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 园(中)

2 / 7 章 · 13,109

兰雪院内,香气袅袅。“娴姐姐,听说柔儿快到家了,祖母还特地把她精心布置的香草居赐给她做闺房呢。凭什么呢,祖母也太偏疼她了吧,她可是个克母的灾星呀……”半倚着靠枕的杭盈,手指卷着真丝络流苏穗儿,嘴里嘟嘟囔着。

“住嘴!”坐在一旁绣花的杭娴立马出声打断“盈妹妹,你竟忘了么?爹爹和祖母三令五申,不许家中再提及这些话,你竟是当耳旁风,小心爹爹和祖母听见责罚。”

“我!”杭盈杏眼圆瞪,一口气还没说完。

“好了!别吵了,这是在兰雪院,又不是在别处,盈姐儿说说怎么了?况且事实本就如此,不说难不成就不存在了么?”苏月娘扶了扶额,恨声说道“你们祖母也颇为偏疼偏心,本想着顾大娘子过世那么些年了,你祖母也该松口,扶我为正室,可没成想她非但不松口,反而把那小妖孽往家接了来,竟还安在香草居,放在身边养着!这全然忘了先前道士说的话了吧,还亏得老太太是个崇道尚佛的,我看呐,这就是寻思着小妖孽大了,快出阁了,得放在身边养着,好让她以嫡女的身份寻个高门大户出嫁!哎……想我那娴儿、盈儿,哪个不是顶顶好,原想着放在老太太身边养着,抬抬身份,日后嫁得个贵勋世族也是不在话下呀!”边说边拿帕子抹着泪儿,另一只手里紧紧地攥着衣裳,指甲也变得白白的毫无血色了。

“小娘,快别这么想,也不该这么说。祖母接来自是有祖母的打算,我们这做小辈的很是不该在背后议论呢,况且六妹妹本就是杭家嫡女,加之从小丧母,接在祖母身边养着,也是无可厚非呀!至于我和盈儿能否嫁入高门大户,原就不该我们操心,我想,爹爹和祖母会给我们做主的。”杭娴顿了顿,拢了拢鬓发,神情若有所思,脸上也透出一丝红晕:“再说了,以祖母靖王之女——昭和郡主和爹爹正三品翰林大学士的身份,我们姐妹即便是庶出,也总不能沦落到嫁去低门小户了呀。”

“娴儿呀,你总是天真单纯的,哎!不说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我决计是要让你们嫁入好人家,决不能比在外散养了几年的杭柔低了去,否则我这些年在这个家就算是白筹划了!”苏月娘眼神坚定又不乏爱怜地看着身边的杭盈。

杭柔一行人从苏州到京城,乘舟换轿,舟车楫马,就这么反复折腾奔波,耗了数十天总算是到了京城。杭柔掀开芙蓉缠枝纹明绿锦缎的车帘,打量着窗外繁华热闹的京城。夹岸垂柳,丹樨杜英,蒲柳芙蕖,绿凫鸿雁悠泳其间;桥亭台榭,棋布相峙,庙宇楼阁,鳞次栉比;买卖吆喝,锣鼓喧天,响彻坊街;来往行人,驷马轩车,络绎不绝。“好一个京城!”杭柔心中暗叹道。又想起曾有文人赞过的南园“有十样亭榭,工巧无二,俗云‘鲁班造者’。射圃、走马廊、流杯池、山洞、堂宇宏丽,高明显敞,如蜕尘垢丽入窈窕,邃深疑于无穷。于是飞观杰阁,虚堂广厅,上足以陈俎豆,下足以奏金石,莫不毕备……”

“姑娘,前面就是南园了。”同行的婆子说道。

杭柔这才回过神来,慢慢地放了帘子。整了整自己的鹅黄鸢粉蝶的纻丝褙子,理了理紫缎镶边的絮白线罗单衣,低头看了看被粉绿色盘金蝴蝶绣的裳裙遮住的绣花鞋,全身上下确认一遍后,方才端坐了起来。

“姑娘,今儿老爷不在家,老太太已经命人将她院里的香草居整理了出来供姑娘日后居住,老太太的涵碧山房在园里的东北角,待会儿马车直接停在东北门,您再换轿入园呢。”

“全凭嬷嬷安排便是。”

下了马车,只见一面高高的粉墙中嵌着一扇只允许一顶轿子通过的乌黑漆实木门,门前站着一位身着青蓝色石榴提花如意暗纹罗外衫的妇人,几位穿红戴翠的丫鬟,以及一顶由两位轿夫抬着的宝蓝色仙鹤团纹轿。

“姑娘,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老太太特地派老奴在这候着姑娘,这是老太太日常园里使用的轿子,”一脸喜意的陈嬷嬷说着,便用手指了指身后的轿子,“姑娘快些上轿吧,老太太已在远香堂备好饭菜,可是久盼着了呢。”

杭柔点头笑了笑便上了轿子。

入 园(下)

轿子落在了远香堂的庭院内,只见远香堂宏敞精丽,前层后轩,高屋广庭,廊庑环绕,一席尚容。纵观四壁也俱以细砖砌之,层阶均以文石置之。庭内摆满应景的观赏金菊,当真是“金钱装面密如积,金钿满地无人拾”。

“可是我的柔儿来啦,我那可怜的孩儿,快到祖母身边来,让祖母好好看看!”杭老太太头戴一顶灰蓝底白花镶朝珠元宝冠,两侧各别一支金鹤缀红珊瑚宝簪,一袭深褐色绮四合如意几何“米”字纹对襟褙子,内着棕黄色松竹梅缎衣裳,站在台阶上望着前方的杭柔,似悲似戚、似怜似爱地说道,身后若干仆妇丫鬟花团锦簇,姹紫嫣红。

“拜见祖母。”杭柔朝着台阶诺诺行礼。

“好孩子,一路辛苦了,来!快来!到祖母怀里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是。”杭柔低低答应,却似有一丝顾虑,在身旁的陈嬷嬷和同行的丫鬟们的簇拥下,慢慢地走向了台阶。

在杭老太太怀里的杭柔竟有些局促,身子硬硬的,眼睛低垂看向了文石堆叠的云阶。

“柔儿,竟和如欣无二般模样,鹅蛋盘子、细长眼、俊俏鼻儿、下巴圆。真好!真好!”杭老太太刚刚悲戚的脸上在仔细打量了杭柔后,也重现笑颜,转而又叹了口气,“唉,只是你母亲……算了算了,不提不开心的事,柔儿来,咱们进屋尝尝陈嬷嬷为你做的秋社饭。”

“七姑娘,尝尝这秋社饭,是将猪肉、羊肉、腰子、奶房、肚肺、鸭饼、瓜姜等切成棋子片儿状,滋味混合调制,再将其铺于蒸好的红紫乌黑的米饭上的。南边怕是没这样式,快些尝尝吧。”陈嬷嬷笑眯眯地说道。

“谢谢嬷嬷。”便夹起一块儿羊肉入口,香软糯滑,咸中带甜,甜中含鲜,甚是润口。在美食和气氛的感染催化下,杭柔也不由得松快了些,没了之前的局促感。

“今日立秋,百司休务,你爹爹本该在家休息,但因宫中宣召,也不得不去,也就没陪你接风洗尘,别怪你爹爹,来日方长,他疼爱你还来不及呢,而你大哥因科考在即,书院路途遥远,立秋假休一日,来往时间不能够,也就留在书院,不曾回来。想来在路上,也有同行的婆子和你说了家中的情况,你爹爹还有两房妾室,一位是苏小娘,育有二女一子,分别是你二姐杭娴、四姐杭盈、三哥杭笠;另一位是柳小娘,育有一子一女,你六哥杭逸、五姐杭岚。他们本是该来为你接风洗尘的,但是我想你一路劳顿,寒暄交际也是乏力,便也没让他们来。”老太太拉着杭柔的手,满是怜爱地解释道。

“柔儿不敢怪罪,父兄均有要务在身,柔儿有着祖母陪着已是万般满足,尚无它求,至于其他姊妹兄弟,祖母也说了来日方长,不打紧。”杭柔依旧是眼神低垂,续答道。

一顿饭毕,杭柔陪着老太太叙了会儿话,老太太见她神色疲惫,念着她一路车马颠簸,也就让陈嬷嬷领着去香草居休息了。

陈年往事

“素玉姐姐,你说今儿咱七姑娘能不能见着老爷呀?七姑娘这都入园小半个月了,其他房的小娘、姊妹兄弟们个个都见过了,还赠了好些许礼物呢。可就是咱家老爷连个影儿毛也没见着呀,大公子在书院那是山高路远,事出有因,可偏偏为啥同住在一个园子里的老爷,竟也如此难以得见呢?姑娘去了好几次博雅堂拜见老爷,回回都是闭门羹,要不就是不在家无法相见,要不就是公务缠身不得空,次次皆有理由,回回不得相见。”巧儿端着一盆刚从水房烧好的热水,准备进去伺候七姑娘起床盥洗呢,正巧碰到老太太派来给七姑娘送蓑衣饼的素玉,便在她跟前嘀咕了几句。

“嘘!”素玉一手提着银里花梨木雕花的点心盒子,一手拉着巧儿往房门外的水廊走了几步,“你可小点声,姑娘可曾起来?仔细姑娘听见。”

“素玉姐姐,放心呢,姑娘昨儿练字练得晚,今儿指定得晚起呢,我,我就是一锯了嘴闷不住的葫芦,犯着嘀咕嘛,好姐姐,求您给指点指点吧。”巧儿扁着嘴小声央求道。

“嗳,这事说来话可就长了。”素玉边说边拉着巧儿坐在水廊的美人靠上,“你是自小跟着七姑娘的,虽说不曾在园里住过,却也多多少少听过一些吧。老爷的正房妻室,也就是七姑娘的亲生母亲,开国侯顾长林之女、赵康王妃顾如敏之妹——顾如欣,而老爷杭士白是赵靖王之外孙、老太太昭和郡主之子,这本该是一桩京城人人称赞的婚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夫妻恩爱,琴瑟和鸣,令多少人羡艳不已呀!顾大娘子在入园两年不到,便生下了大公子杭卫,但也因身子虚,此后几年一直无所出,老爷钟爱着顾大娘子一人,对于子嗣稀少也不甚在意,但是顾大娘子生性宽厚仁爱,作为当家主母不得不为着杭家人丁子嗣的兴旺着想。

“即便是老爷万般不愿意,也还是为他纳了一房妾室——从九品文林郎苏戚之女苏月娘,苏小娘也是争气,入园的第一年便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也就是二姑娘杭娴和三公子杭笠。再过几年,又生下了四姑娘杭盈。至于柳氏,呵,那可就真是一个‘意外’了,柳氏本是顾大娘子房中一位洒扫丫鬟,只因老爷那次在外应酬喝得醉醉醺醺,回到家中便如往常一般地去了大娘子房中歇息,可正巧大娘子在老太太房里说话,柳氏便得着上醒酒茶的空隙,入了大娘子房中……此后也就有了身孕,本来按照家法,狐媚主子,以下犯上,她该是堕胎后,发落出去卖于人牙子的。

“但是顾大娘子心善,一则念着主仆之情,二则念着杭家血脉,也就把她纳了进来,就有了五姑娘杭岚、六公子杭逸。至此,杭家也算是人丁兴旺,其乐融融了。在六公子出生不久后,大娘子竟有了身孕,这可把杭家上下给乐坏了,尤其是老爷,喜不自胜呀!因着主母有孕,不宜操劳,加之身子本就弱,也就把管家权移给了苏小娘。在此后的几个月里,顾大娘子也是安心备胎,足不出户,不问世事。身子也渐渐地康健了许多,郎中也就建议大娘子可以适量地去室外园子散散心,也便于生养。

“恰逢元宵节后,收灯毕,京城的达观贵族们皆有出城探春之习俗,大都在城南的玉津园外的习林池亭榭、月神观以及龙湾的奉圣寺旁的麦春东园。老爷和大娘子想着郎中的话,借着探春会去外面散散心、透透气。

“说来也巧,马车一路行至奉圣寺前,竟发现车辘子快将裂了,老爷念着大娘子的安危,又想着这儿离麦春东园不远,春容满野、暖绿暄明,步行也是极好的。便着人在此修车,老爷大娘子一行人下车步行。这时顾大娘子的婢女霜儿向顾大娘子提议去奉圣寺求个平安签儿,说是听坊间传说,这儿的签特别灵。顾大娘子本是无意前往求签儿,但老爷一听到平安签儿很灵验,便欣然前往地要为顾大娘子求个去。

“正巧老主持外出云游去了,便由一个新的僧人领去求签,爱妻心切的老爷头回儿在神明面前求签,也不知是老爷手生,还是为何,摇了许久也不见签子跌落,最后呀,还是在僧人的帮助下,摇得一个签子。拿着签子换了卦文,只见上面写着‘登山涉水正天寒,舐犊欲亲哪得近。若遇虎儿一人远,仙家可保汝安康’。

“由于解签的老主持不在,又急着赶去探春会,只求了个平安符,解签之事也就搁置下来了。但自从探春会后,大娘子的气色和胃口那是愈发地好,人也是丰腴了好几圈,苏小娘每日派来的郎中也都是夸娘子身体安康,只是嘱咐月份大了,身子重了,也该小心起落,大娘子听之也就不甚爱走动了,生怕有个闪失。

“临产的日子终于到了,可大娘子难产了,生了好几天也没能把七姑娘给生下来,最终大娘子拼尽全部力气,把七姑娘给生了下来,那个头比大公子出生时还要大呢,但大娘子也因产后血崩而亡。老爷悲痛欲绝,怕是哀莫大于心死,整日里都失魂落魄,任凭何事都置若罔闻,如同行尸走肉,却又想起了奉圣寺求的卦文,仔细品味一番——‘登山涉水正天寒,舐犊欲亲哪得近。若遇虎儿一人远,仙家可保汝安康’,经一道士解签后,竟得出是七姑娘克母,自此对七姑娘也是讳莫如深。

“老太太也不忍心见老爷伤心过度,为了安抚老爷,也为了化七姑娘的克母之说。便派了些许奶娘、婆子、丫鬟,将襁褓中的七姑娘送去了苏州的别院里养着了。这也就是为何老爷迟迟不肯见七姑娘的缘由了,唉,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些年,老太太原想着老爷也该释怀了,又可怜七姑娘自小丧母,孤苦无依,便接回园里。没想到……”

“这……竟有如此故事呀……”巧儿听了素玉这一番讲述陈年往事的话后,怔怔的半天才回过神来,气愤道“但我家姑娘无辜,也太可怜了!”

“好巧儿,这话我只说与你听,此后可不准在姑娘面前乱嚼舌根,无端生事,使姑娘伤心,现在一切都有老太太呢!这是老太太特意让人请的苏杭厨子做的——蓑衣饼,用的是冷水干面,揉擀薄皮,卷拢再擀,撒上猪油、白糖,反复卷拢擀薄,最后用猪油熯至酥松金黄。老太太也是担心七姑娘初到京城,水土不服,难免思念苏州的口味,便着人一大早做好送与姑娘吃。时间不早了,我也不便多留,老太太也该寻我了”说完便将银里花梨木雕花的食盒放在美人靠上,三步并两步地离去了。

剩下依旧沉湎于陈年往事的巧儿独坐在美人靠上发愣。其实仅隔几步之余的房内,杭柔也是一脸怔怔,陷入了沉思,没成想竟是将她们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听了个真真切切的……

秋日游园(上)

秋高气爽,正是个看花赏景的好时节。所以老太太一大早就吩咐了下去,今儿在家的姊妹们都去十样锦亭赏秋看花儿去。十样锦亭是南园中部花园香林苑内最巧致独特的一座亭子。亭制横圭,上园下方,下砌半墙,不设门窗,勾栏藤茎,顶似鹿羶。种于十样锦亭前的大片玉簪花,秋日盛开,洁白如玉,一望成雪,微香轻馥,沁人心脾;而植于十样锦亭后的二亩丹樨林,林下地平似缎,净不染尘,花坠地,即取食。诗云“小山则丛桂留人”,秋日绽放,黄白相间,浓淡夹杂,香气绝佳。最是秋日赏花的好去处!

晌午饭毕,略作小憩,老太太带着几位姑娘、公子、妾室及众多婆子丫鬟便去了早已准备好的十样锦亭。

“七姑娘,您瞧这天色多好呀,园中的景色就更好啦,来园子大半个月啦,总是呆在涵碧山房内,还没正经地逛过这偌大的南园呢,来京前就听人念叨过,南园如何如何的美,如何如何的大呢,这下可算是见得一二啦”巧儿望着这满园秋景在杭柔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是自然!我们杭家的南园可是名冠東朝,自打开国,圣上感念南家功勋,御赐太爷于此地造园,历经几十年方才建成。凿池叠山,引泉理水,秀石堆峙,美木于间,堂宇宏丽,屋舍巧精,绵亘十里,比拟宫宇。区区苏州别院岂可媲美,打小我就在园内嬉戏玩闹,园中景致早就熟稔于心,嘁!无知村姑!”还没等杭柔出声,走在一旁的杭盈便挑着眉,傲声抢白道。

“四姑娘!你!”巧儿脸色涨红,被呛得噎着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儿巴巴地瞅着四姑娘及身后丫鬟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姑娘!您说这也气人了!四姑娘怎么可以如此说话呢,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我虽说是一个奴婢,但也是您自小贴身的丫鬟,她一妾室庶女这么说,也太不把您这正室嫡女放在眼里了!”巧儿气气囔囔地絮叨了半晌,也不见杭柔有丁点儿反应,便拉了拉她的袖子,“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这几日里老是一个人发呆,魂不守舍的,和您说话也是爱答不理,就连刚刚四姑娘如此呛声,您也默不作声,可是水土不服,身子不适么?我这就去回禀老太太,请个郎中来看看。”说完便要跑去回禀。

杭柔见状一把拉住她,温声道“我无妨,只是有些累,不碍事,别去惊动祖母,待会儿到亭子里歇歇就好。”

巧儿顿住步子,猛一回头狐疑地打量着她家姑娘,瞧来瞧去,看上看下,但鹅蛋似的脸儿上也丝毫不见半分病态,这才放了心,止住了要去回禀的步子,继续跟着姑娘往亭子走去。

“既然您没病,四姑娘如此过分,您刚刚为何不作声,难不成我们这正室嫡女的身份还怕了她们么?”

“傻巧儿,你这脾气还是得敛敛。我们初来乍到,虽是嫡女,但也名存实亡。要不然入园半月有余,为何爹爹至今还不得见,他果真日理万机无空相见么?”

“这……”巧儿生怕一个不小心说漏了,被七姑娘知晓了那些陈年往事,便嘘了声,不敢言语。

“我虽有祖母偏疼,但在这个园中实际掌权人却是爹爹,爹爹不待见我,园中各人谁人不知谁不晓,再加之四姐姐的母亲苏小娘又代为管家十几年,根深蒂固,早已是一副正经大娘子的做派了,虽说不曾开祠堂上族谱,扶为正室,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管家人,园中的人心早就被她笼络收买。我与她争辩,非但不是她的错,三人成虎,被人编排一番,反倒会成我的错,说我初到园中便以嫡女做派欺压庶女,说我不念姊妹情分,到时我就是有祖母撑腰,也是百口莫辩,本就树小根浅,摇摇欲坠,若不小心谨慎,那就愈发不得人心了。当时是一逞口舌之快,看似解了气,可是这些后果你可曾想过?”杭柔挽着巧儿耐心地解释道。

“那我们就要永远地夹着尾巴做人了么?”

杭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冲她笑了笑,说道:“快些走吧,祖母怕是在十样锦亭等着我们了”。

十样锦亭内。

“柔儿,坐过来,挨着祖母坐。”杭老太太笑盈盈地看着刚到亭内的杭柔,朝她招手拍了拍坐着的紫檀木绘秋景山水图嵌金银箔三面靠榻示意道。

杭柔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环顾四周,发现除了祖母右手边空着三把紫檀木嵌螺钿卍字锦纹靠背扶手椅外,其余的黄花梨木圆墩皆有人落座,从老太太的右边除去三个空位起依次为苏小娘、杭娴、杭盈、杭笠;左边依次为柳小娘、杭岚、杭逸。杭柔心里正暗罕着:“这三把椅子要坐何人?”不及细想便在老太太的催促下,在榻上落了座。

榻是一张仅供两人使用的坐具,中间立着一张供人倚靠的四方黑漆小凭几。凭几上摆着一张装有石榴、蜜瓜、葡萄等时令瓜果的汝瓷盘,一只插着茉莉、兰花、丹樨、秋菊的柴窑瓶。榻前数步放置着一张黑漆镶大理石案板的花腿方桌,桌上摆着些许秋日时令花枝,有丹桂、洒金秋海棠、竹节海棠、百合、千叶石榴枝、枸杞、蝴蝶兰、月季、木芙蓉、宝珠山茶、宫粉茶、细竹枝、竹柏、柳条、石竹、松枝、木槿、细叶菊、小紫菊、石菊、重瓣金菊、千日红等。间列四五寸的如意哥窑青釉弦纹瓶、长颈蓝釉哥窑一枝瓶、龙泉葱青釉瓶、定窑白瓷小胆瓶、汝窑豆青釉瓶、红若臙脂钧窑双凤小尊、乌泥黑釉刻花缠枝莲纹瓶、大食玻璃纸槌瓶。若干精致点心小食、新鲜瓜果不一而足。

“今儿天色好,便邀着大家伙儿来十样锦亭赏秋看景,陪我这老太婆热闹热闹。”老太太摸着杭柔的手说道。

“盈儿自小就最爱同祖母赏花看景啦”身着一袭浅石青窄衫、淡黄底小白花长裙、朱红色披帛的杭盈最先答道。双蟠髻上首饰灿然,随着杭盈身子的摆动而愈加流光溢彩。柳叶眉下,一双眼眸黑白分明,甚是灵动。

“盈儿作为孙女恭谨温顺,自是乖巧孝顺,但作为姐姐就更是要尽心尽力地爱护弟弟妹妹们才好呢!”杭老太太一双细长精明的眼睛笑呵呵地看着杭盈,意有所指地说道。

“祖母说的是,盈儿定当谨遵祖母教诲,与诸位姊妹扺掌而谈、伯埙仲篪呢”

“嗯,如此甚好。”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今儿除了赏秋看景,待会儿还有几位贵客来访,你们可不要失了礼节才是呢”

“是。”众人异口同声地回道。

秋日游园(中)

“报!赵康王妃顾如敏大娘子携小王爷赵辰宁、小郡主赵卉音前来拜访老太太。”前方奴仆传来消息。

“请!快请!”老太太说道。

“柔儿呀,你可曾知道赵康王妃顾如敏是何人么?”

“莫不是,我生母的亲生姐姐?”

“很是了,是你母亲的同胞姐姐,嫁给了赵康王,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亲二弟,生了一子一女,赵辰宁和赵卉音,是你的表哥表姐儿。你的嫡亲姨妈,听说你进京回来了,便想着来看看你,这不昨儿派人送了拜帖,今儿就登门拜访来啦。”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如敏来晚啦”只见一位头戴花钿冠累金纱,上饰珠翟五个,前后珊瑚各一个,松玉翠彩十二片,金花宝嵌丝十个,肩覆深青色蹙金绣云霞纹,衣着真红色对襟立领绫长褙子,粉绿色金佩饰纹长裙的夫人边走边说道,步伐摇曳,腰间玉石璎珞琳琅,光彩照人。

身后跟着一位浅赭色袍红锃金銙、灰蓝白裤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公子哥,以及一位正如诗中所言的“绛绡频掩酥柔素,黛浅愁红妆淡伫”的世家小姐。

“说的哪里话,我们这也刚刚到,正教着他们规矩,怕待会儿失了礼节,吓着贵客呢。你便来了,不晚不晚,快些上座吧!”

杭家众人纷纷起身,与她们相互见礼问好。

“柔儿,这便是你姨妈顾王妃,以及你的表哥赵辰宁、及表妹赵卉音。”

“见过姨娘、表哥表姐。”杭柔朝着他们盈盈一拜。

“我的柔儿!我可怜的柔儿!从小便孤苦无依,一人在苏州别院……”坐在一旁的顾王妃站了起来,激动地一把搂住杭柔,泪不成泣。

“姨母……”

“顾大娘子,快些别哭了,柔儿如今进了京,大家今后便可把那些年的遗憾找补回来。”老太太也抹着泪劝说道。

“是呀,娘亲,别哭,柔儿妹妹这不是回来了么?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疼爱她呢!可别伤心了!”一旁的赵卉音也劝说道。

顾如敏止住了泪,拉着杭柔左看右瞧,上下打量,不住地说道:“像!真像!竟和姐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杭柔想起了早逝的姐姐难免又不禁神伤,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继续说道:“好孩子,以后你有了姨妈和表哥表姐们,再也不是一个人,你从此以后都有人疼有人爱了!”

“是呀,妹妹,以后有我和哥哥呢!是吧,哥哥”赵卉音用手肘顶了顶赵辰宁说道。

“嗯,别哭了,可别辜负了这大好的天色,赏花看景罢。”赵辰宁漫不经心地说道。

待她们情绪平复后,老太太便说道“今儿请大家过来赏花看景,没成想刚刚认亲伤心了许久,现在就做点应景的事儿吧,我今早特意命人摘了这些许新鲜花枝儿,备着这若干瓷器瓶,也就想着下午我们来边赏景,边插花,到时评出个甲乙丙丁来,前三甲再分别表演个节目,助助兴,岂不雅事一桩?”

“极是呢,瓶中插花本就是我朝的雅致之事,虽说用的皆是寻常花枝,但实则关人性情,若非个中意趣,巧思布置,如何能艳压群芳?”顾王妃也拊手应和,称赞道。

“赞同”

“妙哉!妙哉!”

“祖母真是雅致尽出,孙女定当竭尽全力。”

见众人皆赞成欢呼,老太太便命人点香,以一炷香的时间为定,看谁能别出心裁,一举夺魁。

秋日游园(下)

燃香伊始,杭盈一马当先地将红若臙脂钧窑双凤小尊拿起,朝着赵辰宁盈盈一拜,说道“辰宁哥哥,盈儿可否坐您旁边,那儿太远,不便取花呢。”赵辰宁不置可否,并未出声。杭盈便坐向了赵辰宁和杭柔的中间。

赵卉音嗤笑了一声,便去取了汝窑豆青釉瓶,赵辰宁选的是乌泥黑釉刻花缠枝莲纹瓶,杭娴拿的是如意哥窑青釉弦纹瓶,杭逸、杭笠、杭岚分别选的是长颈蓝釉哥窑一枝瓶、大食玻璃纸槌瓶、龙泉葱青釉瓶。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算长,要将这些花枝儿与瓶器结合成‘虽有人造,宛自天开’却也并不十分容易,人造终究是有雕琢的痕迹,如何才能将此痕迹剔除呢?做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同时,且又不崭露头角、引人注目呢?”杭柔正一手托着下巴,低低看着眼前的花枝儿和瓶器,苦思冥想,一张圆圆的脸蛋竟皱起了小眉头,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打转转,而另一个手指则悄悄地在葱青柳绿色绮印花彩绘蝶恋芍药花襕边的裳裙上画圈圈。

坐在杭柔旁边的赵辰宁,胸有成竹地摆弄着,不经意间朝杭柔撇了一眼,这专注地小模样儿被一览无余,冷峻严厉的脸上嘴角竟有一丝弧度。

殊不知,这一丝笑容竟被远隔三座之外的杭娴所瞧见,杭娴的脸色有些莫测,若惊若喜,若明若暗,心中暗罕道“冷峻如他,鲜露形色,因何而悦?悦从何来?”

而全神贯注的杭柔全然不知这“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的波云诡谲。其实这也非杭柔常态,杭柔在外自来都是循规蹈矩、藏巧于拙的,只不过她过于专注,物我两忘,竟将私底下闺房之中的小女儿娇态显露了出来。

在其他人各怀心事之余,杭柔却灵光一现、茅塞顿开。紧接着她便拿起那只没人选的定窑白瓷小胆瓶,以千叶石榴为主花,辅之三株参差不齐、玉滴垂落的枸杞,零星小紫菊、细叶菊、石菊,一串木樨簇花,一枝宫粉宝山茶,最后以松枝作底。一幅《榴杞菊樨宫松图》便跃然于案上了。

“燃香已尽,时间到——”守香的婆子喊道。

“既然时间到,那就让我们一同来评评大家的作品吧,康王妃,你看可否?”

“然。”

首先评看的是赵卉音的《宝兰芙棠汝窑豆青釉瓶插花》,她选用的是汝窑豆青釉瓶,以宝珠山茶为主花,配之蝴蝶兰、洒金秋海棠、木芙蓉,最后以千日红四周点缀,色彩浓艳、富贵逼人。

“不错不错,不愧是赵康王府贵戚权门出来的女儿,此插花浓艳得当、明丽堂皇、金枝玉叶,配之名贵清雅的汝窑豆青釉瓶,更是阳春白雪、高雅不凡,不流于俗呀!可堪魁首!甚好!甚好!”杭老太太夸赞道。

“胡乱簪点,愧作魁首,可别这样夸她,不然卉音尾巴都快翘上天啦!”赵康王妃拿着帕子的手点了点赵卉音的头笑道,但眼里却满是自豪。

其次评看的是赵辰宁的《秋菊竹枝乌泥黑釉刻花缠枝莲纹瓶插花》,选用乌泥黑釉刻花缠枝莲纹瓶的赵辰宁,只选用了两种花枝儿,分别是大面积的重瓣金菊及数枝细竹枝。但在造型上却别具一格,重瓣金菊高低起伏,错落不一、层次分明,加之细竹枝点缀,看似随性却又意趣盎然。

“这个倒是别出心裁呀,乌泥黑釉刻花缠枝花莲纹瓶本就雍容华贵、富丽堂皇。选取花枝,颇为不易,花艳则俗,花淡则黯。而辰宁采用重瓣菊花加之竹枝点缀,虽然种类简单,但既压住了瓷瓶,不喧宾夺主,又妙趣横生,免于艳俗!相得益彰!赵康王府当真如世人所说,芝兰玉树,遍布庭阶呀!”苏月娘看着赵康王妃赞许道。

“苏小娘谬赞,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顾如敏淡淡地答道。

苏月娘顿时脸色悻悻,有些挂不住脸。

“依我看,也是很不错的呢!我们再看看下一个吧。”杭老太太见状便出声打了圆场。

下面评看的是杭盈的《粉季海槿菊钧窑双凤小尊瓶插花》,以红若臙脂钧窑双凤小尊为瓶,将宫粉茶、粉月季、竹节海棠束为主花,搭木芙蓉、细叶菊,也是满瓶秋色、淡雅宜人。

“四姑娘这作品很是独树一帜呀,选取的瓷瓶是式雅色佳的红若臙脂钧窑双凤小尊,配上的花也是《花经》里头‘九品九命’的花枝儿,雅致非凡,只可惜呀,清一色的粉终究是不如红呀!四姑娘,你们大家觉得呢?”赵康王妃盯着杭盈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道。

杭盈脸色煞白,但又不好依着平日里的性子发作,只得忍下,一字一句地回道:“王妃,说、的是了。”

“娘说得极是了,音儿也觉得正红色就是耐看呢,不然正宫娘娘、正房嫡妻为何都用红色呢?”赵卉音也在旁帮腔道。

“后面还有几个,杭老太太、娘亲何不快些看看?”站在一旁的赵辰宁出声道。就在此时眼泛泪光的杭盈向赵辰宁投以感激娇羞的眼神。但赵辰宁却视若无睹,径直向下一个瓶插花走去了。

按照刚刚插花的座位下一个是杭柔的《榴杞菊樨宫松定窑白瓷小胆瓶插花》。

“这,倒是少见了,千叶石榴一般是用作辅花,但柔儿却浓墨重彩地用作主花,再伴之各色小花,倒也是清新别致,出其不意了。”杭老太太说道。

“柔儿呀,摆弄的也是有趣,只不过要是再将主花换一换,怕是更好,不过没关系,还是可以慢慢学的。”顾如敏刮了刮柔儿的脸颊,宠溺地说道。

后面的分别是杭娴的《百合芙蓉石竹千日红如意哥窑青釉弦纹瓶插花》、杭逸的《丹桂蝶兰木槿长颈蓝釉哥窑一枝瓶插花》、杭笠的《各色秋菊大食玻璃纸槌瓶插花》以及杭岚的《竹柏柳条松枝龙泉葱青釉瓶插花》。

一圈评看下来,众人皆觉得前三甲应为赵卉音的《宝兰芙棠汝窑豆青釉瓶插花》、赵辰宁的《秋菊竹枝乌泥黑釉刻花缠枝莲纹瓶插花》、杭盈的《粉季海槿菊钧窑双凤小尊瓶插花》。按照之前约定,他们三人分别要表扬一个节目来助兴。

“杭祖母、阿娘,我要不就弹奏一曲《梅花三弄》吧,哥哥你来吹箫,我弹琴。”赵卉音说道。

“嗯。”赵辰宁应道。

“既是如此,那盈儿便随着节奏舞一曲吧。”

说罢,便着人取琴取萧,杭盈也去换上了水袖舞服。

清越的泛音在赵卉音的指间羽然而出,伴着赵辰宁空灵幽远的萧声,随着杭盈曼妙的舞姿,似风荡梅花玉飞舞,又似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一曲奏毕,犹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众人皆道妙哉,再叙了会儿茶,见天色已晚,顾如敏便起身告辞,大家一一相互行礼,并送至门前。

偶遇杭士白

临近酉时,夜幕降临,宣德楼朝南坊巷御街上,彩棚幕次张灯结彩、环门红楼火树银花,丝竹鼎沸、喧闹震天;商贾云集、铺肆林立,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当下金秋,最热闹的要数卖着品种不一的菊花铺子啦,人头攒动的王茂之家铺子门前就摆着:黄白万龄菊、红粉桃花菊、檀心木香菊等诸多品种。東朝人秋季赏菊那是出了名的,就连鬻酒肆铺也在门户之上缚着各式各样的菊花束儿。除了菊花,还有卖刚出炉的石榴、栗黄、松果、杏仁的糕点铺子也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面团揉制,捏成样式,上癨果实,放置屉笼,须臾片刻,蒸汽腾腾,香气四溢……赵康王府的马车在路上缓慢地行驶着。

刻花髹漆金箔绘漳缎四脊竖红色五凤璎珞车马内。

“哥哥,你为何刚刚要帮着杭盈?素来听闻杭家四女杭盈,自命不凡、眼高手低。庶女出身竟一副嫡女做派,仗着士白姨丈宠爱加之苏月娘管家,根本就不把柔儿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出放在眼里,太可气了!哥哥你向来心高气傲、不理世事,竟两次三番地给她解围,这是何故?莫不是看上她啦?这可不行呢,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想想就令人生厌,我可不允许你喜欢她!哎,哥哥……你说句话呀!”赵卉音坐在马车上一脸气愤,喋喋不休。

“翠叶金花小胆瓶,轻拈微嗅不胜情。”赵辰宁并不理会,只是出神地看着车窗外丰乐楼飞栏玉榄上垂挂着地灯烛荧晃的红纱栀子灯,低吟着这句诗。

“阿娘!你看看哥哥!一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样子!你见他何时曾这样过?娘!”赵卉音依偎在顾如敏怀中怒嗔道。

“好啦,卉音,别玩闹了!下面我和你们说个正事。我想着柔儿刚到杭家,虽有老太太宠爱,但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者杭士白不待见,现又有苏月娘把持着杭家,虽明面上不敢做得太难看,但庶母对待嫡女难免不会尽心尽力,柔儿本就在苏州落下了几年的诗书礼仪教习,现如今回来了,若不及时找补,等到及笄择婿出阁之时,柔儿比起京城其他名门闺秀始终都会矮人一截。如果我这个做姨母的,再不为她想着,将来黄泉之下着实无颜面对妹妹呀。我想着要不把柔儿接过来,到王府的家塾来学习,一则可以学习,二则有我们赵康王府撑腰,旁人不敢轻看。你们意下如何?”顾如敏道。

“母亲说的甚对,理当如此才好。”赵辰宁回过头,正色道。

“好呀好呀!以后就可以和柔儿一起上下学啦”赵卉音欣喜地说道。

“既是如此,那我便修书一份与杭老太太说去。”顾如敏道。

南园内。

走在“百尺云根老,斑斑长绿苔 ”的假山上,翠喜不住地嗔怪道:“巧儿,你竟是将主母留给姑娘的墨绣《妙法莲花经》遗落至何处呀?这假山上下里里外外都寻遍了,还是没见着,可是被人捡了去,这该如何是好呀?这是主母亲手绣的,绣了整整十二年……”

“姑娘,我真的是将它放在攒犀戗金长柄提盒里的,但昨日竟起了一阵大风,我被风沙迷糊了眼,慌忙之中,不慎将盒子打翻,东西全部跌落了出来,但我立马就将跌落的东西拾了起来,只因当时天色忽变,唯恐落雨,匆匆忙忙之间也未曾仔细检查,也就赶着忙儿回了香草居。今早起来,原想着将重新裱装好的经书收入黄花梨百宝嵌顶箱柜子里,翻看盒子,不曾想什么都在,唯独丢了经书……呜呜……呜呜……”巧儿说着说着,便呜咽了起来。

“既是母亲亲绣的经书,此等贵重物品,丫鬟婆子即使捡到也决不敢轻易昧了去,再者昨儿傍晚至今,时辰也不算长,假山挨着涵碧山房,少有人来,既是有人路过,也大多是涵碧山房的丫鬟婆子,先找找看,如若不见,再回山房寻陈嬷嬷问问,总归还在园子里的,可别哭了,快些找找罢。”杭柔安慰道。

“就是,别哭了!姑娘不哭,安慰你,你反倒委屈了起来!”

“呜呜……”巧儿小声啜泣道。

“好啦,且寻经书去吧。”

忽见前方有个人立于假山之上的幽翠亭内,走近一看,竟是个年近不惑的男人,头戴五梁冠,身着圆领宽袖紫长袍,间束锦鞓玉銙金铊带,腰佩金鱼袋,手上拿着一本金边蓝底的经书,虽是不惑,但依旧神采飞扬,可一窥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可神色间似有悲恸。“祖母曾说过爹爹是正三品翰林大学士,这副打扮俨然就是正三品常服着装,手里还拿着经书,此处是深宅内院,闲杂外男也不得入内,此人,莫不是爹爹?”杭柔打量一番,暗自思忖。

就在她打量杭士白的同时,杭士白也在打量她,眼神迷离,恍惚之间,竟以为是顾如欣,迟疑道:“如欣……”

“杭柔拜见爹爹,爹爹万福。”杭柔朝着杭士白行礼,身后的巧儿和翠喜先是一惊,紧接着也跟着行礼。

“你是,杭柔?”杭士白回过神问道。

“回爹爹的话,正是。”杭柔答。

“竟是如此相像……”杭士白低叹道,接着又问:“何故一大早在此处?”

杭柔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回禀。

“是这本经书吧。”杭士白拿起手中的经书问道。

杭柔上前几步,接过手中,细看一番,便小心地用帕子包住,答道:“正是此书。但不知为何在爹爹手中?”

“我也是今早从你祖母处出来,正打算外出务公,路经此处,拾此经书,竟发现是你母亲遗物。既是你母亲所留,你便好生收着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上苍保佑,可算是找着了!幸好!幸好!”巧儿双手合十激动地祷告道。

一旁的翠喜推了推巧儿,指了指杭柔。只见杭柔依旧看着杭士白远去的方向发愣出神,眼角上隐约有两滴清泪。

“姑娘……”

“我没事,找到了就好,我们回去吧,急着出门肚子竟有些饿了,快些回去吃早饭吧!”杭柔看着巧儿和翠喜,强颜欢笑道。

“好!咱们去找老太太,她指定让陈嬷嬷做了好吃的蟹羹、杏酪和玉带糕等着姑娘呢。”翠喜心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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