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鸿门宴(下)

5 / 7 章 · 17,009

因着元旦朝会临近,京城里头也多了许多异域着装的诸国使人,有头顶金冠、后檐尖长似莲叶,身着紫袍金蹀的大辽使;有金冠短服、绯窄金蹀、小吊敦背的夏国使;有长髯高鼻、锦帛绕发的回纥使;又有金花毡笠、金丝束带的于阗使;还有椎髻乌毡、僧衣织锦的南蛮番使……

“姑娘,这些子好生奇怪,从前竟是未曾见过呢!”巧儿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奇装异服的人们问道。

“这些是来参加元旦大朝会的诸国使臣,我们在苏州是没有机会得见,但之前也听得祖母谈过一二,听说大辽和高丽使臣今晚便就馆赐宴席了,其他诸使分别是在京城的都亭驿,或者同文馆、礼宾院呢。”杭柔道。

“原来都是外国来使呀!生得真的和我们大不相同呢!”翠喜道。

“听闻诸国来使皆未受过中原的教化,不懂中原的礼仪,个个粗鲁野蛮,巧儿、翠喜你们几个小丫头待会出去,可得注意些!见着他们,宁可绕着些远路,也决计不要靠前!”陈嬷嬷在一旁叮嘱道。

“是!”巧儿向陈嬷嬷吐了吐舌头道。

“是!”翠喜道。

到了丰乐楼,杭柔命翠喜去订了一间上好的包厢,并点了些吃食酒水,便和陈嬷嬷说道:“嬷嬷,今儿同我出来也劳累了,翠喜已订好了包厢,您老快去歇歇脚,看着这情形,卉音表姐也还没来。我也先去她常去的漪兰间等着,留巧儿一人伺候就行。我知道,祖母派您来,是担心我们仨,但你就隔我们几个厢房,也不远。

“一有什么事,您肯定也是最先晓得,再加上您是园中的老人了,让你在一旁伺候着,那倒是折我这小辈儿的福寿呀!你和翠喜先去歇歇,待会儿再来换巧儿,您看可好?”杭柔滴水不漏地说道。

陈嬷嬷本欲反驳,也寻不出个不是来,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默认答应。

杭柔见陈嬷嬷、翠喜两人进了厢房,便也带着巧儿进了程青平订好的漪兰间。走至门前,便从怀里掏出一块长方巾,别于耳后,戴上遮面。

一走进房中,便有一股茶芜香扑鼻而来。杭柔曾听闻这茶芜香是广延国的国香,之前也只是在赵康王府上品香课时,曾略得一品,虽说只是瞬间,但那股子香气早已深入杭柔的骨子呢。今儿又得以闻之,便是立马就知晓是这沁人的茶芜香了。

杭柔心中不由暗叹:“如此浓郁的茶芜香,该是何等用量呀!想是近日元旦大朝会,广延国进贡的茶芜香。前有燕昭王以香铺地,今又有程郡子燃香扑鼻!”

她抬眼朝前望去,只见廊芜掩映、幽兰吊竹、翠幕风帘,竟不见尽头。又走了几步,方才听闻隐隐约约的琵琶声,如泣如诉、如琢如磨,含蓄内敛。沿着廊芜,七拐八绕,复才进得正房。

程青平一人独坐在正房上首的黄花梨雕花鸟纹靠背胡床中,手握一支玛瑙八卦纹双耳杯,另一只手撑着头,屈膝半倚着。侧下首坐着一位手抱琵琶的异域美人儿,正在絮絮低弹着《塞上曲》。程青平见杭柔进来,便挥了挥手,打趣笑道:“换个《十面埋伏》吧,应景!”

“见过程小郡爷。”杭柔见礼道。

“见过程小郡爷。”一旁的巧儿也行礼道。

“柔妹妹,今儿为何要掩面出席?”程青平痞笑着问道。

“程小郡爷见笑了,柔儿也只不过是按着京城的风俗来,到底都是大户人家,也总不该比得市井小户不是么?”杭柔答道,心中一阵腹诽:“好你个程青平,岂不是明知故问么?未出阁的女子哪里单独轻易示人!”

程青平也不接茬,只是说道:“坐吧!上茶!”

一旁的侍女便端来一盏白釉带托花口盏托,放在杭柔桌前。杭柔点头谢意,随后看了看四周,说道:“程小郡爷既是邀我来谈正事,那何不屏退旁人?”

“柔妹妹,且先欣赏这曲《十面埋伏》,莫不觉着曲似人生,颇有意味么?”

杭柔不语,起身离开,程青平这才示意,旁人纷纷行礼,退出房中,讨好地说道:“妹妹好没意思呢!竟开不得丁点儿玩笑!坐!坐!谈正事!”

杭柔复而坐下,看着程青平。程青平才坐直,慢条斯理道:“纵火小厮昨夜傍晚扮赶集买卖人,出了南园,待出了城门,便尾随了一群匪盗,行凶杀人,被我派去的探子救下。经审讯,是昨儿晌午一位头戴毡帽面纱的女子找到了匪盗,予以重金,杀害纵火小厮。

“想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只不过,被害的那两位女子,倒是有意思极了!在我别院呆了好些天,竟是一句也不说。当然不说,我也有别的法子知道,只是这样一来,就失了人证,日后你若翻旧账,也得她们做个人证才是。”

杭柔心里酝酿了一会儿,说道:“程小郡爷,言之有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那就还得暂时先叨扰程小郡爷了,劳您费心,再将她们在你家别院多待些时日。”

“安顿她们在我家别院,这个虽说简单,只是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答应呢?”程青平戏谑道。

“程小郡爷如此耳聪目明的,之前就把我打探得个底朝天儿,便特地选了这间卉音表姐常用的漪兰间,而不是您专用的采薇居。这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护我名誉么?加之程小郡爷不舍昼夜地派人盯着纵火小厮,守着被害女子,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小郡爷,是友非敌么?若如此,柔儿还是不懂小郡爷之意,那就真真是蠢笨至极了!”杭柔一脸坦诚地看着程青平说道。

“哼!明目张胆求我办事的不少,拐着弯儿、变着法儿,千方百计利用我的也如过江之鲫,至于你这样,明摆着拿捏我的倒是头一个!你就不怕我一生气,撂挑子不干,反而还给你全都抖落出来了么?”程青平气哼哼地说道。

“怕呀!怎会不怕!但是柔儿知道,程小郡爷是真心实意帮我,那还何怕之有呢?”杭柔笑着说道。

“你倒是惯会说话,平常见你,却是个锯嘴的闷葫芦,怎么不见你这样伶牙俐齿呀?见着我,倒是老鼠见着猫,难不成我会吃了你?”程青平更加气愤地说道。

“才不是柔儿嘴巴甜,那不是因为之前不够了解么?越接触越才发现程小郡爷的好呢!柔儿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杭柔低着头,忽而抬眼看向程青平,娇羞道。

“哼!现在才知道我的好了吧!没良心的小东西!可别枉费哥哥对你这小丫头的一番心思呢!”程青平傲娇道。

不止巧儿,就连从小跟着程青平一块儿长大的小厮茗宋也是惊得不行!这……一贯高冷的小郡爷怎会如此……撒娇?还语气亲昵嗔怪!茗宋着实吓得不轻,接连打了几个寒颤!

谈完正事,程青平又将琵琶女唤了进来,与杭柔一道品茶赏曲。

“时辰也不早了,我担心园中嬷嬷寻人,也该告辞了。”杭柔对着程青平行礼道。

“也好,你们去吧!路上注意些!”程青平似有不舍地说道。

“只是……”杭柔话未说出口。

“你放心,那两位女子,我自会另寻时机,让你见见。”程青平看穿了杭柔的心思,抢先一步道。

“那就有劳程小郡爷了!柔儿就此拜谢!”杭柔道。

“无妨,且去吧!”程青平道。

就在杭柔她们二人消失在廊庑尽头,程青平还意犹未尽,直愣愣地盯着她们远去的方向。身旁的茗宋赶忙唤了几声“小郡爷——小郡爷——”,程青平方才回过头,傻傻地笑着说道:“回府!”

引蛇出洞

话说杭柔一行人坐上马车,离开丰乐楼。行至凌家刷牙铺时,巧儿想起杭柔的鎏金如意纹象牙刷牙子上的马鬃毛有些磨损了,便说道:“姑娘,你的象牙刷牙子上的马鬃毛有些毛躁了,正好路过凌家刷牙铺,想着去买些马鬃毛来置换一二。”

“嗯,你去吧。等等——刚好我也许久未逛凌家刷牙铺子了,想起之前杭卫大哥的墨洗有些陈旧了,正好中瓦子俞家文房铺子也在这附近,我也与你一同下车,给大哥物色一个。陈嬷嬷,您老要不坐在马车上歇歇?”杭柔说道。

“姑娘,可别再折煞老奴了,刚刚在包厢歇脚,没进去伺候就已是姑娘宽和,现若还是倚老卖老,那真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我随姑娘一同去,留下几个小厮在一旁守着马车便是了。”陈嬷嬷道。

“如此,便一同前去吧。”杭柔带着巧儿、翠喜和陈嬷嬷下了马车,前往邻街的铺子。

“萚兮萚兮,风吹其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前头河上传来一阵歌声,歌声欢快、明朗,杭柔、翠喜和巧儿也不由得被吸引了。

放眼望去,只见一位头簪珠饰绢花、衣着妍丽薄裙的女子,站在船上吟唱。寒风凛凛,人愈发显得娇弱可怜,歌声也愈加空旷轻灵。一河两岸及金波桥上站满了围观的贵家子弟、少年郎君,吆喝欢呼,鼓掌叫好。

陈嬷嬷见杭柔主仆三人被吸引住了,赶忙说道:“姑娘,可别看了,快些走吧!这一片都是修内司,供子弟公子哥们以处游艺的地儿,河上的是娼优姬妾,专诱少年郎。这里乱得很,常常混杂些买卖货物、以假亦真、偷梁换柱的白日贼。可得仔细着些,这街上也有不少觅贴儿呢!”

“什么是觅帖儿?”巧儿问道。

“便是解人香囊,脱人钱袋,偷人佩环的贼了。”陈嬷嬷道。

杭柔便和陈嬷嬷她们快步向铺子走去。在陈嬷嬷的催促下,杭柔匆匆选了几样,便坐上马车回南园去了。

次日,厨娘们一大早就在忙活张罗今儿的早膳,陈嬷嬷以及身后跟着好几位翠袄红裙的丫鬟,步履匆匆地将一位容止循雅、精明干练的女子及其身后跟着的若干厨婢迎进了厨房。

原来这是宫中的尚食娘子,寻常官宦人家断然是请不到来府中备厨,就是贵胄世勋之家平日里头轻易也请不来。只不过,今日是赵康王府、程郡王府、顾侯爵府除夕后来南园的走戚宴,東朝几大世家汇聚一堂,这排场肯定是金铃彩缕、竞豪奢。于是杭老太太亲自修书一封,请了尚食娘子来主厨。

尚食娘子行至厨房,本在忙活张罗的厨娘们起身相迎,恭敬地等着训话。陈嬷嬷本欲向尚食娘子介绍一二,不料被尚食娘子扬手打断,只是自个儿四周环顾,上下打量了一番,同时身后跟着的厨婢井然有序地将带来的行奁中的金银玉等厨具器物取了出来。

她当下取了笔墨,挥洒自如,林林总总地拟下了一份菜谱及食材用量。上面写道:洗手蟹六份,生蟹需备二十斤,熬熟冷却麻油一壶,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各一斤碾成微末;炉焙鸡六份,鸡十二只;松江鲈鱼鲙六份;羊头签六份,羊头需备十二只,葱齑六碟,葱姜需备六十斤……

南园的主厨娘子接过菜谱单子,饶是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才略带疑问地问道:“尚食娘子,向来是操持惯了宫里大宴席、大场面,只不过我们这走戚宴虽是几大名门望族一同吃席,但也就六桌而已,断没有宫中那气势恢宏的排场和桌数,想来娘子写惯了宫中贵人的单子,一时忘了只需六桌这一茬,食材用量倒是按着往常,忘了添减也未可知才是呢?”

“这单子用量的没错。”尚食娘子不容辩白道。

南园主厨娘子看了看陈嬷嬷,陈嬷嬷便将单子接了过来,粗粗略过,先是对着尚食娘子道:“尚食娘子莫见怪,我们园内的厨娘没见过什么场面,您素来是操持宫中的贵人的吃食,见多识广,经验丰足。”接着转过头来,叮嘱道:“既是尚食娘子开了口,说没错,那就是没错!那你们听吩咐便是。好好做活,可不许推诿懒怠,否则重罚!”

“是。”厨娘们齐声答道。

“尚食娘子,您请!”陈嬷嬷道。

“既是杭老太太信任,那我就却之不恭、姑且一试吧!”尚食娘子谦虚道。

“娘子,言重了,您尽管使唤这些厨娘下人,要是她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请您多多包涵!”陈嬷嬷道。

“不敢不敢。”尚食娘子道。

两人客套了一番,陈嬷嬷便离开了厨房,打理别的杂务去了。

“春琴,你这丫头又放懒了!仗着刘妈妈这几日早出晚归,便是陶制龙口的水也是小了不少,明知道今日是走戚宴,用水的地方多着呢!你看看,等了半天,这斗型水缸中的水也不曾装满,假山后头的竹笕定是淤堵住了,不能完全流出水来,你也懒得检查疏通。仔细皮痒,看刘妈妈回来腾出空,怎么收拾你这小贱蹄子!”兰雪院中的大丫鬟绯絮怒骂道。

“姐姐,又是冤枉我了不成!明明是刘妈妈派人来交代这几日将竹阀门关小些,苏小娘近日犯头疼,吵不得、闹不得,不想听这哗啦啦地流水声,因而我才关小了竹阀门,并非是姐姐口中说的淤堵。”春琴一脸委屈地解释道。

“这几日都不曾见过刘妈妈,你也口说无凭,怎么我就没听说小娘病了,想来是你偷懒耍皮,还污篾刘妈妈,将责任推脱到她身上。她每日便是一大早便出了门,早出晚归地给苏小娘娘家购置探亲的礼物,哪里有这闲功夫管着水声大小的事儿!我看呐,就是你懒怠贪玩!”绯絮继续责骂道。

春琴气不过,“哇——”一声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绯絮见她死不承认,还泼皮耍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愈发骂道,两人一度争执不下。

正巧杭柔陪着杭老太太游园散心,路过此地,见她们二人吵闹,并未及时上前制止,而是停在一旁,听了个全部。后来见场面变得不可收拾,想着今日走戚宴,人来人往场面十分难看,便派人上前,将她们带来问话。

“你们二人都是兰雪院当差的么?叫什么名字,因何吵架?”素玉问道。

“回素玉姑娘的话,我叫绯絮,原是顾大娘子房中的人,但娘子去后,苏小娘见我伶俐,便收在兰雪院做事,现是小娘身边的一等女使。今儿走戚宴,我被陈嬷嬷调用安排,检查园子里的设施用度,路过这里,见水缸中的水未满,便质问了几句。哪成想这丫鬟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还反咬诬陷、强词夺理,不由分说便往地上一坐,泼皮耍赖了起来。”绯絮眉色间似有得意地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真的是、刘妈妈、交代的,说小娘最近头风病又犯了,不让我放大水,打搅小娘休息……”春琴一字一句地抽咽道。

“你还狡辩!看我不撕破你的嘴!”绯絮说着便想上前打她。

“住手!老太太还在这呢,你们成何体统!难道你们兰雪院就是这样教规矩的么?!在老太太和姑娘面前还敢打闹,还有没有家规理法可言了!来人,掌嘴!”素玉说道。

婆子便上前,狠狠地赏了绯絮几个耳光。接着素玉看着绯絮道:“你可服气?”

绯絮低着头,因着鬓角的头发有些松散、凌乱,加之又用手捂住了脸,并瞧不见神情,只听得:“是绯絮的错,不该在老太太和姑娘面前猖狂放肆,一时忘记规矩,多谢素玉姑娘赐教!”

与此同时,一旁查看的婆子也已回来,在素玉耳旁低语了几句,素玉又在老太太旁附耳切言,老太太才缓缓开口说道:“这事的由来,我大概也清楚了。春琴,你既是负责蓄水清淤,那绯絮见水势不大,责问你也是责无旁贷!

“但既然水小并不是淤堵所至,并非你怠懒所为,那在绯絮诘问之时,就因及时找对方法应对,是否淤堵,走至假山后头一探便知,可你却只知一味哭闹撒泼,不及时解决问题,推衍塞责,这便无责也成了失责!等会儿退下,按照家规自行领板子去!”

“是,谢老太太教诲!”春琴不情不愿道,绯絮则在一旁哂笑着。

“至于绯絮,查园本无错,但其错有三。一则不问青红皂白,便打骂下人,仗势欺人,一点一等女使的做派和威信都没有,枉担虚名!

“二则明知今天是走戚宴,大家伙儿都忙碌异常,园子里头人来人往,不仅有园子里的人,还有外面聘请的四司六局、杂技班子等以及即将到来的世家贵族们,你却任凭事态发展,不加制止,到底是无能?还是平常日狐假虎威惯了,任意打骂,一切由心!竟不将规矩放在眼里,藐视家规、枉顾法度!

“三则婆子唤你二人前来,便是主人家要查明事由,你可倒好,在我老太太面前也敢指手画脚、厮打责骂,让外人误以为我南园竟是连个下人都管教不好,都能肆意妄为、以下犯上!如此如何服众、如何治家,到时被谏官参上一本,落得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倒是成了京城里的独一家!

“看来苏小娘是把你们这些身边人骄纵惯了,才敢如此横行跋扈!这次,我也不处置你,你既是兰雪院的人,而她又是管家人,那就回去让苏小娘处置吧!”老太太道。

杭柔扶着杭老太太移步回了涵碧山房,路上杭老太太问道:“柔儿,要换作是你,这事你会怎么处置呢?”

“柔儿年轻,哪里懂得管家理事呀?只晓得好好陪着祖母,孝顺祖母便是了。”杭柔道。

“若非要你说出个一二三呢,你当如何?”杭老太太追问道。

“哎呀,祖母……”杭柔道。

“说说吧,这又没有外人,即便是说错了,祖母也不责怪你,谁叫你是祖母的心肝肉儿呢!”杭老太太宠溺道。

“既如此,那柔儿就胡诌一二啦,祖母,可不许见笑!”杭柔道,杭老太太点头应允,杭柔这才慢慢说来:“要孙女看呀,柔儿也会依着祖母行事,曹随萧规。”

“哦,为何?说说其中的道理。”杭老太太道。

“这明摆着就是春琴虽为尽责,但不知辩责。遇事只晓哭闹,不知正确处理问题,若是说得严重些,那就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觉着委屈,只顾小我,耍小性儿,不顾大我,自证清白,平息事态。

“而绯絮,那就是典型的仗势欺人的老油子,全然枉顾家法规矩,仗着是苏小娘身边的红人,想着谁不曾卖她几分面子,便不管不顾,依着性子肆意打骂底下人,这种歪风邪气,并不利于培养南园的清风正气,要是大家都有样学样,上行下效,不顾家规理法,那不得乱套了!

“至于这股子邪气,也并非一天两天就能成的,定与苏小娘掌权弄势数十年脱不了干系。祖母明着不处置绯絮,交由苏小娘发落,看似是给足了苏小娘面子,敬重她这个管家人。但实则是敲山震虎,借机敲打,要是苏小娘护短,不能好好处理此事,那祖母定是要连苏小娘一起处置的,到时候就连管家权也是岌岌可危的;

“若是苏小娘醍醐灌顶、门儿清,看清形式,抓得住主次。处置得宜,那还些许可以保住这管家权,但即使是处置得当,苏小娘也是自断胳臂,不仅损了一名心腹,而且还得显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前来涵碧山房给祖母请罪。这倒是打落牙齿活血吞,怎么想都是一桩赔本的买卖。但这样一来,苏小娘也该偃旗息鼓一段时日了。”杭柔分析道。

“说完了?”杭老太太意犹未尽地看着杭柔道。

“嗯,孙女不才,胡诌了些,还请祖母莫怪才是呢!”杭柔腼腆道。

“柔儿呐柔儿,我道你是个不经世事的女孩家家,没曾想心胸倒是有这样一番成算,若是悉心教导,假以时日,便是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了呀!原想着,你还小,待你长大些,再教你如何管家理事,你倒是像极了你母亲的聪慧,通透极了!”杭老太太不住地夸赞道,眼里满是笑意,又带了些许惭愧和自责。

“祖母可不许讥笑柔儿呢!”杭柔撒娇道。

杭柔将杭老太太送回远香堂,便回了香草居,巧儿见杭柔进来,便道:“姑娘,陪老太太逛园子可是累了,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说完就去了小厨房准备姜茶。

“说吧,我知道你一肚子疑问,你问,我说。”杭柔坐着说道。

“姑娘,您为何要令我派人去春琴处,假传刘妈妈的话,交她关小竹阀门。而且今日还特地起了个大早,在小厨房鼓捣了这么多吃食,专程提给老太太,吃完后还拉着老太太游园消食,偏巧就遇上绯絮和春琴在争执,这……”翠喜问道。

“太巧了,是么?不是巧,我就是故意的,故意命你假传消息,故意让她两人发生争执,故意带祖母游园至此,故意让祖母撞见,一切都是有意为之。至于原因,那就便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杭柔道。

“可是姑娘怎知春琴和绯絮一定会闹,怎知何时会闹呢?”翠喜问道。

“绯絮是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炸,今儿仗着查园,更是神气得很。遇上春琴这个柔糯迂直的性子,定是会发生争执。而想要知道她们何时争吵,这还不简单,昨儿我去祖母处,便旁敲侧击出陈嬷嬷今日的差事分工单子,估摸着路线,大概那时,绯絮便会行至春琴处。

“绯絮素来跋扈,况且她原是我娘院中的人,何以成为苏小娘身边的贴心人?我断不会相信,是因为她能干,能干的人多人去,况且她这做事高调张扬的性子,还能有多能干不成?但苏小娘依旧将她放在身边,加之她多疑的性子,必定是极其信任才会成为心腹。

“一个从我娘院中出来的奴婢,竟成为了苏小娘的心腹,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要不就是她原就是苏小娘安插在我娘院中的人,要不就是绯絮卖主求荣。而这两点都足以让她受罚了,不算冤屈了她。

“至于春琴,倒是个老实人,我倒是对不起她,但听闻她在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只是她家穷,一直没有银两将她的身契赎回,这次事过,你便派人支些银子给她家,让她爹娘将她身契赎回,再给她准备一份嫁妆,让她风光出嫁。如此也算是对得起她了!”杭柔道。

“姑娘,您这主意可真是太大了,但你既然决定了,我也就跟着姑娘便是。”翠喜道。

“好翠喜,此事先别与巧儿这丫头说,她心思浅,装不下这些子事儿。接下来,你就好好派人留意兰雪院的动静便是了。这炮仗丢了下去,总得炸出一些大鱼才是呢!”杭柔枕着手臂,歪着头道。

“姑娘许是困了,便去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歇歇吧,世家亲戚们这一时半会也还未到,您眯一会儿,养养神!”

杭柔点了点头,便去歇息了。

南园宴乐(上)

过了晌午,巧儿见杭柔仍旧未醒,又赶上了老太太派素玉来催促,说是赵康王府等将要过府,要着杭柔一起见客去。巧儿便走至杭柔身旁,轻轻唤了几声,见杭柔依旧不搭理。正要用手拍一拍唤醒她家姑娘。

这时,杭娴走了进来,对着巧儿轻声笑着道:“柔妹妹,可是好睡呢?今儿这大日子也不曾起,待我吓唬吓唬她罢!”说罢,便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踱至床前,正欲挥手,突然杭柔睁大眼睛,猛然坐起。杭娴和巧儿“啊——”的一声,反被唬了一大跳,吓得直摸胸口,笑骂道:“太瘆人了!柔儿,你这分明是早醒了!装睡吓唬人!”

“哈哈——本来没想着捉弄你们的,但我听见你们私下嘀咕要吓唬我,那我就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呗!”杭柔笑道。

“柔儿真真是个小促狭鬼,我这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临了临了,唬了自个儿!”杭娴戳了戳杭柔的脸,说道。

说笑了一回,杭柔便起床洗漱梳妆,杭娴则在一旁喝茶,忽而眼瞅见了一个精美异常的白玉嵌宝石香炉,便问道:“这炉子倒是个好宝贝!我一进来便闻着香味儿,只是顾着捉弄你,却也忘了问,看其器型想来也是禁中之物吧!”

“姐姐,就是眼儿尖,很是了,这是之前卉音表姐与我打赌打输了,便给了这个作为赌资呢!”杭柔风轻云淡道。

“这白玉嵌宝石香炉往这屋内一摆,也真是活色生香,怪不得米芾在《西园雅集图记》中写道‘炉烟方袅,草木自馨,人间清旷之乐,不过于此’!很是妙了!”杭娴接着道。

“姐姐,素来见地都是极好的。妹妹也就看着好玩,便命人摆上焚香,原觉着没此意境,但经姐姐这妙嘴生花,这样一说,便觉是极有意趣了!”杭柔道。

杭娴倒是捂着嘴被逗乐了,接着闲叙了几句,杭娴便告辞离去了。

走在回房的路上,杭娴心中纳闷道:“原想着这炉子该是赵辰宁所赠,这心中还略不是滋味,借故问了一句嘴。赵卉音虽说同是王妃所出,但这性子倒是粗放义气得很。怎会有如此巧思,赌上这精致文器?但瞧着这柔儿的神色,张口就来,倒也不像有假,莫不是自个又多疑了么?且不管这些了,下次遇着机会再试探便是了……”想着想着,也就走到了兰雪院内。

“姑娘,可是尚未清醒,脑子也是迷糊了,这白玉嵌宝石香炉明明就是辰宁小王爷特地为您寻来的,上次小厮送来时,还特地交代了,您怎就忘了?”巧儿站在杭柔身后梳着头道。

“这我哪里忘得了?这不是娴姐姐在这么,我故而瞎诌了。以后要是辰宁表哥再送什么东西来,你们且管收下,但记住都放在库房封存起来,别再拿出来便是了!”杭柔道。

“这是为何?”巧儿道。

“哎,姑娘说什么,我们听就是了,总归是没错的。”翠喜插嘴道。

“哦……”巧儿闷闷地应了声。

“巧儿你也别郁闷嘀咕了,以后自会告诉你们俩,都是陪着我一同长大的,在我心里早就把你们当成是自家姐妹。现在不说,只是时机未到,待到了合适的时机,我定不会瞒着你们俩,现在照做便是。”杭柔道。

“是。”巧儿、翠喜应道。

临到酉时,夜色将至。雪夜中的南园显得格外刺目,金红相织的缎绸连幔,迤逦数丈、遮天蔽日;连幔下的是一盏一盏的珠珞琉璃制成的灯笼,繁星点点、璀璨如昼;琉璃灯下摆放着的是一盆一盆国色天香、娇艳欲滴的姚黄魏红花篮,此乃牡丹品种里头最为名贵的两种,是从洛阳马不停蹄运送过来的。

因时值正月寒冬,盆花不易存,故匠人们在运输过程中特在其根土之中施以硫磺,为着姚黄魏红愈发雍容华贵,运至京城再将其切成鲜枝花,再烧其柄,置于瓶中,缓加水。夜里再洒水至地,铺就苇席,复洒水,铺花其上,次日方可编造花篮……

门房下人来报,赵康王府、程郡王府、顾侯爵府的马车即将驶过宣德楼朝南坊巷御街外的东交巷子。原本端坐在紫檀黑漆圈椅上的杭老太太听闻,看着身侧的杭士白道:“既如此,便至门前迎贵客吧!”杭士白点头说是,便上前扶起杭老太太,杭卫、杭笠、杭逸等一干人也起身跟随,出了远香堂,行至南园大门外。

只见先是程府马车向南园缓缓驶来,为首的是由几位小厮牵着的三辆马车,马车后面跟着一众捧着锦盒的丫鬟婆子。待马车停毕,程天明与赵燕蕴夫妇先下了马车,接着是程青平、程青舒和程青娣。

程天明和赵燕蕴等人见杭家众人在门前相迎,紧走上前,说道:“见过姑母,给姑母拜年了!姑母您老身子看上去可是愈发康健了,这天寒地冻的,还劳烦您老在门口迎我们,可是折煞我们这做小辈才是呢!”

“有什么折煞不折煞的呢,便是做长辈的心疼小辈罢了,这何来一说呢?”杭老太太道。

“母亲自来是心疼小辈们的,程大娘子言重了!”杭士白道。

“杭大人说得在理,长辈心疼小辈,乃人之常情,要是母亲着实过意不去,倒不如待会儿给姑奶奶的拜年利市钱再封得大些,这礼数到了,心意便到了,也就两全其美了。怕是尊老重孝的孔老夫子也是不能说什么了吧!”程青平圆场道。

此言一出,大家伙儿都忍俊不禁,言笑晏晏。

说罢,程家与杭家兄弟姊妹们也互相见礼,待寒暄几句过后,赵康王府及顾侯爵府的马车也纷至沓来,大家伙儿互相拜年问好后,杭老太太便与他们一同入内,进明晖堂去了。

明晖堂是南园逢年过节招待贵客的地方,寻常时节并不轻易开启。虽说平日里头不曾使用,但每日的打扫清洗却是丝毫马虎不得的。里面的贵重器物摆件,原是封存在库房里头。

今儿上午,陈嬷嬷才带人去库房,拿着册子,清点取出,一一摆上。待宴席一过,又将清点造册,放回库房中。按理说这些子事儿,应是管家人苏小娘管的,但因明晖堂内的器物摆件是杭老太太自个的体己物,或是嫁妆、或是御赐……所以也并不曾让苏小娘插手其中。再加之苏小娘这几日称病不出,走戚宴也撩手不管,这才叫了陈嬷嬷为之操持打理。

一进明晖堂,一股子香气扑鼻而来。赵康王爷便朝杭士白道:“士白兄,这香倒是异常地清远深长,莫不是黄庭坚《药房贴》中记载的婴香?”

“正是了,赵康王爷果如坊间传言,皇家贵冑中的清雅君子,名不虚传!”杭士白道。

“嗳,坊间谬赞罢了!只是这婴香是用角沉作为主香,近来,海贼屡屡侵犯我東朝边土,朝中也早已下了禁海令,取消海上互市,你们如何得之这中海南沉香的呢?”

“这虽为婴香,但却并不是真正的婴香,如今中海南沉香得之实属不易,故用钦州的番香替之,但番香质重气烈,着实不属幽久耐燃、清雅飘逸的之类,便取少量番香和着梅花、幽兰、佛手瓜等花果一道蒸香,如此可祛其烈性,取其沉性。”杭士白解释道。

“妙!果真乃大学士也!博学多才,出奇制胜!”赵康王爷赞道。

“话可坐下慢慢叙,还是先请入座才是正理呢!”程天明道。

“甚是,忙着说话,倒是疏忽了,招待不周,大家见谅。请!各位请!”杭士白道。以赵康王爷为首的宾客们,方才一一入席。

明晖堂是一座勾连搭顶式九架梁建筑,分前后两厅,前是男宾待客的正厅,又名燕誉厅;后面是女宾待客的正厅,又叫凝秀厅。中间隔着一道厅壁,厅壁边框是由紫檀木制成,中间是以白贝母为底,打磨而成的一幅长约两丈、宽约数丈的巨型壁画,上面还镶嵌了些许红、蓝宝石、玛瑙、珍珠、螺钿等奇珍异宝。最妙地要数,坐在凝秀厅的人可透过壁画观得燕誉厅其外,但燕誉厅却只见壁画,不得窥其凝秀厅其内。

而凝秀厅的女客们,也在杭老太太的盛情邀请下,入席坐罢。杭老太太笑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咱杭家、赵家、程家、顾家这些子亲戚总归是齐全了,也承蒙各位不弃,看得起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太婆子,赏脸参加这走戚宴。在此我代表杭家欢迎各位光临寒舍,大家伙儿聚聚,吃些粗席,饮上几杯酒,陪陪我这老太太,热闹热闹!”随后端起酒杯,先干为敬。

赵康王妃顾如敏、程郡王妃和雅郡主赵燕蕴等众人也端起酒杯,回敬饮罢,复才说笑起来。

说笑了几回,尚食娘子才带着一簇丫鬟婆子进入凝秀厅,手里端着都是刚刚烹调好的菜肴。杭柔因着心里惦记着事儿,想要设法遇上程青平,快些见着霜儿及玉沐娘子等人,查明真相。对着这些美味佳肴也不甚在意。对着程青娣夹枪带棒的搭话,也是寥寥数语,敷衍应付。

倒是赵卉音,又是护崽儿的母鸡似的,出声呛到。杭盈屡屡数次欲要插话,见缝插针、融入其中,但也是不得法门,只得倖倖作罢,为了掩饰尴尬,倒是转过头,与杭娴交谈了起来。

奈何杭娴也是个心事重重的主儿,也不甚搭理,杭盈自觉没趣,又念着前厅的赵辰宁等贵家公子们,便想着出门去,看看能否寻着机会撞见一二,与之交谈,想法既出,便跃跃欲试地出门去了。

南园宴乐(下)

话说,杭盈出了凝秀厅后,便往南园的中花园走去了。但走了半日,也未曾见得什么人影,反而黑黢黢地漆黑一片,只有些许零星地灯笼,昏暗暗的,一阵寒风袭来,冷得她直打抖儿,于是冲着身后打着烛火的绿儿嚷道:“什么劳什子的破宴会!无趣极了!还想着能趁着这宴会,借此露露脸,冒个尖儿,也不枉我小娘将养得这么个沉鱼落雁之姿,文姬道韫之才!可惜!

“哼,这杭娴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晚上魂不守舍、神神叨叨的,仗着与杭柔的交情,愈发不把我这亲妹妹放在眼里了,可得寻着机会教训教训她不可!还有赵卉音和程青娣,郡王嫡女了不起么?一个个没眼力劲的人,着实恶心!总有一天,我非得要把她们统统踩在脚底下!”

正说着,忽而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杭盈暗罕道,“莫非上天怜我,不愿辜负我这虔诚的期许,便遂心遂愿地派了个世家公子哥与我偶遇不成?”便立马拢了拢头发,理了理衣裳,满心欢喜地等着来人。怎知,站立许久也不见来人,反倒听见两位婆子喃喃细语。

“今儿,可是酸累呢!”徐妈妈道。

“谁说不是呢!你说,自从顾大娘子去世后,南园就再也没有举办过走戚宴,今年柔姑娘一回来,老太太便寻着由头,广发帖子,不但将几大世家全部请了来,还特地请了尚食娘子前来掌勺,你瞅瞅这场面、这阵仗!倒让我想起之前杭老太太相看顾大娘子时的场景。”蔡妈妈道。

“哟!你不说,我还没觉着,你这么一说吧,还真是有点像!难不成,是老太太想给卫哥儿相看不成?”徐妈妈道。

“哪里的话,今儿来的贵冑世家,就独独程家有一女,名为程青娣,从小就是个刁蛮跋扈的主儿。老太太哪里看得上她呢!虽说顾大娘子这样的,满京城找不出几个,但总不能差得离谱了吧!”蔡妈妈道。

“那你又说相看?”徐妈妈道。

“你好歹也是南园的老人了,这么点子名目还不曾看出么?可见果真是个榆木脑袋!”蔡妈妈道。

“哎呦,我的老姐姐,我这狗肚子里向来也是没几两肠,哪里看得出这些子来?哪里有您这七窍玲珑心、九曲十八绕的花花肠唷?您话既说到此,倒不如究得细些,也好点拨点拨我这不开窍的脑子呀!”徐妈妈道。

“也好,那我就说道说道。我看呐,就是咱们家的老太太想在赵康王府、程郡王府里头择婿才是正理呢!”蔡妈妈道。

“嗳——徐妈妈,蔡妈妈,你们可叫人一通好找,原来你们躲这清闲去了呀!赶紧着,陈嬷嬷正到处寻你俩呢!”远处传来丫鬟地一声叫喊,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徐、蔡两位妈妈闻着声,话未说完,也就赶忙离去了。

“择婿……”杭盈自顾自地琢磨道。

“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儿怪冷的,小心冻着自个儿。”绿儿劝道。

“嗯……”杭盈心下仍旧犯嘀咕,草草应道。

再看燕誉厅的众人,杭士白与赵康王及程郡王相谈甚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三杯两盏下肚后,皆是有些上头,醉醺醺的。便命人打了热水来,洗了把脸,又喝了杯醒酒茶,方才略略清醒过来。

反观程青平、赵辰宁等人,倒是循着礼节,你问我答,小抿几口,聊表心意。虽寻不出什么错儿,但也不觉有多亲近。程青平和赵辰宁面上平平、不似热络,倒也可理解,皆因心思都飘乎远去,向着仅一壁之隔的凝秀厅,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杭柔的身上,“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虽望眼欲穿,倒是求而不得。

而杭卫与着自家这些异母兄弟们向来也是说不到一块,程青舒只因几位哥哥们都无甚反应,也就闷着头,兀自享用尚食娘子这独到的手艺了。

杭老太太见众人都进了漱口茶,便道:“南边唱京词的蒋郎妇、诸宫调的王双莲以及舞绾百戏的花念一郎最近得排了几出新戏,特地请了来今晚搭台角戏,且去看一看罢?”

“姑母有此雅兴,燕蕴定当相陪,同着一道凑凑趣儿。”赵燕蕴道。

“忙活年岁晚节大半个月了,也是好一程子未看这些了,今儿倒是借着老太太的光,得了这闲暇功夫,岂不珍惜?”顾如欣道。

赵卉音、程青娣等小辈们见如此说,也是雀跃赞道。

戏台子仍旧是搭在南园的琼芳馆,但与此前不同的是,今夜的琼芳馆用青灰色鲁绣芙蓉双鸭缦纱帘隔成了两大间,一间为女眷,一间为男客。但杭士白等人由于酒醺意来、雅兴大发,赵康王爷便道:“久闻士白兄,藏品颇丰,倒不如秉烛夜游,书房清谈,把酒赏玩,品诗论画,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哉!”

“此言甚是,妥!”程天明道。

赵辰宁心中另有成算,便道:“杭大人的藏品久闻大名,心神往之,但奈何辰宁不胜酒力,不欲扫了父辈们的雅兴,本想着还是去琼芳馆歇歇,看看戏,醒醒酒罢!”

不待杭士白等人说话,程青平便道:“赵小王爷一人前去琼芳馆甚是不妥,青平却愿相陪,非杭大人藏品不足以一观,终是南园酒烈性浓,醇厚美酒,不忍贪杯故醉,为避佯相,还是陪着小王爷一道省酒自怡为妙。”

“这……”杭士白看着二人道。

“罢!罢!尔等小辈皆去也,今儿欢喜,便不究着考问学识,且乐去吧!”赵康王爷摆手道。

程青平听后,虽觉不对味儿,但见目的已成,也就哑然一笑,揖手退去。赵辰宁等人也跟着往琼芳馆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赵辰宁都在盘算着如何才能与杭柔见上面儿,说上话,虽有一肚子的衷肠要诉,但到了琼芳馆,依稀看到被青灰色鲁绣芙蓉双鸭缦纱帘挡住的杭柔,在乌桕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柔美动人,台上纵有千般好戏也赛不过这一出美景,不由凝住心神,呆看了去。程青平在一旁忽而瞧见,玩味地看了看,便洞彻清浅,挑了挑眉,不悦地押了口茶,转而看戏。

隔着缦纱帘的杭柔也无心看戏,特意挑了个离缦纱帘近点的角落旮旯,欲寻着机会与程青平交谈。怎知赵辰宁眼疾手快,也挑着另一头紧邻缦纱帘的角落坐了下来。杭柔见是赵辰宁,又不好起身离去,也只得佯装认真观戏,不作他想。

赵辰宁几欲开口,但皆被杭柔的软刀子给收了回去:要不就是侧着身子与旁人评戏,要不就是帕子跌落弯腰拾捡,要不就是喝茶吃小食……

再看了一程子,杭柔便假借更衣,走至杭老太太耳边絮叨几句,带着巧儿和翠喜便先离去了。不多久,杭柔回来后径自坐到了顾如欣的身旁,说说笑笑起来。

如此一来,赵辰宁并未与杭柔说得一句话,心中憋闷,无处可发,只得阴沉着脸。起初胸闷气短的程青平,看着这折子守株待兔、避而不及的戏越发合了心意,倒是觉得着实有趣,看出了其中究竟,会出了奥妙玄机,饶是未曾坐与她身旁,未曾与她说上话,也不免心满意足、气定神闲。

又过了一会子,月上中天。杭老太太也是神色倦乏,顾如欣向着赵燕誉使了个眼色,赵燕誉会意,也跟着一道辞行。

杭老太太本欲多留一会子,但身子却是困乏得很,顾、赵二人也皆借故推辞,只好作罢,便派了小厮去唤赵康王爷等人。杭老太太和杭士白等一路相送,直至南园大门外,依依话别后,目送他们上了马车,这才回去歇息。

兵不厌诈

因着昨晚嬉闹得有些晚,临睡了已是五更天,杭柔睁开眼时,便是日晒三竿了。她怠懒地坐起来,抻了抻身子,透过灯景式花结嵌玻璃窗,看着院子内的梅花却是含着苞儿,一粒一粒的,甚是可人。初春的阳光扑腾腾地跃在花骨朵儿上,更添了几分俏。杭柔不禁吟道:“春江水暖鸭先知,哪里是鸭先知,分明就是春阳滟人梅先晓。”

“姑娘,可是起来了?我这就去打了水来,伺候您洗漱。方才门房派人来了,说是有人递了一盒吃食,交与我,我便急咧咧地跑前去拿,哪知一个偌大的食盒里头,才放着两块小小的甜饼子,真真是怪道!本想着和翠喜一人一个,吃了算了,但翠喜是个心细的,瞧着这上头竟印了俩字,甚是蹊跷,莫怕是程小郡爷派人送信不曾?便留了下来,等您醒了再禀。”巧儿道。

“甜饼子现在何处?拿与我瞧瞧。”杭柔道。

“这儿呢,您瞧。”翠喜道。

杭柔端至跟前,只见上头用印模子刻了“宴乐”两字,不解其意,几番琢磨,方才悟道:“原来他是叫我正月初六前去丰乐楼一聚。”

“何曾看出呀?”翠喜费解道。

“这个倒是巧思了,宴,一分为三,宝盖头、日字中、女其下,宝盖头则代表宝字,演化变成了宝马日,即是马日,正月初六。汉朝东方朔《占书》一书曾载,正月初六为马日。宋朝的陈元靓《岁时广记》引《文宗备问》所载,颛顼高辛时,宫中生一子,不着完衣,宫中号称穷子。其后正月晦死,宫中葬之,相谓曰‘今日送穷子’。

“東朝这日便是沿袭岁时旧例,送穷子罢了,到时的京城定当是人潮涌动、热闹喧嚣,为着送穷子,大家伙儿都忙着给穷子结柳作车,引帆上墙,芭蕉代船送之。我便得央得祖母,求个恩典看这热闹,借这时机,也好会一会这程青平。日字中自然是指正午时分了,至于乐字,那便是丰乐楼了。”杭柔道。

“竟是这般曲折心肠,弯弯绕。也只有姑娘您才能明白。旁人且是看不懂了。”翠喜道。

“快别阿谀你主子了,我这一睡也是晌午已过,肚子便是饿了,快去给我准备些吃食罢。”杭柔道。

“早就预备着了呢,姑娘且去梳洗,便可吃了。”巧儿道。

“鬼丫头,还是你们懂我,不枉我这么疼你们呢!以后定给你们寻得个如意好郎君!”杭柔道。

“羞羞羞!姑娘,您一未出阁的女子,竟有这般说辞,小心我告诉老太太,罚你抄个百遍《女则》罢!”巧儿笑道。

“好你个鬼丫头,竟是编排起主子,寻其我的不是了!看我不打死你!”说完,杭柔便一把拉住巧儿和翠喜按倒在床,嬉戏打闹起来了。

且说,兰雪院这段时日,因着苏小娘头风症犯了,这府中的大小事儿也是撂下不少。刘妈妈便是三天两头地寻药问医,隔三差五便带回几个人来看诊把脉,一开始觉得兰雪院人来人往,甚是扎眼,人多嘴杂的,也不免传出些流言蜚语,杭老太太“杯酒释兵权”,苏小娘“托病不接招”……但日子久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司空见惯了。

今日,刘妈妈又找了个郎中打扮的人,带他一路七拐八绕地进了兰雪院。一进门,刘妈妈唤道:“小娘,人带来了。”

“嗯,霜儿可是你的家人?”苏小娘挑眉问道。

“回夫人的话,霜儿正是小人的婆娘,只是她行为不检,勾搭奸夫,便被小人发卖了。”那个扮作郎中模样的男人回道。

“你是作何认定霜儿勾搭奸夫,行为不检?又是将其发卖去向何处?”苏小娘道。

“回夫人的话,小人家门虽远不及南园这勋贵世家,但一家子也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说媒的寻着我家,说是要给我牵个红绳,配个贵勋大家出来的丫鬟交与我。

“我一听,心中倒是欢喜,想着南园大娘子身边出来的丫鬟定是差不了,便给了好些银两,还置办了好些则个大物件儿,迎她进门。一个贵勋家族出来的丫鬟给我做正头娘子,也不能叫人看轻了她去。

“谁曾想,这竟是一个□□寡耻的贱妇,洞房那日,她推着身子不适,小人也不敢唐突了她,便依着并未行大礼,做玉成之事。但连着一个月,皆是各种理由推脱拒绝,小人便找了郎中给她瞧了瞧,这不瞧还好,这一把脉,大夫连连给小人道喜,贺小人喜添麟儿!

“小人这一听,当头棒喝,不可置信,连着问了几遍,大夫都确定是有了身孕,赶忙着又寻了几位大夫。大夫无一不恭贺小人,小人这才死了心。质问贱妇,孩子为谁人所有?贱妇不肯答,小人一怒之下,便将其交与人牙子,发卖了去!此后的事,小人便不得而知了。”霜儿丈夫道。

“看来,你是不知霜儿的奸夫是何人了?”苏小娘问道。

“小人,也曾问过好几次,纵是毒打之下,贱妇也未曾一言,小人便想着,许是杭大人?”霜儿丈夫道。

“放肆!竟敢攀诬当朝大学士!要是将你送官,定治你个诬蔑朝中重臣之罪,非要将你的舌头绞了不可!”苏小娘道。

“夫人恕罪,小人一时失言,望夫人切莫挂怀于心,饶了小人一命才是呢!”霜儿丈夫求饶道。

“也罢,看在你前来问话,且据实回话的份上,暂不追究。要是你在外头敢如此胡言乱语,定当送官严惩!”苏小娘道。

“是!小人定不敢瞎说八道了,定会管好自己的嘴!”霜儿丈夫道。

“既如此,你可知与你说媒的媒婆现将何在?”苏小娘道。

“这……小人并不得知,当时大夫说贱妇有喜,小人便立马去寻了这媒婆,哪知她早已是人去楼空,不知去向。当时想着找南园讨要个说法 ,但却无路可走,毕竟是媒人来说,并不是南园主母促成的姻缘,再加上当时主母难产而亡,南园也是无暇顾及小人这桩子事儿,只是后来,有位自称主母身边的婆子前来安抚,拿了些银两,教我发卖贱妇便是。”霜儿丈夫道。

“主母身边的婆子?是何人?她是如何得知你识破霜儿身子的?”苏小娘道。

“想来是小人曾前去南园,向门房打听贱妇当时在何院当差。门房并不曾搭理我,小人见南园一片素缟,皆是挂白,想来是有主人家的故去,也就想着回去算了,只是当时路过的一个婆子叫住了小人,问了详情,以及小人家住何处,说过了几日便与小人答复。过了几日,婆子便带着银两交与小人,还叫小人发卖了贱妇便是。至于那个婆子,小人并不知晓她唤何名。”霜儿丈夫道。

“嗯,如此,你便退下吧,今儿也辛苦你了,刘妈妈送送便是,再支些银子聊表谢意。”苏小娘道。

“是。”刘妈妈道。

“谢谢夫人。”霜儿丈夫道。

刘妈妈将那人送出南园后,便匆匆回了兰雪院。刚一进门,便听闻苏小娘连声嗳骂道:“你个蠢货!竟是连个杯子也是端不稳当了?想着春琴,前日子因得罪老太太,被贬去了柴火房打杂,今儿你也想效仿她,随她一同去了不成?!真真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这是我最心爱的龙柄葵花式玉杯,你竟失手打了去!想是看我近日没怎么收拾你们,个个都尾巴翘上天去了,毛松皮痒了则个!来人!将这小娼妇拉下去,重重打上个三十板子,定要好好教训不成!否则,你们个个都懒懒散散,成什么样子!”

“小娘息怒,这劳子事儿,果真不值当如此生气,杯子虽为珍贵,但在奴婢心中,什么也不及小娘的身子珍贵呀!小娘快些息怒,这点子事儿,便交与奴婢去办便是!”刘妈妈在一旁劝解道。

“嗳,还不快滚下去!”苏小娘道。

“刘妈妈,近日这院中的人是愈发不得用了,人心惶惶,做事也是懒懒散散。这大权旁落,就遭人冷眼相对,咱们得抓紧些才好呢!”待旁人退下,苏小娘方才说道。

“小娘顾虑,奴婢如何不知,只是这事儿急不得呀,近日,您称病不出,频频叫我带人进园看病 ,就已是风声四起。要是再加快些,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刘妈妈道。

“但我等不了了,兵行险招,才能一招制敌,出奇制胜!这霜儿和玉沐娘子想来是找不着了,要想着重回大权,非得先人一步不可,既是找不着,那便不找了。”苏小娘道。

“小娘,您的意思是?”刘妈妈眼神看着苏小娘,心中似有成算地询问道。

“是了,正是这个意思,你去办吧。”苏小娘点了点头。

“这……”刘妈妈迟疑道。

“去吧,有道是‘黑云压成城欲催,甲光向日金鳞开’,该是清算收网的时候了!”苏小娘道。

“是。”刘妈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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