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过,隆冬将至。今天是难得的冬日暖阳,陈嬷嬷一大早便派人将给柔姐儿新做好的御寒的貂貉风领、狐獭披风等拿到太阳底下抖晒抖晒,再放入黄花梨瘿木圆角木轴门柜里将备着。入园也快三个月了,这些日子,杭柔除了每日给祖母请安说话,与众姊妹读书写字、赏花游园等,也未作其他,见爹爹的次数也是寥寥可数。虽说如此,但她这性子倒也将坐得下。
今儿吃过早饭,杭柔坐在香草居一楼正厅内的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休息,打算待会儿练字。现在虽是初冬,但北方的京城早已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了。东耳房,又名虚白斋是杭柔日常读书写字的地方,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用薄而坚实的绿心檀木,贴“虚白”(取自《庄子·人间世》的“虚实生白”)其间,镂空雕之,字旁髹漆,字后贴白,俟成,木黑无泽、字白有光,玲珑剔透。
两侧挂有金银织绣鲤鱼戏荷绢帘,窗下设一张紫檀马蹄足條桌,后立一排黄花梨卷草如意书架,架上骨董书籍间落,墙悬一幅玉瓢御宝的瘦金体《闰中秋月贴》。巧儿在紫檀马蹄足條桌几上铺好绨绵,放好上刻五色绫纹的象牙火笼,换上翠玉桃形砚,后立一紫檀嵌宝冬雪砚屏,将青白瓷砚滴内置入酒,以作书滴。
“姑娘,摆好了。可以写字绘画了。”巧儿说道。
“嗯,喝完这盏茶就来。”杭柔端着一盏莲子均窑杯,腿上放在一个仰莲坐细钱纹青铜手炉。
“柔儿妹妹,可是在喝什么茶,竟如此香?”只见门帘掀开,杭娴外裹印金菊花芙蓉花缎狐狸毛披风,内着桔黄色貂毛镶边窄袄棉裙,手里拿着一个铜萱草纹洒金小手炉,嘴里呼着热气,巧笑盈盈地说道。
“二姐姐安好。”杭柔将茶杯和手炉放在几案上,起身行礼。
“妹妹安好。”杭娴也随之回礼,“可是在喝蔡襄所制小龙团茶?一进门就闻到了。”
“姐姐好嗅觉,正是蔡襄所制小龙团茶。因姨母怜爱,前日里派人送了一点,也就尝个鲜。”杭柔道。
“素来听闻茶之贵,莫过于御贡龙凤团茶。如今得以见闻,定当腆脸讨上一杯。”杭娴边脱披风边笑道,站在一旁的杭娴婢女夕儿将披风挂好。
“姐姐哪里的话,翠喜,快将平雕荷花纹汝窑托杯拿来,給姐姐倒茶。”杭柔道。
“是。”翠喜答道,便去缠莲八宝纹描金朱漆箱内将平雕荷花纹汝窑杯取了来。
“姐姐,请!”杭柔道。
杭娴拿起平雕荷花纹汝窑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半晌方才说道:“厚而甘,好茶!今儿,我也带了一套茶具,想和妹妹一同点茶切磋,只不过妹妹御茶珠玉在前,让我如何敢献丑呢?”
“谁人不知姐姐点茶功夫京城一流,姐姐这样说倒是让柔儿愧不敢当、无地自容啦。刚刚那杯茶全凭姨母垂怜,赠予好茶,并非妹妹点茶功夫了得,姐姐权当是妹妹抛砖引玉。听闻已久,也让妹妹见识见识罢。”杭柔道。
“姐姐这就献丑啦。”说罢,便同夕儿耳语几句,夕儿便匆匆出门,不一会儿,只见夕儿领着四五个婆子连同丫鬟,鱼贯而入,两人抬着一个高约七寸、径约四寸、脚高三寸、风穴高一寸的铜制风炉,炉两侧各有一个高一尺七寸半的耳襻,便于搬运,也可用于悬挂炊筒、漉水囊、茶筅等。风炉内部分二层,上层架火置釜,下层进风接灰。取自道法自然,人体心火在上、肾水其下,寓意水火相济。其他人分别拿着六眼竹莒、铁制炭挝、链银火筯、鎏金银茶钤、鎏金银茶碾、鎏金银茶槌、鎏金银茶罗、鎏金银茶则、鎏金银茶匙、鎏金铜茶盆、粗葛茶帕、青白瓷茶瓶、紫檀茶籯、紫竹茶筅、双篾都篮……一一放置好便出去了。
“按陆羽《茶经》里头说的,本应有二十四器,但我却嫌其累赘繁琐,便简而为风炉、竹莒、炭挝、火筯、茶钤、茶碾、茶槌、茶匙、茶瓶、罗合、茶帕、茶盆、茶则、茶籯、茶筅、都篮这十五种器具。”杭娴说道。
“这个我在苏州时虽不曾做过,却也在《审安老人茶具图》里看过,分别是韦鸿胪、木待制、金法曹、石转运、胡员外、罗枢密、宗从事、漆雕秘阁、陶宝文、汤提点、竺副帅、司职方。虽有图解,但仍有不懂之处,还望姐姐答疑解惑才好呢。”杭柔道。
“很是了,审安老人意用官名呼之茶具,以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意。韦鸿胪是茶焙笼、木待制是茶槌、金法曹是茶碾、石转运是茶磨、胡员外是瓢匏、罗枢密是罗合、宗从事是茶刷、漆雕秘阁是盏托、陶宝文是茶盏、汤提点是水注、竺副帅是茶筅、司职方是茶巾。也就是这些啦。”杭娴解释道。
“原来如此,极妙!”杭柔道。
“那么,我就开始了。点茶分为六步,其一为炙茶,仅限于陈年旧茶,若是刚采的新茶则无需此步。我今儿要点的茶是经木樨、兰蕙熏制过的碧螺春窨茶,所以得炙上一炙。”只见杭娴往风炉内加入槐木炭烧热,将窨好的茶放于镀银釜内,沸水渍润,撇去油膏,用鎏金银茶钤箝出,小火烘炙,待水干敛尽,再用鎏金银茶碾将茶碾碎,说道:“此为第一步炙茶,现在进行第二步碾茶。”
杭娴用两层剡藤纸内将碾好的茶包好,接着隔着剡藤纸用鎏金银茶槌将茶再次碾碎,然后把槌好的茶放入鎏金银茶碾内研磨,说道:“碾茶须现磨现用,如此碾出来的茶末方为白色,不然茶色易变,味不纯正。此为第二步碾茶,接下来是第三步罗茶。”
“罗茶就是滤筛茶末”杭娴拿起鎏金银茶罗,将碾好的茶倒置罗合之中,轻轻筛滤,说道:“所用的茶罗不宜过于细密,细密则茶末起浮,也不宜过于疏落。疏落则茶末沉淀。茶感最佳,应是均匀悬浮,不沉不浮,水末融合。此为第三步罗茶。”
“第四步乃候汤,也就是烧水,水是今早着人去玉泉山上现取的活水,清轻甘洁最宜做茶。候汤也是最难的一步,水未熟便茶末浮,水过熟则茶末沉,须取似沸非沸之汤,着实费功夫。”杭娴说道,用铁制炭挝将槐木炭捣碎,加至炉内,羽扇轻拍,链银火筯拨弄,静待水似沸非沸。与此同时,杭娴便将之前让夕儿烧好的沸汤倒置盆中用于烫盏,“烫盏,顾名思义便是将茶盏烫热,使其茶更易与水融合。此乃第五步。”
“咕嘟——咕嘟——”杭娴见水将沸,立马拿茶帕将青白瓷茶瓶的瓶柄包裹提起,放至一旁,紧接着屏气凝神地用鎏金银茶则勺起一勺茶末倒入刚刚烫好的定州窑盘螭纹茶盏内,再提起青白瓷茶瓶倒入少量茶汤,用鎏金银茶匙调匀,最后一手拿着紫竹茶筅击拂,一手拿起茶瓶点水至盏中,点至七成方停,一气呵成。
只见茶汤鲜白,汤花细腻,咬盏不散,茶盏无痕。
“好了,点茶完毕,快趁热品尝吧!”杭娴长舒一口气,说道。
杭柔已然沉醉其中,半晌才押了一口茶,久久回味,方才说道:“二姐姐,闻名不如见面,果真如此娴熟,一气呵成,可敬可叹!如此功夫,实在羡艳,教我可好?”
“只要你愿认真学,必定倾囊相授。”杭娴说道。
“我愿意认真学,唯恐二姐姐会嫌我愚钝呢。”杭柔说道。
“七姑娘,老太太远香堂有请——”翠喜掀开帘子回禀道。杭柔也纳闷,不知是何事。
“你去吧,无妨,改日再来叨扰便是。”杭娴说道。
杭柔便起身行礼拜别,披上藕荷色海棠双鸟绣貂毛披风,往远香堂方向去了。
王府来人
杭柔带着翠喜、巧儿,穿过一道穿山游廊,越过了一道贝叶洞门,拐过一条廊庑,绕过一道暖廊,再迈过一道葫芦宝瓶洞门,最后穿过敞卷,方才到达远香堂正厅。
远香堂是一座五间正房重椽七架梁草架式卷棚顶建筑,前为敞卷,后为海棠轩,中间是正厅,旁各两间。四周暖廊环绕。远香堂内,正上方悬挂着一幅菊榴葫团纹锦缎缕翠平金绣“远香堂”三个大字的匾额。匾额下方是一扇朱漆彩绘木雕蝙蝠鹿寿桃图重屏,屏前放至一张紫檀黑漆平头案,案上置黄花梨嵌云石座屏一个、汝釉小天球瓶插花一对、铜鎏金寿字纹鼎式炉一个、太湖石摆件一对。案前一对紫檀黑漆莲花纹宝座,一张紫檀黑漆细腿方桌。厅内四周对称摆着四张紫檀黑漆圈椅、两张紫檀黑漆小方桌。厅壁两侧分别悬挂着雪堂客话图、梧阴清暇图及小幅山水小景图。
杭柔进入正厅后,只见杭老太太坐在左侧紫檀黑漆莲花纹宝座上,下首紫檀黑漆圈椅上坐着一位身穿长春色狸毛半臂、内搭金边紫缎袄衣裳、头戴珍珠金花簪的妇人。便上前行礼道:“祖母安好,给祖母请安。”
“柔儿过来,见过金嬷嬷。这是赵康王府家的金嬷嬷,你如敏姨母的大管家。”杭老太太说道。
“金嬷嬷好。”杭柔行礼道。
“姑娘安好,可当不起您这行礼,快别折煞老奴了。”金嬷嬷连忙起身问好,屈腰虚扶着杭柔,说道:“在我心里,您和辰宁、卉音一样都是我的主子,可当不起呢。”
“金嬷嬷说笑了,您原在开国侯顾府时,就是顾王妃的贴身女使,后又随王妃嫁入赵康王府成为大管家,既是顾府老人,又是代表王妃前来,于情于理都使得。”杭老太太说道。
“祖母说得极是了,您本就是顾府老人,见您就如同见阿娘、姨母。承蒙嬷嬷厚爱,把我与表姐表哥同等看待,我却也是把嬷嬷当作长辈,望嬷嬷不要嫌弃柔儿愚笨才好呢。”杭柔说道。
“老太太、姑娘如此一说,老奴以后只得更加尽心伺候着才是呢。今儿顾王妃派我前来,为的是两件事。一是快入冬了,想着给姑娘送些狐貂皮货披风袄子、以及一些首饰玩意儿、文房用具。王妃说,虽说南园权门缨贵,要啥啥没有呀,但她作为姨母也要一表心意才是呢。也请老太太和姑娘别瞧不上眼才好呢。”
“柔儿在这先谢过姨母的拳拳之心,姨母能想到柔儿,柔儿便感激之心无语言表。赵康王府深受皇恩,奇珍异宝何其不有?哪次所赠不是价值连城、世上罕见之物呀?就如上次姨母赠予的蔡襄所制小龙团茶,便是凤毛麟角,珍贵异常。柔儿惜之,平常并不胡饮。”柔儿起身朝着对面的金嬷嬷谢道。
“素来听闻老太太教养极佳,今日有幸得见姑娘,着实明白外人为何如此称赞?又着实理解王妃为何会时时掂念着姑娘了?柔儿姑娘实在可人,如何不使人惦念、使人怜爱呀!”金嬷嬷笑道。
“嬷嬷过誉啦。”杭柔低头,抿嘴一笑。
“金嬷嬷果真不愧是赵康王府大管家!三言两语便使人心花怒放,直捧心窝,相当了得呀!”杭老太太也被说得笑呵呵的,“不过,金嬷嬷所来的第二件事是?”
“第二件事呢,还想请老太太和老爷恩典了。顾王妃念着柔儿刚到京城,才将适应,想必杭家也还为着急请好师傅授课吧,倒不如将柔姑娘接至王府同辰哥儿、音姐儿一道念书,一则促进姊妹兄弟间的感情,不至于生分了;“二则南园姊妹虽多,可以一道念书,但终究是嫡庶有别,柔姐儿到王府家塾念书,既可学习诗书礼仪,也可结交京城其他世家公侯的嫡女闺秀,这于柔姐儿来说,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王妃还说,老太太定会不舍柔姐儿,但柔姐儿可以每日吃过早饭后,乘坐马车前往王府念书,下了课便回来,只中午一顿在王府用膳,其余两顿便是同老太太一道进膳。
“不仅如此,王妃还亲自带人将音姐儿旁的明瑟馆整理了出来,供柔姐儿中午用膳小憩。但王妃也说,要是老太太舍不得也无妨,她只是先将明瑟馆整理出来,即便柔姐儿不去念书,就是日后过府,也有歇息之地。不论如何,王妃都为柔姐儿留着明瑟馆。”金嬷嬷说罢,端起建窑酱褐釉兔毫纹茶盏呷了一口。
杭老太太抱着手中的铜鎏金飞鸿嵌螺钿小手炉沉吟半晌,望着杭柔问道:“柔儿,你是怎么想的?”
“柔儿全凭祖母安排。”杭柔答道。
“既是如此,那你便去罢,同你表哥表妹们一块念书,只一道要好好念书学礼,不得做无礼越矩之事。”杭老太太说道。
“是,柔儿定当好好念书习礼,不做无礼越矩之事。”杭柔答道。
“这便甚好,杭老太太放心,王妃视柔姐儿为已出,就是耍点小性子,也是本真可爱,尚且杭老太太教养如此之好,定不出错的。现下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要回府向王妃复命去了。”金嬷嬷说道,便要告辞。
“金嬷嬷再坐会儿罢,喝喝茶。”杭老太太说道。
“承蒙老太太看得起老奴,如此盛情,只不过我出来时日也不早,一是怕王妃久等,二是府中还有杂务要忙,也不敢多留。”金嬷嬷推辞道。
“那我也就不便多留,金嬷嬷改日再来陪我这老婆子喝茶聊天罢。陈嬷嬷,送送金嬷嬷。”杭老太太道。
“是。”陈嬷嬷便领着金嬷嬷离开了远香堂。
“你们也退下吧。”杭老太太指着巧儿和翠喜说道。
“是。”她们便行礼告退。
堂中摆着的朱漆描金蝙蝠葫芦暖炉内,石炭被烧的通红,发出呲呲的声响,案上铜鎏金寿字纹鼎式炉内也燃着安息香,白雾缈缈,如缕直上。
“柔儿,和祖母说说,你内心到底想不想去赵家私塾念书呢?”杭老太太摸着杭柔的手说道。
“祖母,柔儿也不知道该不该想,要不要去。全凭祖母做主便是,祖母肯定是为着柔儿好呢。”杭柔说道。
“我杭家虽说世代簪缨,但毕竟不曾封公拜侯,现在的泼天富贵也全凭祖上的世代积累。你爹爹本该前途光明、封侯拜相,光耀杭家门楣,只因你娘去世后,无心仕途,你爹爹这个翰林大学士也是全靠圣上垂怜恩典,哎……加之,我年事已高,很多事也力不从心了。苏月娘管家十余年,盘根错节。但柳氏也非善茬,她们各自为营,各自盘算,杭家这盘账恐怕早已腌脏不堪。
“幸而,你嫡亲哥哥杭卫较为争气,学识颇有你祖父当年的风范。但你是女儿家,不必承担光宗耀祖的担子,只需觅得好夫家,相夫教子、共度此生。所以你姨母为你考量的不无道理。原本这些话,我打算烂在肚子里,但情势如此,况你日后必定也是当家主母,其中曲折弯绕也必须知晓。”杭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说道。
“祖母……”柔儿坐在黄花梨的圆墩上伏在杭老太太的膝上嗫嚅道。
远香堂内寂静一片,朱漆描金蝙蝠葫芦暖炉内的石炭也被即将烧尽,颜色不复通红,只留些许残热余温在偌大的堂中回旋散去……
柳怒娴哭
翠暮轩内。
柳氏对着铜花鸟纹六瓣梅花镜,拿着一支点晕着烟墨的眉笔细细地描眉,勾勒出一道依约月上柳梢的模样。鸡翅木三屏风蝶花鸟纹扶手椅式镜台上,还摆着一个如意纹铜面叶妆箧,里面放着一对金竹叶桥梁式钗、一只银缠钏、一对金穿玉荷叶莲苞耳坠、一对金花叶耳环、一对金菊花耳环、一支金折股钗及胭脂水粉若干。
站在一旁的玲珑,拿了一支金连二连三式花筒钗在柳氏的发髻上比划着,边说道:“小娘,奴婢前日同涵碧山房的小丫鬟吃酒时,曾听说赵康王府的大管家金嬷嬷来了,说是要接柔姑娘过府念家塾,并说王妃还亲自带人把卉音郡主旁的院子收拾了出来,给柔姑娘呢。柔姑娘呀,也真真是福气匪浅呢……”
“当真?兰雪院那可有什么动静不成?”柳氏将手里的眉笔放下,问道。
“可不就是真的么,听说那日老太太派陈嬷嬷送送金嬷嬷,然后还叫着柔姑娘房里的巧儿和翠喜出去,和柔姑娘说了好一会子话呢,等她们出来时,进去打扫的小丫鬟们说,堂内炉子石炭燃尽,火都灭了。兰雪院倒是没什么动静,自打上次秋日插花游园会后,盈姑娘便也不怎么去招惹柔姑娘了,就连苏小娘也不复往日高调专横了呢。莫不是她们那日被王妃落了面子,才如此安分?”玲珑答道。
“呵!她们娘俩自顾是专横跋扈的,就此一回,改了性,怕是不能够,如今这么夹着尾巴、悄无声响,物极反妖,想必是有所图谋。玲珑,上次芝粉斋不是送来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么,带上我们给兰雪院送去。”说罢便打扮一番,前往兰雪院去了。
兰雪院在南园的东部,翠暮斋则在南园的西部,从翠暮斋到兰雪院要经过南园的中花园。南园的中花园原是一个天然湖泊,造园时,杭家祖上将其括入南园造景,名曰沧海。一湖二堤,一为羕堤,一为颍堤。堤上分别伫立着两山——羕堤银山、颍堤钖山——乃人工堆叠,遥相呼应,取自《易经》八卦阴阳相生之理,藏风纳气,聚财兴人。
两堤交叉、湖心聚合又将湖一分为四,可赏春夏秋冬四景,四季更迭,生生不息。柳氏一行从翠暮斋出来,穿过一条连接西花园与中花园的复廊,正巧经过夏日观赏十里荷花的藕香榭时,见一小厮背对着她们行色匆匆。
柳氏停下,玲珑会意,喊道:“前面何人?见着柳小娘也不上前行礼。”但话落半晌,也不见小厮回头请安行礼,反而杵在原地,既不答话,也不回头,更不往前。只见他衣裳单薄,寒风之中竟有些瑟瑟发抖。柳氏见状,便派两个婆子前去,押他至跟前回话。
不等柳氏出声,只见那小厮扑通一下便跪在海棠菱花式鹅卵石铺地上,手里拿着的包袱掉落,金银票子散落一地,连声求饶道:“小娘饶命!小娘饶命!”细问之下,方才得知竟是杭逸那个浪荡公子哥跑去丰乐楼吃花酒,同人赌钱,又逢对家是个老手,竟将带去的钱银输了个底朝天,便被捆了起来,着人回园取钱银赎人。
这便有了刚刚那一幕。柳氏听后气得七窍生烟,连声骂道:“这个孽障!这个不中用的孽障!”玲珑在旁劝道,“小娘可别在这置气了,小心苏小娘知道了,大做文章,何不将他带回翠暮斋再作发落呢?”柳氏一想也有道理,便着人押着他回了翠暮斋去了。
兰雪院内。
“哈哈哈,可是好笑着呢,阿娘,你可没瞧见柳氏那张脸,气得竟是扭曲了呢!哈哈——”杭盈坐在榻上笑得前俯后仰。
“柳氏,一个下贱奴婢爬上了老爷的床,仗着肚子便以为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简直就是痴心妄想!这种货色生出来的儿子也是轻贱骨头,不堪重用,笑笑便是了,不足挂齿。倒是这个杭柔,还真得费一番功夫了!在没有想好之前,不准轻举妄动,也不准去招惹她!”苏月娘道。
“是呢,娘,您看,我最近可是老实得很呢!只不过呀,娴姐姐倒是好手段,隔三差五的跑去香草居,又是点茶,又是送字帖,又是品香,好不殷勤呢?旁人不知的,竟以为杭柔才是她的嫡亲妹妹。”杭盈嗤之以鼻道。
“本就是家中姐妹,只不过投缘了些,便多了些走动,怎么到了你口中就便得如此不堪?”杭娴低头绣着花,平心静气地说道。
“你!”杭盈指着杭娴。
“别吵!你们竟是上辈子的冤家吧,从小到大吵!一天到晚闹!能不能消停儿!都是嫡亲姊妹,为何不能相亲相爱?”苏月娘头疼地说道:“杭娴,你也是,没事儿便到老太太跟前伺候去,赢得老太太青睐,这才是正经,一天到晚的跑去香草居厮混,又有何用?难不成你同她交好,她就会带你去王府家塾念书了?难不成她的姨母表哥表妹就成了你的了么?你爹爹向来厌恶她,你屡次跑去,别连带你父亲也厌恶了你去,同样都是我生的,怎么就那么不贴心呢?”
坐在一旁的杭娴独自落泪,也不答话。惹得苏月娘更加生厌,便叫她要哭出去哭,别留在这晦气,留下杭盈幸灾乐祸。
杭娴出来的急竟忘了披着披风,寒风一吹,竟有些打颤儿,不由得双臂抱紧。她伤心地走着,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涵碧山房旁假山上的幽翠亭。
坐在亭子里,她竟想起了——在她六岁那年,正逢祖母过寿,她也是因着和杭盈拌嘴,便母亲数落了一顿,万般伤心委屈之下,便独自跑到幽翠亭,暗自哭泣。
没曾想,在这里遇到了个衣着华贵的小公子,见她哭泣便掏出怀里的帕子给她,并叫她别哭了,便转身走了。当时的小杭娴觉得十分温暖,第一次有人关心她,让她别哭。
那块被她珍藏了起来的帕子上绣着“辰宁”二字,一遇到委屈难受,便拿出来看看。一开始她并不知道小公子是何人,但后来渐渐长大了,她才得知竟是赵康王府的小王爷赵辰宁。
小的时候,杭娴觉得是因为她不乖巧听话,所以母亲偏疼弟弟杭笠、妹妹杭盈。于是她努力变得懂事听话,静心读书习字,但依旧得不到母亲的疼爱。
慢慢地长大了,她才明白,当时顾如欣为爹爹纳妾,就是为了延续香火,母亲进门自然想生个儿子巩固地位,生下了龙凤胎,作为姐姐的她自然没有弟弟惹得母亲怜爱关注。
等到后来,母亲慢慢在南园站稳了脚跟,便又有了妹妹杭盈,而她仍旧无人怜爱……
“啊嘁——”寒风刺骨,杭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也将她从回忆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见依旧无人寻她,而一旁的涵碧山房里欢声笑语,不时飘来阵阵菜香,她便神情落寞地往回走了……
家塾风波
一转眼,杭柔在王府读书念字也两月有余。这日,杭柔正在王府跟着淳夫先生学习着国画的山水训。郭淳夫是東朝的山水大家,也是御画院的首席画师,独步一时,名声大噪,画作更是千金难求、价值连城,世人皆赞其“不学而小笔精绝”,赵康王府特地将他请了来到家塾授课。
杭柔将黄花梨角榫镶铜圆面叶文具箱提起,拉开铜水滴嵌盒,从中取出一支斑竹管玉笋兔毫笔,在澄泥砚上蘸上墨,接着在玛瑙雕荷叶笔舔上捋了捋笔尖,便在绢布上按着淳夫先生所教的“平远、深远、高远”法,看着李成的《寒林平野图》绢本,用心地体悟着画山石的“卷云皴”法及画寒林的“蟹爪”法,慢慢下笔。李成是淳夫先生的恩师,也是東朝一位集大成者的画家,只可惜驾鹤西去。淳夫先生在课上经常念叨着:“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足见其淡泊高义。
家塾内上课的学生不多,只有五人,分别是赵辰宁、赵卉音、杭柔以及开国郡王程天明的嫡次子程青舒、嫡女程青娣。说起这个程家,那可是大有来头了,程家世代勋爵暂按不表,提起现任的开国郡王程天明那也是東朝人人称道的人物,他并不像大多数世袭的王公贵族一般,只图贪享祖上功勋,却在朝廷不思进取,徒有其表、浪得虚名。虽及冠便已袭得王爵,但却并非是碌碌无为之辈,反之是个勤奋好学、敦本实干的人物。顶着从一品开国郡王的头衔,稳扎稳打官至正一品太傅。
程家的正室嫡妻赵燕蕴也是家世显赫,祖父是赵靖王,杭老太太便是她的嫡亲姑母。程家世代清流,均未纳妾,只有正室嫡妻。程天明和赵燕蕴生了二子一女,嫡长子程青平、嫡次子程青舒、嫡幺女程青娣。程青平和杭柔嫡亲哥哥都在书院念书,以备明年春闱科考。临近年关,书院也将休务,杭卫和程青平就快要回京了。杭家和程家均得到消息,左不过这几日便要到京。
程青娣因着哥哥回京的消息,在学堂上左顾右盼、坐立不安,她回过头看着认真临摹的杭柔,悄声说道:“昨儿接到哥哥书信,不过一两日便可到家,同行的还有你家哥哥杭卫呢”见杭柔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说道:“哎……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欣喜呀,还有心思绘画……也难怪,毕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不如我和青平哥哥亲厚!”
杭柔并未搭理,只是继续临摹。坐在前座的卉音听到了,转过头打抱不平道:“你懂什么,教习礼仪的嬷嬷说过‘大家闺秀要不喜形于色,不溢于言表。时时刻刻都要耐得住性子。’谁像你呀?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哥哥呀!嘁——”
“是呢,我就是要让别人知道我有哥哥,而且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疼我爱我的嫡亲哥哥!”程青娣盯着杭柔,骄傲地说道。
“不要脸!”赵卉音小声说道。
“你说谁呢!”咻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便要和赵卉音理论。赵卉音也是个从小娇惯的主儿,哪里受得了这口气,便也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准备“迎战”。
后座的杭柔也耐不住性子,静心临摹了,只是头疼地抚了抚额。这一切都被一旁的赵辰宁看在眼里,他不禁皱了皱眉头,看着杭柔这幅可怜的模样,心竟咯噔一跳,顿生怜爱,正欲出声时。
守在外头的程青娣丫鬟彩琴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喊道:“小姐,大公子回家了!刚刚府上派了小厮前来报信。”一个不小心竟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学堂上。
程青舒便斥责道:“成何体统!这是学堂!还不速速滚下去!”接着便向淳夫先生作揖赔礼:“先生莫怪,是程家未教好下人,竟让她如此无礼,扰乱学堂秩序!回去后定当重罚,以示规矩。望先生海涵见谅!”
“既是如此,那便下课吧,你们兄妹也可早点团聚。”淳夫先生道。
“多谢先生!”程青舒、程青娣齐齐拜道。
程青娣顾不得收拾案几上的文房四宝,便一溜烟儿地往大门走去,险些撞到走在前头的淳夫先生。
“你瞧瞧她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哥哥是有多稀奇金贵呢?妹妹可别把她刚刚说的话放在心里才好呢,有些人虽然从小一块长大,但却并不见亲厚;而有些人从小未在一起长大,但却彼此心里念着对方,见了面,反而更见深厚呢。”赵卉音宽解安慰道。
“不妨事的,我并不曾放在心上。表姐,你看我新得了一盒胭脂盒,是芝粉斋的新品,我这蒲柳之姿用了也是无益,想着配姐姐的花容月貌倒是真真好!”说着从花梨角榫镶铜圆面叶文具箱内拿出一个黑漆螺钿亭台楼阁美人图盒,递给赵卉音。
“真香呀!那就谢谢柔妹妹啦!”赵卉音打开盒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些,抹在手上,说道:“许是加了天竺传来的茜红草,颜色才可如此鲜艳呢!为何我昨日去逛芝粉斋却未曾看到呢?”
“表姐好眼力,竟被看了出来。就是天竺传来的茜红草呢,也是妹妹运气好罢了,有次逛芝粉斋,正巧碰到他们上新货,掌柜说,仅此一盒。妹妹一眼看着就觉得适合姐姐,便买了下来。”杭柔道。
“柔妹妹就是贴心,真是有心!,程家哥哥回来,想必杭卫哥哥也到府中了,你也快些回去见卫哥哥吧!”赵卉音拉着杭柔的手高兴地说道。
“姐姐说的是,柔儿便告辞了。”杭柔行礼道。
翠喜、巧儿将案几上的文房四宝收好,提着花梨角榫镶铜圆面叶文具箱,便跟着杭柔一道回家了。
赵辰宁站在曲溪楼上,神色未明,望着远去的杭府马车,扶着栏杆的手渐渐攥紧……
杭卫回府
博雅堂是南园里杭士白的生活起居之所,平日里他也鲜少去苏月娘的兰雪院和柳氏的翠暮轩,对园中的内务家事也不甚过问。每日除了上下朝、前往翰林院办公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博雅堂,潜心钻研,理学之道。但经年累月、雷打不动的就是每月考问家中几位哥儿的功课了。
因着今日杭卫从书院回至家中,杭士白早早地便从翰林院回来了,坐在博雅堂,明镜书斋内,手里拿着一本《左传》,但半个时辰过去了,却迟迟还没翻页。
不停地唤小厮荣顺前来询问,“卫哥儿可曾到家?”,一旁的荣顺每每回答都是“不曾。”便摆摆手让他出去了,不过一会儿,便又唤了来,几次三番,来来回回,不下十遍,就连添茶的女使也是换了一盏又一盏。
其实按照往常,杭卫刚从书院回至家中,先是去涵碧山房的远香堂给祖母请安问好。随后再前往博雅堂给父亲请安问好,接着杭士白便会考问他近一年来的功课。
“杭卫给祖母请安。”杭卫行礼道。
“卫儿,终于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快些坐下。陈嬷嬷上茶。”杭老太太道。
“孙儿不孝,不能侍奉祖母老人家膝下。”杭卫一脸惭愧道。
“卫儿的心意,祖母明白。但男儿志在四方,哪能像我老婆子一样成日里头待在园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不是好男儿该有的志气呢!你啊,是我们杭家的后起之秀,也是未来的顶梁柱,杭家的门楣以后全靠你撑起了呀!任重而道远呀!”杭老太太道。
“祖母,孙儿定当和二位弟弟共同担起这份重任!”杭卫道。
“快别说那两个不中用的庶子了!一个杭逸,整日里头吃酒看戏、投壶关扑、走马掷钱;而杭笠呢,虽说不曾沾染恶习,但也终究是个平庸之辈,毫无天资可言,科举之路,也是难于上青天!唉……”杭老太太道。
“祖母别忧心,逸弟顽劣,心智未熟,但脑子却是极灵光,待日后心智开窍,科举之路也是前途可堪呀?只是笠弟,虽在孔孟文章之列,尚不开窍,但对舞刀弄枪倒是颇有天赋,倒不如日后再大些,从军报国便是。”杭卫道。
“好了,你刚回来,不提他们!几次与你书信,想必也是知晓你嫡亲的柔妹妹回来了,只不过现在在赵康王府家塾念书,现已派人去王府送信了,待她中午回来,一起吃个团圆饭才是正经。”杭老太太道。
“祖母说的是,在书院接到家中书信说是柔儿妹妹回来,便想着告几日假回来一趟,见见我那可怜的妹妹。只是您在信中说道来日方长,加之,路途遥远,春闱将至,学业繁重,离回家也不过数月有余,数十年都等过了,也不差这短短数月,也就作罢。也希望妹妹不会见怪才好呢。”杭卫道。
“正是这个理呢,我同你妹妹也解释过了。你妹妹知书达礼,是断然不会怪你的。莫要担心,中午就可见着妹妹了。”杭老太太笑道,“你父亲今日想着你要归家,也早早地回来了,在书房等着你呢,也别在我这瞎耽误功夫了,快些去吧!”
“祖母说的哪里话,陪您尽孝怎会是瞎耽误功夫呢?不过,卫儿回来倒是有些功课要请教父亲,那卫儿待会儿来陪祖母和妹妹吃饭,就先告辞了。”杭卫道。
“去吧,好孩子。”杭老太太道。
博雅堂明镜书斋内,杭士白背着黄花梨镶楠木瘿面流水纹书案,书案上覆蓝罗绣山水奇石双层锦巾,案上摆着紫檀嵌百宝绶带鸟海棠纹长方盒、剔黑荷塘水禽纹葵式印盒、寿山石紫檀莲花底座摆件、理细色紫稠桑砚、石雕三十二峰笔搁、紫檀木紫毫笔数支、铜狻猊蹲坐博山炉……
杭卫进去时,杭士白正盯着墙上挂着的细笔白描画《杭士白自写画像》,目不转睛、若有所思。只见画中的杭士白额高颔阔、细目长眉、鼻直口方,头戴幞头,身穿澜衫。画上写有自白题字:“其情亦深,其念甚留。倚天而问,提剑怒指。上不孝母,下不贤子,欲把酒尽醉,一复往昔,却奈何醒却仍旧今朝。”
“爹爹,杭卫问爹爹安好。”杭卫道。
“卫儿回来了。”杭士白慢慢回过头,抬手拭了拭眼角,似有泪痕,声音沙哑道。
“是,儿子回来特地给祖母请安后,便来给爹爹请安。爹爹一切安好?”杭卫询问道。
“为父身子向来如此,卫儿坐。”杭士白指了指黄花梨镶楠木瘿面流水纹书案前的黄花梨卷草纹圈椅,说道。
“儿子此次回来便是结业,明年开春后,便去参加春闱。”杭卫道。
“甚好!虽不是寒窗苦读,但也是耗费心神数十年,终于快到科考之日,杭家以后就指望你来挑起担子了!为父惭愧,并没能将杭家发扬光大,而你其他两个弟弟也是顽劣愚钝、不学无术,不堪大任。每月考问功课回答的皆是囫囵吞枣、模棱两可、不知所云!要是你娘还在的话,断然不会把他们养成这副模样……唉……”杭士白叹了口气道。
“爹爹,卫儿必定好好备考,金榜题名,望爹爹保重身体,别过于忧心,您好、杭家好,才是我们这些晚辈的福分呢!”杭卫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听祖母说,柔儿妹妹已经回了园子,今儿在赵康王府家塾念书,爹爹,您……”
杭士白听到这个名字,恍若隔世,抬眼看着杭卫,方又垂下头,沉吟许久,才开口说道:“你的这个妹妹,是我,是杭家对不住她……前段时日偶然见了一次,却是相顾无言,一度竟以为是你阿娘回来了,她,长得真像你阿娘年轻时候的样子呀!百感交集,口不能言,便仓惶离去了。事后也想着去看看你妹妹,尽尽做父亲的责任,但终究还是跨不出这一步,为父惭愧……既然你现在回来了,长兄为父,你便好好疼爱些她,弥补以往杭家对她的亏欠吧。”
“爹……柔儿妹妹,我自是会好好疼惜,但兄妹之情终究还是抵不过舐犊情深呀!柔儿自幼丧母,襁褓之时,便远离家人,独往苏州,一住就是数年,观之杭盈、杭娴、杭岚,虽不是嫡母所出,但却爹疼娘爱,家人陪伴!爹,孩儿恳请爹爹去多多怜爱柔儿妹妹吧!”杭卫双手抱拳请求道。
“我也累了,你也回房歇息去吧……”杭士白摆摆手,疲惫道。
杭卫无法,只得行礼告退,离开了博雅堂。
颓坐在黄花梨镶楠木瘿面流水纹玫瑰椅上的杭士白,望着铜狻猊蹲坐博山炉中散发着缕缕伽阑木的香气,陷入了深思之中……
卫柔喜见
“紫云,快些把那套‘内府’款识芝麻酱釉红朱单数濂溪爱莲均窑的碗、碟、盘、茶盏、押手杯、壶等从库房里拿出来,今儿老太太说了卫哥儿回来,中午吃团圆饭,喜庆,摆上这套应景。”素玉手抱一对青白釉划花玉壶春瓶,口中指挥道。
“是,我这就去取。”紫云道。
正在给青花缠枝花纹三足炉内点珠子散香的小丫鬟说道:“好久不见远香堂这么热闹啦!虽说每日熏香、点香,但从未见这屋子里透着股喜庆,如今卫哥儿一回来,立马连屋子里的空气都便热闹啦,真好!”
“可不是嘛,今儿一大早陈嬷嬷就带人出去采买了,正好十二月,街市坊间尽卖着撒佛花,陈嬷嬷心情好,指不定给你我带上几枝,簪于发间,可是漂亮呢!”另一个正在擦拭紫檀黑漆圈椅的小丫鬟答道。
“嘻嘻,也就多了一个人,咋就热闹喜庆了许多呢?莫不是你们这些小丫鬟见着卫哥儿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春心荡漾,所以才觉着热闹了不成?”紫云笑道。
“呸!好你个紫云姐姐,竟拿着我们打趣儿,明知道是因为卫哥儿为人风趣幽默,又温柔心细,园子里头哪人不知,哪人不晓?哪次卫哥儿回来,不是人人高兴呀!”小丫鬟啐了一声,说道。
“好了,快别再玩笑打趣啦,都仔细些,姑娘也该下学回到园子啦,得预备着厨房上菜了,你们快着些!”素玉将那对青白釉划花玉壶春瓶,插上大红宝珠山茶花、腊梅、金边瑞香、水仙等鲜花枝儿,摆在两旁的紫檀黑漆细腿方桌上,说道。
“姑娘,您说卫哥儿长啥样呀?是不是和您长得相似呢?”巧儿问道。
“笨巧儿,待会到了远香堂见了,不就知道啦,都是嫡亲兄妹,左不过相差到哪里去呢?”翠喜道。
“杭卫哥哥,我也只是从人口中听说过,都说是相貌堂堂、才高八斗,究竟长啥,现在也是未可知,倒不如走快些,早点到了远香堂,一见便知,何必胡乱瞎想呢?”杭柔道。
“姑娘说的极是了,我们一回园子,婆子便来报,说是老太太和卫哥儿已在远香堂等着姑娘一起用膳了呢。要不是刚刚在马车上才发现因着上午程家小姐和卉音郡主争执时,将墨汁滴在了咱家姑娘的衣裳上,连累姑娘要回香草居,换衣裳,耽误了些时辰,否则呀,现在肯定见着啦!这个程家姑娘可是刁钻跋扈着呢!”翠喜道。
“就是就是,坏透啦!”巧儿搭腔道。
“好啦,马上就到远香堂了,待会儿可不许胡言乱语,省得祖母担心,初次见哥哥,不说这些事。”杭柔叮嘱道。
“是。”两人回道。
远香堂内,杭老太太坐在紫檀黑漆圈椅上,左髻上簪金麒麟凤凰纹搔头式簪,右髻上别着金镂空花筒簪,耳戴金累丝镶宝耳环,项戴数圈南海朝珠链,身着深红色宝相花纹镶紫貂毛长褙子,内穿黑色四经绞罗夹袄。而坐在一旁是一位玉冠青袍狐皮袄的男子,眉目如星、朱唇皓齿、面色白净。两侧则站着一众婆子及丫鬟。
“杭柔拜见祖母,路上耽搁因而晚归,祖母久等了,请祖母恕罪!”杭柔行礼道。
“柔丫头,恕你无罪,过来,见过你的大哥杭卫。”杭老太太道。
“大哥安好!”杭柔走至杭卫跟前,行礼道。
“柔儿妹妹安好!”杭卫也起身回礼道。
“柔儿,我早就听说你归了家,本想着即刻便启程归家,与你相认,但奈何山高水远,加之春闱将近,想着书院结业也不过几个月的光景,数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便打消了念头。还请妹妹不要记恨哥哥才是呢!”杭卫坐下后,接着开口说道。
“大哥,妹妹理解,并不敢有所怨恨责怪之心。当时只盼书院早日结课,我也能见着自己的哥哥了。现下,柔儿有祖母、大哥陪伴身旁,这是在苏州时断不敢想的,怎会有丝毫怨恨责怪呢?”杭柔道。
“来,先别顾着说话,先吃菜,陈嬷嬷可又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先趁热吃,晚些再叙话。”杭老太太吆喝道。
“好咧,我在书院一年都吃不到陈嬷嬷做的好菜,可把我给馋坏啦!这顿定要吃个过瘾才行!”杭卫瞧了瞧一旁站着的陈嬷嬷,拍拍自己的肚子,滑稽得很,说道。
“你这猴孙泼皮,难不成书院短你吃喝不成?还得要拍拍肚子吃个过瘾?”杭老太太乐呵着说道。
杭柔及一旁的婆子丫鬟也忍不住纷纷笑出了声。
“难为着卫哥儿还想着老身的饭菜,老身心里真真是高兴,倒不会被人说成,老而无用,倚老卖老啦!”陈嬷嬷笑说道。
“书院虽不曾短我吃喝,但吃着陈嬷嬷的饭菜便更能念着祖母的疼爱,叫孙儿如何不思念呢?”杭卫撒娇讨好地说道。
而一旁的杭柔脸带笑意地看着他们如此亲密无间,羡慕不已。暗自思道:“要是娘亲不曾因我而难产身亡,要是娘亲还在,我是否也如哥哥这般,一幅撒娇卖乖的模样呢?”
“柔儿,以后有祖母和哥哥在,也定当短不了你的吃喝!吃好喝好,一生管老!过些天便是腊八了,哥哥带你去宝癊宫看热闹去,想来你到京城数月也不曾好好出去逛逛吧,眼下大哥回来了,带你去吃喝玩乐,极尽潇洒去!”杭卫似有察觉,打着哈哈,玩笑地说道。
“很是了,是得带你妹妹好好去逛逛,让她感受感受京城庙会的盛况才好呢!我年事已高,没什么心力带她出去逛逛,这下你回来了,也正好歇息几天,带你妹妹去玩玩!”
“真的吗?谢谢祖母!谢谢大哥!”杭柔一扫阴郁,高兴地说道。
“柔儿,快尝尝陈嬷嬷清炒的韭黄、黑芽,腊月里头才能吃着呢,平日里可不常吃,甘甜脆口,鲜得很!”杭卫从濂溪爱莲均窑盘里夹了一筷子清炒的黑芽韭黄,放至柔儿的碗里,说道。
“这猴孙可是怜爱着妹妹呢,大冬天里,韭黄可是不易得,得移根至温暖的地窖内,浇上农家肥,暖和密实才能生长,因着不见风日,叶子便是黄嫩嫩的,故而叫韭黄。而这黑芽更不易得,需水浸泡着黑豆子,等太阳晒到长了芽子,就用着糠皮实实地覆紧豆盆,接着铺上细沙,再将发芽了的豆苗儿种上去,用板子压住,等蹿苗时就拿着桶盖好,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就不会被风日侵害了。”杭老太太解释道。
“唷嗬!我可算听明白啦,明着解释给大家伙儿听,黑芽、韭黄来之不易,实则敲打我偏心柔儿妹妹,来,祖母,孙儿这就给你夹!”杭卫便又夹了一筷子到杭老太太碗里。
“猴孙,在书院学了一年归来,竟晓得变着法来,埋汰祖母啦!”杭老太太佯装生气道。
“岂敢呢,祖母您老快尝尝呗,否则冷了就又得抱怨了呢?如今的老太太呀,不比往昔,难伺候着呢,哎……”杭卫作出一副西子捧心,心痛不已状。
“哈哈——”惹得众人又是一顿大笑,就连杭老太太也是哭笑不得啦。
饭毕,接着吃了些点心,喝了盏茶,说了会话,也就散了。
走在回香草居的路上,翠喜和巧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哎呀,没成想大公子竟是这样一副模样,真真是太讨人喜爱啦!”巧儿道。
“可不是嘛,原以为会和老爷一般,哈哈,却是个如此幽默之人,以后园子里可热闹啦!”翠喜道。
“你们呀,这难道还瞧不出,大哥和祖母唱着双簧呢,大哥这副七窍玲珑心,真真是通透!为着逗我乐,解我心结,费劲心思呢!真真是难为祖母和大哥了……”想起刚刚那幕,杭柔心里头还是热乎乎的。
“巧儿,姑娘说他们是故意的,你可曾看出?”翠喜道。
“不曾呢,哪里就故意啦……”巧儿纳闷道,抬眼发现杭柔竟跑出十米开外,便拉着翠喜,边跑边喊道:“哎——姑娘,等等我们呀——”
“不等咯,你们且慢慢仔细想去吧!”杭柔戏谑道,便又跑远了。
蓦然回首香草居内,巧儿和翠喜一大早起来便去小厨房准备今儿游玩的吃食了。“刚刚陈嬷嬷派人来送了一盘柔姑娘爱吃的蜜姜豉,现下又准备了蔷薇露、麸蕈馅、二色灌向藕,预备着也将将够了,昨儿卫哥儿的小厮来传话,说是无需准备太多吃食,市食便是多如牛毛、数不胜数,还说今晚卫哥儿还要带着姑娘去丰乐楼吃饭去呢,这样想想怕也是够了。”巧儿边将桌上做好的的点心小食放进百宝嵌花果紫檀提盒内,边说道。
“很是了呢,虽说老太太昨儿吩咐今早不叫打搅姑娘,前些日子念书,每日都是早起,今儿好不容易歇息,说是让姑娘偷会懒,不用去请安陪吃早膳了。但现在也近晌午,你放好这些,便去快些叫起姑娘,准备盥洗,梳妆打扮,吃过午饭便要出门去了。我去盯着小厨房准备午饭。”翠喜道。
“好呢,放好马上就去。”巧儿答道。
待巧儿收拾妥当,端着热水进去时,杭柔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睡眼惺忪。
“姑娘,您醒啦?便起来吧,待会儿吃过午饭,大公子便要带着您出门啦。”
“嗯——”杭柔坐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散地答道。
一番盥洗梳妆,杭柔总算清醒了,看了看铜嵌百宝月下玉兔镜中的自己,说道:“巧儿,将我那副金缕百事吉结子耳饰拿来戴上。”
“姑娘,是这副不是?”巧儿问道。
“是,就是它啦,想当初因着这副耳饰还险些丧了命呢!”杭柔道。
“可不是呢,在苏州时,您有一次去灵泉寺给主母牌位上香,戴着这副耳饰,谁知返程途中竟发现主母留给您的耳饰丢了,您便不管不顾地要回去寻了回来,当时天色渐晚,灵泉寺离城里又远,加上当时您还小,我与巧儿也不大,就只有一个赶车的小厮年纪稍长。当时心里真是没谱儿,既害怕又担心,哎……好在回去寺院里找着了这副耳饰,可把我们高兴坏了,但谁又曾想,天晚路远,虽是十五,月色正好,回城的途中还是遇上了贼人,得亏遇着了一位似卫哥儿一般年纪的公子和他的侍从们出手相救,否则呀,哎,想想就后怕……”翠喜回忆道。
“哎呀,咱们姑娘福大命大,肯定是逢凶化吉的啦!主母在天之灵保佑姑娘,派这位公子来英雄救美呢,这位公子也是好心人,非但将我们安全地护送回城,还不透露姓名,真真是好心人呀!”巧儿插嘴说道。
“谁说不是呢,那公子身手了得,骑上快马追上了贼人,三下五除二便将贼人解决,夺回耳饰还给姑娘。”翠喜道。
“姑娘,自从那次后,您便将这副耳饰珍藏了起来,不再佩戴。如今为何又想着拿出来了呢?”巧儿问道。
“如今我有了大哥哥的保护,自是无需再担心贼人啦!”杭柔看着铜嵌百宝月下玉兔镜中的自己,摆弄了几下,晃了晃头,耳饰摇曳,得意地说道。
巧儿和翠喜也在一旁挤眉弄眼地乐呵着。
密合色提花经锦缎马车内。
“柔儿,昨晚做了什么美梦不成?看起来这么开心!”杭卫看着杭柔一脸喜色地笑道。
“因为我有哥哥了,自是开心的呢!”杭柔答道。
“傻丫头,你一直都有哥哥呀,哥哥永远都是你的哥哥,永远都在!”杭卫握着杭柔的手,掷地有声地说道,接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妃色金线缂丝织花的香囊,递给杭柔,说道:“这是御赐的腊药,里头放着的是药材屠苏,特地给你准备的,也不知你是否喜欢这个颜色款式的香囊,合着眼缘选的,你要是喜欢就随身带着吧。”
“我喜欢,谢谢大哥哥!”杭柔双手捧着妃色金线缂丝织花的香囊,开心地答道。
“待会儿到了东角楼平明街上的胡饼店,我让小厮去买些宽焦薄脆,你保准爱吃!”杭卫说道。
“谢谢大哥哥!”杭柔笑眯眯地说道,眼睛竟弯成了一道月牙儿,灿若星河,甚是好看。
马车行至东角楼平明街上的胡饼店门口时便停了下来,杭卫果真叫小厮去买了几份宽焦薄脆。“真好吃,哥哥真好!”杭柔嘴里咬着焦酥脆薄的宽焦薄脆,仰头朝着杭卫满足地说道。
“真的好好吃!谢谢大公子!”马车外的翠喜和巧儿也说道。
马车一路悠悠荡荡终于到达了宝癊宫。腊日的宝癊宫人山人海,灯火繁盛、浩馕胜状,只因着今儿景龙门预赏元夕,处处金铃彩缕、户户春帖幡胜。
“柔儿 ,待会儿人多,你务必要跟紧我,可别走散了,巧儿、翠喜,你们俩也要好生看紧姑娘。”杭卫道。
“我紧紧跟着大哥,做大哥的小跟屁虫,大哥可不许厌烦我呢!”杭柔撒娇道。
“请大公子放心,奴婢们一定好好照顾姑娘。”翠喜和巧儿说道。
宝癊宫内外彩帘幕设,游人嬉聚、人烟繁浩,两边皆置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拨弄鼓乐“卖梅子”的乐人、有叫卖画纸涂彩泥捏小象儿的小贩、有制作鹁鸽铃、虼蚪儿、符袋儿的匠人、更有舞龙闹狮、平索戏车、缘橦杂戏、丁都赛曲、傀儡木偶、黑花马戏、蹬坛跑马的杂技艺人……
杭柔竟被这场面迷瞪了眼,说道:“琳琅渐欲迷人眼呀!竟不知该看向何处才好呢?”翠喜和巧儿也是缭花了眼,拉着杭柔东瞧西看的。
不一会儿,便和杭卫走散了。杭柔想找,可无奈游人如蚁,放眼望去皆是乌泱泱的一片,并不能十分瞧见。杭柔心里很是着急,想着要不干脆回到刚刚下马车的的地方去罢,这样哥哥也好寻人。便带着翠喜和巧儿,在熙来攘往、比肩继踵的人群中,缓步朝下车处走去。
好不容易快到了下车处时,眼尖的巧儿说道:“姑娘,快瞧!好像是咱们的马车。”杭柔和翠喜纷纷朝巧儿指着的方向望去,因马车停在树下,灯火昏暗,看不清大概,只见一辆形似密合色提花经锦缎的马车旁边,站着一位背对着她们的公子,身量体形与杭卫无二,以及一位小厮。
杭柔没做它想,顿时说道:“瞧!哥哥在那等着我们呢!快走吧!”,便赶忙向马车方向走去。
“哥哥!”杭柔走至树下,兴冲冲地喊道。
只见背对着杭柔的公子立马转过身来,面带微笑,但在看到杭柔的一瞬间,嘴角的弧度便凝固了,眼里一刹而过的疑惑,转瞬即逝,便又恢复了往常清冷的样子,出声道:“姑娘,可是认错了人?”
其实就在程青平转过身子的一瞬间,杭柔也发觉认错了,只是觉得这人竟莫名的熟悉,似曾相识,可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在哪里见过。
当他开口问道时,杭柔方回过神,说道:“抱歉打搅到公子了,只因我与哥哥走散,故而回至刚刚下马车的地方,又因树下灯火昏暗,并未曾看清,便误认为是自家哥哥,贸然出声,唐突了公子!着实抱歉,望公子不要介怀!”
“无碍,姑娘别处找找罢。”程青平语调平和、毫无波澜地回道,只是眼睛来回扫视着杭柔的脸颊好几遍。
杭柔行过礼便带着翠喜和巧儿离开了。
“姑娘,我刚刚瞧见马车上挂着牌子上写的是‘程府’。但却不知是哪家程府?生得竟比大公子还要俊秀好看呢!”巧儿道。
“还能是哪家呀?那位公子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头簪翡翠镶金束发冠,内穿貂毛麒麟卷云缎袍,外披浅灰金佩纹白貂披风,脚着缂丝锦缎乌皮靴,如此华贵的穿着,除了开国郡王程家,还能有谁?”杭柔说道。
“可是程家的公子姑娘,我们都见过呀!但不是程青舒公子呀,莫非是程家哪位宗亲的公子哥?”翠喜道。
“之前在学堂上,程青娣不是与我和卉音闹了一场,可不就是为了她的大哥,程青平么?”杭柔道。
“对对对!我竟忘了这茬,原来竟是程大公子,难怪生的如此一表人才!但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巧儿道。
“我也竟有如此感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杭柔道。
“哎呀,我的姑娘哦,你怎也和巧儿这个傻丫头一样犯傻了呢?养在世家的公子哥哪个长得不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刚刚你错认,不过就是因着他身量体型有些像大公子么,只不过大公子没有他俊美罢了,别瞎想了,庙会快散了,早些寻着公子才是呢!”翠喜催促道。
杭柔一听,觉得言之有理,也不多想,便与她们一同找杭卫去了。经过一番寻找,她们终于在贩售锦装新历、门神桃符的商铺前寻到了杭卫,大致说了一下刚才的经历。杭卫发现她们不见了的时候,焦急万分,但不见踪影,只得到处寻找。万幸找到了,否则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接着杭卫数落了翠喜和巧儿几句,便坐上马车一同回去了。
与此同时,站在树下的程青平看着杭柔一行离去后,程青娣带着几个手里拿着泥黄胖的丫鬟就回来了。原来程家也是今晚来宝癊宫游玩,只不过刚刚回家的途中,程青娣看上了路边贩卖的泥黄胖,闹着要买。程青平便叫马车停在树下,派了几个丫鬟跟去买,自己和小厮便在树下等着。不曾想,竟使小丫头错认。
坐在马车上的程青平想起小丫头叫自己时,自己转身回头的这一幕,不由得想起一句诗:“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低头笑道:“缘分呐,妙不可言!”
一旁的程青娣问道:“哥哥,你在嘀咕什么呀?”程青平只是微笑着,并不答话。马车渐渐驶离了繁华热闹的市井街坊,慢慢地朝安静威严的程府大院驶去……
酒酪醉柔
杭柔回到南园时,肚子竟有些饿了。但时辰不早了,也不好麻烦巧儿、翠喜再去叫小厨房做些吃食来,便想忍一忍将就一下,沐浴后就歇息的。可无奈肚子叫唤得厉害,杭柔正犯愁呢。
谁曾想一回到香草居,留在家里的丫鬟便回禀,下午姑娘走后不久,赵康王府赵辰宁小王爷的小厮便送了东西来,说是赵王妃给准备的,现在正放在里屋的黄花梨方套环细腿桌子上呢。
杭柔进屋一瞧,只见黄花梨方套环细腿桌子上放着一个紫檀仿剔犀如意纹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有三碟一注碗一叉一著:白玉雕荔枝纹碟,白釉菊瓣碟,松石绿釉碟,青白瓷注子、温碗,镶玉柄银叉,银镀金箸。上头分别装有春盘饾饤、玉屑糕、腊八饼和金橘酒酪子。
她用手碰了碰青白瓷注子、温碗,发现金橘酒酪子竟还是热乎的,高兴地赶忙坐了下来,将三碟一碗从食盒端出。巧儿上楼去整理床铺了,翠喜去打热水了,左右瞧瞧,并无他人,便提起青白瓷注子,对着壶嘴便喝了起来,接着又拿起镶玉柄银叉,叉了一块玉屑糕一口包住,嘴里便塞得鼓鼓囊囊、满满当当的,吞咽后又猛喝了一口金橘酒酪子,顺了顺胸口,然后又用银镀金箸夹了一块腊八糕,大口吃下。
一阵大快朵颐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便起身向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倚去。
倚在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的杭柔,其实内心觉得母亲给取的这个名字并不十分贴切,她骨子里并不算是柔弱端庄、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相反骨子有几分桀骜、几分叛逆。记得她八九岁在苏州别院住着的时候,京城派去的奶娘忽然因染疾而亡,杭柔伤心了很久。
管事的嬷嬷便在苏州当地找了一个庄家人当奶娘,说是耐克性的,这也是她私底下听丫鬟们背后议论的。当时她还小,不知道什么叫做耐克性,随着后来渐渐长大,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独自来到苏州,独自一个人过着孤苦无依的生活。但是那个庄家人奶娘却是除了翠喜、巧儿,第四个真心待她的人了吧。
第三个是之前病逝的奶娘,奶娘原先是宫里贵人精通礼教的嬷嬷,因着到了年纪,便出宫嫁人了,后来因缘巧合又成了杭柔的奶娘,教给杭柔许多大家闺秀的礼仪教养以及一些贵人日常摆弄的小玩意儿——插花、点茶、焚香诸如此类,杭柔好学又聪明,一点就晓,融会贯通,很快便将奶娘那里的东西学了个遍。
上次秋日赏园,杭老太太举办了插花比赛,若是按着杭柔原本的实力,拔得头筹是毫无悬念的,但她本着藏巧于拙的念头,并不愿过早地显山露水,中庸便好。可惜奶娘染病身亡了,杭柔因着伤心,连着几日高烧不退,神志不清,病了好久。看病的郎中也说,成与不成,全看姑娘的造化了,丫鬟婆子都以为她快不行了。但是庄家人奶娘也不说话,只是用着她乡下的土法子精心照料,慢慢地杭柔方才好转起来。
庄家人奶娘并不相信什么克不克的说法子,虽不曾念过什么书,识得什么字,但教给杭柔的道理却是最朴实无华、影响深远、长久的,并且是杭柔童年为数不多的的快乐源泉之一,庄家奶娘是个闲不住的,在苏州别院里头开垦了一块荒地,种了些果蔬,每日里照顾杭柔之余便去菜地里拾掇,杭柔也会跟着奶娘一同前去。
苏州别院外还有几口池塘、几亩水田,奶娘也会带着杭柔去塘边挖蚌壳,田野里抓泥鳅。奶娘常常讲着一些乡间怪异故事,嘴里念着一些跟土地打交道的秘诀,奶娘不懂什么是“道”,但却用最简单直接的秘诀教会了杭柔——什么是“道”,后来杭柔在书中看过这样一句话,“春花夏荷,秋香冬雪,道即自然”。
后来杭柔回了京城,奶娘因着苏州家里也有一家老小,也就没有跟来,杭柔心里也偷偷难过惆怅了好些时日,只因着长大了,渐渐懂事,脸上也就不显露出来了。
上次偷偷听见了素玉和巧儿的对话,杭柔心中已然是了了分明。说不难过是假的,说不在乎也不真切,可是难过和在乎又有什么用呢?索性横着一条心,别人都靠不得,干脆就靠自己吧!祖母、杭卫大哥也好、赵康王府也罢,总归都是可怜自己罢了,待真有个什么大事临头,肯定也都是以大局为重,到时谁又还能顾着谁呢?这世上果真有用命护着自己的人吗?有,但仅有的母亲却因着她过世了……
或是今晚的金橘酒酪子过于醉人,竟让她思绪飘至如此之远。她其实并不是一个生性悲观怨世的人,她倒是觉得既然母亲拼死将她生了下来,她便不能辜负了母亲,不为着谁,就是为着死去的母亲、为着待她好的两位奶娘,也总该好好认真地活下去,将自己的人生经营好。
“姑娘,热水备好了,您快去沐浴歇息吧。”翠喜走至杭柔跟前说道,打断了杭柔的思绪。
“好,这就来。”杭柔拍了拍红通通的脸颊,不小心触碰到了那副金缕百事吉结子耳饰,愣了一下,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却是程青平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杭柔摇了摇脑袋,说道:“果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呀!”
接着便沐浴去了,洗完后便躺在红酸枝如意纹足六柱架子床上,翠喜和巧儿放下落花流水绢纹帘幔后,杭柔好眠,一夜无梦。
黄雀在后
后市街清河巷金波桥熙春楼内,翠幕红帘、纱幔绮丽,鼓瑟笙箫、朝弦暮歌,孟貂蝉、赛西施们个个涂脂抹粉,争妍斗艳,迎来送往,巧笑言言。烟花柳巷,上至玉鞓紫袍,下至白袍布裳,皆络绎不绝,可谓门庭若市、车马更迭。
“娘子,刚刚南园杭逸公子遣人送来了些许妆合珍玩,现下正摆在外头的桌上呢,您瞧,这?”一位秀丽的丫鬟在帐外请示道。
粉金芙蓉缠枝锦帐内,一位姿色艳丽、风情万千的女子半倚着三彩剔划花兔纹枕,一双涂满蔻丹朱红的青葱玉手,拢了拢松散的发髻,挑了挑眉,懒懒地说道:“放着吧,道声谢便是了。”
“是。”丫鬟便退了出去。
“小翠姑娘,玉沐娘子怎么说?可欢喜不曾?”杭逸的小厮守在熙春楼杏雪阁前,见小翠出来,便急急问道。
“玉沐娘子让我道声谢,多谢杭公子,公子费心了!”小翠道。
“那……可曾再说?”小厮道。
“娘子累乏,尚未起身,也并未说其他。”小翠道。
“那我家公子何时才能得见玉沐娘子呢?”小厮道。
“玉沐娘子向来是深藏幽阁,轻易不见人,偌大的熙春楼在京城也是屹立百年的金字招牌了,这规矩您又不是不知,而玉沐娘子又是熙春楼的花魁翘楚,若是轻易见人,坏了规矩,只怕是无法立足,望哥儿代为转告杭逸公子,娘子也是心有苦楚,不得已呢!请杭公子不要见怪,按着规矩来才是呢!”小翠福身一拜道。
“娘子,刚才按您的吩咐回了杭逸公子的小厮,只是……您为何这几个月来只将礼物收下,却并不见杭公子呢?若说您不喜杭逸,那中秋宴上又为何大费周章地引起杭逸的注目,致使他对您一见倾心。莫不是嫌弃杭逸是庶子?但杭逸虽为庶子,杭家却是簪缨世家。况且其母柳氏在南园数十年也是置下不少庄铺、田产。您连白袍布裳尚且都能与之月下抚琴、吟诗作对,为何独独撂着杭家公子,迟迟不见,这是何故?”小翠不解道。
“男人就是喜欢欲拒还迎的这种臭德行,要是相见过早,便容易索然无味,且吊着吧,暂叫他百爪挠心、焚心似火罢!届时相见,便如罂粟迷魂,欲罢不能!南园杭府,怕是探囊取物,股掌之间,欲之与之!”玉沐双目微眯,眼勾俏尖,慊恨道,接着转了个身,罗衫滑落,香肩玉露,又媚笑着道:“我要起身了,打水去吧!”。
杭逸坐在熙春楼二楼的厢房内,身旁珠环翠绕、红妆罗绮,唱曲歌吟、钱银尽洒,喝酒猜拳、掷衣以娱,不亦乐乎。此处位置极佳,上可达名娼遂阁,下可观楼台赶趁(吹拉弹唱谓之赶趁)。
小厮从三楼杏雪阁下来时,杭逸一眼便瞧见,赶忙呼来,问之何如?小厮据实答曰,杭逸先是一怒,欲横冲直上,转念一想,又谓之“情趣”,妙哉!且再攻之,断不怕金银赏玩炸不毁,珠玉宝珍催不烂!便又与身旁众人饮酒作乐,一夜笙箫,又见天明。
兰雪院内,坐在上方黄花梨雕花鸟纹圆椅上的苏月娘端起银錾蜀折枝牡丹蜀葵纹茶盏,抿了一口,说道:“妹妹,听说逸哥儿昨夜又是宿眠花柳,近余月来更是为着一名娼艺伎一掷千金呀!”
坐在下首黄花梨灯挂椅上的柳氏,神色一顿,手指紧绕,帕子一绞抹着眼角儿,回道:“哪里来的乱嚼舌根、莫须有的话污了姐姐耳朵,小孩家家向来喜卖弄,在家看了些诗词歌赋,按捺不住,想去同人切磋高下,交流长进。昨儿便与一众诗友聚会吟诗,下雪雅集,怎就以讹传讹,谣传成了宿眠花柳?姐姐,管家十余年来,人人交赞,明察秋毫、处事公正、不偏不倚,断不会轻信小人之言而冤了逸哥儿呢,逸哥儿也担不起如此罪名呀!还请姐姐明察!”
“我定是相信从小看着长大的逸哥是个好孩子,也相信妹妹断然教不出这样的歪风习性的孩子,逸哥儿也断不会做出如此有辱南园清流之事。但我虽信,却难堵众人悠悠之口,毕竟有人亲眼所见,这众口烁金,时间长了,日子久了,难免传到老爷耳朵里。老爷虽说十余年来,信任我也不大打理这园中之事,但对于子女的教习品性却是断没有疏忽过,恐怕老爷若是知道了,逸哥儿就……”苏月娘话未落尽,便又端起银錾蜀折枝牡丹蜀葵纹茶盏喝了一口,叹了口气,似是惋惜。
“姐姐,老爷这日理万机、无暇过问的性子,您会不知?若姐姐不提,老爷又怎知呢?”柳氏看着苏月娘说道。
“哈哈,妹妹,莫非是疑我向老爷告状咯?这园子里大大小小、桩桩件件,事事皆要我过问,我哪里得闲还去老爷跟前寻逸哥儿的不是呢?况且,我既代为主母管事,那在园子里的子女教养上,也有一份责任与义务,断不用禀却老爷,再来裁决定夺,此番只是念你我姐妹情深,念逸哥儿年轻无知,特寻你来好生劝诫。你非但不听,倒是反咬一口,攀诬起我来了,刚好今日老爷在家,倒不如一同前往博雅堂,分辨个是非黑白,一清二楚才好呢!”苏月娘厉声说道。
“姐姐,莫生气,妹妹也是一时着急上火,口不择言,心口不一。心里明明念着姐姐的好,念着姐姐平日里对妹妹的照拂,但这一着急上火竟胡言乱语了起来,姐姐,莫气!妹妹在这给姐姐赔不是罢!”柳氏连声说道。
“罢了罢了,我也乏了,就不留妹妹坐下喝茶了。刘妈妈送送柳小娘罢,外面冰天雪地,妹妹可别着急上火,得留心脚下才好呢!”苏月娘说完,便起身回房,头也不回。柳氏一脸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看着苏月娘的背影暗自咒骂。
刘妈妈回到房中,走至苏月娘身后,便揉肩便问道:“小娘,今日为何要请柳氏前来,说如此一番话,逸哥儿宿眠花柳本就板上钉钉,您直接家法处置便是,何苦请柳氏前来,说长道短的呢?”
“我虽为代为主母管家,但非名正言顺,并不能同其他当家主母一般行事处置,说不好听,我与柳氏皆为妾室,我若直接拿了杭逸处置,杭逸有错便也不是全错,我反倒惹了一身骚。但如今我把柳氏请问明面上劝诫一番,一则履行了代管主母之责,二则把事情扩大,宣扬了出去。即便我不去老爷跟前寻杭逸不是,博雅堂及涵碧山房也自会知晓,至于惩处杭逸,自不必我去费心了,我们隔岸观火便是了!我何必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如此一石二鸟岂不妙哉?”苏月娘微阖双目,悠然说道。
“小娘真是足智多谋,七窍玲珑水晶心呀!是老奴愚钝了,竟不及小娘万分!”刘妈妈说道。
“柳氏一房,我向来不把她放在眼中。倒是杭卫、杭柔,始终刺手呀!他们一房自是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竟找不出丁点儿错处,让人无从下手!真真是头疼!”苏月娘道。
“小娘容禀,我这老婆子经常上街采买,又时常与园中婆子吃酒玩乐,倒是听得些许私密之事,只是不知真假,不敢随意胡说。”刘妈妈道。
“你我主仆两人,但说无妨!”苏月娘道。
“我听得园中婆子曾说,柳氏在为妾之前,与顾大娘子的婢女霜儿情同姐妹,感情深厚。顾大娘子难产后,霜儿也就不知去向了,听人说是出府嫁人去了。但同我吃酒的一个婆子说,虽说出府嫁人,但却在府中便怀了孩子,孩子与柔姐儿的岁数相差半年罢了。嫁人后,不到半年便生了一个女儿,夫家嫌弃霜儿这残花败柳,便寻了人牙子将这一对母女发卖到了妓院。
“后面婆子就不知了,而我听着蹊跷,便花了些银两前去妓院打听,细细追问,方才得知。卖到妓院后不久,霜儿便病逝了,剩下一个女儿,老鸨看着她女儿姿色动人,便请了先生悉心教养,现在已成了熙春楼的头牌,玉沐娘子,也就是逸哥儿一掷千金的那位。但更奇怪的是,这玉沐娘子在中秋宴上处心积虑地吸引了逸哥儿,使得逸哥对其一见钟情,但逸哥连着几个月送礼,玉沐娘子却并未相见,只是派婢女道谢。您说这事蹊跷不蹊跷!”刘妈妈道。
坐在白酸枝玫瑰椅上的苏月娘听着听着,愈发奇怪,思来想去,忽然脑子串连出一个惊天的想法,她倒吸了口气,摸了摸胸口,半晌方开口说道:“南园,怕是要变天了……”
接着便朝着刘妈妈附耳细语一番,刘妈妈脸色大变,疑看向苏月娘,惊呼道:“小姐!这……”惊慌之下,刘妈妈竟道了苏月娘出阁前的称呼。刘妈妈定了定神,便记下苏月娘嘱咐的事宜,告退出去了。
窗外大雪纷飞、白雪皑皑,地上的一切皆被白雪覆盖、包裹住了。苏月娘独自一人坐在白酸枝玫瑰椅上,望着窗外的雪景,念着:“屯云闭星月,春阳化融冰,终究万里无云……哈哈,好!”
隐梅园趣
赵康王府明瑟馆内,金织玉设、锦经罗绞、篦环绣段,彩漆描金绘锦地牡丹纹方桌上,摆着一盏彩绘雁鱼铜灯、一个鎏金银熏球,熏球下面放着一块月白色天竹水仙缕翠绣的帕子,熏球内发出阵阵梅花的清香。一旁置有几个空锦盒,赵卉音坐在彩漆描金锦地芙蕖纹小圆墩上,对着一桌子的奇珍异宝挑挑拣拣,准备选好放入锦盒中。
这时环儿及其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走了进来,环儿对着赵卉音行礼道:“郡主,刚刚辰宁小王爷差她们俩来送了一幅立轴绢本设色《腊梅山禽图》和一张九霄环佩琴,说是知道您今儿去同柔姑娘去隐梅园品香赏梅,托您一并带去呢,也算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心意了。”
“单单只有这两样么?哥哥可还曾说了别的呢?”赵卉音一手托腮,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丫鬟们手里的礼物,问道。
“她们还送了御品轩的嵌珍珠宝石鎏金蝶头饰一副、黑漆嵌寿山石闲庭月兔宝盒一盒。说是小王爷专程派人为您去御品轩命人设计打造的。世上罕有、独一无二呢,说是做哥哥的自然不会偏爱,一碗水端平才是呢!”环儿笑着回道。
“嗯,这才差不多,行吧,咱们带上我为柔妹妹准备的锦盒,及哥哥的这两样,出发吧!”赵卉音道。
“是。”环儿回道。
杭柔盘腿坐在香草居一楼正厅内的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拿出之前原宫中礼教嬷嬷,也就是那位早逝奶娘传授的一大沓香谱方子,左翻右看、精挑细选,慢慢研究。唤来巧儿问道:“我让你准备的香炉、香盛、香盘、香匙、香著、香壶、香罂可曾备好?”
“姑娘昨儿交代时,奴婢便去备齐、装拢妥帖了。现下也就等姑娘起身便可出发去隐梅园了。”巧儿道。
“时辰也不早了,估摸着卉音姐姐也该出发了,我们南园离隐梅园虽近,但也不好太晚出门,使姐姐久等呢!”
“那我现在便去门房叫小厮将马车套好,等着姑娘。”巧儿道。
“嗯,去吧!”杭柔道。
隐梅园位于郊外葛岭路的半山坡上,是前朝重臣的一个别苑,后因改朝换代,隐梅园也就成了皇家园林,供游人观赏玩乐。里面遍植梅花,品种多达19种之多,其中最有名的便是:一是绿萼梅,花蒂纯绿、枝梗皆青,更甚者将其比为“九重仙子萼绿华”,有诗云“前有艮岳萼绿华堂,后有隐园绿萼花连”;二是百叶缃梅,又名千叶香,丛花重瓣,蕊俏黄,花蒂紧密,个头稀,独具幽香,惹人喜;三是磬口梅,此梅又名檀香梅,非原梅本支,但香色似梅,便取之檀香梅。其花小贵、香沁清芬,类紫檀,近香岚。梅自古以其雅韵高格闻名,作为世家清流的达官贵人们自然是慕名赏之。
南园由于离隐梅园近,杭府马车早早地便到达隐梅园门口,停在一旁等候赵卉音的到来。坐在马车上的杭柔,百无聊赖,随意翻动着放在腿上的香谱,而后又揭开帘子的一角,望着窗外,只见一辆紫赤金色描金宝络锦宽罩马车朝着隐梅园缓缓驶来,两旁及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随从,领头的是一位身骑颈缨绣罗鞍罩马、衣着白青色貂皮玉缎的俊秀公子,旁边同样是一位身骑颈缨绣罗鞍罩马、衣着竹绿色狐皮锦衣的白净哥儿。
杭柔定睛细看,衣着竹绿色狐皮锦衣的白净哥儿竟是同窗的程青舒,那旁边那位白青色貂皮玉缎公子想必是程青平了吧,看这阵仗如此之大,马车内怕是程府主母、靖王孙女、和雅郡主赵燕蕴。
放下帘子,杭柔静默了片刻,若马车内是程府主母赵燕蕴,她是祖母的亲侄女,那自己也该下车向长辈行礼问好。可无人引荐,且自己又不曾见过这位表姨母,若贸然下车,是否也会失了礼数呢?正在杭柔左右为难之际,车外的巧儿说道:“姑娘,卉音郡主到了。”
杭柔便搭拉着巧儿的手,迤逦下车,此时,赵卉音也恰好下了马车,走向杭柔,两人说了会子话。待程府的马车停稳,程家主母及程青娣下车后,赵卉音便领着杭柔一同前去行礼问好。
“卉音见过和雅郡主,郡主安好。”卉音行礼道。
“卉音有心了,今儿也是前来隐梅园赏梅么?”赵燕蕴头戴金并头荔枝簪首,两侧分别簪金瓜果嵌宝石珍珠如意簪、金满池娇荷叶簪,耳戴一对金累丝镶绿松石耳环,身着一袭海棠红贴金镶珍珠牡丹纹锦白狐直领对襟长褙子,内着深兰色宽袖长袄,手戴一对红宝石嵌金钳镯,开口说道。
“正是呢,今儿同南园杭府的柔姐儿一道前来赏梅品香。这位便是杭柔。”卉音指了指旁边的杭柔回道。
“杭柔见过和雅郡主,郡主安好。”杭柔行礼道。
“哟,你就是南园的柔姐儿吧,早就听人说过,只是不曾相见,你按礼数辈分应唤我一声表姨母才是呢!”赵燕蕴道。
“是,表姨母安好。”杭柔福身道。
“嗳,真是不错,好孩子,杭姑母的身子近来可好,原想着除夕后去给她老人家拜年请安的呢。可曾想今儿便遇见了你,真真是缘分呐!”赵燕蕴道。
“祖母身子向来安康,劳表姨母挂心了。”杭柔道。
“如此便好,你在赵康王府念书,肯定也是认得青舒和青娣,但你可曾认得我那大儿子程青平?”赵燕蕴指着身后的程青平问道。
“回表姨母的话,虽不曾亲眼见过青平表哥,但早就在祖母和杭卫大哥处,听闻青平表哥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定是明年春闱科考金榜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呢!”杭柔回道。
“好孩子,真真是嘴儿甜,青平还不上前来见过柔表妹。”赵燕蕴道。
“柔妹妹,今儿虽初次相见,但却像是似曾相识,认识许久了,看着可真是亲切呢!”程青平眯着眼,戏谑道,心里腹诽道,明明前几天才错认,如今却一本正经地说不曾见过,鬼丫头,你要装傻充愣,我便奉陪到底便是!
“表哥许是看着柔儿这泯然众人的样子,才说似曾相识罢。”杭柔道。
“柔妹妹说是,那便是了。”程青平盯着杭柔,慢慢说道。
“你们既也是来赏梅品梅,正好我也带着我们这家子前来赏梅,若不介意,那便一道,正好做个伴,你们看如何呀?”赵燕蕴问道。
赵卉音看了看杭柔,见她脸色无异,便道:“若郡主不嫌弃,那我们便跟着一道赏梅品香罢!”
“阿娘,您不是说今儿是咱们家的赏梅乐事么?为何要拉着外人一道呀!”程青娣拉着赵燕蕴的袖子小声嘟哝道。
“哪个是外人?”赵燕蕴看着程青娣问道。
程青娣顿时便不作声,默默跟在赵燕蕴身旁,一同前往隐梅园。也是了,哪里有外人呢,赵卉音的父亲赵康王是赵燕蕴的宗亲表兄,杭柔又是赵燕蕴的表侄女,个个皆是沾亲带故的,哪里有外人呢!
一路上,程青平见杭柔故意走得慢些,像是躲着他一般,心里更加气,便寻着赵卉音去同程青舒说话的机会,走到杭柔身旁,打趣道:“柔妹妹,前几日在宝癊宫,还脆声爽朗地喊我哥哥!今儿怎就换了副模样呢,装作不认识,变得如此生分了呢?可是怪哥哥当日没有给见面礼不成?”
杭柔羞死了,心里骂道,程青平人前一副正人君子的好皮囊,没想到暗地里竟是这样一副妖魔泼皮相,只得笑呵呵地应承道:“表哥哪里的话,那日错认,也是事出有因,柔儿当时也道了歉,素闻表哥心胸宽广,想必定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才是呢!”
“好一副伶牙俐齿呢,但是哥哥喜欢!平日里头这等小事呐,哥哥早就不挂怀于心了,只不过,那日柔妹妹喊得着实好听,要不,柔妹妹再喊一句罢!”程青平没脸没皮道。
杭柔面对如此泼皮无赖也是无法,只得紧走了几步,追上赵卉音和程青舒。
好不容易到了暗香疏影亭,杭柔暗自舒了口气,心里暗罕道,“杭卫哥哥不是说程青平自是少有的稳重自持、人品秀拔的世家子弟么?为何今日相见便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浪荡公子样,果真是人不可貌相,那晚亏得我还以为他真是一个正人君子呢!莫是庄子奶娘乡间异话所说的,幻化人间的妖孽不成!”杭柔一想便觉后背发寒,不禁打了个寒噤,一抬眼正对上程青平那副摄人心魂的眼眸,便立马转移目光,若无其事。
众人坐于亭内,亭外遍植名梅。正道是千株树下一枝梅!赵燕蕴看着此景,便道:“此处果然不同凡响!也终是明白,为何前人会语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了!”
“如此良辰美景,可不能辜负了,那便开始制香品茶吧!”程青舒提议道。
“说得好,只是何人制香?何人点茶呢?”赵燕蕴道。
“我与柔妹妹带了香器,便一同制香罢。”赵卉音道。
“那卉音郡主既是制香了,那我们程家人便是点茶插花吧!”程青平道。
如此分工后,赵燕蕴命人搬了一个鎏金飞鸿银炉置于亭中取暖,亭子四周皆为黄杨透格,透格上镶满净琉璃烧制成的冰片子,既密不透风、温暖如春,又可观雪赏梅。
杭柔着巧儿将一众香器搬来,便开始制起了韩魏公浓梅香,此法甚古,做法也久。此番拿来的是半成香,已在园中窨数月有余,制香方子如下:
一字麝香、一钱腊茶末、半两黑角沉香、一分丁香、半分郁金、一米粒定粉、一盏白香蜜,依次研磨成粉,先将麝香细研成末后,接着加入一钱腊茶,倒半点茶汤,待末水澄清后,方可调研麝香,再依次加入沉香、丁香、郁金香研磨,最后倒入剩余的茶汤和定粉,全部研末,加入白香蜜,均匀调和,收瓶窨藏。
赵卉音所制的延安郡公蕊香,便现制现焚,先将半斤玄参,四两甘松,二钱乳香、白檀香、麝香,放入槌杵中,研为细末,再倒入香蜜,按一两细末、一两香蜜的比例,混合和匀,揉捏成丸,接着放入臼中杵数百下,延安郡公蕊香便已制成。赵卉音将制好的香丸放入紫檀嵌螺钿螭龙香盒内的银叶上,银叶设于炭上,使火不燃香,使得香自然舒缓,并无燥气。
程青舒、程青娣则在一旁点茶,取的是蔡襄所制的上品龙团。先以绢纸密置,再用钤炙烤,接着拿槌盘碎,而后团茶表面末白,正所谓“钤槌茶表乌如墨,银罗内末白胜雪”。紧接着将槌碎的茶末放入银碾中碾置,后用茶罗过筛,滤出细末。最后斗茶,也称点茶,用茶筅击拂茶末,用瓶注汤七分,扬花水沫,均匀搅动,汤花咬盏,方可。
程青平则在一旁用水墨丹青在绢布上画下此次雅集景致。
“柔儿的韩魏公浓梅香清雅宜人、卉音的延安郡公蕊香沁心润肺,皆各有千秋,不分高下;而青娣、青舒所点的茶汤也平分秋色、各有所取;青平此次画作也属写实精绘。此番雅集便可为佳话一段。”赵燕蕴道。
“母亲所言甚是!前有姜夔雪访范成大,书《暗香》、《疏影》,弹词唱曲;今有杭赵巧遇程众家,制《梅香》、《蕊香》,制香品茶。可不为佳话一段?”程青平道。
众人在一番制香品茶、观雪赏梅中,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一日将尽,便纷纷起身,话别返程。
间生嫌隙
赵康王府马车行至一半,赵卉音忽然想起自己和哥哥的礼物竟忘给杭柔了,便命人调转马头,朝南园的方向驶去。
杭府马车在南园门口停好,杭柔下了马车,正欲入园,便听得小厮喊道:“柔姑娘,且慢——”
回头一看,竟是赵康王府的马车,赵卉音赶忙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向她跑来,笑着道:“柔妹妹,瞧瞧我这记性!我与哥哥原是备了些新年礼物给你,但刚刚遇着程府众人,赏梅品茶,竟是忘了!待马车行至半路上,才想起来,便赶了来,将礼物给你。”
“卉音姐姐,您待我如此好,这份情真意切,妹妹我,竟是无以为报!”杭柔双手握着赵卉音的手,真切地说道。
“可别,不就是一点点心意嘛,不值当如此,你喜欢便好。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赵卉音拍了拍杭柔的手,笑着回道。
回到香草居,杭柔差人将赵卉音送的礼物放在黄花梨方套环细腿桌子上。上楼更换了衣裳,便走至桌前,将礼物一一打开,礼物大大小小一共有四个,秋香色卷草纹锦盒里装的是玉雕松鼠葡萄佩、鸭青色如意纹锦盒里装的是铜鎏金瑞兽席镇,而剩余的分别是一幅立轴绢本设色《腊梅山禽图》和一张九霄环佩琴。
杭柔坐在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看着这些礼物有点犯难,无须费神想,一猜便知哪些是卉音姐姐送的,哪些是辰宁哥哥送的。卉音姐姐送的倒还好,虽是名贵之物,但也算是日常小件,礼尚往来,日后寻着机会再回礼便是。
但辰宁哥哥每次都是大手笔,次次所赠皆为无价之宝,不说之前的送的鸂鶒木嵌宝落花流水图长方盖盒、红漆描金夔凤纹管紫毫笔……单就这次送的立轴绢本设色《腊梅山禽图》和九霄环佩琴,就足以让杭柔头疼的了!寻常人可能不知,《腊梅山禽图》乃上钤“天历之宝”、“奎章阁宝”印记的御书设色花鸟画,上用瘦金体书“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而九霄环佩就更是来头不小了,谓之鼎鼎唐物。伏羲式的琴制,浑厚古朴,梧桐为面、杉作底,通体紫髹,篆刻书,内刻历代名人墨宝无数,说价值连城都不为过。更可贵的是,千金易得,宝难寻!赵辰宁一送还送俩!
杭柔揉了揉眉心,又想起之前逛宝癊宫那日下午,辰宁派人送的春盘饾饤、玉屑糕、腊八饼和金橘酒酪子等吃食,甚是细致熨帖,金橘酪子竟用青白瓷注子、温碗装着,保鲜又保温。“哎……”杭柔忆起往日辰宁哥哥所做的种种,不禁叹了口气。
赵辰宁本是天潢贵胄、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在她身上花如此多的心思呢?若只是顾着表兄妹的情谊,那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耗费心力才是!虽说赵康王府黄金万两,但也不至于如此出手阔绰、豪掷万金吧!
杭柔不敢细想,也不愿深究这其中的缘由……她一克母丧母的孤女,实在是不敢多想,人生在世,难得糊涂!赵辰宁既不揭破,那自己也就一并装傻。下定决心,便叫来翠喜将这幅画和这张琴收入库房,好生保管,不得出岔子。
洗漱后,躺在红酸枝如意纹足六柱架子床上的杭柔,望着落花流水绢纹帘幔,独自出神,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程青平那张俊秀妖孽的脸庞,以及他人前人后两副做派的样子……杭柔辗转反侧,直至丑时方才入睡。
次日,兰雪院内,杭盈一大早便跑来苏月娘处,哭哭啼啼地抱怨道:“小娘,您不是说只要我与柔丫头好好相处,便能靠近赵辰宁,进入赵康王府的家塾,进而赢得他的欢喜吗?!这几个月来,我倒是敛气屏声,好生与杭柔相处,可非但没有见到赵辰宁,反而还让杭柔在京城世家名门中处处露脸、崭露头角!
“每次只要一提关于家塾的事,她便找须请示祖母和顾王妃的由头,将我搪塞了去,明知道祖母向来不待见我,顾王妃我又轻易见不到,哪里能请示呀!每每去香草居便碰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想想就来气!关键您还叫我忍着,这是何道理?难不成看着杭柔在京城世家贵族中站稳脚跟,待她及笄出阁嫁得高门吗?小娘!”
“我的好姑娘,可别哭了,哭得为娘的心肝都疼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有不为你盘算的道理呢?只是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得从长计议,如今我与刘妈妈知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怕是南园都要变天了,到南园出乱子时,咱们再浑水摸鱼、雪中送炭,届时整个南园都紧紧攥在咱们手里,不怕你爹不倾向咱们兰雪院。待我成为南园真正的大娘子之日,盈儿你就是正宗的嫡女,杭柔那个孤女决不会是你的绊脚石,你还愁嫁不了高门么?”苏月娘安慰道。
“小娘,您是说真的吗?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呀?”杭盈立马破涕为笑,眼巴巴地看着苏月娘问道。
“阿娘什么时候骗过你呀!不急,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到了已故的顾如欣,等我与刘妈妈商议好,再告诉你,只不过你现下暂且忍气吞声,忍过了这段日子,便是守的云开见月明了!以后南园就是兰雪院的天下了!只不过,你要切记不可将此事说与第二人听,包括杭娴和杭笠,你可晓得?”苏月娘心有成算地说道。
“有娘这番话,我就放心了,且再憋屈一段时日便是。”杭盈道。
“这才是我的乖盈儿呢!我叫刘妈妈去给你打盆水,阿娘亲自帮你重新洗脸梳妆,瞧你这大花脸哦,哭得都不好看啦!”苏月娘一面拿着帕子拭着杭盈眼角的泪水,一面说道。
其实,杭娴一大早就端着亲自做好的松胡饼,想着趁热送与苏月娘吃,就在她正要进入房中之时,在门口听得杭盈在里面哭诉,便停在门口,想着别进去触了霉头,拿她撒气。对于苏月娘的偏心,她早已见怪不怪了,虽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苏月娘如此疼爱杭盈,心里的防备还是立马崩塌,不由得犯酸难受,本想着离开,但竟听得苏月娘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便止住了脚步,听了个墙角。
杭娴心里暗自纳罕:“到底是什么惊天大秘密?竟牵扯到逝去的顾大娘子……”但就在此时,听得刘妈妈即将出来给杭盈打水,此时离去也来不及,便走至院中,装作一副刚到的模样,喊道:“小娘,我刚刚做了好吃的松胡饼!”
苏月娘使了个眼色,刘妈妈立马出去了,瞧着杭娴一副刚刚到的模样,便迎她进了,朝苏月娘回了个眼色,表示不曾听闻,方才出门给杭盈打水去了。
“给小娘请安,哟,盈妹妹也在呀,妹妹安好,我一大早便起来亲自做了这松胡饼,小娘和妹妹快来趁热尝尝吧!可香了,是用松子、胡仁砸碎成小渣粒,再加白糖、香油,和了昨儿发酵好的老面,然后放入炉中烤炙而成,最后加了点芝麻、牛奶酪子,闻着可香了!”杭娴一边端着胡松饼,一边笑着说道。
“放这吧,好好一个大家闺秀成日里就喜作厨娘,你房里的下人是干什么用的,竟任由姑娘亲自下厨,依我看便是得拖出去打几板子才是呢!”苏月娘皱着眉头,一脸不悦道。
“小娘,恕罪!这并不能怪我房中的奴婢婆子,是我想着小娘爱吃这些,便一大早起来做了。”杭娴垂眼连忙解释道。
“那你以后也少下厨,我爱吃,自有奴婢婆子下人操持,何来你亲自动手,要是没什么事,便回房去吧,你妹妹今儿有点感风,身子不适,也吃不下。”苏月娘看都不看桌上的胡松饼,说道。
只见杭盈扑在苏月娘的怀里,背对着杭娴,并看不见正脸,要不是刚刚听得她们的对话,还当真会以为她这是病了。
“那妹妹没事吧?”杭盈装作不知地问道。
“无碍,休息会便好,你先回房吧。”苏月娘道。
“是,妹妹好生休息,那女儿便先告退了。”杭娴道。
走出兰雪院的杭娴,竟不知该去往何处,明明有生母,却似有若无。人人皆说杭柔可怜,但杭柔上有祖母,下有哥哥,外还有赵康王府为之撑腰!可她自己呢,虽有亲生爹娘兄弟姊妹,但形同虚设,杭娴不由得自嘲:“果真可悲!”
杭娴回至房中,独自伤心了一会儿。便擦干眼泪,暗下决心,既然无人心疼自己,那自己也要好好爱自己,为自己筹谋一二!便将剩下的松胡饼装入剔红彩漆葫芦纹样食盒中,叫绿儿提上,朝涵碧山房的方向走去了。
“柔妹妹,我今儿做了些松胡饼,想着你这小吃货必定爱吃,便特意提来,给你尝尝鲜呢!”杭娴走至香草居院内便喊道了。
杭柔听闻,便出房相迎,就连御寒的披风也不及披上,巧儿赶忙拿上藕荷色海棠双鸟绣貂毛披风,跟着杭柔出门。
“娴姐姐,人真好,一做了什么好吃的便想着我呢,这天儿真冷,快进房来,屋里暖和些。”由于屋内外温差较大,杭柔不禁搓了搓手,口里吐着热气说道,巧儿在身后给杭柔披上藕荷色海棠双鸟绣貂毛披风。
“还是妹妹热情体贴,穿得如此少,还出门迎我呢!快些进去,可别感风了才是,否则姐姐我的罪过就大了!”杭娴道。
她们进了屋,杭柔便吩咐巧儿去热一壶琼花露,上些小甑奶糕、乳糖狮儿、金铤裹蒸等点心小食来。杭柔和杭娴围坐在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前面置有一个铜鎏金衔芝卧鹿暖炉,杭柔将双手放至上面,上下转动,烤火取暖。说道:“姐姐做的是什么饼,刚刚的房内并无听清,说的妹妹都馋了,姐姐快些打开吧!”
“松胡饼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想着你素来爱吃小食,便送了来。”杭娴打开剔红彩漆葫芦纹样食盒的盖子,端出松胡饼,说道。
杭柔不等巧儿将青玉镶金箸拿来,用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吃毕,大呼美味,便又拈起一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时巧儿、翠喜才将小甑奶糕、乳糖狮儿、金铤裹蒸,以及热好的琼花露端了上来,翠喜看着她家姑娘这副模样,不住地说道:“待老太太看见你这样不拘礼节,指不定罚你抄经书呢!”
杭柔吐了吐舌头,央求道:“好翠喜,这儿又没外人,别拘着这些小节啦!可别老太太呐!”
翠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得亏娴姑娘不是外人,否则被别人瞧见了,指定说咱们南园没家教呢!姑娘在外可得矜持注意着些才是呢!”
“好好好,我在外保证不会如此,放心放心!”杭柔道。
杭娴听着她们主仆如此亲密熟稔的对话,心有所动,既有些艳羡她们主仆间的感情深厚,又有些许感动,她们竟言语间竟不把她当外人看待,就连兰雪院内的亲生小娘姊妹都将她当作外人一般防着。
杭娴喝了口琼花露,不经意地问道:“待出了元夕,开春不久便是柔妹妹的生辰了,妹妹可曾想过要什么礼物呢?姐姐好早做准备才是呢!”
“劳姐姐挂念,只是柔儿从不曾过过生辰呢,柔儿出生便是母亲难产……”杭柔神情低落道。
“对不住呀,妹妹,姐姐竟忘了这一茬,姐姐原想着给妹妹过生辰准备礼物的,却不曾想提了妹妹的伤心事。真真是姐姐该死!”杭娴拉着杭柔的手,抱歉道。
“姐姐,无妨,过去这么些年了,妹妹也习惯了。”杭柔道。
“妹妹,也别怪姐姐多嘴,顾大娘子虽说身子羸弱,但听下人们说,自从怀了你后,便是悉心调养,身子也是康健了许多,谁曾想竟会难产!我素来是不信相克之说的,更加不信柔妹妹克母之说。
“坊间的话本子不常常写一些高门显贵人家,为争夺地位,使出些下三滥的肮脏手段,谋害子嗣。这克母之说,莫不是别有用心之人为掩饰罪责,而编造出来的鬼话不成?”杭娴看着杭柔,慢慢说道。
“姐姐,不信柔儿克母,妹妹自是感激,至于别有用心之人,姐姐怕是坊间话本子看多了,也跟着糊涂了不成?”杭柔将这话题一掠而过,并不深谈。
“也是了,姐姐便是话本子看多了,竟胡言乱语起来了,妹妹莫怪才是呢!”杭娴道。
“娴姑娘,快些尝尝这金铤裹蒸,趁热吃好呢!”翠喜插嘴道。
杭娴同杭柔接着说了会子无关要紧的话,眼见中午将至,便起身告辞了。
从香草居出来后,杭娴和绿儿走在回房的路上。“姑娘,柔姑娘在听您说关于顾大娘子那段难产话时,脸上并不甚在意,翠喜还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您说,这可如何是好呢?”绿儿道。
“你见过哪个炉外扇风的婆子,把控得了炒菜的火候呢?但要想火候恰到好处,却万万离不了炉外扇风的婆子。”杭娴道。
绿儿似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姑娘,在说什么呀?”
“又要落雪了,快些回去吧!”杭娴顾左右而言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