。

杭柔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苏小娘,说道:“小娘也尝尝吧,看看是否合您口味呢?”

苏小娘一脸讪笑地拿起糕点,说道:“哪里的话,仿御赐而做,自然是合的、合的……”

“刚刚小娘之言,却是提醒我了,差点竟是忘了,瞧我年轻不经事的脑子,老是忘事!翠喜,快快将前些日子命人打造好的簪钗拿上来。”杭柔道。

翠喜领命,不一会便呈着一块紫檀木首饰托盘走了进来,杭柔道:“祖母,柔儿之前也向园子里的老人打听过了,说是挑菜节是有赏无罚,人人皆有,便命人打造了这些簪钗,有双鸾衔寿果金簪、鎏金青鸟卷云簪、鎏金双春燕银簪、鎏金云雀纹银簪,不仅有穿燕钗,还有金累丝伏牛望月簪、镂刻双鸡纹金花簪等等,咱也得有个迎春应春的好彩头不是?刚刚光顾着说话了,却是忘了今儿的重头戏呢!现在彩头到了,还请祖母示下,该是如何来讨赏方好呢?”

“柔儿果然有心,而且还思虑周到,事无巨细都办得妥帖。难为你小小年纪便懂得这些习俗,竟还将迎春的牛、燕、鸡打了簪钗,真真是不错!至于如何讨赏,那便大家热闹热闹吧!按着往常的法子,每斛十号,遇着五红字便赏,运气不佳,遇着五墨字便罚,大家觉着可好?”杭老太太道。

“好极了!”大家附和道。

这样一轮下来,杭岚手气颇佳,竟拿了个上赏,不过领赏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吟哦一句关于彩头的诗句,方能取之。

杭岚这次想拿的是的双鸾衔寿果金簪,便借用吴文英的诗句《梦窗花˙解语花˙立春风雨中饯处静》,念道:“花鬓愁、钗股笼寒,彩燕沾云腻。”

杭娴也得了个赏,想取那支花叶蜻蜓金簪,便来了一句朱继芳的《草虫便面》:“蝶舞蜂歌倦,蜻蜓看未休。谁知织妇意,方夏已思秋。”。

老太太则是以一首曹植的《洛神赋》:“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得了那支金累丝伏牛望月簪。

苏小娘手气也是不错,吟诵了一句白居易的《长恨歌》“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将那支鎏金云雀纹银簪给领了去。

杭柔自个便挑了支鎏金青鸟卷云簪,赋上李商隐的《无题》:“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其实杭柔为了让大家都能讨个彩头,特地将十斛里的五红五墨,改为九红一墨。

而杭盈这番运气却是十里挑一,在九红一墨中领了个罚,便装扮起了西施,跳了一段西施采莲。虽说杭盈性子骄纵,但这舞技却是在東朝,也算得上屈指可数,真可谓是“楚楚纤细掌中轻,盈盈一握柳枝凝。”

几番热闹过后,杭柔预备好的彩头也被领的差不多了,日近西山,大家便也散了宴,各自回房去了。

中和节变

忙过中和节、挑菜节,便是上丁日祭祀了。兰雪院中,杭娴冷眼瞧着苏小娘和众人围着杭笠各种张罗,神色很是清闲,只听得杭盈得意地说道:“经过此番祭祀,咱笠哥哥在杭氏在宗族前,也算是立下了根,就是在京城那也算得上名号了,日后任凭谁也不敢小瞧了咱们这兰雪院!才不管什么的庶出嫡出,不照样是登坛拜相吗?”

“非也!妹妹这个成语可是用得差了!登坛拜相怎可用于此处呢!”杭笠驳道。

“哥哥怎么这会子还在瞎琢磨、穷讲究这劳什子咬文嚼字呀?!这不是心里头高兴,一时嘴瓢了么!”杭盈嘟嘴抱怨道。

“话却不是这般说,今儿好歹也是上丁日祭孔,便这般不严谨,任由你张冠李戴的,哪里能显得出我这番祭祀的虔诚之心呢?”杭笠道。

“小娘,您瞧,哥哥这还没祭祀呢,就这副老学究的模样,若是真真日后掌了家,非得被他磨死不可!”杭盈道。

“哎唷,呸呸呸!我的两个小祖宗哦,今儿什么日子呀!还这样拌嘴,动不动就说不吉利的话,笠儿,你也是明晓得妹妹是一时高兴,便是说错了又何妨,左不过意思是对的。就是经此一祭,咱们兰雪院算是洗刷了近日的憋屈,扬眉吐气了!”苏小娘道,杭盈和杭笠被苏小娘这样一劝解,便也和好如初,不再别扭,复而其乐融融。

杭娴在一旁看着他们这般谈笑风生,顿觉好生无趣,便带着夕儿出了院子,漫无目的地四处荡去,忽见前面众人簇着一位身着曲领方心玄端,头戴礼冠的长者朝这边走来,她拉着夕儿忙闪躲进一旁的假山,待众人离去后,方才出来,嘀咕道:“这长者衣着如此正式,莫不是前来祭典的么?这就是柔妹妹想出的应对之策吧!这之前做的如此悄无声息,怕是想今儿来一个釜底抽薪、扬汤止沸吧!若是如此,今儿小娘必定得怄死!

“前些日子柔妹妹将送与杭府的拜帖都给了小娘,让小娘代为出席,小娘可是风光了不少,前几天小娘便到柔儿那,说是各大世家贵冑的娘子们,你请我送的,礼尚往来,杭府也不好就巴巴地来而不往非礼也,便是想今儿丁祭,杭府几代书香清流,祭典也能请了些娘子们来观礼,待典礼过后,私底下也聚聚,方才合了规矩。

“我当时还想着柔儿作为掌家之人,断不会让小娘如此逾了她和祖母去。没曾想,倒是一口应承了下来,还说了许多小娘辛苦之话,真真是令人费解,不过拜帖却是以杭府的名头下的,说是这样才不失了南园的礼节分寸。小娘一听,心花怒放的,这下里子面子都有了,哪里就不欢喜呢!没想到……杭柔在这里等着小娘呢!”

“姑娘,你这嘀嘀咕咕的,柔姑娘怎么小娘了,那位长者又是何人呀?祭典?不是笠公子当献官祭典么?”夕儿问道。

“你个榆木脑袋,怎么就不开窍,亏我带着你这些年,老是没长进,待会子可是有好戏看了!”杭娴道,忽而心绪一振,便往典礼处走去。

陈嬷嬷在伺候完杭老太太早膳后,便往香草居去了,这刚进屋子,便听得杭柔说:“茶酒厨子可有安置妥当?合用之物,昨儿赁铺也曾齐放了不曾?”

“姑娘,只管放心,这些劳什子事儿,苏小娘前几天便插手,亲自带人办稳妥了呢!许久未曾见小娘如此积极,更何况是帮衬咱家姑娘打点,这般费心费力,怕是亲娘老子也只能做到这步田地了吧!”巧儿吐舌道。

“浑说!哪里学的什么亲娘老子这些子胡话!仔细陈嬷嬷听见,又寻你的错处,罚规矩!”杭柔道。

“这里是香草居,自个的屋子里,哪里有那么多听得见呀!不过,姑娘,您说苏小娘这性子转得也忒大了吧!竟是为您忙前忙后地一通跑,莫不是真真是改邪归正了?”巧儿道。

“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打着自个的如意算盘,哪里会这般盘算操劳,说是为我,实则就是为了自己。但这也好,我便顺水推舟、乐得自在,免了不少麻烦事儿。”杭柔道。

“姑娘,怕不止是这番打算吧,您这是让苏小娘鞍前马后地为您做嫁衣呢!今儿她请了京城那么多世家娘子前来观礼,听说还花了重金打点宗亲长辈,不仅如此,还特地去了便门外横河头的布市捡了几匹上等的料子,找了有名的裁缝给笠公子做今儿的礼服呢!若是晓得,待会子献官之人并非笠公子,宴席主位却是老太太,那不得气得打跌,咬着牙活血吞呀!这场面想想就期待!”翠喜道。

“翠喜,是愈发精刁了,这些小心思都给你瞧了去,看来日后我也可以省省心了。不过,你说到裁缝,前些日子我派人找了绣娘绣的海屋添筹,可曾拿回来了?”杭柔问道。

“早就拿回来了,前些天就给杭老太太送去了,正好今儿宴席能穿,老太太铁定高兴呢!”翠喜道。

“这拿回来,怎么也不给我看看,便自作主张地送了去,老太太自小锦衣玉食,什么不曾见过,若是绣得不好,那不就白花我这一番孝心吗?这才刚夸过你,怎么做事就又毛手毛脚起来了!”杭柔不满道。

还不等翠喜回话,陈嬷嬷便走了进来,出声说道:“这倒也不能怪翠喜,这便是老奴的主意了!前几日,正好碰上翠喜将衣裳取了回来,多问了几句,才晓得姑娘这一片孝心,瞧着这绣工和寓意着实好呢!便对翠喜说,用不着拿回去给姑娘示下了,干脆我先拿回去,借花献佛,帮姑娘讨老太太欢心,姑娘这些日子忙,顾不上日日向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小孩似的气着呢,正好将这衣裳送去,老太太满心欢喜,便是擅自做主了!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嬷嬷这是哪里的话,我刚才是担心翠喜这小丫头,做事毛躁,没见过世面,随便将衣裳送与祖母,万一绣的不好,便是弄巧成拙,白瞎了这番心思。既是有嬷嬷把关,我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柔儿谢过嬷嬷还来不及呢,何谈见怪一说!那祖母见着,可是满意?”杭柔道。

“姑娘巧思,年纪轻轻就晓得海屋添筹,老太太的原话是——‘这丫头,难为有心了,海屋添筹出自苏轼的《东坡志林》:“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迩来吾筹已满十间屋。”看来这丫头平日里也看了不少书,善于讨喜,取这题材的缎绣,不错,想来心里头还是惦记着我……’”陈嬷嬷道。

“祖母开心便好,我这做孙女的,才算尽了孝心。嬷嬷,别光顾着说话,快坐下来喝口茶,歇一歇。”杭柔道。

“谢过姑娘好意,这会子怕是不得歇息了,宗亲长辈们到了,正往文庙那去,老太太先去陪着了,让我来通知姑娘,准备好了便也早些去。虽说是姑娘家家,不好太抛头露面,但毕竟今儿身份不一样,该是撑场子时,还是得拿出当家主母的样子,今儿这会子便忘记自个是未出阁的杭府七姑娘。”陈嬷嬷道。

“是,祖母既然发话了,那我便也谨遵教诲。”杭柔说完,转头看着巧儿道:“将那支金镶玉芦苇金蟹簪取来,今儿祭典孔圣,便戴此簪,寓意大哥一甲传胪、科举高中。”

“是,出身不凡,天生中甲,今日戴这簪子,他日科举,定当高中。”巧儿喜滋滋地说道。

由于是杭府家中设祭典,所以大小诸事便都减了规格份例。祭祀人员为通赞一人、赞引一人、纠仪官一人、主献官一人、陪祭官两人、祝官一人、司阍者四人、司盥者两人、司罇者两人、执帛者两人、执爵者四人、礼生、乐生、歌者、舞生若干。祭祀分正坛、配坛:正坛有犊一、羊一、豕一、豋一,实以太羹;铏二,实以和羮;笾十,实以形盐;藁鱼、枣、栗、榛、菱、芡、鹿脯、白饼、黑饼豆十,实以菁菹;芹菹、鹿醢、韭菹、醓醢、兎醢、笋菹、鱼醢、脾析、豚胉簠二,实以黍、稷;簋二,实以稻、粱;篚一,实以制帛……配坛有羊一、 豕一、铏二、爵三、簠二、簋二、笾十、豆十、篚一、馔盘一。旁边设有雅乐礼队,分别有锺、磬、柷、敔、建鼓、搏拊、琴、瑟、篴、笙、凤箫、横笛、埙、篪、麾、引节。

苏小娘带着杭笠、杭盈等人花枝招展、眉飞色舞地招呼四方宾客,若是旁人不知,还真真是以为她定是南园的当家主母了才是呢!

这吉时将至,杭老太太携杭柔及众人才从文庙旁边的厢房里头出来,姗姗来迟,杭柔扫了一眼苏小娘。她眉眼之间尽是掩不住地欢喜,下巴一抬,略带轻蔑地向着杭老太太请安问好,接着目光一转,发现老太太旁竟俨然站着一位玄端礼服的杭氏长辈,随即开口道:“老太太真是有心了!笠儿,还不快见过为你撑场子的宗亲长辈们,难为宗亲长辈们还跑来为你做这亚献官呢,定是看老太太的面子,快!来!拜谢你祖母!”

“不必了!”杭老太太摆手略过,引着玄端长者朝通赞走去,然后点头示意通赞开始,接着请玄端长者位列上首,立于主献官之位。这下子,不仅是底下人一片哗然,就连苏小娘和杭笠他们也大失所望,几欲上前辩解,但杭柔早就预料到此,陈嬷嬷带着众婆子不等他们有所行动,便干脆麻利地将人制伏,轻轻巧巧地架离了典礼。

这一幕无声之戏,底下观礼席虽看得真真切切,但都是见过世面的当家大娘子们,哪个没有一点雷霆手段,哪个又不曾经历过血雨腥风,若不是那神色间一刹而过的蹙眉,外人还真以为今日丁祭如此风平浪静、四平八稳呢!

丁祭如往常一般平顺地进行,开始排班就位,接着瘗毛血、迎神、奠帛、初献、亚献、终献,然后饮福受胙、撤馔、送神、望燎,最后乐止礼毕。

接下来,杭老太太便领着杭柔赴宴,与各位世家贵族的大娘子们互相寒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和谐!宛如刚刚什么也未发生一般,这样一来,杭柔算是在京城世家圈子里头正式地露了脸,也代表着杭柔是杭府认可的嫡亲孙女,日后京城贵族间的宴请交际,也定当不能忽视了她去不曾,南园主位、杭府大权,终于尘埃落定!

原本该是苏小娘、杭笠唱作主角的戏台子,霎时间轰然坍塌,苏小娘被陈嬷嬷等人架出文庙后,直接送上了马车,马不停蹄、一路疾驰。她脑子嗡然作响,心乱如麻,胸中满是怒火!满是疑惑!怎么会?!怎么会不是笠哥主献代替?!半路哪里杀出个玄端长者,明明一切都打点妥当,明明一切都如预想般水到渠成,怎么就这样了呢?!

为何重金受贿的宗亲长老也不见在场?心里纵有百般不解、千般愤懑!被布条紧紧勒住的嘴、被绳索牢牢捆住的手,被婆子如草芥般丢弃在别院柴房内的苏小娘,不知为何,临了就落得此地步!难不成……竟是东窗事发?苏小娘不敢想,柴房四周安安静静的,刘妈妈不知去向,杭笠和杭盈也不晓踪迹,就这样焦灼恐惧着,油枯灯灭般地煎熬着……

宴席结束后,杭柔回到房中,身子疲乏得很,翠喜刚刚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蜜枣甘豆汤,不等尝尝,便听得门外有人喊道:“柔妹妹可曾回来?我有要事寻她——”

巧儿在院子里,拦着道:“娴姑娘明日再来吧!姑娘劳累了一天,这会子正要歇息,明日一早再来找咱姑娘吧!”

杭娴看着巧儿道:“你家姑娘断然没歇下,这一天发生的事儿,她怕不给我个交代,那也是睡不着的!横竖都是发生了,躲也躲不过,我平日里气性虽好,但却还是正正经经的杭家六姑娘,哪里犯得着你来教导我?赶紧给我让开!”说完,一把扯开巧儿,径自走了进去。

“姐姐,好大的气性,仔细伤了肝气,快喝些蜜枣甘豆汤,补脾胃、缓肝急。”杭柔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现在哪有妹妹这般闲情逸致,哪里吃得下,小娘如今不知所踪,杭盈、杭笠也不知去向,兰雪院冷冷清清,我还不得来向您这个代管的当家主母讨个说法不成?”杭娴怒道。

“姐姐若是不饿,妹妹可是饿了,那就等妹妹先喝几口吧!”杭柔端起便喝了起来。

“杭柔,你算计谋害我小娘,怎还有如此心情喝甜汤?!”杭娴气急败坏道。

“谋害?!咣——”杭柔将碗往一旁重重一掷!接着说道:“我娘亲惨死,你小娘做了什么?!若要说起谋害,那一万个我也比不及你小娘吧!”

“你、你这是何意……”杭娴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姐姐,你如此冰雪聪慧,我娘亲的死,心里大概也隐隐知晓了些吧,若是毫不知情,怎会哆哆嗦嗦地发问,自己都心有存疑,怎么能坚定地跑来诘问我呢?姐姐,你之前几次三番地点拨妹妹,怎么如今却愚钝糊涂了起来!”杭柔说道。杭娴默不作声,倚着桌子,随后带着些狼狈地说道:“妹妹身子既是乏了,那姐姐便是不打扰妹妹了。”

“姐姐,妹妹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只是想为娘亲讨要个公道说法,虽说南园很难做到表里如一地连枝同气、兄友弟恭,但只要我在的一天,园子里该是几位兄弟姊妹,那就永远是几位兄弟姊妹!”杭柔说道。

杭娴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香草居,在路上脑子里回想起刚刚杭柔的话语,不禁想:“杭柔此言,怕是不假,不过,小娘到底去了何处?”

爱及尘微

杭柔自从杭娴走后,洗漱一番便草草睡下了,直到第二天晌午,方才悠悠醒来,觉着神清气爽,暗想:“莫不是昨儿借着中和节将苏小娘给撇了去,这会子悬着的心掉下些,才睡得如此安稳不曾?”,遂眼角含笑地喊道:“巧儿——快些服侍我起身!”

“姑娘,昨儿可是好眠,竟是许久未曾如此安眠了,看来此药果有奇效,不枉我这吊着的担忧呢!”巧儿见杭柔此番神情,便也笑着走上前来说道。

“药?什么药?可是我让你去抓的四物汤?这药是活血化瘀的,莫不是最近胸闷气短,身体里头有些郁结之气,故凝血成淤,服了此药,方才打通经络,舒畅了不少!”杭柔道。

“这哪里是四物汤的功效呀!分明就是——”巧儿兴高采烈,竟一时得意忘形,险些将赵小郡爷吩咐之事给吐露出来,忙掩住嘴,扯些不着边际的话来糊弄过去。

杭柔是谁?七窍玲珑心,旁人这些许不对劲都能捕捉了去,更何况是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巧儿呢!于是板着脸:“你到底要瞒着我何时?!”

巧儿一听,顿时慌了神,暗忖:估摸着姑娘这话,怕不是早已知晓,若此时还不说,日后怕是不妙!

索性横着心,一五一十地说道:“姑娘,巧儿若是说了,您别生气,巧儿也是没法子,任凭谁遇着这混世小魔王,也是跳不脱、躲不过。再加上,奴婢瞧着赵小郡爷对您也是一片赤诚之心,绝不会害着您,您瞧,您现在精神气色不是好多了么?”

“你这突突冒冒地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遇着混世小魔王?又绝不会害我?赶紧捋直舌头,慢慢说,别想着囫囵吞枣地给我含糊了去!”杭柔听着愈发迷糊,赶忙截了她的话茬说道。

巧儿期期艾艾道:“那日,奴婢按您说的,去了铺子里头抓好了药,出门之事,正巧碰着赵小郡爷,奴婢就赶紧想躲了去,您也知道小郡爷这行伍出身,耳聪目明的,哪里躲得掉,于是就被抓了个现成。他瞧我手里提着药,顿时紧张得不行,连声问,你家主子怎么了?那股子慌张劲,哪里像平日里头那个颙颙昂昂、如圭如璋的小郡爷!”

“颙颙昂昂、如圭如璋?哟,您这又是在哪偷了这么些子词,好不新鲜?”这时,翠喜刚好将盥洗的用具端了进来,听见一耳朵,便打着趣讥笑道。

“哪里的话!翠喜,你这又是看不起人了!士别三日还得刮目相看呢!更何况咱跟着姑娘,整日里吟诗作对的,就是耳濡目染也该沾染了些!”巧儿很是不满地嚷嚷道。

“打住!这‘颙颙昂昂、如圭如璋’出自《诗经·大雅·卷阿》,我已许久未曾读过此书,而且这颙颙昂昂也是形容贤臣庄重恭敬、气概轩昂,哪里就套用得上程青平身上呢?这话,你是打哪听来的,这般乱套!没得败坏我的名声!想拍马屁,也得选对位置,不然就拍马蹄上去了!”杭柔不悦地说道。

“真不是巧儿乱说,这个词果真是我在哪听说的!若不是从姑娘处得知,那巧儿会从哪知晓呢?嗳,瞧我这脑子,想起来了,那日午后,在园子里头,我瞧见岚姑娘一人坐在石墩子上晒太阳,便想着上前请安问好。走近些时,听见她嘴里念着‘颙颙昂昂,如圭如璋……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当时觉得朗朗上口,便用心记了下来,这不才在您面前鹦鹉学舌了么?哪曾想还成了个现世宝了!嗳!”巧儿哎哟喂地叫唤道。

“你也别卖乖!程青平的事还没交代清楚呢!别净想着茶壶里煮饺子,也别想着竹篮里盛稀饭,就你这脑瓜子,扯起谎来也只能漏洞百出,自个干脆利落些,不然你就是罗锅跌跟头,两头不着地,吃力不讨好!待会子你还是老实招了!

“不过,你是说杭岚坐在石墩上念《诗经·大雅·卷阿》,这首诗写的可是周王出游卷阿,诗人所陈赞美之歌,并暗含劝勉周成王要礼贤下士。那这岚妹妹却是何意?挑菜节也露了面,中规中矩,并无出错,而今又吟这赞美周王、礼贤下士的诗句,那这般看来,她怕也是想通了,如此甚好!”杭柔说道。

“那倒是好极了!这样便少了一个敌人,姑娘管起家来,也省心了不少。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少了敌人,便是多了朋友!”翠喜说道。

“嘿嘿,还不是咱姑娘平日里对她好么?从不做那捧高踩低之事,这日子久,自然懂得谁是谁非!咱姑娘的惠泽深入人心,那叫啥,润什么无声来着?”巧儿道。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杭柔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还是姑娘有学问!”巧儿欢呼道。

“对什么对!事情还没交代完呢!别给我打马虎眼儿!程青平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致使你吃里扒外、胳膊肘子往外拐?还有,他是如何吩咐你的?”杭柔由喜转怒地说道。

“冤枉!姑娘,您这可真真是冤枉巧儿了!您仔细想想,巧儿虽不如翠喜聪慧,但对您的忠心,那真就差掏出心窝子了!那日抓完药后,碰到小郡爷,他十分着急忙慌地问您情况,我开始不想说,但是架不住他这阵势,想着他对您只有真心,从无害意,便和他说了说您的症状,他便很是认真地辨析起来,最后还得出您这不是气血双亏之症!而是月满则溢、情思萦虚……”巧儿被杭柔这一顿吓唬,也不顾不管地全抖落出来了。

“胡说!月满则溢、情思萦虚!这都是些什么污言秽语!明明白白地欺负人了不是!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杭柔使劲拍着大腿,气懑道。

“然后……他就叫人给您抓了些安神静气的药,说是调理情思光有这些还不够,治标不治本,得从根源上治,方可药到病除,病去无痕。只是这病有些费劲儿,需得找对药引子,但具体是啥药引子,奴婢却不得而知了。只是留下一个口信,说是三更枣,留门好,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这是哪里的话?三更枣,留门好,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这暗含两句隐语,三更枣出自《高僧传》:禅宗五祖弘忍传法于六祖慧能时,给了他三粒粳米一枚枣,慧能领悟到是让他三更早来的意思。

“而东风一句便是出自苏轼的《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两者联系起来,莫不是三更约我看海棠花开?这又是什么孟浪之语!亏他还是世家子弟出身,净想着什么损招儿!我一堂堂杭府贵门嫡女,还能被他这么辱没了不成?!浪荡子!浪荡子!我非要去讨个说法!”杭柔连声骂道。

翠喜见杭柔气得不轻,忙上前去,一手扶着一手拍着背,给她顺顺气,然后说道:“奴婢虽是大字不识几个,但依平日里程小郡爷的性子,断然是不会辱没了您!您想想看,小郡爷既然是偷偷背着您吩咐巧儿的,那留这口信给巧儿,不明摆着让您知晓么?小郡爷向来是不按常理出牌,那故意漏这破绽,借巧儿之口知会您,其目的何在呢?想来也是,近日您躲着他的缘故吧!特地留这话语,激激您,指不定您这一气愤,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冲动之余便钻了他的圈套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杭柔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觉得翠喜之言也不无道理,于是作罢,接着问巧儿:“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若是被我发现你还有瞒着我的事,我定当外头寻个人牙子,把你发卖了去,到时可别怪我不念情分!”

“小郡爷真的就只交代了这些,其余的啥都没说了,姑娘您要相信巧儿!”巧儿呜咽道。

“姑娘,巧儿自小心大,肚子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呢?想来也就是这样了,您也别气了,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这样一搅合,白瞎了呢!您快些洗漱一番,吃些小食,还有好些婆子正等着您示下呢!”翠喜劝慰道。

杭柔一听,揉了揉额头,昨儿丁祭刚过,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苏小娘一行人给安置了,但这遗留下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要费神费心去善后呢?毕竟南园这错综复杂的局面,里头千丝万缕、纷然杂陈,真真是让人千头万绪!叹了口气,便起身洗漱去了。

而程青平自打那日在药铺门口见着巧儿后,一直都未曾探知杭柔的消息,心里窝着的火,使劲儿往上蹿,抑都抑不住。这桌上的经史子集,那便成了助燃的干柴火,越看越焦躁!算着日子,这几副药也该喝完了,按着杭柔那心细如丝的性子,加之巧儿又大大咧咧,要说早该发现了才是呀?怎会到如今还不曾有所动静,不能够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忽而,眼神一撇,程青平瞧见书房中挂着的《海棠春睡图》,神思不禁又温柔了起来,回想那日留与巧儿之语,恍惚中便显现出杭柔那张出水芙蓉似的脸庞儿,那慵懒的神情恰如“海棠春睡早,杨柳昼眠迟。”

又念及宋代释惠洪的《冷斋夜话》记载:“唐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明皇笑日:‘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他的杭柔不正如睡眼迷蒙的海棠一般么?其实他将此唐突之言说与巧儿,存着两份心思:一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正是他心里所思所想,心尖上的杭柔便是如此,却也不是想唐突了她!

而是文为心生、载情于言,这首诗虽是极好的,但也不能将杭柔曲尽其妙;二是依着巧儿之言,杭柔便也是情思郁结于心中,唯恐她伤了肝血,肝主升发,升发阳气以调畅气机,是以《黄帝内经》所言: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他宁愿被她责骂、怪罪,也要让其撒气,解了这肝郁之气!如此叹着、护着、念着、惦着……真真是“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巧儿和翠喜服侍完杭柔用过早膳,见杭柔进了厅堂议事,便拉着翠喜走至回廊外,倚着柱子说道:“嗳,刚才可真真是吓死我了!姑娘好大的气性呢,如今也是愈发威严了!若不是程小郡爷事先将应对之事吩咐于我,我怕也是招架不住呢!哎、可怜的小郡爷,披心相付,却被冤枉了!何苦来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你说什么呢?这怨春伤悲的,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的长吁短叹,可是被姑娘骂糊涂了不曾?”翠喜道。

巧儿见翠喜一知半解,便将那日之事,悉数说出。翠喜听后,也被程小郡爷这番良苦用心给打动了,连叹几声,说道:“看来小郡爷是“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这话咱俩也不敢和姑娘说,姑娘怕也是郎有情来妾有情,只不过面子薄,这层窗户纸呐,也不知何时能捅破?感情这事,真真是难以言说!”

“哎,谁说不是呢?”巧儿说道,接着两人相伴远去。

此时,回廊内门后掩着的杭柔,却是怔忡不已。杭柔进了厅堂后,发现自个的帕子不见,叫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想来巧儿、翠喜见闲来无事,指不定去哪躲清闲了。于是打算回房,自己取了来,这刚想迈出房门,便听得巧儿和翠喜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这话还没说出口,就依稀听见程小郡爷,出于好奇,便耐着性子听了一墙角。

哪曾想却是这么一出!这、这,却顿时让她慌张了起来,程青平为何如此?嗐!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语塞凝噎,心里叹道:“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这话看似劝慰自己,又恰似开解他人,但个中情愫,止不住地心悸却最为真实!

顺势而为

又过了几日,傍晚时分,素玉从外头采买回来,路过连廊之时,瞧着垂花门外有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心生蹊跷,便悄悄地跟了上去。是一副小厮模样的打扮,但是看着这身板却很是娇小,而且身影又很是熟悉。

这心里更加奇怪了,素玉尾随潜行,只见那小厮侧身斜视、步子急促地出了南园,随后进了一条巷子,掏出怀里的包裹,与一位粗布黑衣的男子交涉了一番,随即换了一小袋物什,匆匆离去。

素玉一路跟着,直至她进了兰雪院。心下暗罕:这人却是兰雪院之人?身形如此之熟悉,莫不是绿儿?可她携着包裹却是为何?又与男子作何交易?换了何物?又想到日前,听得底下的丫鬟们说,自打苏小娘和杭笠那日从文庙架走后,至今不见踪影,院子里乱成一锅粥,杭盈日夜闹腾,还几次三番地寻至涵碧山房内,都被丫鬟们挡了回去,于是就在屋子里头使劲折腾。

而杭娴那晚在香草居闹了一场后,回去却是安安静静,一言不发,闷在屋子里,茶饭不思,任凭杭盈上蹿下跳,可谓是冰火两重天!难不成绿儿见兰雪院大势已去,苏小娘不在,没了主心骨,而两位姑娘又如此,便偷了些金银细软拿出去变卖?

素玉边想边走,不知不觉已到了涵碧山房,一进屋子,便听闻里头笑语连连。这时,杭柔正坐在杭老太太旁边绘声绘色地手舞足蹈,而老太太则捧腹大笑,笑骂道:“泼猴儿!哪里来的泼猴儿!哈哈——”素玉便请安问好。

老太太说道:“您回来的倒是正巧,柔儿有心给我这老太太做了些碧涧羹,但人老了,脾胃运化功能总是弱了些,哪里吃得下这般许多?只食了这一小碗,便觉胃满。喏,这食盒里盛着的便是未曾动过的,你也尝尝,看看咱柔儿的手艺,可比得上你不曾?”

“谢谢老太太赏!谢谢柔姑娘!老太太却说的哪门子的话?柔姑娘冰雪聪慧,学什么都快,上道得很,只是平日里金枝玉叶,哪需要学这些呢?还不是为着对您的一片赤诚孝心,才洗手作羹汤,光凭着这点,奴婢就差了好一大截儿,天差地别!更遑论柔姑娘随老太太这般心灵手巧,一点就会,老太太如此说,这不是折煞奴婢么?”素玉说道。“哟!瞧瞧素玉姐姐这张嘴喏,想来是在外头偷吃了蜜吧!这一番话说的,横竖两边都讨喜!甭说这些了,你快尝尝,这是我特地让巧儿去郊外庄子上,摘回的新鲜楚葵,祛其根,取茎叶,过水焯,再加之苦酒、黑芝麻、茴香等佐料,最后变为菹菜。吃起来却很是清馨爽口,犹如碧涧。”杭柔道。

素玉尝了尝,赞不绝口,复而将刚刚所见所闻,一一回禀,然后退下。杭老太太听后,转头看向杭柔说道:“柔儿,你是如何看待此事?”

“祖母,柔儿最近在看《管子》和《老子》,里头有这么两段却让人记忆颇深,一是《管子》:‘春秋冬夏,阴阳之推移也;时之短长,阴阳之利用也;日夜之易,阴阳之化也。然则阴阳正矣,虽不正,有余不可损,不足不可益也。天也,莫之能损益也。’

“二是《老子》:‘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您觉得是管子的天也,莫之能损益?还是老子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更为合适恰当呢?”杭柔并未作答,而是将话又抛回至杭老太太。

“损益之事,须得具事具理而加以明晰辨别,天固不可移,但世间万物却可析其理,因循利导而趋于改之,不也正是合于老子所言?”杭老太太说道。

“如此便正合柔儿之想,如今咱们杭府虽有些风波,却无惊涛骇浪,这船行万里,哪有不禁风浪呢?更何况是咱这艘百年世家之巨船,载负甚重,难免需要修修补补。现下父亲寻道遁世、柳氏获罪入狱、苏小娘软禁别庄,从前依附于此二人之菟丝旁支,自然是惶惶不安,另谋出路,因此乱起南园。

“但却未曾动摇根基,毕竟还有您坐镇于此,暂且一时地阴阳失衡,也未必是件坏事。正好能够循着老子所言,暗行其道,损不足,奉有余。自此一来,正好清理门户、吐故纳新,恰如‘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

“待大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后,还他一个清清爽爽的杭府,干干净净的南园!此等除奸革弊之事,此等刮骨疗伤之事,便由我来做吧!也算是为着这杭府做些事吧!想来也能宽慰娘亲的在天之灵!”杭柔说道。

“柔儿,终于长大了!别的也并无要吩咐的,只一句‘法虽不善,犹愈于无法。’好了,放手做去吧,我也累了,该歇息了!”杭老太太说完,双眼阖上,忽而鼾声渐起。

杭柔见状,便给杭老太太掖了掖身上的毯子,也离去了。回房的路上,杭柔环顾四周,虽是小院春寒闭寂寥,但抬眼望去,却是灿若星辰、风清月朗,诚如月夜流光相皎洁!

话说杭娴,那日从香草居回来后,也是茶饭不思。起初虽说是抱着隔山观虎斗的想法,但后来这态势却是始料不及的,哪有让下人们直接这般架走?而且临近傍晚也不见他们踪影,这才慌了神,黑夜笼罩着的兰雪院恰似日暮穷途,无尽的黑夜,悄无声息。她恐惧、害怕,既是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那不如祸福在呼吸,拼死赌一把。于是一个激灵,怒从中来,杭柔怎敢如此独断专行?热血上头,便不顾不管地跑去香草居讨要个说法!

但是后来却被杭柔那几声质问给唬了去,杭娴何等聪明,一旦冷静下来,哪里会想不明白?顿时倒吸了一口气,背后一阵发凉,沿着脊梁骨簌簌地扑出冷汗,手脚也变得绵软无力,浑浑噩噩地离去了……回至房中,越想越是心灰意冷,脑子里闪现过众多场景,一会子是对赵辰宁“掩泣空相向,风尘何所期”的绝望,一会子又是对苏小娘、杭笠“生死不明两茫茫”的担忧,一会子又是对自己“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的悲叹,千丝万缕乱麻团,满腹愁思无处诉!何地遣?醉酒一壶殇满天,漫漫长夜对愁眠……

第二天醒后,已是傍晚时分,杭娴头疼欲裂,嗓子也似冒火般,疼得厉害,哑着声叫唤道:“夕儿……夕儿……”

夕儿原本就守在房门口,昨夜她家姑娘一回来就将自个锁在屋内,不许任何人进去,心下担心得很,却又没办法。她主子的脾气是个说一不二的,看似柔柔弱弱,实则执拗得很。这不一听到杭娴叫唤,立马就赶进屋里头,应道:“嗳,来了!”这一进门,便被好大一股子酒气给熏着了,接着说道:“姑娘,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呀?这又是哪里来的酒呀!夕儿竟是不知,怎么就如此糟践自个的身子骨呢?”

“我、要喝茶……”杭娴道。

“奴婢这就给您倒去!”夕儿忙着出去给杭娴备些茶水,又一面吩咐人将屋内打扫一番,但是跑上跑下地找人,也不见小丫头们,更别说进去伺候了。

杭娴等了许久,不见人来,而后夕儿进门前,特地抹了抹湿润的眼角,但泛红的眼圈却瞒不过她,心下了然,无声地叹了口气,惨白的脸上扯着笑,说道:“想来是夜深了,丫头们都睡了吧。无妨……”

“姑娘……”夕儿叫了句,然后不再作声地给杭娴披了件外衣后,便将几扇明瓦窗给支棱了起来,说道:“姑娘可是饿了,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做些吃食。姑娘刚喝了酒,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那我去给您做些清粥吧!”

“好,粥、养人,粥好、养胃……”杭娴哪里不知道,如今这些帮闲钻懒的见小娘毫无踪迹,小厨房肯定是黑灯瞎火、清炉冷灶,其他的做起来都麻烦,不如弄碗清粥来得实在!

正当夕儿要出去预备时,只听得屋外的帘子“吱嘚——”一声,杭娴纳闷地说道:“今夜的风怎这般大?竟连帘子都哐当作响!”

“刚刚还平静得很,这会子倒是刮起了邪风不成?不对呀,您瞧着窗外的树都没动静呢!”夕儿看向窗外说道。

两人正暗罕着,听得传来:“咦——可真是冲人!姐姐有这般好酒,却是一人独饮,好没意思!”

杭岚走了进来,身边带着一个小丫鬟还提着一个紫檀仿剔犀如意纹食盒。见着杭娴她俩很是惊讶,倒也不甚在意,自顾自地一屁股坐在榻上,吩咐小丫鬟将食盒中的吃食拿了出来,说道:“姐姐可瞧瞧,您独自享美酒,妹妹可是惦念着姐姐,刚做了这些吃食,趁着热乎劲,马上就放入食盒中,赶忙跑了来呢!”

杭娴虽还有些酒意上头,但也是个恰如比干多一窍的人儿,说道:“妹妹这话说的,倒不是姐姐气量小,独自饮酒,确实是这酒也是第一次喝,不知清浅、不知浓烈,哪里就敢贸邀了妹妹来,这不得先以身试酒,知其轻重,方显诚意不是?”

“如此说来,便是我错怪姐姐咯?那岚儿这里便以这些吃食向姐姐赔个不是,那姐姐能否看在这些吃食的面子了,原谅妹妹的唐突呢?”杭岚俏皮地说道。

“妹妹这般惦念着姐姐,姐姐哪里会怪罪妹妹,夕儿,去,打水来,伺候我起身。闻着味儿,倒真觉得饿了!”杭娴说道。

一番梳洗后,杭娴便吃了起来,问道:“这道羹很是柔脆,叫何名字?”

“锦带羹。”杭岚说道。

“哦?可是杜甫的诗句“香闻锦带羹”的锦带?”杭娴说道。

“正是!正是!姐姐好文采,这般博览群书!怪不得——柔,哦、哦……怪不得外头说您是,若、吟柳之道韫,才思饱学之女子!”杭岚说道。

“又在这胡吣了,只就一句香闻锦带羹,哪里就论得上才比道韫?”杭娴笑道。

“嗳呀,左不离就这些个意思,这叫以小见大。古书上不是,虽小必大么?这话是出自何处来着?我怎就记不起来了呢?”杭岚拍了拍脑袋,摇着头说道。

“你说的是《管子》里的‘万物之于人也,无私近也,无私远也;巧者有余,而拙者不足,其功顺天者,天助之;其功逆天者,天违之。天之所助,虽小必大;天之所违,虽成必败。’可是这个?”杭娴道。

“呀呀呀!可不是么?姐姐您还谦虚,这般文采!犹如明珠出海呐!”杭岚道。

“明珠出海?只怕是‘越裳翡翠无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罢了!”杭娴自嘲道。

“明珠华美,于夜光辉,那华美如明珠——为何不同您刚说的《管子》那般巧者有余,而拙者不足,其功顺天者,天助之——趁夜绽放?顺势而为呢?”杭岚道。

此话一出,杭娴犹是明白杭岚此行之目的了。沉吟良久,方才说道:“罢!罢!同作花根叶,复作叶前花。花中七姊妹,并蒂复连丫。”

“诶!那自当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这花朝节将至,姐姐可有何想法不曾?也好让姊妹间热闹热闹呢!”杭岚道。

“嗯,待我好好想想。”杭娴道。

“这夜也深了,姐姐想来也是乏了,妹妹就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叨扰姐姐!”说罢,杭岚便起身告辞离去。

杭娴独坐在桌前,烛光昏昏暗暗,将她的影子打在墙上,随风飘摇,烛芯也噼啪地燃着……

“姑娘,您说岚姑娘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声不响的,怎地今日却来看望您呢?”夕儿不解道。

“这哪里是岚妹妹?分明就是杭柔的好本事!”杭娴道。

“柔姑娘?这又是从何说起呀?”夕儿道。

杭娴解释道:“首先杭岚提着的食盒,是紫檀仿剔犀如意纹食盒,这分明就是香草居的物什,其次这锦带羹、这明珠出海、这管子,哪一件不是暗指我放下心结,顺势而为?再者,刚刚岚妹妹差点就说漏了嘴,什么若吟柳之道韫,明明就柔!杭柔竟能让杭娴来做说客,这个倒是我小瞧她了!

“哎,这般手腕,叫我如何不心甘,上辈子的恩怨,她都能放下,止步于此,那我又何必计较这许多呢?况且这兰雪院早已是银样镴枪头般,苗而不秀,着实是要为着自个打算!南园却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不顺水推舟,助她将这南园打理得肃肃兔罝些呢?”

夕儿听得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杭娴见她这般模样,说道:“你这脑瓜子哪里装得下这些道道,夜也深了,歇息去吧!明日早些起来,我还要去趟香草居呢!”

“是。”夕儿一脸沉思,缓缓挪步,临走之前还不忘将窗子关好,帘幔放下。飞花似梦

仲春上旬,往日里宫内都要进茶,通常是福建漕司进第一纲蜡茶,此茶名为“北苑试新”。北苑一词由来已久,最早是源于南唐,南唐禁宫有一处北苑使,里头是以制茶功夫而名扬天下,当时就有“洛阳纸贵,北苑茶香”的说法。

而后来,建州凤凰茶产出的茶叶,也名唤北苑茶。由于茶叶精贵,量少且稀,往往都是按小夸来计量的,方寸之间,小小一夸,甚为昂贵。进贡御前,乃止百夸,由此可知其贵异常!

这不,今儿赵康王府刚被赏赐了二夸北苑试新茶,赵辰宁得知便想着取了一些,分与他的柔妹妹尝尝鲜。一入库房,便寻着管事的,问道:“近日赏下来的北苑茶可入库了不曾?”

“回小王爷的话,这北苑试新尤其昂贵,仅二夸,便未入库,只在册子上登记了,现今应在王妃房内。”管事的答道。

赵辰宁正欲转身离去,恰巧碰上顾如敏带着婆子丫鬟前来例行查库,请安后,笑着说道:“娘亲,儿子听说您那房内藏有好茶呢?您与父亲两人品茗有何乐趣呢?还是让儿子帮您分担分担吧!一块儿尝尝鲜!”

“哟,你这小子消息倒是来得快,昨儿贡茶刚进京,今儿才赏赐下来,你这就循着味儿来了?想来哮天犬也不及你这般厉害吧!”顾如敏打量道。

“娘亲哪里的话,这不开春了么?正好尝尝这新茶,润润喉,运运这节气,想来跟着老天爷走,道法自然的,身子骨肯定差不了!那不日的春闱也定当放榜梅花独枝秀。”赵辰宁说道。

这话却是说到顾如敏的心坎里去了,虽说赵康王府世袭王位,但试问哪个为人父母的,不期盼自个家的孩子琢玉成器,也好为日后进阶获取那立本之资!于是欣慰地说道:“你若真是存着这份心思呐,何消说几夸茶,就是更稀贵的,为娘也是舍得,行了,待我翻完这些册子,你便随我回房,我亲自给你泡上一杯!”

“哎呀,娘,您这日理万机的,您只管忙您的,我现在去你屋里取了便是,用不着麻烦您老这金贵之躯!”赵辰宁忙说道。

“你晓得哪里取哦?瞧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哪就有这么馋?这一时半会都等不急?哪里还有半分小王爷的样,白得惹人笑话!这北苑茶,外头是黄罗软盝护着,里面用黄罗包裹着,然后捆上一层青箬,再封上朱印,接着拿朱漆小匣装好,镀上金锁,最后用细竹丝编织成的笈来加以保存,层层保护,生怕有了闪失。你这毛手毛脚惯了,哪里晓得取这些细致活?且等等便是。”顾如敏道。

“哦,那便依娘所言……”赵辰宁闷声道,然后百无聊赖地在一旁等候着。

就在此时,赵卉音身边的丫鬟环儿寻了来,行礼问安道:“奴婢环儿拜见王妃,拜见小王爷!”

“你怎么来了这?卉音今儿不是出门去杭府找柔儿了么?”顾如敏问道。

“回王妃的话,奴婢是奉郡主之命,特地来找小王爷,郡主说,小王爷可是有什么东西要带,现下马车已经备好,却迟迟不见小王爷来,便打发奴婢来寻小王爷。”环儿道。

“难不成你这心急火燎地一大早要这茶,原来是要借花献佛呐?”顾如敏看着赵辰宁问道。

“儿子想着,这柔妹妹自小在苏州别苑长大,哪里有机会尝尝北苑茶呢?咱们赵康王府向来与南园交好,您又是柔儿的嫡亲姨母,想来母亲也肯定不为这点子茶而说些什么,于是就打算让卉音今儿带着些给柔妹妹尝尝。刚好又碰上您查账,儿子也不好过多打搅,只得一旁恭候佳音了呗!”赵辰宁等着有些不耐烦,略带埋怨地说道。

顾如敏听着神色忽明忽暗,难辨喜怒,随即笑着道:“难为你这么心疼惦念着你柔妹妹,就是你不说,我也要请她来尝尝的,何必这么急匆匆地送去!我这也许久未见柔儿呢,怪想念她的,倒不如正巧让卉音今日顺便送个拜帖,邀你柔妹妹过府一叙,届时再仔细尝尝,岂不更妙?”

赵辰宁一听,眉飞色舞,喜不自胜,连忙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还是娘亲想得周到!快快!环儿,这就随我来,我去拟拜帖,你拿着给卉音带去!”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库房。

顾如敏望着赵辰宁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身旁的金嬷嬷问道:“王妃此番却是何意?既是不想撮合这门亲事,又为何还让二人见面?这不更是难舍难分么?”

“你哪里懂我的心思呀!此番邀柔儿前来,一是探探柔儿的意思,二是与其让辰宁眼儿巴巴地惦念着,那就不如把人请回来,眼皮子底下也好把控,三是我这心里头也确实想着她了。听人说柔儿代管南园,也是有模有样的,再者妹妹之死,现在是何结果,柔儿又作何打算?还是得当面问,较为合适呀!走吧,回房歇息会子,许是年纪大了,这册子密密麻麻的,看着心烦意乱的!”顾如敏道。

“大娘子也别过多劳心了,今早采买送了些安息香,说是沉速品种,里头有双料,待会子回去给您燃上一支,能够开窍、辟秽、定神呢,您回去就先躺会。老奴再去就给您做碗金镶白玉板,如今菠菜也是正当时令,加些酱水、豆腐,再用上清泉水炖煮,清淡色鲜,定当健脾醒脑。”金嬷嬷道。

“嗯,还是嬷嬷最合我的心意。”顾大娘子拍了拍金嬷嬷的手说道,然后一行人便往撷秀阁去了。

赵卉音来到香草居时,杭柔刚将各房管事的婆子一一应对完,对牌也发放了下去,还未歇上一口气,就听得卉音朗声说道:“呀!柔妹妹这香草居果然是气派了不少,原先这可是并无屏风的呢,现如今也添置了起来,这大理石镶嵌的底座,不错!不错!阔气得很,这才有当家主母的样子嘛!寻常女儿家的屏风都是‘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妹妹可倒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难不成真要来个‘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么?”

杭柔起身迎上去,说道:“表姐又在嘲笑柔儿了,柔儿这些添置还不是祖母的意思吗?柔儿是个什么样的,表姐心里头还不清楚么?就如春日里头刚出洞那怠懒的蛇,饶是抽些鞭子才能不得已瞎动弹些,可是让表姐笑话了不是?

“纵是柔儿想‘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那也不能够呀!”一边拉着卉音一边落座,接着埋汰地说道:“巧儿,快上茶,上好茶,今儿稀客来临,得拿出咱那镇宅的宝贝来,不然指不定得让赵康王府的天家郡主,笑话咱杭府这当家主母的寒碜劲儿,虽说是挂名,那也得垫垫脚,撑起来才是正经,方不失了体面!”

赵卉音进了屋子,拉着杭柔的手,嗔怪地说道:“瞧瞧!瞧瞧柔儿这张嘴喏,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女儿娇态,敢情做了几天当家主母,这就是不一样呐,我回去呀,也要让娘亲把协家掌权之事交与我做做,我也好威风威风!可不能比柔儿低了去!”随即两人四目相对,捧腹大笑。

巧儿疑惑地问道:“姑娘,咱这镇宅之宝是啥呀?是哪门子瓷器么?”

“镇宅之宝,就是你姑娘最心爱的物件儿呀!平日里头舍不得拿出来用的,今儿你都给我翻出来,我也好选选,带家去,方显你家杭府当家主母的气派呀!”赵卉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姑娘平日里最爱的?还得带家去呀?”巧儿嘀咕道,“那好像没呢?姑娘平日里也没见喜爱啥呀?若说最喜爱的莫不就是巧儿了?整日里巧儿——巧儿——的嘴边挂着!但是您想把我带家去可不成,我誓死是要跟随姑娘的!”

“哎唷,你瞧瞧这巧儿,可真真是随了你家主子,一听着我要挑选了带家去,赶忙地改了口风,还不忘表一番忠心!啧啧啧,我这环儿喏,要是有你一半的机灵劲,我就知足了!”赵卉音乐不可支地说道。

“我这巧儿呀!实诚得很,哪里听得懂你这好赖话哦!可别逗她了!巧儿,先去备些茶水和点心,再去把青绿古铜博山炉拿来,燃上一支沉水香。今儿一大早那些婆子便来了我屋子里头,人多气杂的,正好燃上一支,祛祛味儿。顺便再将那支黄杨木底盖的香筒取来,正好放入怀袖中,恰如折得花枝犹在手,香满袖。”杭柔说道。

赵卉音扭着头儿,探了探身子,透过那扇海棠凌角式长窗,说道:“我来得时候,外头正下着春雨呢,正是风雨时时添气候,妹妹这恰巧取了博山炉,燃上沉水香,倒颇有古人那般‘共听茅屋雨,添炷博山云。’的意境了,着实雅致得很。”

“这不是恰逢表姐来了吗?蓬荜生辉,遂天降甘霖、风调雨顺的。”杭柔接道。

“好了好了,晓得你巧嘴生花,这一车轱辘的吉祥如意话倒用不着对着我使,赶明儿几天,你把这话倒是留着,留与你那嫡亲姨母听,指不定心里头多欢喜呢!咱姊妹间就不兴这套了,多腻乎呢!湿乎乎、粘答答,没得生分咱俩之间的情分。”赵卉音说道。

“表姐莫怪,这一天天的见着人也多,饶是有川脸谱儿,换也不及我这般勤吧!如今倒也是体会了管家之不易,可真是难呀!千人千面,一时间却是疏忽了,任其黏糊在脸上了,倒也忘了卸,多难为情呐,真真是对不住了!”杭柔顿时脸儿羞红,难为情地说道。

“这原也不打紧,你才多大的年纪呢?正是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的年纪,非让你干着非人哉的活,哪能不累乎?姐姐定是知道你的,只是吧,咱毕竟是女儿家,还是得学着撒娇,学着肆意,不然如今就一副深沉老道的模样,哪有男子敢娶回家喏?”赵卉音道。

“呀!羞不羞呐!姐姐你一未出阁的大家闺秀,竟说出这般话来,真是羞死个人呢!”杭柔满脸飞霞地嗔怪道。

“嗳、嗳,这有可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娘亲像咱俩这般年纪的时候,便与我父亲定了亲。不过你这当家的风范却是像我娘亲那般,倒不如嫁与我那傻哥哥,嫁进咱赵康王府来,咱俩又处得好,断然不会出现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的场面。

“我可舍不得刁难你个可人哦!不过,瞧你这满脸含羞的劲儿,是否早已芳心暗许?和姐姐说说,或许我倒可帮你牵线搭桥,想来我这妹妹做个红娘,却也是极方便的。”赵卉音说道。“真真是口无遮拦!越说越没谱儿了,我与辰宁表哥,就单单是兄妹之情,怎就牵扯上这般儿女私情来了呢?姐姐也是晓得的,我统共在赵康王府念书时间也不长,且每日都是兄弟姊妹几人一块儿,哪里有半分僭越?又哪里有半分私情?

“哎,这话连是玩笑也是不该说的,毕竟牵着两个家族,尚且赵康王府还是皇家贵勋,权势显赫,这儿女亲事就更马虎不得,哪能是咱这种小辈可私下议论的呢?

“若是传了出去,知道的说咱们姊妹间的闺房乐趣,不知道的,或碰上个乱嚼舌根的,指不定如何编排我呢?姐姐自然是不打紧,只是我一刚刚来京落脚的断根浮萍,暂还未生出根来,怎就敢生出这般非分的念想,这原也不是我该想的!

“如今这园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多如牛毛,我日日兢兢战战、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被人戳着脊梁骨,高处不胜寒呐!这话,原也不该说,只是咱俩姊妹间,承蒙姐姐盛情,也没啥不可说了,杭府看着光鲜,里头却是日渐腐朽。只盼望着大哥这次能蟾宫折桂,光耀我那杭家门楣,再娶回一房贤惠嫂嫂,我这也算是不辱此命呀!”杭柔掏出心窝子,缓缓地说道,说罢却是一身轻松、痛快得很。

赵卉音痴痴地听着,许久还是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杭柔也不言语,静静地坐着。

“姑娘,快吃些玉棋子酥蜜食,甜沁沁的,闻着可香了!”巧儿边说边端着点心走了进来,见二人不言语,以为是闹了别扭,于是道:“快些尝尝蜜煎雕花,吃了保准嘴儿甜甜蜜蜜,啥恼人的事儿都甜没了”。

“表姐,尝尝吧!巧儿的手艺可是不错呢!”杭柔夹了一块递与赵卉音嘴旁,赵卉音望着张着嘴,吃了口,忙说道:“甜!真甜!柔儿妹妹的愿景定会比这蜜食还甜!”

“那就承姐姐吉言,来喝口茶,润润喉。”杭柔说着又递了杯茶与赵卉音。

后来赵卉音将拜帖给了杭柔,将事说与她听,杭柔接下拜帖,说道:“姨妈的心思,柔儿省得。柔儿将准时赴约,还请表姐将这番意思转与姨妈便是。”

离别之时,赵卉音抱了抱杭柔,说道:“妹妹自个也要保重,若是有任何事都可让人来王府寻我,旁的话也不多说了!”然后起身离去。

杭柔望着窗外淅淅沥沥地春雨,雨打芭蕉,滴落心间,莫名感伤,不禁吟出:“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春风解意

且说杭娴,那晚杭岚看望过她后,想着第二日要去香草居寻杭柔,说说体己话,也为自个之前的冒冒失失,赔个不是,再者和她商量一下花朝节之事。囫囵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随便吃了些清粥小菜,便带着夕儿往香草居去了。

不巧地是扑了个空,原来杭柔一大早就跑去涵碧山房,找老太太去了。昨儿收到张拜帖,说是程家在清明时节要举办一场蹴鞠赛,想邀请杭府前往观看。杭柔之前也去过不少各大世家们举办的各种宴席、聚会,只是当时的拜帖不经她之手,她只需跟着家里大人们去便是。

而今这番这场蹴鞠赛,杭柔从未见过,也不晓得有何礼数,需要做何准备,况且拜帖也未明说,邀请何人,这些杭柔拿捏不准,今儿便早早起来,打算去祖母那取取经,顺便伺候祖母一起用个早膳。

杭娴见杭柔不在,在香草居里坐着也是干等,倒不如去园子里逛逛,如今这草长莺飞二月天,赏心乐事最是快活不过了!顺带着去翠幕轩坐坐,和杭岚说会子话,虽说心下了然,但也想验证一二。这样打算着便出了门,往翠幕轩去了。

二月的南园,春山澹冶而如笑,园子里的假山用的是来自洞庭山旁的太湖石,太湖石性坚且润泽,眼前这座假山选取的是色青黑的太湖石,纹理交错,隐而不显,因风浪吹刷,表面呈现出许多弹子窝,远远望去,似婉转险怪,千姿百态,峰峦叠嶂、以假乱真,间或乔松置之,真真是“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杭娴望此假山,便叹道:“石之品性恰如其人,人之品性由此观照,人生在世大抵总不离忙忙碌碌路茫茫、汲汲营营蝇急急!燕石乱玉之事便是如此!”

“姑娘在说些什么呢?这假山摆在这都多久了呢?与往日也并无什么差异呀?今儿姑娘怎就生发出如此多的感慨来?而这燕石乱玉却是什么劳什子物件?是件稀罕宝贝么?倒真是听得稀里糊涂了!”夕儿跟着身旁问道。

“夕儿倒是说着了,这燕石乱玉却也是稀罕,但却不是稀罕宝贝,而是件稀罕事儿,说来也是可笑,《太平御览》里头记载道,宋国有个愚人在梧台东边得了一块燕石,以为是个了不起的大宝贝,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生怕磕了碰了,从周朝来了个客人听说有件大宝贝后呐,就想着一睹这稀罕物,主人呢,便沐浴斋戒七天,穿着极为庄严的玄服,杀鸡宰羊的祭祀这件宝贝儿,这块燕石吧,被一华美的箱奁装着,还包着一层又一层的红黄丝巾。

“但当客人俯下身子一瞧,却是憋不住笑了,没忍住地说道:‘此燕石也,与瓦甓不异。’但是吧,主人非但不觉得自己错了还大怒,最后藏之愈固!哈哈——你们这是不是个稀罕事儿?!这便是燕石乱玉之说了。”杭岚从一方峻秀石洞旁穿出,笑着说道。

“咦,妹妹怎在此处?我和夕儿在这说了半会子话,却也丝毫未曾察觉有人在里头呢!这假山果真造得巧妙,方信书中言之:‘信足疑无别境,举头自有深情’。”杭娴说道。

杭岚提着一个鎏金鹦鹉莲瓣形带盖银盒,慢束罗裙、轻挽发髻,窈窕风流、颦笑媚生,说道:“如今这二月春日,正是‘风吹梅蕊闹,雨细杏花香’的日子,园子里的杏花开得正浓,便想着来踏着春光,打发春困,摘些杏花,前日在《太平圣惠方》里看到一则方子,说是杏花具有补中益气、祛风通络的功效,可盈润养肌。游游荡荡一番,便也乏了,临了进了这石洞歇会子脚,那正巧碰着了姐姐主仆二人,倒也没忍住便多嘴插话了。姐姐莫怪才是!”

“这说起杏花,我倒也看过一个方子,古籍《鲁府禁方》里有一个美容秘方,唤作“杨太真红玉膏”,传说是宫廷内杨贵妃美容专用的。

“制作之时,要将杏仁把皮给去了,取上等例的滑石、轻粉,接着将其混合后,研末成粉腻子,蒸上一蒸,放入少许龙脑和麝香,再用鸡蛋清混合调匀,一早一晚将脸洗净后,敷上半刻钟,说是能让面容红润悦泽,数日后,更是色如红玉呢!”杭娴接口说道。

她打量思忖一番,随后又道:“不过,近日妹妹雅兴却是极好的,莫不是趁着春光,化作春思?似这般都付与这姹紫嫣红?但、徽宗倒是有一首词却是极应景,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装,艳溢香融,羞煞蕊珠宫女。”说罢,眼神黯然神伤……

杭岚一听哪里不晓得杭娴意有所指,徽宗这首词后几句却是“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于是开解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同样人也是如此,莫虚度年华,将一腔春情化作满腹愁怨,怎奈何?白白将大好年华付诸东流,到头来不还是一场空?不如趁时趁势,齐心协力,方可扭转颓势,所向披靡、其利断金。

“祖母心里儿透亮着呢,明镜似的,咱们这想整幺蛾子也难扑棱几下,再说柔儿大度,杭卫大哥也是个明理之人,此上一辈的恩怨断然不会殃及我们姊妹几个,再者母辈的恩怨,原也不是我们能置喙的,父亲如今为情遁世,祖母隐于幕后,柔儿掌权杭府,风气也将清明起来,何不放宽心思,知天命,顺其自然罢!”

“妹妹这番话,我哪里不晓得,嗳……罢罢!花朝节将至,妹妹可有什么想法可说与我听听,今儿早上本打算去柔儿那坐坐,商谈一二,却不巧她往祖母那处去了。现下正巧碰着了妹妹,咱俩先商量商量,再同柔儿说,倒也是极好的,妹妹意下如何?”杭娴道。

“姐姐这想法好极了,妹妹哪有不依之理呢?正好我多采了些杏花,那就去翠幕轩坐坐,让丫鬟们做些杏花糕,咱俩尝尝鲜,边吃边谈,岂不快哉?”杭岚说道。

“好,依你便是!”杭娴说完,与杭岚往翠幕轩去了。

杭柔主仆二人在武康石和碎瓦片堆砌斜切而成的花间小路上走着,许是春雨的滋养,碎瓦片上布满绿油油的苔藓,古雅自然、曲径幽人,真真是“不独春光堪醉客,庭除长见青苔来”!今儿杭柔的脸色分外动人,明眸善睐,一双眼睛灵动得能沁出水来,活脱脱地直教人移不开眼来。

昨儿身子乏弱得很,巧儿特地熬了一大汤子药材包,让杭柔“浴兰汤兮沐芳华”,还特地泡了好一会子,疏通经络、活血化瘀、驱风散寒,这不今儿的神采真真是应了那句诗“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这药材方子也是宫廷里的御用秘方,是上次程青平后面派人从府里取来,送与巧儿带回去的。这程青平的心思呀,真真细腻得紧,生怕将杭柔含糊了去,如此惦着念着,这般子无微不至地呵护着!

“姑娘,巧儿听人说妇人臝戏也蛮好玩的,说是在护国寺的高峰露台那,元宵那日可热闹了,嗳,可惜没看成,今儿程府派人来送了蹴鞠的请帖,到时候姑娘去吗?”巧儿眼儿巴巴地说道。

“去不去的,这也不是我说了算,世家间的礼尚往来的人情世故,这里头的门道,我却不是很摸得清,这不得去涵碧山房找找祖母,商量商量么?看看她老人家的意思,左不过若我去,带你便是,不过如今,却也不晓得。我一未出阁的姑娘,怎好上外头去抛头露面的,若无家中长辈带着,那不就平白地惹了笑话了吗?

“如今家中,能倚靠的便只有祖母,但祖母素来喜静,这般闹腾的蹴鞠赛,也不知道祖母身子可受得住,若是祖母不去,那咱南园的姑娘便是去不成的,临了便指着哥儿们前往,但这下子却怕是失了礼数,毕竟是程大娘子亲自下的拜帖,这事还真真是犯难?走吧,想来这程子祖母也该做完了早课,正等着用早膳呢!”杭柔说完,不时想起了什么,眼角倒是隐着一股子女儿家的娇憨之态。

素玉端着早膳,看到杭柔主仆二人,马上说道:“姑娘来得却是巧了,老太太刚从闲静宧里习完早课,准备吃早膳了,如今在远香堂里,姑娘正好配着老太太用个早膳,老太太甭提多开心了!”

“素玉姐姐又做了些什么好吃的,光闻着味儿,就垂涎欲滴了,让我猜猜可是火腿?”杭柔问道。

“这柔姐儿,鼻子就是灵泛,正是呢,黄芽菜煨火腿。选了上好的火腿,去皮剥油,留下精肉,先用着鸡汤把剥去的皮而提鲜调味,再接着将火腿煨至酥软,然后放入黄芽菜心,得连根带茎的切,约莫是二寸长,后面放入蜜汁、酒酿、少许清泉水,最后煨上个半日功夫,这菜方大功告成。”素玉道。

“呀!饶是这般麻烦,那姐姐真真是辛苦,这不得大半夜便起来忙活了,那今儿柔儿却是有福了!赶巧沾沾祖母的光!只不过却是辛苦了姐姐……”杭柔说道。

“倒也谈不上辛苦,咱这做奴婢的,伺候好主子便是自个的本分,平日里老太太对咱们这做下人的也是极好,将心比心,做奴婢的自然也得对主子好才是。往日也用不着起这般早,老太太往常吃得也是清淡,今儿这道菜,是前些日子一位朝天宫的道士告诉我的,想着近日老太太胃口不太好,便做了这道菜。”素玉解释道。

“嗳,难为姐姐了,我这做小辈的倒是不能日日晨昏定省,一时疏忽了祖母的身子,真真是不该!幸而多亏有姐姐相伴,柔儿这才放心了些。”杭柔说道。

“柔姐儿,快别说这些分外话了,赶紧进去吧,虽说开春,可还是倒春寒的日子,一来外头冷,姑娘要仔细身子,二来莫让老太太等着。”素玉说完,便一同进了屋内。

杭柔伺候老太太用过早膳后,丫鬟们撤了桌,摆上了些点心果子,换了两杯热茶,于是将帖子拿与杭老太太看,说道:“祖母,您瞧这事该如何办,方为妥当?”

“这蹴鞠呀,是咱東朝的一个习俗,咱这皇家也有筑球三十二人,左军一十六人,右军一十六人。我这印象里,最深的一次便是“天宁节”的那场蹴鞠赛,在那殿前旋立着一个高度大约三丈有余的球门,编织了许多彩旗络带。

“这左右军筑球的球头呢,长脚幞头,身着红袄,而余下的人便卷角幞头,也穿着红袄,那精神头劲劲的!如今老了,这场合也去的少了,不过柔儿,却是作何想?”杭老太太问道。

“柔儿,却是不知,所以特地来请教祖母。”杭柔含羞地答道。

“往日这种小事,你哪里会来寻我?想来心里很是犯难,但这难处却在何处呢?我这老婆子呀,虽然眼神儿不好,也是足不出户的,但你这小心思,我倒是猜的着个□□分。程府虽是这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这程青平倒是个不错人选,我看着心里很是欢喜,若是这事定了,那了却我一桩大心事。”杭老太太说道。

“嗳、嗳,祖母说什么呢?好端端的蹴鞠,怎么就扯上了程青平了呢?这,明明就是程大娘子,您那嫡亲侄女邀着咱杭府去看蹴鞠,您这乱说一通的……”杭柔声音越说越低。

“柔儿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在祖母跟前还有什么不可说?这燕蕴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好相处的人,程青平也无太多纨绔子弟的习气,这门亲事,我很是满意。既如此,那这蹴鞠便应下了。清明时分,春闱也放了榜,你哥哥也回来了,程家倒是想得周到,一举两得,咱这算是榜前择婿,给足了杭府脸面。只是柔儿之意?”杭老太太道。

“柔儿年少,哪里懂这些,但凭祖母做主便是了。”杭柔羞答答地小声说道。

“这园子里头近日倒是安静,你怕也是费了不少心思吧!”杭老太太忽转话锋地问道。

杭柔正色道:“全凭祖宗恩泽,祖母坐镇,柔儿这才稍微理顺了些。丁祭日之前,我找了岚姐姐说了说体己话,将这杭府形势、过往恩怨一一说与她听,逸哥儿靠不住,夜夜花眠宿柳的,岚姐姐生来淡薄,又是个明白人,哪里不晓得这些。

“一来二去,这结倒是解了,而娴姐姐,心气高,我去找她,断然是行不通,便拜托岚姐姐上门当一回说客,这才妥当平稳了去!至于杭笠,送去外头参军,本就是件好事,孔孟文章向来不喜,偏爱舞刀弄剑,便遂其心意罢。

“但怕苏小娘之事,让他心有芥蒂,日后埋下隐患,送他参军之前,我还特地去了庄子上,同他将事情摆开了说,至于日后如何,但凭良心了!杭盈素来娇惯,心思倒是浅,扑腾几下,日后捋着顺毛,怕也翻不过天去。”

杭老太太听后,答非所问地说道:“那便好好筹办花朝节,园子里也该热闹些了!”杭柔点头称是,因着杂事缠身,也不能多待,便离去了。

暗流涌动

潘楼东去十字街,又叫作竹竿市,里头有个从行裹角的地方,那里的茶坊每日五更点灯,开市的净是些小本买卖,比如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的,到第二天一早便散集。当地人又把这里称为鬼市子。

绿儿今个特地给别的丫鬟们替了班,说是白天喝了许多茶,晚上精神着,再说这几日杭盈闹得厉害,她害怕着呢,于是向管事婆子报备,说是想上门房里守几日。

昨儿管事婆子心里也是纳闷得很,早晨在香草居便和杭柔嘀咕了几句,杭柔一听,又想起那日素玉说的看见的黑影,故意数落道:“想来是盈姐姐闹腾得厉害,她那脾气,你们也是见识过的,既然绿儿想上门房待着,那便合了她的心意,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嬷嬷您老这般事事管着,多累呐,这等小事以后便无需回我了!”

婆子听完心里老不是滋味,事后找其他婆子喝酒,还暗自说了几句嘴碎子,称杭柔少不更事,仗着自个刚管出点模样,便洋洋得意起来了,便耍起派头来了!反观杭柔非但不气,还特地吩咐人将这些子话在园子里头传了开。这叫啥?招神惹鬼,得先把幡旗子给摇起来呐!

绿儿本就是个鬼灵精,等听到园子里都这般说时,这才放下思量、大了胆子,就着夜色待婆子们插上门栓,落了锁,又趁着门房的便利,偷摸着溜出了门,往鬼市子去了。杭柔早就指派了人跟在身后,这不等绿儿将赃物刚与鬼市上的人儿买卖时,便被跟随在后的人抓了个正着!

杭柔早就在兰雪院杭盈房里头候着,刚一进杭盈屋里时,那真是一片狼藉,杭盈没日没夜地闹腾了几天,本就是个美娇娘式的弱身子,这不吃不喝的闹,这身子骨哪还经得几下折腾?

她瘫坐在黄杨木芙蓉并蒂纹贵妃榻的踏几上,身子倚着榻上半耷拉半跌落的锦被上,次间葵式长窗的步柱也被重物砸出了几个窟窿,上头的明瓦也支离破碎,风灌进来,不觉有一丝寒凉。杭盈虚卧着,见着杭柔,气愤极了,好几次想起来,但也无力支撑,手颤抖地哑声道:“贱种!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不曾?!”

“你这如今有什么值当,能博我一笑?还跟冲冠炸毛的好斗公鸡似的,何苦来哉?屋子怕是被人搬空了,犹是不知,整日里闹,闹坏的最终是谁的身子?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散了,你这气又是撒给谁看?谁还能心疼你不曾?我大可不必看你笑话,成王败寇,已成定局!

“如今我这番前来,既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更不是看你笑话,我倒是难废那程子功夫,平日的杂事就够我忙活了,还差你这桩子笑话么?我来,乃是整顿家务、肃清邪佞!”杭柔边说,边将屋子里的灯全部掌了起来,屋子一下子便敞亮了起来。

“你敢!你还敢把我处置了不曾?”杭盈眼睛因许久未见光亮,微微眯着,透着惊恐地说道。

杭柔不说话,摆了摆手,于是婆子们把人拖了上来,连人带赃物一并丢在杭盈跟前,明晃晃的物什儿,光芒璀璨——翠柄雕勾莲银镀金二齿叉、白玉沁色灵芝佩、飞天金饰件、鎏金双凤压花菱形银盘、如意形头银叉……

最耀眼的要数一件点翠石榴宝石玉簪!不知是屋子的烛火太亮,还是这珍宝过于夺目,杭盈不可置信地张大着眼睛,止不住地喘息,恨声道:“这、这、这!你!好、好你个绿儿!”

“瞧瞧你这推心置腹的丫鬟,却背着你干着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可惜喏,这鬼市子什么地方,都是些小本买卖,绿儿这把一件件珍宝辎重丢与那里交易,真真是舍本逐末、买椟还珠的买卖!

“不知是有眼无珠,还是鱼目混珠、别有所图,总之这点翠却是极为贵重的禁物,贵到当初永庆公主有一日‘衣贴绣铺翠襦入宫’,皇帝见了便说‘汝当以此与我,自今勿复为此饰’,此后下令禁铺翠。

“今儿你这丫鬟拿着点翠首饰出去贩卖,若是被查处、追究起来,这落下的罪名,却是要算谁头上?是你?还是杭府?亦或是你那贪得无厌、罪恶多端的小娘?先王仁政,惠及草木生灵,不可妄自杀生害命,故下此令!而你的丫鬟如此做出此等之事,莫非是你授意?想加害于杭府?拉着南园与你一同沦亡?!”杭柔厉声逼问道。

“不不!不是我!我没有!我不敢!我……贱婢你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杭盈慌忙地解释道,又指向绿儿问道。绿儿也在一旁不住地磕头告罪,请杭盈搭救!

杭柔径自跨过绿儿,一把抓住杭盈,警告道:“我不管此事是否与你有无关系,如今大哥春闱在即,南园容不得出一丁点儿乱子,你爱闹爱折腾,在你屋子里都由着你,吃穿分例往常如此,往后也照旧。

“但若是想做出对不住杭府的事儿,或者试图搭救你小娘,却想也别想!若是再犯,到时也别怪我手段狠辣,不留姊妹情面!如今这局面,你也该识趣,不然我直接把你发卖出去,任凭人牙子转手与勾栏瓦舍,届时你再也不是锦衣玉食的杭府四姑娘,场面何等凄惨,你自个好好想想!

“别怀疑我敢不敢,你小娘竟敢谋害我娘亲、谋害杭家大娘子!我发落区区一个庶出失势的女儿,有何不可呢?!这事孰轻孰重,你自个好好掂量,若是想不明白,再耍魑魅魍魉的鬼把戏,我定以雷霆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把杭盈一丢,她便虚脱地软了下去,随既杭柔交代婆子,对绿儿审讯后,留下口供,清点追寻赃物,然后第二天按着家规,当着全府上下众人的面,将她杖责一番,唤来人牙子发卖了出去。

夜凉如水、冷月无声,回到香草居的杭柔凝望着窗外的池塘里倒影的月,柳梢拂水,池塘清浅,月影婆娑,忆起今日之事,不禁沉思,如今的自己,如此老谋深算、如此兵不血刃,却真真能成为他心目中的白月光么?嗳,怕不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今日是杭柔要去赵康王府品茗,虽说那日赵卉音来,杭柔琢磨出来了些许意思,但终究不能摸透,更何况这园子里还有个对赵辰宁暗生情愫的杭娴,今儿若是自己独自赴宴,这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怕又得被猜疑,以致隔阂渐生。

倒不如邀着杭娴一道,她对茶的这品鉴功夫自是一流,倘若唤了杭娴,那杭岚若是不请,那也是不妥,心下想着,便派巧儿、翠喜分别去翠幕轩、兰雪院请两位姑娘。

杭柔正吃着茶,巧儿回过话来,说是杭岚近日有些梦魇,精神头不太好。她放下白玉螺式杯,说道:“梦魇?随我看看去,这些时日,园子里事情多,也顾不上去探望岚姐姐。”

来到翠幕轩,杭岚卧在拔步床内,眼底一片窝青,脸色也是煞白煞白的,额头、鼻尖扑出细细的冷汗。杭柔见状,很是心疼,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却成这般模样?可曾请了大夫?多久的时日了?”

“咳——咳——妹妹来了,快些坐吧,今日姐姐这副容颜,倒是让妹妹见笑了。大夫看了,只是不见好,说是我内热郁结之故,但自打想通了后,并无多少忧心之事,怎么就愁思归夜两悠悠,素留空床饶梦魇了呢?”杭岚捏着被角蒙住脸,瓮声瓮气地说道。

“都这会子功夫了,姐姐哪还顾忌这些呢?本就胸闷气短的,还捂着?都是自家姊妹,有什么打紧的,快快掀起被角,透透气!姐姐这症状倒是像极了我之前在苏州时的一丫鬟,最后一云游四方的老道拿了个方子,丫鬟服用了几次便好了。奶娘也将这方子留与了我,我给带进了园子里,我这就让翠喜去找了来,快些服用,也好解了这症状!”杭柔说完,吩咐巧儿去将方子取了来。

巧儿拿了方子,上面写道:精怪迷方——苍术不拘多少,磨为粉末,用酒调制,空心服用一钱,定当奏效,若无苍术,平胃散也亦可。

杭柔赶忙让人按方子抓药,又在屋子里陪了会杭岚,见她神色虚困,也未多坐,吩咐丫鬟好生照顾,便离去了。这还没到香草居,就看到翠喜慌忙地朝杭柔跑来,说道:“姑娘,可是把你找着了,真叫我这一通好找,我刚刚去兰雪院请娴姑娘,却也未见着,她底下的丫鬟说,娴姑娘脸上长了好些红斑点,又红又肿的,近日闭门拒不见客呢,想来今日也是去不成了。”

“这真真是奇怪了,园子里的姑娘一个个的,却是为何?走,再去看看娴姐姐。”杭柔道。

兰雪院内,杭娴将自个锁在屋子里,不让人打搅。夕儿见杭柔来了,敲了好一会子门,杭娴方才开了一条小缝隙,用帕子遮住了脸庞,神情怆然道:“今儿姐姐真真是无颜见人,妹妹莫怪!妹妹还是请回吧!”

“嗳,姐姐等等,大夫看了不曾?怎可讳疾忌医的呢?锁在屋子就能好了么?早些寻了大夫来看看才是正经呢!”杭柔劝慰道。

“看了,哪里不曾看,大夫说这症状来得蹊跷,生得古怪,也是药石罔顾呀!”杭娴说道。

“姐姐怎可这般想,你这花容月貌难不成就这般弃之不顾地瞎糟践了?前些日子,程家派人送了些夜容膏来,祖母每年春日都因花絮而过敏,程大娘子有心,送了这宫廷秘药给祖母,祖母搽拭后,果有奇效。

“柔儿猜想,姐姐这症状是否也是花粉之故?既然大夫说药石罔顾,那就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便是。只不过,前些日子,因着夜容膏用完了,祖母还特地问程大娘子要了方子,让我派人去外头配齐。

“如今方子,我依稀记得,白芷、白牵牛头末、玉女粉、密陀僧鹰条、白檀、白茯苓、白蔹、白丁香、白及各等例份,磨成细粉末子,用着鸡清和成丸子,待其阴干,每次使用时,混着唾沫一起,调匀涂面。姐姐也别嫌恶心,这奇方必有奇效,我让翠喜去祖母那取了来。”杭柔诚恳地说道。

杭娴见杭柔如此情真意切,便打开房门,让她进来坐坐。杭柔很是好奇,说道:“这几日倒是怪事,今日本打算邀着你和岚姐姐随我一同去赵康王府品茶,姐姐那日在香草居的点茶技艺,妹妹至今还记忆犹新,有姐姐给柔儿撑撑场子,柔儿也总不至于怯场,失了杭府的脸面不是?但你和岚姐姐均是抱恙在身,真真是奇了怪了!”

“哦?妹妹今日要去赵康王府么?可我这容貌,却是、嗳……”杭娴叹了口气,又道:“岚妹妹,她却是怎么了?”。

杭柔变将杭岚之事说与她听,杭娴听后,大惊失色,连忙说道:“莫不是那日冲撞了杏花花神?这才导致我们姊妹两个这般病儿怏怏地狼狈不堪?”

“这、这真有这般说法不曾?这二月的花神却是杨妃玉环,想来以杨妃这闭月羞花之姿色、雍容华贵之气度,断然不会将你们怪罪了去,不过,姐姐说起这花神倒是提醒我了!花朝节将近,姐姐筹办得如何了?有何想法不曾?说与柔儿听听,柔儿也好学习学习,有所增进不是?”杭柔说道。

杭娴便将那日与杭岚讨论的事宜一一说与杭柔听,当说到那日在假山旁遇着摘杏花的杭岚,又与她回翠暮轩做了杏花糕吃时,杭柔总是隐隐觉着哪里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杭柔说不上来,事情哪有这般巧,恰好那日后,两人皆过了病气,而花朝节又在即,这不是不花开且自凋零么?假若那日姊妹几个都病恹恹的,那这花朝节办得又有何滋味呢?她好不容易将园子理得稍微顺意了些,还想着花朝节将程家、赵家这几个平日里走得近些的世家,邀请来聚一聚,也好闹一闹杭府这往日寂静般的气性儿。

如今这番,园子里姊妹因采了杏花便病倒两个,说什么触怒了花神,这要传出去,不就笑话我这德不配位,害姊妹们遭殃么?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蓄意?杭柔不及多想,翠喜便催促道:“姑娘,时辰到了,马车在外头备好了,咱得启程往王府去了,若是迟了,顾大娘子虽不会怪罪,想来也是失礼的。”杭柔依言,好生叮嘱杭娴仔细养着,便离开了。

杭柔刚坐上马车,见巧儿气冲冲地赶了来,满脸的愤懑,于是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气鼓鼓地、眼睛还红红的,谁欺负你了?”

“姑娘,我刚刚将方子取了后,便好心交代这药要如何如何服用,该注意些什么,就听到好些个丫鬟下人们聚在一堆,嘀咕说你是灾星,克完亲娘,克小娘,克完小娘,克姊妹,迟早杭府被你克败!我听后气不打一出来,便和她们辩驳了几句,一下子没忍住,也就厮打了起来,衣裳不小心破了,只得匆匆回去换了身衣裳,赶忙跑了来。”巧儿道。

“果真如此,想来并不是什么触怒花神,倒是些鬼祟作怪,罢!先去王府,回来再作打算。”杭柔说完,便阖上双眼闭目养神,任凭马车颠簸地行驶在喧嚣的大街上……

蝶愁休梦

今儿杭柔来赵康王府品茗,赵辰宁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天未擦亮就翻身下床,看着外头灰蒙蒙的,也不好把小厮闹醒,便枯坐在窗前的榻上,裹上一件金丝雀羽织就的大氅,呆呆地望着天光,一点一点地等着天明,看着晨曦一缕一缕地透出,扑亮庭院中那几株心爱的辛夷,这潮涌般的情思也似那晨曦中的朝阳一样,喷薄而出,却道是“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卿,坐也思卿。”

他浮想联翩之余,便忆及王维之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心下不悦,暗骂道:“这却是什么酸腐之诗!什么纷纷开且落!还暗藏于涧户中,不好、不好!”连带着心爱的辛夷,也增添了几分憎恶,摇头晃脑地空锤了几下。

忽又想起——辛夷又名玉堂春,不恰合晏殊的词么?——“帝城春暖。御柳暗遮空苑。海燕双双,拂扬帘栊。女伴相携、共绕林间路,折得樱桃插髻红。昨夜临明微雨,新英遍旧丛。宝马香车、欲傍西池看,触处杨花满袖风。”

好一个女伴相携、共绕林间路,这才是玉堂春嘛!红烛高照满堂春!心情至此也分外地愉悦!就这样心绪起伏的好不容易捱到吃过早膳,他换上一身朱边外镶珍珠栀黄色灵芝云纹缎袍,步子一抬,便出了房门,见着金嬷嬷正使唤着婢女们搬着大箱子,问道:“今日不是柔妹妹前来饮茶品茗么?怎么如此大的动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回小王爷的话,这些便是为着柔姑娘今日前来准备的。里头装的都是些酒具,王妃说今日宜到佳晴喜雨快雪亭去,作宴客饮会之事。”金嬷嬷答道。

“哦?佳晴喜雨快雪亭,这倒是有何深意不成?这亭子的名字却讲究得紧,佳晴取自范成大之‘佳晴有新课’,喜雨又取《春秋·梁谷传》中的‘喜雨者,有志于民也’,而快雪的源头便是王羲之的名帖《快雪时晴》。而亭子位于外巽之位,宜作园池,阳极阴前,背荣向枯。”赵辰宁心下暗忖,接着道:“但这往常宴乐却在秋容堂,今日为何选在佳晴喜雨快雪亭?说是品茗,那拿酒器又是为何?”

“王妃说,秋容堂在外大德宅位,您春闱在即,宜动土翻新。这不找了大内顶好的泥水瓦匠,趁着这几日修缮一番,取个好兆头。选这亭子,因为亭中设有流觞曲水之雅致,可让各位贵人们,喝茶赏景、临水禊饮。”金嬷嬷道。

赵辰宁剃头挑子一头热地说道:“原来如此,娘亲有心了,劳烦嬷嬷费心!”一边吟着“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一边迈着愉悦的步子游荡开了。

你道,赵辰宁欢欣雀跃所为何事?盖因其会错意之故,原来这赵辰宁心里想的是这《宅经》里记载:外大德宅位,宜开拓,勤修泥,令新净,吉。关键是后面那几句,又宜子孙出豪贵,婚连帝戚,常令清净,连接丛林,花木蔼密。

这秋容堂在外大德宅位,如今此番修缮,不就是为了宜子孙出豪贵,婚连帝戚之说么?赵康王府乃帝戚,自是不必连,但柔妹妹若是嫁入王府,那必是连帝戚,娘亲此番打着春闱的幌子,怕是要为自个谋娶一门好姻亲!真真是嫡亲姨母呢,如此为着柔妹妹着想,也真真是嫡亲阿娘呢,难为这番曲折心思了!

杭柔一下马车,便由婆子引着,前往撷秀阁,去拜见姨母。顾大娘子吩咐了婆子小厮到御街口那候着,待杭府马车一来,小厮便牵着马车,撇过王府正门,沿着墙垣,走至东南门,再由婆子引着从南边花园穿廊而过,径直来到撷秀阁。是以赵辰宁在门口翘首企足,如枯苗望雨、云霓之盼,总不见人来,真真是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当婆子进去通禀时,杭柔便在正厅,也不落座,也不四处张望打量,神情平和、淡定自若地站着。顾如敏隔着层层赪霞纹鲛绡帘幔,一面观着杭柔,一面听着婆子低语:“今儿虽是派人在御街口候着,但柔姑娘一路上并未多问,只一味地跟着,倒是小王爷,奴婢进来时,听刚从门房换下班的说,在大门口等了好些时辰了。”

“嗯,让柔儿进来罢!”顾如敏道。

“是。”说完便把杭柔请了进来。

这顾如敏的厢房,杭柔是第一次来,往常几次拜见都是在外间的厅堂,如此私密之处,倒也未曾来过,这也愈发印证心中所想,于是上前福身请安。

“我的儿,来!快坐下,坐到我身边来。”顾如敏言语柔和,目含威严地说道。杭柔忽觉这样的姨母有点陌生,但也不好拂了长辈之意,便移步坐了上去,低头不语。

“近日这春光明媚,花园里的景好极了,待会子便去佳晴喜雨快雪亭坐坐,陪我赏赏春光,顺带见见你那整日里不着调的表哥、表姐们,可好?”顾如敏心照不宣道。

“难得姨母有这般好兴致,陪着姨母赏春是柔儿莫大的福分,许久不见表哥表姐了,也不知柔儿这成天忙着打理园子杂务,身上尽是些世俗气,会不会被兄弟姊妹们嫌弃了去?”杭柔此言却是一语双关,既表明自己整日繁忙,无法脱身顾及其他,又暗示自己世俗之气难以匹配赵康王府。

顾如敏不动声色,接着说道:“咱这王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婆子下人们协理家务,也是井井有条,但也总免不了皇族贵戚间的迎来送往,耗费心神,许是年纪上来了,往往是顾此失彼,若是有些顾念不周的地方,柔儿也要体谅姨母才是!”

“姨母多虑了,哪次前来不是好礼相待呢?不论是婆子丫鬟,还是哥哥姐姐,都待柔儿极好,哥哥很是体贴,送了柔儿好些儿物件,柔儿自知福薄,也消受不起,便填了单子,存入库房,待哥哥大喜之日,再以妹妹之名送与嫂嫂添妆,倒是不枉哥哥待我的这番情谊才是呢!”杭柔索性挑明了说。

“嗳!好姑娘,真真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但既是哥哥送与妹妹的小物什,柔儿留着便是,免得辜负了做哥哥的一番心意,你存着这份心,咱赵康王府都会惦记着,不消多说,留着便是,妹妹要还在的话,看着柔儿如此识大体,该是多高兴呀!”说到这,顾如敏方才有了笑意。

杭柔又将这些日子如何将苏小娘、柳氏发落的事,拣了几个关键的说,顾如敏也交代叮嘱了几句,便一起往佳晴喜雨快雪亭去了。

赵辰宁左等右等不见人,担忧之余又有些懊恼,怎如今见这柔妹妹愈发难了!在空地上踱来踱去,遇着一块石子儿,狠狠地踢了一脚,因着石子小,力气大,身子不觉趔趄,暗羞叹道:好没意思!忽又闻得小厮前来回禀,佳晴喜雨快雪亭即将开宴,王妃特派人请他赴宴。

赵辰宁问道:“开宴?柔妹妹可曾来了?”

小厮道:“来了许久了,在撷秀阁与王妃说了一会子话,现在正在亭子里等着小王爷呢!”

连日下着的雨,今儿好不容易敛了,春日初晴,乍暖潮衫,一阵春风吹过,赵辰宁刚刚因着焦急,毛孔微张,出了些汗,打了个颤栗,提了提领子,整了整袍子,说道:“还是这南风知我意呀!”

“可不是嘛!这风枵是江南的小吃,因着皮擀得薄薄细细的,风一吹就动,霜白香甜、薄脆如丝。用着那面粉浸透,制成小片儿,加入猪油,两面煎烤,等它起锅后,放些白糖,那色泽白霜似的,晶晶亮亮的,入口即化,好吃着呢!”赵辰宁进来时,便听得杭柔在说着话,正说到兴头上,她眼里直泛光亮,忽闪忽闪的,珠辉玉映怕也不及于此。

“说什么好吃的呢?瞧柔儿这般模样,真真是让人垂涎三尺了!”赵辰宁直愣愣地盯着杭柔说道。

顾如敏瞅着他这痴痴的样子,说道:“辰宁来了,你妹妹正说着好吃的呢,今儿本是让你妹妹来品茗,但我想着,上巳节快到了,但又恰逢春闱,怕冲突了去。今日又春和景明,便提前些日子,来这亭中效仿兰亭,流觞曲水,雅集一番,岂不妙么?”

她哪里是怕上巳节和春闱冲突呐,起初就是想趁着流觞曲水之故,借着酒意,探探柔儿和辰宁是否暗通款曲、互生情愫,也好为着今后的局面再作打算,如今柔儿之意已然明了,而却是自家孩儿这花自飘零水自流的害相思,这番模样,怕不是三年五载却也难舍难分!“娘亲说的极好!便先品一品这北苑茶,由淡转浓,方觉真味。”赵卉音道。

“这说起真味,我倒是想着一个典故,相传晋元帝时,有一老婆子,每日清晨便独提一器茗,去市集上贩卖。她的茶卖得非常好,人们竞相买之,但奇怪的是,她的茶从早卖到晚,却丝毫不减,而且她还把卖茶的钱分与路旁的孤贫乞丐,人们就感受很是奇怪,有好事者便将此事告与官府,官府派人将其捉拿关在狱中,等到了晚上老婆子提着所鬻茗器,从狱中的窗户不翼而飞了!你说奇不奇,便真真是得了真味,习习生风、羽化成仙罢!若茶品至此意境,诚如弘景所言古茶轻身换骨!”赵辰宁侃侃而谈。

“哥哥哪里看得这些故事,莫不是自个杜撰了不是?”赵卉音打趣道。

“怎会是我臆想?此事却是出自《广陵耆老传》,若是不信自可查证,如今我这还有几则茶事异话,也可证明我所言非虚,如《续搜神记》里秦精采茶遇毛人指路,《神异记》里虞洪山间采茗遇丹丘子、《异苑》里的陈务之妻诚心茶祭,后获巨资相赠。”赵辰宁不服气地说道。

顾如敏见赵卉音还想辩驳几句,赶忙说道:“好了好了,茶汤上来了,快品品,都说饮泉觉爽,啜茶忘喧,这水呐,可是来自福建产茶之地的泉水呢,倒是取陆羽的‘烹茶于所产处无不佳,水土相宜’之说。这产茶当地的泉水轻清甘洁,更是清寒。”

杭柔端起来闻了闻其味,然后抿了一口,复而道:“姨母说的很是了,味美者曰甘泉,气芳者曰香泉,依柔儿之见,这泉水却是二者兼有之。之前听得人说,珍珠泉的水因气盛脉涌,不宜泡茶,只可用来酿酒。倒是不信,泉水竟是有这般讲究不成?今儿有幸得借姨母之光,品上一品,方信以为真!这造化钟灵秀,果有意趣!”

“不错,这泉我虽未曾亲见,想来也如《易经》所言,山下出泉曰蒙,蒙,稚也,物稚则天全,水稚则味全,既得其性,却未失偏颇,因而泡出的茶汤如此回味悠长!这说起《易经》山水蒙卦,我却想起了卫哥儿,他一人在外求学,不正如蒙卦一般,君子以果行育德么?辰宁,你说,是与不是呢?”顾如敏道。

“娘亲说的是,杭卫大哥坚毅果勇、志艰行苦,此等衔胆栖冰、雪天萤席之精神真叫人敬佩!相形见绌,顿觉惭愧!”赵辰宁道。

“很是,杭卫在外求学,定是珠玉在侧,吾儿若是有此觉悟,为娘很是欣慰,你既有如此志向,那做娘亲的定当全力支持!前些日子,你父亲说要把你送去书院求学,我念你自小在我们身边长大,定受不了这般苦,你既有这打算,为娘当不阻拦,恰逢你柔妹妹、卉音等姊妹几个都在场,今儿宴席便当作为你践行,愿吾儿在外有所精进,学成归来!”顾如敏道。

赵辰宁这下子却是骑虎难下了,原本说那番话虽出自真心,但大多还是因着杭柔在场,想要恭维一番,趁机卖个乖,哪晓得顾如敏如此就坡下驴,一下子就把话说的死死的,不给人留半分商量的余地,真真是进退维谷!无法,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心下却是叫苦不迭!

一番祝贺热闹后,婆子们换上酒具,这酒具也颇为讲究,有醉倒终同卧竹根的竹根杯、叶似葛花实如梧桐的藤酒杯、还有玉盏、虾头杯等等,再引着泉水,便开始行流觞曲水之乐。

顾如敏提议杭柔出个酒令,杭柔因着来时见着南边园子里的平步青云石有些突兀,又想起米汤粥油浇沃,雨后便生青苔,绿油油的被褥一般,甚是可爱,于是道:“酒令不外乎花草虫鸣,也觉得腻了,刚才柔儿路过南边园子时,见平步青云石有些光秃,恰好辰宁表哥即将外出求学,想来学成之日便是青苔翠卧,拾阶而上、平步青云,光耀门楣!便想以青苔为题,吟哦一回,不知可否?”

“此题妙!就以青苔为题!”顾如敏道。酒杯流至杭柔面前,杭柔先是喝了一口,念道:“拂花弄琴坐青苔,绿萝树下春风来。”

流经赵辰宁,他猛地浮一大白,看向杭柔说道:“心事一春犹未见,余花落尽青苔院。”

待传向赵卉音时,她倒是爽朗,一饮而尽道:“幽鸟林上啼,青苔人迹绝。”

不知为何,许是感知赵辰宁的离愁别绪,这酒杯竟又停在他身旁,他悠悠晃晃地摇了摇,饮干后,犹觉不尽兴,迈向放酒处,提起酒坛,仰头大喝,一坛下肚,随后说道:“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说完便醉倒在地。

顾如敏见了,赶忙叫着婆子丫鬟备醒酒茶,让小厮扶他回房,说道:“你们这哥哥许是兴致来了,多喝了些,还好是自家人,也不至于闹了笑话,今儿这宴席就散了吧,柔儿也早些回去歇息,也累了一天了,你如今当家后,想来园子里杂务也多了许多。日后得了空,咱娘俩再说说体己话。”

还不待杭柔回道,赵卉音抢先说道:“娘亲,哥哥这副模样真叫人心疼,您干嘛要让他远去求学,他这心思,您还不清楚么?这柔儿又不是外人,干脆遂了哥哥心愿,这多好呀!”

“姨母,柔儿刚出门时,婆子们便有好些杂务要同我商量,但又先答应了您这,便只好让她们在家等着。承蒙姨母款待,如今也是酒足饭饱,也该归家去了,若是回的晚,也怕祖母怪罪。柔儿便先告辞了!”杭柔见状赶忙扯开话题,起身告辞。

顾如敏见杭柔如此灵巧,便命婆子好生将杭柔送出王府,然后对着卉音道:“咱虽说是王府,权势显赫,但很多事终究是身不由己呀!如今你还小,日后便懂了,走,看看你哥哥去。”

赵卉音看着略带疲惫的娘亲,话及嘴边仍咽了下去,讷讷点头,也跟着去了,一路上看着园中蝴蝶蹁跹、花丛嬉闹,春色宜人,心里却涌出一句“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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