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涌暗生

4 / 7 章 · 15,956

杭娴走后,杭柔端起银梅梢月纹碗喝了一口琼华露,眼眸低垂,神色不明。

“姑娘……”翠喜迟疑地唤了一声。

“我,没事。”杭柔抬起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看着翠喜,过了会儿,又开口道:“娴姐姐,此话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胡言乱语的,不像是空穴来风,反倒是在敲打我。”

“姑娘的意思是?顾大娘子难产别有隐情?”翠喜惊疑之下,脱口而出。

“嗯,翠喜,你去打听打听,母亲之前院内的婢女都是何人?现在何处?”杭柔吩咐道。

“是。”翠喜道。

“巧儿,你去留意一下兰雪院最近的动向,娴姐姐如此提醒,肯定是知晓了什么,怕和兰雪院的脱不了干系。这事你们莫要声张,切记守口如瓶,尤其不能向杭卫大哥透露半分,春闱科考将至,可不能让他分心!”杭柔细细叮嘱道。

“是,姑娘放心,奴婢们自当严守秘密,小心行事,不对外透露半分。”巧儿和翠喜道。

腊八过后就是除夕,一转眼除夕到了。杭士白一大早便着玉带紫金鱼袋服,往禁中赶去,参加驱傩式。今日是除夕,禁中举行大傩仪式,事官虚戴面具,女童绣衣彩书,士军执枪举旗,天帝阴神六丁,天帝阳神六甲,共同驱傩赶祟。后教坊使装将军,镇殿将军装门神,诸人分扮判官、钟馗、土地、灶神等,上千余人,自禁中驱魑魅魍魉于宣横门外,爆竹震天、锣鼓呼地,似山崩地裂,响彻京城。

南园里,庭扫的丫鬟婆子们寅时三刻就起来洒扫门户,准备张贴门神、钟馗、糊糨桃符、桃板。厨房的尚食娘子们也早早起来,准备赶早集,置备好今夜守岁百余种的消夜果儿、大合簇饤、蜜饯珍果、花饧豆萁等。

各房的丫鬟嬷嬷们也偷不得懒,须得一早起来,用熏笼香熏、熨烫好姑娘公子们的今日所穿的衣裳,更换好屋内的摆设用具,准备好今晚压岁的五色糖果钱,添置好今晚“照虚耗”的明灯蜡烛……

杭柔起来时,便觉屋里屋外焕然一新。这是她在南园过的第一个除夕,许多规矩也与在苏州别院时大有不同,更是繁琐复杂地多。杭老太太也怕柔姐儿不太适应,便派了陈嬷嬷前来教习除夕礼仪。

“陈嬷嬷告罪,柔儿昨夜睡得太沉,以致今早迟迟不能起床,望嬷嬷见谅。”杭柔梳洗出来时,见陈嬷嬷已在香草居等候多时,便赶忙说道。

“柔姐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该睡足些,不打紧的。快来用早膳吧,这是老太太特意命人做的。姑娘早膳后,老奴再来告知姑娘这几日须注意的事宜。”陈嬷嬷一脸慈爱道,一边打开能够保温的黑漆描金嵌螺钿团花盖食盒,从中端出山楂红枣粳米、兔儿熝肉、笋鲜灌饼、林檎旋乌李,接着说道:“老太太说,怕今儿吃食多,姑娘吃多积食儿,便命人做了这山楂红枣粳米粥、林檎旋乌李,让姑娘吃了消消食儿,现下还是温热的,姑娘吃些罢。”

“柔儿谢过祖母,谢过陈嬷嬷,祖母和陈嬷嬷果真是世上最怜爱我的人啦。”杭柔甜腻腻地笑着说道,便上前用膳。

用过早膳,陈嬷嬷告知杭柔这几日的风俗礼仪,以及这几日世家贵族之间走亲串戚该注意的礼节事宜。杭柔一一记下,陈嬷嬷见杭柔皆了熟于心,也便告退,回远香堂去了。

远香堂内红灯高挂,烛火荧煌。前卷后轩,敞卷上挂有两盏春雨斋所制的绢囊素缎无骨灯,上饰镂空犀珀,间缀玳瑁珠子;海棠轩挂有两盏五色网珠的珍珠璎珞灯,上烧琉璃瓦子,下珰流苏络子,精巧绝美,巧夺天工。

杭士白从禁中回来后,换了常服便来涵碧山房给杭老太太请安拜年。远香堂内热闹非凡,儿女满堂。杭老太太坐在上首左侧紫檀黑漆莲花纹宝座上,右侧留有一空位,再右边是苏月娘、杭盈、杭笠,左边是杭卫、杭柔、柳氏、杭岚、杭逸,众多丫鬟婆子围绕身后两侧。众人见门外丫鬟掀起织金蝙蝠鹿寿桃缎纹锦门帘,杭士白大步迈进堂内,纷纷起身行礼请安。

这是杭士白第一次同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席喝酒,也是第一次同杭柔共桌用膳。杭士白环顾一圈,其余众人皆是眼神交流、目光交错,唯独看向杭柔时,目光一扫而过,不留半点温情。

杭士白坐在上首右侧紫檀黑漆莲花纹宝座上,余光瞥到杭柔那和顾如欣如此相似的脸。心里早已是百味杂陈、波涛汹涌,但久经官场的他依旧是面上丝毫不显,端起莲瓣葵花形金盏,喝了盏茶,叙了会儿话,便与众人一道步行至祠堂前,祭祀杭家列祖列宗。

杭老太太、杭士白为首的众人皆立于祠堂香案前,沐手振衣。杭士白念读拜祖文:“腊月除夕,贺岁新朝。南园宗祠,杭氏祠堂。杭家子孙,肃立祠前。虔诚奉拜,追思念德。杭家先祖,源远流长。追根溯本,寻探轩黄……”三拜,身后众人皆跪,各三拜,炷香添油,而后依次赴远香堂除夕宴。

筵席伊始,丫鬟们鱼贯而入,端八果绣花高饤两盘:桂圆、金桔、橙子、乳梨、冠梨、山楂,时令果蔬两碟:甘蔗、柿子、藕铤儿、番葡萄、木瓜方花儿,脯腊一行:牛肉条儿、旋鲊虾子、酒酱醋肉、咸豉豆菇,雕花蜜煎一行:雕姜花儿、雕笋花儿、雕青叶梅儿、蜜冬瓜酱儿,砌香咸酸一行:梅子萘李、甘草椒花、杂丝樱桃、香萱葡萄,珑缠果子:荔枝梨肉、珑缠蜜桃、霜糖蜂果、香酥松仁,下酒十盏:莲花鸭签、鲜虾猪蹄脍、鹌鹑水晶荟、炙肉脯、炉焙鸡、风干鱼、鲫鱼清羹、羊腰蛤蜊、鹅粉肫掌、鳝鱼酒酿、……各色盘碟,层出不穷。

菜上齐后,杭士白先端起玛瑙斗笠酒盏,领着众人恭祝杭老太太身子康安、福寿延绵,接着作为嫡长子的杭卫便端起秘色花卉纹越窑盏恭祝祖母、父亲和各位小娘、兄弟姊妹,几番觥筹交错后,杭士白有些上头,借着酒意,走至杭柔跟前,艰难地开口道:“为父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你受苦了!你娘之死或是人为,或是天命,皆与你无关!”

此话一出,如晴天霹雳、平地响雷,惊醒众人,顿时大家脸色各异。杭老太太、杭卫等闻之皆是欢喜。而杭盈愤愤不平,几欲起身,苏月娘便一把按捺住她,拍手示慰。一旁的杭娴表情则明晦不清,欲言又止。

最费解的要数柳氏,几乎在杭士白出口时,面色便已煞白无华,像是心气不足,喘息不已,杭岚手忙脚乱地摸着柳氏胸口,顺顺气。只是众人皆沉浸在杭士白的话中,并未注意柳氏的反应。

杭柔在听完杭士白的话后,心中并无想象中的波澜汹涌,倒更像是湖中投石,只泛起圈圈涟漪。淡淡地开口说道:“爹爹,女儿省得,并无怪罪之心!”

对于杭柔的反应,杭士白先是一愣,而后摇头道:“连这脾气秉性也像足了你母亲,都是为父的不是,为父日后定当好好补偿你才是!”

杭士白伫立半晌,杭柔只是微笑,不予答话。杭卫见状便解围道:“爹爹,柔儿怕是不胜酒力,有些晕乎,您先回去坐着,我去倒些醒酒茶来罢!”杭士白方才回座,在杭卫、杭笠的吆喝带动下,宴席复才热络起来,刚刚的小插曲像是未曾发生过一般。

杭老太太见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醉意,便命丫鬟婆子们撤了紫檀黑漆莲花纹桌上的盘、碗、碟,上了醒酒茶,以及各式点心小食。众人喝了醒酒茶,又坐了会子,酒也醒了大半,杭老太太便提议移步琼芳馆,看戏守岁。

琼芳馆内早已张灯结彩、繁光如昼,艺伎名伶皆脂粉艳涂、华服彩衣、珠翠钿冠。戏台之上,丝竹奏响、锣鼓齐鸣。

杭老太太一干人等坐毕,丫鬟呈上戏折子,杭老太太点了三出杂剧《四郑舞杨花》、《唐辅采莲》、《黄杰进延寿乐》,杭士白点了一出杂剧《三钓鱼泛清波》,苏月娘点了王双莲的诸宫调 ,杭卫、杭柔共点了一出杂剧《木兰花爨》,接着杭盈点了香陈渊的唱耍令,杭娴点了孟客的唱京词,杭笠点了王润卿、尚保义的影灯戏,杭逸点了花中宝的舞绾百戏、金逢仙的撮弄杂艺,杭岚点了陈宜娘、陈喜生的鼓板。柳氏因身子不适,回了房并未点戏。

戏台上演出的是双调杂剧《唐辅采莲》,此剧分三段,现在演的是最精彩的那段《新水调》,大家正看得起劲时,巧儿偷偷走至杭柔旁,在她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杭柔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开。

香草居内,杭柔问道:“你可亲眼所见柳氏着小厮出了门,随身还带了火折子?”

“奴婢不敢瞎说,自打您让我时刻注意着兰雪院的动向,我便时时留意,发现这几日苏小娘身边的刘妈妈常常借着外出采买的时候,偷偷前往熙春楼,打听名叫玉沐娘子的花魁。着实奇怪得很,我便又悄悄跟踪了几日,也使了些银两,向熙春楼打听玉沐娘子的身世背景。

“加之,翠喜和园里婆子吃酒时,打听得知顾大娘子院内有个名叫霜儿的丫鬟,这霜儿和柳氏从前是顶好顶好的姊妹,可是后来柳氏成了妾室后,她们来往便不密切了。更奇怪的是,这霜儿出园嫁人后,不久便被夫家发卖。

“经多方打听,方才得知,这玉沐娘子是原顾大娘子贴身奴婢霜儿的亲生女儿,近日和柳小娘房中的杭逸公子纠缠甚密,杭逸公子为博美人一见,屡屡一掷千金,常常彻夜未归。上次在兰雪院,柳小娘还因此吃了苏小娘的一顿排头呢!所以我和翠喜连带着翠暮斋也一并留意。

“刚刚在席上,柳氏在听着老爷说‘大娘子之死或是人祸’一语时,柳氏脸色顿时煞白,出不了气儿。我心疑,莫不是做贼心虚了?便偷偷跟着柳氏回房,没过多久,便瞧着一位乔装打扮的小厮,胸口鼓鼓囊囊的,出门去了。这小厮被我认了出来,就之前在中花园被柳氏抓住的那个小厮。

“我便偷偷跟着他后面,发现他走到炭桥关子巷中的一户人家门口,鬼鬼祟祟地四下察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东西,点了火,方才晓得是火折子,看这架势怕是要出人命官司。我便匆匆回来报信。但是在回来的路上正巧碰到了身骑白马的程青平公子及其随从小厮们,他见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以为是你出了事,神情也变得慌张起来。

“我心想呀,救人要紧,便说我亲戚家着火了,求着他救人。他一听不是你,也松了口气,便命人去关子巷的军巡铺屋,叫人救火。五个铺兵、几个夜间巡警、领公事拿着大小桶、洒子,纷纷赶去救火。其实这时,望火楼上的瞭望官兵也发现了火情,也派了人前去救火。最后火被扑灭了,里面的人也救了回来。只是,您猜,里面的是何人?”巧儿道。

杭柔想了想,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柳氏竟要如此赶尽杀绝,恐怕此人异常关键,而又是因着爹爹今晚说的话,才痛下杀手。既如此,这人莫不是我娘身边的婢女霜儿?”

“姑娘真是聪明,就是霜儿。起先,她被救出来时,并不说实话,只是和她一起的竟是素妆打扮过的玉沐娘子,因近日偷随刘妈妈去熙春楼多了,便也认得了。心下一猜,便是霜儿。我也不敢告知他人详情,只得央求程小郡爷帮我寻一处好地方,把她们安置了。

“这程小郡爷也是个明白人,我虽不曾多言,但他一听便晓,派随身小厮将她们请至他名下的别院,叫人好生看管,不得走丢。然后又让我向您转告:‘亲戚,他自会好生照料,但要见人,后日丰乐楼内,与您不见不散’。”巧儿道。

“这个程青平,流氓!无赖!”杭柔咬牙切齿道,随后又思考了一会子,复道:“阿娘之死怕是和柳氏脱不了干系了。按我猜想,应是如此,柳氏与霜儿交好,但霜儿受柳氏教唆,或者是被抓了什么把柄,毒害了我阿娘,然后我阿娘死后,柳氏便以她要出府嫁人为由,让她离开南园。

“但是后来不知为何,夫家将她发卖了,致使女儿沦落熙春楼这种烟柳之地。玉沐、霜儿,仔细推敲一番,不难发现玉沐便是雨、木、目。玉沐处心积虑地想接触六哥杭逸,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直指柳氏。但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渊源瓜葛,还是得等见到她们,问了才可知晓。”说道这,杭柔便又锤了锤了案几,怒道:“这个程青平!阴魂不散!”

“姑娘,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没有程小郡爷,怕是她们娘俩就葬身火海了,那我们也无从知晓往日的秘辛了。”翠喜道。

杭柔抚了抚额头,揉了揉眉心,半晌方说道:“我该回琼芳馆了,时间久了,怕她们生疑。程青平虽说是个浪荡子,倒也是个靠谱的,人放在他那,倒也放心!也罢,先去看戏,且骑驴看唱本——走着再瞧呗。”

杭柔、翠喜及巧儿便回了琼芳馆内,继续看戏守岁去了。

祸起萧墙

次日,五更时分,晨间巡逻事打着铁牌子循门报晓。从城东宋州门外,至城西梁涌门外,从城北丘封门外,至城南庆潘门外,分人分地报晓。

此时诸多赶集入市的人,听见这铁梆子的敲击声便起身赴圩。东躲西藏了一晚上的纵火小厮,正饥寒交迫,一听到铁梆子的敲击声,便闻声而起,跟着从四面八方来赶集赴圩的入市人群,欲悄悄潜回南园。

殊不知,程青平昨晚便已派人一路跟踪纵火小厮至此。小厮本意神不知鬼不觉潜回南园交差复命,怎奈何遇上程青平这个混世妖魔,怎能容许你这小鬼在他眼皮子底下撒野呢?程青平派的人跟踪纵火小厮至南园后,只留一个人在外盯着,剩下的人便回去复命了。

翠暮斋内,柳氏头敷一块帕子,半躺在黄杨木嵌大理石罗汉床上,床上设有一张黄杨木嵌大理石三弯腿案几,几上摆有银鎏金鱼纹茶盏、银鎏金花口嵌边时令果碟、银瓜棱瓶插花。玲珑进来时,柳氏正双眼微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小娘,他今早回来了。”玲珑轻声唤道。

“人呐!快叫他进来!”柳氏双眼一睁,精光毕露,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只见纵火小厮屈着身子走了进来,一见到柳氏便扑地一下爬在地上,惊恐道:“小娘,救我!小人纵火被人发现,现下官兵正在外面捉拿我呢!好在我机灵,晓得躲到犄角旮旯的角落头,今早随着赶集赴圩的入市人群,偷偷溜了回南园向小娘复命,才不至于被人捉了去!小娘,求您看在我,冒死为您做事的份上,救我一命吧!小人愿离开京城,永世都不回来!还望小娘派人将我送出京城!”说完便死劲地磕头求救。

柳氏丝毫不为所动,全然漠不关心,只是问道:“那户人家怎么样了?”

“回小娘的话,小人在她门前堆了些干柴火,然后用火折子点着了,不一会儿便浓烟四起,一片火光,小人本想看着房屋燃成灰烬再离开,只是被一位路人瞧见,还报了官,喊人救火。我见势不妙,便立马跑了。

“但是却迎面遇到了几个救火的铺兵,慌忙之下,怀中的火折子竟跌落了,无奈被发现后,他们便要抓我,我趁着乱子,逃了出去。一晚上东躲西藏,夜里又冷又饿,好不容易才熬到今早,偷回了南园。”纵火小厮道。

“也就是说,屋子里的人,你并不确定有没有被烧死?反而被官兵盯上了,要缉拿追捕你?”柳氏眯着眼,狠狠地盯着小厮问道。

“怕……是,如此……”小厮哆哆嗦嗦地回道。

“哐当——”柳氏将黄杨木嵌大理石三弯腿案几上的银鎏金鱼纹茶盏,重重地掷在地上,盛怒道:“废物!蠢货!人没烧死!反倒惹一身骚!还有脸叫我救你!”

“小娘,您若如此绝情,不顾小人性命!那小人贱命一条,光脚不怕穿鞋的,豁出去便是。小人这就去官府投案自首,到时下了大狱,小人这嘴可是保不准,一不小心什么都给抖露出来了。您这金尊玉贵的身子怕是吃不消这阴冷潮湿的大狱吧!”纵火小厮涎着脸,昂挺起单薄的身子,看着柳氏说道。

“你!竟敢威胁我?!”柳氏怒不可遏地厉声说道。

“小人不敢,小人也是为求自保,若小娘怜悯,小人定不会断尾求生,请小娘明鉴。”纵火小厮磕头恳求道。

正在此时玲珑在柳氏耳边嘀咕了几句,柳氏想了一会儿,便道:“你为我做事,我自是不会亏待你,既如此,你先委屈去柴房待着,等到傍晚,你便随着赶集赴圩出城的马车一同出城吧!”

“谢小娘!小人谢过小娘的大恩大德!”纵火小厮不住地磕头道。

纵火小厮被玲珑带去一个偏僻的柴房后,柳氏把案几上的银鎏金花口嵌边时令果碟、银瓜棱瓶插花通通砸在地上,在房中来回踱步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绝不会因此而倒下!数十年都过去了,眼见着好日子就要来了!决不!霜儿这对贱人母女,这对下作的贱蹄子!决不能让你们挡了我的去路!”

一顿发泄后,便冷静了下来,坐回黄杨木嵌大理石罗汉床上,沉吟半晌,见玲珑回来了,便唤她过来,与她窃窃私语了一番,方才了事。

与鸡飞狗跳的翠暮斋不同的是,插科打诨、欢声笑语的兰雪院。昨晚,刘妈妈也留意到柳氏一房的异常,只因昨儿是除夕,加上戏台上的杂剧、影灯戏等着实好看,也就并未放在心上,及时派人关注着。

今早外出采买时,刘妈妈便听人说,京城一户人家昨夜被人蓄意纵火谋害。要是搁在往常,这样的消息也是见怪不怪。只是昨夜是除夕,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日,京城治安也会比往常严上许多。

京城天子脚下,除夕夜里,发生这样伤天害理的事,难免会造成人心惶惶。再加上三告投杼、众口铄金,自然而然成了正月里头街头巷尾的闲余谈资。

“竟有这事,这正月里头发生这样的事,怕是不大吉呢!”刘妈妈在侍奉苏月娘起身盥洗梳妆时,在一旁说起坊间闲言,苏月娘听后便如此说。

“谁说不是呢,但那户人家到底还是命大,被路过的人瞧见,喊了巡街的铺兵救了下来。”刘妈妈道。

“阿弥陀佛,听着怪吓人的。”苏月娘道,接着又说道:“你说,昨夜在宴席上,老爷借着酒意寻了柔姐儿说的这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老爷真的想通了,不再将柔姐儿当作是克母灾星,还是老爷发现了什么,借机敲打一二呢?”

“依老奴看,老爷昨夜表现的如此情真意切,倒不像是知晓了什么,若是知晓了什么,按老爷如此深爱顾大娘子的性子,也决不会忍气吞声地敲打谁,直接捆了家法处置才是呢!”刘妈妈一旁分析道。

“说的也有道理,恐怕这杭柔的地位在南园会越来越稳固了,这也绝对不行,你是没看昨儿宴席上,盈儿一听老爷这样对着杭柔说,她顿时气得不行,要不是我摁住了,非得发作不可。她这性子呀,还是耐不住,哎……”苏月娘道。

“这盈姑娘也是从小按着嫡女娇惯长大的,性子自然是娇气跋扈了些,只要小娘为其寻得一门好夫家,有南园给她撑腰,就是跋扈一辈子,别人也是无话可说的。只不过这杭柔,倒是越发成熟稳重了。”刘妈妈道。

“嗯,这杭柔是得收拾,数年前,我们可以把她说成是克母灾星,那数年后更是可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杭柔,而是那位名冠京城的玉沐娘子以及生母霜儿,顾大娘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们必须先一步知晓,占得先机,绊倒柳氏一房。到时候,是黑是白,还不任由我们揉捏了嘛!”苏月娘道。

“小娘就是比旁人想得远、看得准。”刘妈妈道。

“那你最近可有打听到些什么?”苏月娘道。

“老奴几番探寻,发现玉沐娘子隔三差五便会提着东西,去炭桥关子巷中的一户人家,一进就是半天,也不知在里面捣鼓些什么。我也向街坊四邻打听过了,没人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人,终日都是大门紧闭,也没人见过里面住着的人。”刘妈妈道。

“一个院子?玉沐还常去?她一孤女会牵挂何人……”苏月娘思量斟酌道。

“孤女还能牵挂谁,左不离便是沾亲带故呗。”刘妈妈道。

“对!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呀!或许霜儿压根就没死,才致使玉沐如此牵挂,隔三差五便去看望。”苏月娘拊掌说道,“你快快去那户人家那,细细打探,看看究竟是不是霜儿!”

“这,人死还能复生么?”刘妈妈道。

“说你一语点醒梦中人,怎么就犯糊涂了呢!霜儿许是假死,故意制造的假象,迷惑人用的!”苏月娘道。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打探清楚。”刘妈妈说完便告退了。

巧儿一早就撺掇着翠喜,待会儿姑娘起来后,央求着姑娘今晚带她们去看年节上的关扑。老早在苏州就曾听说过,京城正月里的关扑竟是官府允许的,在正月里头开放三日,街头巷尾、邻里街坊是用瓜果蔬薯、柴炭薪木、点心小食作为娱乐赌资。

而潘楼街、马遛行这一带则是高设彩棚、戏台、酒肆、食铺,摆置好冠鈿簪钗、翠珠玉佩、锦衣罗缎、涎花香囊、古玩字画等。一入夜,便是歌舞升平、铺卖盈市,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关赌赏戏,好不热闹!

“巧儿姐姐,刚刚门房说有人捎了封信给您。”小丫鬟手里拿着信道。

“我的信?嗯,你辛苦了,下去吧。”巧儿狐疑道,一面说与翠喜听,“谁会写信给我呀?我自幼是个孤儿,在京城也非亲非故的,况且我也并不识字呀!”

“你是不识,可姑娘识呀!”翠喜道。

“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是写给姑娘的嘛,然后假借我的名义。”巧儿道。

“聪明!走吧,去叫姑娘起来了。”翠喜拉着巧儿边走边道。

杭柔在她们半推半就下,起了身,趴在床头,懵懵懂懂。巧儿说了刚刚发生的事,并将信递给了杭柔。杭柔打开信后,迷糊的眼神愈发清醒了起来,只是问道:“你们可曾见到送信的人?”

“不曾见到。”巧儿道。

“嗯,那便是了。这个程青平真是个老到精干之人,说是妖孽真是不为过!”杭柔拿着信说道。

“这是程小郡爷派人送来的?可说了些什么?”翠喜问道。

“无非就是邀功呗,他明面上说派人跟踪到了那个纵火小厮,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引出幕后主使,便没有立即捉拿归案,只是派人悄悄在他身后跟着,说他在街角旮旯里躲了一晚,今早便回了南园。所以特地派人前来送消息与我,这人着实鬼精!

“明面上是帮我跟踪打听,要想邀功,实则是将我们近日追踪查访之事,探听地一清二楚,这些不为外人道的、不见光的内院阴私事儿,倒被他知晓得个清清楚楚!这下反倒要被他牵着鼻子走,真是气不过!”杭柔一脸气鼓鼓地说道。

“姑娘,想必程小郡爷知晓了也不会瞎说的,肯定是有分寸的。”巧儿道。

“是,他是有章程分寸了,竟拿捏到你姑娘我头上来了!打蛇打七寸,真真是被踩住了痛脚,看来明日不去也不成了。索性明日来个单刀赴会,看他能唱出个什么鸿门宴,结出个什么‘孙刘联盟’来!”杭柔道。

“姑娘是在说什么,竟是愈发听不懂了。”巧儿、翠喜面面相觑道。

“哎呀,明日就晓得了。快去打水,我要梳洗一番给祖母拜年呐!”杭柔催促道。

“是。”巧儿、翠喜道。

杭柔梳妆打扮一番,便去了远香堂给杭老太太拜年请安。那时正巧杭士白、杭卫也在,杭柔也一一行礼拜年请安。杭士白也破天荒地没有早早回博雅堂去,反倒是陪着一起用了早膳,弄得杭柔好不自在,毕竟她习惯了杭老太太、杭卫、她祖孙三人同桌用膳,忽而跑出个杭士白。

饶是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她也是食不下咽,只是推脱道,昨儿吃得太饱,有些积食罢。杭士白却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不但派人去拿了山楂调中丸,还亲自将水端至杭柔面前,看其吃下。杭柔真是一阵如坐针毡呀!

好不容易等杭士白走后,杭柔才长舒一口气,想着今早巧儿说起的关扑,便央着杭卫待她们一同前去看热闹。杭卫鉴于上次宝癊宫之事,本不欲人多之时带她出去,但也经不起她几次三番地闹腾,便也就答应了。只是约法三章,不得像上次那样瞎跑乱逛,否则没有下次!杭柔一一点头答应。

吃过午饭,再睡了会子午觉。他们出发之时,正巧杭娴来香草居找杭柔,也就一同前去了。他们一行人坐着马车,便浩浩荡荡地前往潘楼街去了。

石破天机

正月一日年节,京城开放关扑,允许贵士庶民关扑三日。一大早,街坊巷里便备以瓜果蔬薯、柴炭薪木、点心小食使作赌资。州東门、州西门、州北门以及州南门外早已高设彩棚、搭台摆酒、戏衣鬻食。贵家妇女便是铺冠簪钗、佩珠戴翠,世家公子哥则以锦衣罗缎、涎花香囊。嬉闹成风、笑讶互乐,喧嚣盛市、热闹升腾!

坐在密合色提花经锦缎马车内,杭娴有些许忐忑、雀跃。她早就打听到今晚杭卫要带杭柔一行人出门去潘楼街关赌赏戏,其实她也不是喜欢凑这种热闹,只不过她此番前去,一是为了打压一下杭盈的嚣张气焰,二是为了尽可能地见一见久未露面的赵辰宁。

她内心也并不很确定赵辰宁今晚是否也会去潘楼街,但是她想试上一试,不愿放过任何有一丝可能的见面机会。她想通了,父母兄弟皆是薄凉,既如此,倒不如自己拼命向前,为着自己的前途搏上一搏!

“娴妹妹,今儿是第一次随着我出门吧?”杭卫客气地问道。

“是呢,托柔妹妹的福,今儿也跟着大哥一块儿出去见见世面呢!”杭娴侧头看了眼一旁的杭娴,笑着回道。

“谁说不是呢,娴姐姐呀,就是借着我的名儿要外出看热闹,昨儿我还瞧着苏小娘在责怪娴姐姐四处跑,不着家,那敢情好!打着我的名儿外出,怕是回家去了,我又得背一个大黑锅啦!嗳……”杭柔垂着头,佯装生气地打趣道。

“呀!柔儿这个促狭鬼!大哥您可瞧瞧,这伶牙俐齿的小模样儿,真真是打不得骂不得!着实让人哭笑不得!您可得好好评评理才是呢!”杭娴手指绞着水红色绸绣兰芷折桂帕子,故作嗔怪道,还不时拿眼睛瞟了瞟坐在对面的杭卫。

“正如孔圣人所言,‘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熟读孔孟,谨遵教诲才是学生之道。不作评论!不予评说呀!”杭卫理了理青袍狐皮袄,皱着眉地说道。

“大哥竟是个裹着青袍狐袄的玉面滑头,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呢!可不就是司马懿破八阵子、水仙不开花么?”杭娴笑着说道。

“我倒觉得更像是唐僧看书,妥帖合适些呢!”杭柔也立马应答道,说完和杭娴对视一眼,皆捧腹大笑、不可自抑。

“这……这又是为何而笑?从何说起呀!”杭卫倒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发问道。

杭柔和杭娴见状,更是笑得人仰马翻、东倒西歪。好一会子,方才缓过来。见杭卫仍旧不解,杭柔才解释道:“枉费哥哥苦读如此多年,就连街头巷尾的一些俚语也不曾听得!果真是学问高深,不近人气儿。要我说呀,天天之乎者也,竟不知民间一二,这为官的学问到底还是使民利民,但如此不就有悖读书致仕的初衷了么?”

“柔妹妹,这一番话非但没有解释这俚语的意思,反倒引出这些许子话,若你是男儿身,也很该去参加春闱才好呢!我素来惯知你是伶牙俐齿的主儿,倒不曾想有如此心胸和见地,真是可惜生的一副女儿身了!”杭娴在一旁咥笑着接话道。

起先坐在对面的杭卫竟是低头不语,陷入沉思,随后拊掌大笑:“妙哉!妙哉呀!”

看着对面一头雾水的杭娴、杭柔,杭卫说道:“你们这一出俚语笑言倒是帮哥哥破了一个大难题呀!早先先生曾布置过一个文题,名为‘孔孟之道下的经世治国论’,这话题看似俗腻,难以出彩。我也是思索许久,不得破题。而今,柔妹妹这番话竟是一语惊梦中人,‘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呀!原以为这是一个死题,不得解,今儿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迎刃而解了。哥哥如今是文思泉涌,恨不得立马坐至案前,酣畅淋漓一书为快!”

“既如此,哥哥那便快些回去才是呢!我和娴姐姐不打紧,刚刚出门前正巧碰上卉音表姐派人送信来说,今儿她与辰宁表哥也会去潘楼街关赌赏戏,我也着人回话,大哥和娴姐姐一同前往,约好在潘楼街前的门楼边上会合。哥哥不必担心,有赵康王府在,断不会有事的,你自可先行回去罢!”杭柔说道。

“那,我便留几个得力小厮与你和娴妹妹,这样才可放心!但切记,断不可同之前那样,胡乱瞎跑,一定要跟紧辰宁他们。看完早早回来,也别使园内担心才好呢!”杭卫嘱咐道。

“是!”杭娴、杭柔答道。

杭卫在交代几个小厮后,便骑马离开了。

赵辰宁和赵卉音一行人,早早地就在潘楼街前的门楼边上等着了。赵卉音憋着一口气,撇了眼探着身子朝前观望的赵辰宁,嗔盻道:“催催催!欲见伊人马上催。追追追!最忆琌人却深闺。妆未匀,衣未熨,丹寇不曾纁。奈何行者憝,怎个苦不迭已?”

“现是几时?”赵辰宁头也不回地问着身后小厮道。

“怕是酉时三刻了。”小厮答。

“也该来了才是!”赵辰宁暗自呢喃道。

赵卉音见哥哥如此冷落自己更是生气,径直跑去他跟前,掂着脚尖儿,躲住前方的视线。赵辰宁这才蹙了蹙眉头,瞧了瞧赵卉音,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哥哥何至于如此?是为着杭盈,还是杭娴?”赵卉音顿时语噎,捋了捋舌头,方才回道。

“自是!”赵辰宁猛然觉醒,顿住不说,接着挑了挑眉道:“与你何干?”

环儿看着情势不对,赶忙上前将郡主劝开。执拗的赵卉音见赵辰宁面色不霁,无法也自得将杏黄色石榴花卉盘金绣狐毛披风一甩,甚是不悦地走开了。

“你说,哥哥究竟是为着谁呢?”走在一旁地赵卉音问着环儿道。

“奴婢也不知,但小王爷的心思向来是莫测的,郡主何必要去触小王爷的逆鳞呢?小王爷为着谁,终究是要王爷和王妃点头首肯,奴婢知道郡主担心,小王爷被狐媚鬼怪勾了魂。但有王爷和王妃在,绕是手眼通天的孙泼猴,不也乖乖地被佛主压在五指山下了么?郡主快别和这些不值当的置气,没得气坏自个的身子,这才叫赔本买卖!再者说,小王爷现在还不曾怎么样呢,就是以后怎么样,那您作为她的妹妹,那也是插上门儿打瞎子,好歹还是一家人,总不会房顶开门,六亲不认罢!郡主且放宽心才是呢!”环儿劝解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此那便回去等柔妹妹罢!”赵卉音边说边往回走去了。

初觉情愫

“噔——噔——”一辆密合色提花经锦缎马车,徐徐地朝潘楼街前的门楼边上驶来。赵辰宁定睛一看,却道是南园马车,暗地里喜不自胜,脸上却也不显,只是快走了几步,欲迎上去,但转念一想,甚是不妥,又退了回来。只见他双手交握别于后背,一袭狐毛白袍挺立于前,注视着前方,从从容、潇潇然,抵似仙人哉!

待马车停稳,车外小厮将车帘打起,杭娴便先一步下马车,往外抬眼一瞧,正对上赵辰宁那似有不悦的眼,杭娴心下疑惑,也顾不得多想便匆匆下车。恰好这时,赵卉音也回来了,杭娴朝着他俩行礼。赵卉音联想起刚刚的种种,也并无什么好脸子,稍作点头,便大步略过,朝杭柔走去。

“见过表哥、表姐,你们竟是早到了。路上耽搁了些,真真是不好意思呢!”杭柔行礼道。

“要我说,这早或晚本就无妨,只不过,是看人罢。柔妹妹自是准时的,怕是碰上不准时的拖累了吧?哎呀……也不说这些许无用的话劳子了,快些凑热闹去罢!”赵卉音唏笑道。

杭柔不解,几欲出声,但听闻——

“柔儿,为何不见杭卫表哥?”赵辰宁环顾一周后,问道。

“卫大哥,本与我们一同前来,但在路上忽而破了一道文题,便打道回府破题去了。”杭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言两语便隐去了杭柔点醒破题一事。

“嗯,春闱在即,很该是以学业为重。既如此,那柔妹妹今晚就由我来照顾了,这样方可让园内放心才是呢!”赵辰宁看着杭柔道。

“正是!正是!我们当中,就数柔儿没有练过武功,哥哥说得极对!今晚柔儿由我们保护!”赵卉音一听此言就来劲儿,随即附和道。

关扑席屋彩栉缬幕,高朋满座,热络盈盈。街头小贩们早早就摆好各式小玩意儿:磨镜、篦子剔、襻膊儿、打娇惜、吹叫儿、绢孩儿、印色盝、靘笙、香橼坐子……赵辰宁护在杭柔其左,赵卉音护在其右,果真如之前所言,今晚势要护住杭柔了。杭柔看此场景,也是哑然无言。

杭娴只得默默跟在身后,心下已是了然,暗自神伤道:“原来赵辰宁心里的人儿竟是杭柔,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不可休……为何念想总是让人肝肠寸断呢?为何心中唯一的希望却要破灭呢?难道上天将我造出,就是为了给我一个聊无可恋的人生么?我该怎么办……”

“你瞧,这销金斗叶真真是有趣!还有那状似犀牛、大象的博具,当真稀奇好玩呢!”杭柔回过头将杭娴牵至身旁,笑着说道。

“是呢,小巧别致。”杭娴淡淡地答道。

“柔儿,你要是喜欢,那就去买上几个把玩便是。”赵辰宁道,接着就要派小厮去买。

“不不!我只是在苏州从未见过这些子小玩意儿,新奇罢了,看看就好,买了置家倒是平添尘埃。多谢表哥了!”杭柔答。

“那好吧,你若喜欢什么,尽管说,今儿你哥哥不在,你就把我当你哥哥使唤便是!”赵辰宁说道。

“那行吧,你就把我当你姐姐使唤便是!”赵卉音也学着说道,此话一出,卉音和杭柔便又笑作一团了,就连冷面寡言的赵辰宁也忍俊不禁。

却说他们一行人逛了一会子,赵卉音也有些乏累,便想着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子小食糕点,垫巴垫巴肚子。

“我瞧着前面有家八仙茶坊看着不错,要不我们就进里面喝喝茶、听听曲、歇歇脚吧!”赵卉音提议道。

“也是累了,休息休息。”杭柔道。

“嗯,坐坐便是。”杭娴道。

每夕达旦,八仙茶坊内,欢歌笑语、朝弦暮歌。他们一进门,便有头戴杏花帽儿,提壶献茗的人,上前招呼,谓之“点花茶”。随后,他们登上二楼,找了个雅座,又有鬻酒者,赵辰宁使小厮照例与一贯钱,谓之“支酒”。

方才坐下,一位捧着小炉柱香的老妪走了进来,口中请着安,接着介绍着她手里炮制好的香,“各位贵客,这是本店的招牌香,是由上好的青皮、半夏、豆蔻、韵姜、薄荷制成……”,待她讲完,赵辰宁便让小厮打赏了一贯撒噆钱,这才递上吃食酒水单。

赵卉音翻了翻,点了些章举、海蛎肉、蜜丁等醒酒口味的吃食,杭柔则点了虾茸、萁豆,杭娴只点了一道酒浸锁管子。赵辰宁点了壶雪醅,并交代店家,指名要郑厨的手艺。

“看来娴姑娘也是个吃得辛辣之人呀!”赵卉音道。

“人生自来就是辛辣交集,有何吃不吃得?向来是无从选择,怪道是天命。既是天命,何不顺之?吃便是!”杭娴幽幽地道。

“娴姑娘倒是个极通透之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说是不是这样的道理呢?”赵卉音道。

“哎呀!两位姐姐就因着一道菜都能引出这些子人生哲理来,倒是显得妹妹没见识,我可不依。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别再说这些子大道理,听着真真是无趣!倒不如,我们行个酒令,助兴取乐,如何?”杭柔见杭娴兴致怏怏,便岔开话题道。

“这个倒是好,只不过,你欲以何为令?”赵辰宁问道。

“行酒令要数韩翃的‘春城无处不飞花’最为有名,那就行飞花令吧!”杭柔道,“今儿是正月,恰好借用放翁的诗‘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那就以草为令吧!且行令的令位是依次后推,我先来‘草色遥看近却无’。以我左边依次飞花,下一个是娴姐姐。”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杭娴道。

“好!下一个,卉音表姐该你了。”杭柔道。

“雨中草色绿堪染。”赵卉音道。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赵辰宁答。

“我接着来,天意怜幽草。”杭柔道。

“嗯……花、易凋零、草易生。”杭娴似有酒意,半趴在桌上,掰着指头,一字一句道。

“错啦错啦!草应在第六位!罚!喝酒!”赵卉音拍手笑着说道。

“呀……错了呀……我认罚!”杭娴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表哥,你接着来,草在诗中的第六位哦!”杭柔俏皮地说道。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赵卉音得意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赵辰宁盯着杭柔似有意味道。

“好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只是何必贪恋一枝花呢?”杭娴呢喃自语,接着又端起酒杯,闷头大喝。

“娴姐姐,这次不是你罚酒,为何一饮而尽?”杭柔道。

“酒,是好酒!对酒当歌,莫使金樽空对月呀!来,干杯!我们姐妹喝一个!”杭娴摇摇晃晃地拿着酒杯,向着杭柔道。

“娴姐姐,你醉了,别再喝了!我瞧着时辰也不早,要不今儿就到这,咱们未行完的令,改日再续。”杭柔道。

“嗯,来日方长,那就送你们先回吧!”赵辰宁看着杭柔道。

马车徐行,赵辰宁一行人在护送南园马车入园后,这才离去。

回到房中,房中一片幽暗凄冷,房内的丫鬟趁她外出,也犯懒打牌吃酒去了,并未剪炷换盏、添炭暖炉。杭娴走了几步,倚在黄杨木缠枝花卉纹榻上。

她其实并没有醉,只是当时的情形,她不想面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询问赵辰宁,为何只单恋一枝花?为何眼中再无她人?只得借酒装醉,才不至于失态。

想着想着,眼泪不禁打湿了衣袂,子时将至,外头的爆仗声复而响起,杭娴拢了拢衣裳,在泪眼朦胧中,悄然入眠……

赴鸿门宴(上)

话说,纵火小厮昨夜本应混在赶集赴圩出城的马车里头一同出城,只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程青平早早就派人盯住了南园的各个出口,时时刻刻关注着,一有动静便及时来报。到了傍晚,纵火小厮化作赶集买卖人,牵着一辆给南园送菜的驴车,窜头晃脑地走出了南园偏门。

一出门,蹲守在南园四周的探子便已察觉,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等他出了城门,行至郊外,程青平派出的探子本欲动手,将纵火小厮拦下。就在这时,他们又发现另一路人马在跟踪纵火小厮,似有杀意。

为首的探子稍作思考,打算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便将他们的人手分成两小队,分别从两边包抄,来他个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动手——”随着另一路人马为首的一声令下,跟在纵火小厮身后的杀手们便冲上前去,将他团团围住。

纵火小厮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就吓破了胆儿,立马下跪磕头求饶,只是他不知自己有何可图,竟惹来如此多的匪盗?许是惊惧过度,也就虎着胆儿求告道:“小人一身褴褛,并未有何值钱的物件儿,即使将小人杀了,也搜不出几个值钱的玩意,反倒还污了各位大爷的手。求各位大爷,放过小人吧!饶我一命吧!”

“哈哈哈——你既死到临头,我也就与你说个明白。你这小子,虽是没钱,但有人出高价要买你的命。我们既是拿人钱财,便自是与人消灾。所以今天并不为图你的财,而是谋你的命!反正今天你也是逃不掉了,识相的便老实点,我们手起刀落,也让你死得痛快!”为首的匪盗大声说道。

纵火小厮一听,顿时魂飞魄散、面如土色,便瘫倒在地,犹如烂泥,哪里还有半分力气支撑着?

匪盗见他毫无胆色,气焰更加嚣张、猖狂,正欲拔刀。“嚯——”只见四面火光顿起,紧接着“嗖嗖——”一阵箭雨簌簌落下,而后听闻“里面的贼人速速放下武器,缴械投降!否则乱箭射死!”。

里面为首的匪盗被这一系列的阵仗,弄得慌了神,六神无主。剩下原本沆瀣一气的匪盗见状后,更是群龙无首,涣散成沙,纷纷弃甲投降。

这时,程青平派出的探子才上前来,将他们一一捉住捆好。为首的匪盗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并非官兵,而且人数竟比他们还少两个!但是后悔晚矣!对着这瞒天过海、浑水摸鱼的计谋也只能甘拜下风。探子将他们带回别院,程青平便到了。

一番审问后,方才得知,原来是今儿晌午时分,一位头戴毡帽面纱的女子在掮客的搭桥牵线下,找到了匪盗,并予以重金,要他们买纵火小厮的命,杀人的时间和地点都说与地一清二楚。虽说不曾见过那位女子的样貌,程青平一听便也猜得个七八分了,便吩咐将他们安顿好,也就回了府。

一路上,程青平细细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加上之前派人打听得知的南园的往事,思来想去,这前因后果的也就了然于心了,手里摩挲着白玉雕天马把件,玩味道:“南园,果真名不虚传呀!”

除夕一过,那便是正旦大朝会了。这天是東朝最热闹的日子,仪仗千人、雅乐登歌,殿庭黄麾法驾,百官冠冕朝服,诸国外使皆进殿入朝,献贡拜贺。

杭士白这几日一大早便入了宫,去起拟朝会文书了,出门前,还特地命人将牙雕染色双陆棋盘子送去香草居。杭柔今日要去见程青平,也是早早就醒了,杭士白派人送牙雕染色双陆棋盘子时,杭柔便起身坐在床上。

翠喜将其拿至杭柔跟前,说道:“姑娘,这是老爷出门前派小厮送过来的,奴婢从未见过这个,倒像是小玩意。”

杭柔接过来,打开瞧了瞧,说道:“这是双陆,也叫双六,局中左右各有六路而得名。是一种棋类玩具。长方形的是棋盘,分为左右两阵,前后各有六路,叫做梁,就是前后梁。在这梁上布一棋子呢,叫做马。这个双陆呢,还分南北双陆,爹爹这次派人送来的是北双陆,黑白马各有十五,分别按‘右前六梁,左后一梁各布五马;右后六梁二马;左前二梁三马’这样的规则布局,黑白对称。而南双陆呢,它的子是棋子状,不像这北双陆是捣衣椎。”

“姑娘懂得可真多!感觉可好玩了!姑娘能不能教教我玩呀?”巧儿恰好也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准备伺候杭柔洗漱。

“好呢!改日得空便教你们俩,今日有事,早点洗漱完去给祖母请安吧!”杭柔伸了个懒腰道。

“谢谢姑娘!”巧儿开心道。

杭柔洗漱后,便跑去远香堂给杭老太太请安,用膳时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又是捶背的,好一阵扑腾!

“说吧,小泼猴,又犯了什么事呀?无事献殷勤!”杭老太太笑眯眯着说道。

“祖母!瞧您说的,难不成,柔儿就不能是过了年,长大了一岁,更懂事孝顺了么?”杭柔粘着杭老太太撒娇道。

“哟!我们柔儿长大了呀!看来读书还是明理的,那今儿柔儿就更要乖乖回房里读书习字才好呢!”杭老太太促狭地笑道。

“哎呀——祖母!不带您这样的,柔儿今儿想出去逛逛,同卉音表姐一起。”杭柔仰着头,眼儿巴巴地央求道。

“就知道你这小猢狲,心里打着鬼主意,那你就让杭卫带着你出去吧!”杭老太太道。

“不行呢!祖母,哥哥临近春闱了,更要静心读书,不可分心。今儿呀,我就自己带着翠喜、巧儿出门,一定乖乖的,逛逛就回。肯定不会出事呢!”杭柔道。

“虽说東朝民风开化,但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可不能只带两个婢女出门,传出去,你日后还要不要嫁人呀?既然不便打扰你大哥,那么就让陈嬷嬷跟着一同去吧,多派几个小厮,也好有个照应!”杭老太太道。

“是!谢谢祖母!”杭柔一把抱住杭老太太说道,随后便带着巧儿、翠喜离开了。

“姑娘,您让陈嬷嬷一同跟着,那您还如何见得程小郡爷呀?”翠喜问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出去了再说,到时你们俩就负责拖住陈嬷嬷。”杭柔道。

“啊——陈嬷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奴婢怕是瞒不住呀……”巧儿迟疑道。

“我和程青平在丰乐楼见面,到时再给你们开一个包厢,你们便拉着陈嬷嬷一同吃茶喝酒。”杭柔支招道。

“这……只能试试看了。”巧儿道。

说完便一同朝门房走去,那里小厮已备好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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