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忙活了好几日,终于迎来了这花朝节。杭柔因着想让杭老太太热闹热闹,遂宴请了赵康王府、程家。天还没亮,翠喜便将杭柔唤起,要为她好好地梳妆打扮一番。
“却为何要这般早?还困着呢,按往常那般梳洗,哪里就要这样累人呢?”杭柔很是不满地嚷道。
“姑娘,您这终日厌厌倦梳裹的,倒还怎么选个风流佳婿呢!今儿是花朝节,又叫扑蝶会,试问今日哪位女子不悉心打扮一番,一是为着祭奠花神,二是这百花竞放的时节,五陵年少纷纷出游赏春。
“今日还是您主事南园后的宴请,多好的机会呐,还不好好打扮打扮?昨日临睡前,陈嬷嬷特地来香草居吩咐,说是今儿要给您仔细打扮,这是老太太交代的,您说,咱们做奴婢的,哪里有不听的道理呢!来,姑娘,您身子坐正些,我用毛刷子给您些胶,定一定,可令鬓角不乱,如镜生光。”翠喜道。
“这又是什么劳什子胶,味道怪香的。”杭柔问道。
“这是用鹿角菜浸滚汤,待冷却后凝固成胶,做成的鬓发膏,我特地加了些香料末子,所以闻着香香的。”翠喜说道。
“姑娘起来了?”陈嬷嬷打着帘子,手里拿着一个白玉鸳鸯柄圆盒,边走边说道。
“嬷嬷,早呐,怎这会子过来了?”杭柔说道。
“喏,给姑娘送好东西来了,这可是老太太私藏的好东西呢!”陈嬷嬷扬了扬手中的圆盒,说道。
“祖母又私藏了什么好东西?这盒子倒这般精致!玉质润洁细腻,还有一对连体鸳鸯,瞧这雕工多精巧呀,这细阴刻线雕琢的栩栩如生!里头装的白色粉末子又是何物呢?什么东西竟值得用这贵重的盒子装了去!”杭柔边问边接过圆盒,认真把玩地说道。
“这盒子可是跟了老太太许多年了,是个老物件了,老太太未出阁时就用着,里头装的是白牙散,虽说配方的药材并不名贵,但却是老太太每日必用的,所以自然盒子也讲究了些。”陈嬷嬷道。
“白牙散又是何物?”杭柔问道。
“白牙散,是美白牙齿之物,里头都是些药材,用的是香附一两、石膏四两、白芷、藿香、川芎、甘松、沉香、零陵香各二钱,防风五钱,细辛二钱五分,全部混合好磨成粉末子,清晨常用,固齿盈白。
“前些日子早就该拿了来给姑娘用,可我这年纪大了,老记不住事,今儿还是老太太念叨着呢,瞧瞧还是老太太惦念着姑娘您呐!老太太说了,用这白牙散,牙齿锃光瓦亮的,亮堂堂的敞亮,非把那些个见不得光的腌臜泼才给显没了去!”陈嬷嬷道。
杭柔对着镜中的自己,凝思了一会,说道:“劳祖母挂念,嬷嬷费心,翠喜还是快着摆弄些,这心里搁着事儿,总是不放心,我还要再去园子里转转,看看有何疏忽、遗漏了不曾?虽说近日有些风言风语,但也没多大妨碍,倒不知今日花朝事宜是否会出什么岔子?”
“姑娘思量不无道理,越到紧要关头越是谨慎行事,但身子骨也得保重,昨儿听巧儿说,姑娘这几日胃口不怎么好,老奴便让人做了碗面条,补补心气,《本草纲目》里头说“米能养脾,麦能补心”,一会端过来后,姑娘趁热吃,这面果真是香着呢!砸巴砸巴都能香掉舌头呢!
“五香面,那可是名不虚传的,酱、醋、椒末、芝麻屑,还有那焯笋煮虾后的鲜汁,先用椒末、芝麻屑拌入面中,然后在调鲜味,将那酱、醋、鲜汁匀进去,这拌可大有来头,不添水,只用这鲜调汁,而且得拌得极匀称、极细薄。最后呀,再用滚汤浇之,啧啧啧,那滋味、那嚼劲,怕是鲜得舌头,还得驴打滚呢!”陈嬷嬷绘声绘色地说道,为的就是要给杭柔宽心,将她馋虫给勾了起来,增增胃气!
“哈哈,鲜掉舌,驴打滚!这驴打滚不是黍米面、黄豆粉、红糖豆沙馅做成的京城小吃么?京城人还诌了首打油诗——红糖水馅巧安排,黄面成团豆里埋。何事群呼‘驴打滚’,野驴撒欢顿扬尘。怎到嬷嬷这就成了个鲜活词去了!这面还真能让人驴打滚儿不成?”杭柔乐呵道。
陈嬷嬷见杭柔开怀大笑,心里也放心了许多,又说了会子话,便上大厨房盯着今儿宴席的菜肴去了。杭柔梳洗完,吃了一小碗五香面,还真觉味美鲜咸,心情顿然大好,随后带着翠喜、巧儿往园子里去了。
今日花朝节,园子里果真是繁花似锦、争奇斗艳,好一派杭家南园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最耀眼的要数那几株五色灵芝,有色如珊瑚、艳丽炫目的赤芝、色如紫金、光明洞彻的黄芝、色如玄漆、凝润可爱的黑芝、色若翡翠、绿玉碧亮的青芝、色如素雪,莹白冰清的白芝。
“这灵芝长得真真是妍丽夺目,却是谁人栽植的?”杭柔问道。
“回姑娘的话,这是奴婢栽植的,承蒙贵人看重,奴婢这心里真真是高兴!”一位小丫鬟不掩骄傲地说道。
“看你小小年纪,懂得倒是不少,这拿手活计是打哪学来的?”杭柔道。
“奴婢自小被卖进园子里,开始在翠幕轩做粗使丫鬟,因喜欢侍弄花花草草,便讨得了玲珑姐姐的欢喜,平日得空就教我怎么摆弄花草,这种灵芝的法子也是姐姐教的,说是道家的法子,每次栽植前都要先捣烂糯米饭,加入雄黄鹿头血,包好放在冬笋旁边,等到冬至那天,再灌药到残树古木的腐根处,第二年春雨一下,就会长出五色灵芝了。”小丫鬟说道。
“哦?这法子是玲珑教你的?柳小娘身边的玲珑如此精通花草之道么?”杭柔道。
“是呢,玲珑姐姐最爱研究这些道道了,前些日子我恰巧碰着她还采了些杏花,做什么香粉腻子,我图新鲜,想抹上一抹,却被她大叫给唬住了,说是莫乱动,仔细伤着自己!这香粉腻子哪里就会伤着自己,铁定是姐姐小气,不想我偷学了去,哼!”小丫鬟不满道。
杭柔打量忖度了一会子,微笑地说道:“小丫头,我同你说,你这灵芝虽美,但少了些雅致,若是旁边再植些松、兰,那便恰如其分了!但如今也着实种的不错,该赏!今日花朝节,随花赏,讨个喜头。巧儿,将那支银凤衔花结簪赏这小丫鬟。”
小丫鬟听后兴高采烈,不住地谢恩,赶忙跟着巧儿领赏去了。而杭柔望着小丫鬟雀跃的背影,心中却盘算裁夺了一番,电光石火之间,有些东西便不言而喻了。
南园挹香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一面绕圃,是一座卷棚歇山顶样式的建筑,屋檐下还嵌有一葵式万川挂落,里头的仰尘之上琢一藻井,其间雕刻了莲叶、菱角等图案,取《风俗通》:“井者,东井之像也;藻,水中之物,皆取以压火灾也。”究其更深之意,乃合天圆地方之故。
杭柔选挹香榭作为花朝节宴席的场所,却也极其妥当。挹香榭旁有一大块花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牡丹,有御衣黄、锦袍红、舞青霓、粉西施、腰金紫、羊脂玉……四周玉砌雕台,内列清奇异石,后植修竹衬之。竹傍一粉墙,以作隔断,惟有漏窗,可稍许窥得其间艳丽,原来花圃被墙垣隔为若干块,靠近挹香榭的是牡丹圃,墙后是瑞香丛,紫白相间,正如诚斋诗云:“买断春光与晓晴,幽香逸艳独婷婷。齐开忽作栾枝锦,未圻犹疑紫素馨。”
而墙边山岩之间缀迎春花,淡黄香郁,柔韧垂曳、花立枝头、繁茂悠韵。山岩叠垒、步道攀援,曲通阁楼,真真是“高楼晓见一花开,便觉春光四面来”,实乃赏春景的上好去处!花圃过道两侧悬设书画、玩器、珠冠、罗帛之物,意欲仿关扑之乐。璧珠翠冠,璀璨夺目;竹竿花篮,结玉镂金。
杭柔转了一圈,未曾发现异样,正打算返回香草居,便看得杏花疏影里,秋千倚佳人,走上前去,只见杭娴独自坐在秋千上,双瞳剪水、梨花带雨,痴望着枝头杏花,真真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于是说道:“姐姐好雅兴——今日花朝节,柔儿可忙得不行呢,姐姐竟是在这儿躲清闲!好没意思!”
杭娴忙捏着帕子捂了捂眼睛,说道:“哪儿的话,风大迷糊了眼睛,所以这才坐了下来擦擦。”
“瞧姐姐这气色已是大好,本该亲自跑去看望姐姐的,但姐姐也晓得,杂事着实是缠得紧,柔儿就连半步也支使不开,只是日日派了巧儿前来问安,倒是菩萨保佑,这脸蛋呐,看上去竟是比之前还要嫩滑呢!听下人们说,娴姐姐也好利索了,真真是祖宗有灵,不然这花朝节,一个个病恹恹的,倒是柔儿的罪过了!”杭柔说道。
“哪里就是妹妹的罪过,怕也是邪风所致,再说若不是妹妹这方子,哪能好得那般见效!要怪也是怪我和岚妹妹自个不小心,冒犯了花神才是!我这几日想想也很是奇怪,那日也并未做些亵渎神灵之事呀!真是蹊跷!
“嗳……不说这事了,妹妹这几日辛苦,想来花朝事宜准备得很是妥当,算着时辰,邀请来的贵人们也该来了,妹妹快去准备准备,别临门一脚松懈了去,没得净在我这瞎耽误功夫!”杭娴神思倦困,不欲多言,忙打发地说道。
杭柔见杭娴这般郁郁寡欢,想来怕是与赵辰宁离京远赴求学有关,也怪自己,那日从赵康王府回来,心里隔着事儿,遇着夕儿在香草居候着,说是杭娴让人做了些吃食,怕自己在王府拘谨,放不开吃,肚子饿着。
巧儿那个心直口快的,忙说:“承蒙娴姑娘费心,饿倒是不饿,只是有些愁,嗳,日后怕是难见着赵小王爷咯!”夕儿此来本就是打探消息的,一听这要紧的话,赶忙问了个仔细,杭柔本就被弄得有些烦闷,心不在焉,加之也想看看杭娴的反应,便并未阻拦,反而有意让巧儿将此事说与她去。
哪里晓得杭娴却是这般深情,倒真真是自个的罪过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倒是推波助澜一番,两人说个明白,让杭娴趁早死了这份心,怕也不会这般牵肠挂肚了!
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了主意,说道:“姐姐,那妹妹便先去忙活张罗了!姐姐今日过于素净,等会子我让巧儿送件刚做好的粉蓝缎蔷薇纹的衣裳来,姐姐穿上甭提多好看了!那我先去瞧瞧辰宁表哥他们可曾来了没?”
杭娴听后,顿觉清朗,正想多问几句,没曾想杭柔却是走远了,于是急急忙忙地回房打扮去了。
而赵辰宁这边,那日醉后,连着几日也是茶饭不思,但碍于面子,不好出尔反尔,作有悖君子之行。好不容易逮着今日可以前来赴宴,哪能不欢喜!
一进南园,便想着邂逅杭柔,好互诉衷肠!杭柔早就派翠喜杵在门口,见着赵辰宁便往廊下引,而另一边让巧儿送衣裳与杭娴,再接着将其往廊下请。
但却说来也巧,阴雨绵绵,天气潮湿得很,衣服未见着阳光 ,也有一股子味儿,杭柔又是个极爱清爽的人,哪里受得了这股子味,巧儿、翠喜便拿着杭柔惯用的香,前前后后将箱笼衣橱内的衣裳薰了好几遍,就连带那件全新的粉蓝缎蔷薇纹的衣裳也被那味儿浸染得足足的。
话说这两丫头,只听从杭柔吩咐将这俩人往廊下请,旁的也没多说,她们二人将赵辰宁、杭娴引进廊下便离去了。这幽长曲折的廊呐,如同这两人的九曲情肠——肠断山长水远时。
杭娴眼尖,隔着几根柱子,便认出了赵辰宁,这心扑通扑通直跳,赶忙背过身子,倚着廊柱,手掩口唇,踟蹰不前。
赵辰宁也发现了前方的倩影,走上前,虽无法辨认,但这香味却让他笃定便是杭柔,不敢造次,苦思冥想一番,便吟道:“日射纱窗风憾扉,香罗拭手春事违。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
“记得同烧此夜香,人在回廊,月在回廊。而今独自睚黄昏,行也思量,坐也思量。”杭娴向来是才思敏捷,复而答道。
赵辰宁心潮难己,郎有情来妾有意,便想着再攀谈几句,剖心析肝,倾吐情长,便听得有人说说笑笑地朝这走来,杭娴慌了,这般孤男寡女,岂不是瓜田李下了么?照旧掩着脸儿,低着头匆匆离去。
他忙解下腰间玉佩追上前去,从后面握住她的手,将玉佩交与她,说道:“何以付情思,契阔托美玉。”不待杭娴回应便离去了。
杭娴许久才回过头,望着那凄清幽静的长廊,双手捧玉,含着热泪道:“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花朝节(下)
话说赵康王府、程家两家在南园里游园赏玩、饮酒作乐,好不快哉,朝歌暮宴,众人自是尽兴,疲惫之余,惟有一人独自不乐,此乃程青平是也!却是为何?有道是“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又道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落得个“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正当宴席散去时,他便提议道:“今日花朝节,天庆观设老君会诞,燃华灯千盏,祈福万民,吾等深受皇恩,自当惠泽百姓,何不前往拈香敬拜,瞻仰一番,以谢隆恩眷顾。”
话音刚落,众人疲态的脸上便呈现出些许异色,为首的便是杭老太太、赵康王妃顾如敏以及赵燕蕴。程青平这鬼精的人儿喏,明明是自个想寻着机会、变着法子找独处的机会,却说得这般大义凛然,竖起一番大旗,竟也挑不出错来,明晓得这一天下来,各位长辈们身子都乏了,哪里还打得起什么精神跑去天庆观上香祈福?却正正好算准了这步棋,长辈不去正合心意,作为世家,又不能不表示一二,遣着几个小辈作为代表便是。
作为母亲的赵燕蕴哪里不明白自家儿子的心思,于是狠狠地瞪了程青平一眼,接着又听杭老太太说道:“青平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今儿天庆观设圣修斋,这等为民祈福的大好事,我们理当前往,只不过我这一大把年纪,身子骨大不如前,现今卫哥儿外出求学,园中柔姐儿管事,派她前往也是一样的。园中的岚姐儿、娴姐儿大病初愈,也不便到那人多混杂的地方去,免得又过了病气。”
“确是如此,辰宁明天一早便要起身外出求学,今夜也得好好收拾行装,出门前你父亲还交代我,今儿要早些回来,想来是有话要嘱咐与你,既如此便正好让卉音前往,与柔儿也有个伴不是?”顾如敏说道。
“是了,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了,青平你是大哥,定当要好好护着妹妹们。”郎大不由娘呐,赵燕蕴内心叹了口气地说道。
“请各位长辈放心,青平定不负重托!”程青平眉飞色舞道。
路上,本该在外头骑马的程青平愣是说晚上喝了些酒,身子骨受不了这倒春寒的风,硬生生地钻了进马车,陪着杭柔、赵卉音一道。
“今儿妹妹胃口看似不太好,面容最近看着也清减了不少,若是今晚的菜肴不合口味,现在尝尝这鱼松蘸面饼,虽说看上去油滋滋的,入口却是鲜嫩极了。”程青平拿出一个青碧色的罐子,说道。
“多谢程小郡爷,柔儿今番吃得饱极了。”杭柔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生冷面孔,让程青平碰了个不痛不痒的软钉子,可他是谁?不混说,不容拒绝地启开罐子,从一方荼白的棉纱帕中,夹起一块白玉般细腻、凝脂般柔软的面团子,洒上鱼松,顿时马车里头香气扑鼻,食欲大增。
饶是果真吃饱了的赵卉音闻着这味,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气,道:“程哥哥,哪里来的好东西,卉音却是未曾见过,香极了!快,给我尝尝鲜!”
“这东西呀,精髓就在鱼松和面团,主要是鱼松,是由青鱼切段,浸了大半日的酱油,再取出来,用油煎香,等它冷却后,剥去鱼皮和鱼骨,只取其中白肉,然后捣碎,放入锅中,接着用小火慢炒,时不时翻拨一二,要紧的便是不能停手,将它焙成极细碎的丝儿,最妙之处是松、细、白,这才是要诀。最后等它自然冷下来,再耐心地剔去芒刺细骨,加入姜末、椒碎,收入罐子密存,随吃随启。”程青平边将面团递与赵卉音,边解释道。
此二人吃得津津有味,杭柔坐在一旁也着实突兀尴尬,便也顺着程青平的台阶,吃了起来,果真胃口大开,今儿紧张绷着的情绪也舒缓了许多,脸上也不自觉地有了笑意。
“程大哥哥哪里学得这门手艺,平日倒是深藏不露。”赵卉音道。
“早些年,路过苏州的灵泉寺,一位前来上香的老妪告诉我的。”程青平漫不经心地嚼着面团,瞟了一眼杭柔说道。
“苏州的灵泉寺?咦……柔妹妹自小不是在苏州么?柔妹妹可曾吃过这等吃食?”赵卉音问道。
“柔儿打小便在别院,深居简出,未曾出过门,并未有程小郡爷这番机遇,遇着老妪给这方子,这吃食吃起来也并不是苏州当地的风味,便是柔儿的孤陋寡闻了。”杭柔答道。
“柔妹妹说得在理,灵泉寺那地方远在郊区,山林密布、羊肠小路、曲折蜿蜒,别说遇着老妪,若是遇着歹人,便是难以盼着英雄前来救美了不是?”程青平半开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这话却正击中杭柔的内心,“灵泉寺……歹人……莫不是当日救我的就是他?”杭柔暗忖着,接着猛一抬头正色地盯着程青平。
“什么好人歹人的,一顿好好的美食真真是愈扯愈离谱了!喏,天庆观就在前头了,等下柔儿紧跟着我,我会保护你的!”赵卉音打岔道。
“这两个小丫头片子,既是跟着我出来了,还能让你们丢了不成,虽说人多,但咱们的马车是径自驶入观内的,早就有人在那候着了,何须你这一顿瞎操心的。”程青平笑道。
“噢,原来程大哥哥早有准备。”赵卉音嘟囔道。
“也不全是,我只为需要准备的人准备。殊不知‘闲倚胡床,虞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么?”程青平道。
赵卉音向来不爱参与这等咬文嚼字的说道,既是不解,也不答话,但杭柔却明了,此下句为“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本是苏子登山玩水、赋诗唱和之词,如今在这等情景之下说出,便是另有一番旖旎意味,情愫蔓生,不可捉摸!
天庆观内外辉映如昼、灿若星辰,有道是“黄道宫罗瑞脑香,衮龙升降佩锵锵”。他们一行在观内道士的引导下按着流程祭拜完,杭柔便由程青平护着往回走,不禁唏嘘:“如此热闹,烧香的烧香的,跪拜的跪拜,祈福的祈福的,可真真却有上天神仙来庇佑么?依我看,不过是各求心安,殊不闻‘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
“柔儿这话却也不错,若人人皆能独立守神,那么个个不都成真人了么?这世间之所以千姿百态,正因为众生百相,皆有所欲,若要各从其欲,非神人不可为之,正如此便有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之说,也诞生了各派各教,毕竟信奉的精神力量远比现实中的嗔痴苦恨来得要容易,也更能够化解,便易得观自在,自证如来,若是单以讥而看待,倒有失偏颇,独立守神固然妙哉,但普天之下多为芸芸众生,世间包罗万象便是有容乃大之故。”程青平道。
“若是信奉的力量远大于现实,那何不以宗教代之?”杭柔轻声道。
程青平顿住步子,仔细地打量了杭柔一会,沉吟半晌,方才说道:“此话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原不该你说,但因是你说,所以我也甘愿冒而释之。华夏民族、炎黄子孙,打从根上起便注定是个文化源远流长的种族,崇文重教,自是不必我说,儒家在历朝历代都被推崇,奉为圭臬,这是历史的选择,也是必然的结果。远的不说,就单论本朝,从开国之日起,便除一切苛冗之政,蠲免损祸之赋,休养生息,民以聊生,德于百姓。此非朝廷,何人能为?若光求于宗教,那以何为准则?人?或神?假使宗教代之,那必将成为当权者的利器,人论即是神论。
“而如今四海升平,德育万民,儒家大邦,威服四海,声名远播,何不美哉?再者,我朝恩霈军民,岂是神能为之?换而言之,即使感念上苍,有斯神谕,也将传于当权者,将其转而化之,惠泽于民。哪朝哪代,能有我朝这般,凡遇上干旱祈雨、祷雪求瑞,或者临着降生及圣节、日亏月晕、邪风淫雨、寒霜暴雪、百姓艰难,有时碰上庆贺大典,哪次不是恩降皇榜,赏赐军民各关会二十万贯文。若是遭逢年成歉收,米价高涨,官府便将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或者是按量收购,这都是真真切切地务实惠民。
“更甚者,若是遭遇火光天灾,蔓延烧至民居,朝廷便会派差吏挨家挨户地上门登记,将其受灾的全家老小,按照人口数分发散钱口粮。朝廷还在城里城外设柴场,共计二十一场,允许大小官吏及百姓进行交易,价钱则由官司量收,与市场价相比大有利润。百姓有疾病,州府还置施药局在戒子桥西,委托官吏进行监督,按照方子修订制做丸散药剂,上门就诊者,详细询问其病源,给药医治,便是朝廷下拨一十万贯钱,命令帅府采取多种措施,赏罚分明,督促医员,每个月按实际数额报于州府,州府再上呈朝廷。诸如此类举措,不胜枚举,柔儿可还有什么不解之处?”
杭柔凝望着程青平,久久说不出来话来,最后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便往前走去了。是的,她今日对程青平很是不满,怪他打着祈福的幌子将已是劳累了一天的她诱骗出门,实则只是为了捉弄调戏,以解闷子,这是世家子弟惯用的伎俩,轻薄浅识慕风流,杭柔早就嗤之以鼻,深恶痛绝。所以一路上,她诸般撂脸子、挑刺头,均是不随其心愿,带挑衅似的说出这大逆不道之言,为的就是让他下不来台,为的就是让他难堪!
“可哪成想,程青平这么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皇室贵胄,竟懂得如此多治国理政之策,对本朝的举措也如数家珍,这让杭柔对其大为改观!而且最重要的是,言语之间并没有卖弄之嫌,也没有秉持一贯做法——女子不得涉政论政——而是将其视为平等,耐心解释,这般做法着实很是触动杭柔内心深处那颗放荡不羁的灵魂!忽而脑海中冒出这般诗句“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
走在前面的赵卉音却被院墙边一丛荼蘼吸引住了,口中念道:“今儿花朝节,正是百花齐放的大好日子,唯独你却依旧还是小花苞,花骨朵儿,难不成不想在这春光潋滟的时日,含苞怒放么?却也是个无意苦争春的主!也是,争与不争,有何要紧,争也是开,不争也是开,此时不开或许惋惜,但届时开,不同时日遇着不同的赏花人,或者另有一番际遇,何苦非要争这春光呢!或许不争才是一种豁然呢!”
“卉音表姐却是说什么呢?这一轱辘的话,窸窸窣窣的,却不真切!”杭柔赶了上来,问道。
“哪里说的什么话,只是看着这丛叫不出名号的植株,光有花骨朵,原本今日大好的花朝节,竟也不开,叹息一声罢了!”赵卉音说道。
杭柔纳罕地瞧了瞧赵卉音,接着又凑近去看那丛植株,分辨了一会,说道:“这怕是荼蘼,盛开之时,花小而繁密,香味也是浓郁得很,有诗云‘一年春事到荼蘼’,现今才二月望,你叫它如何开放呢?”
“哦,原来它就是‘折尽荼蘼,尚留得、一分春色’的荼蘼呀!不开花竟认不出它来,竟是它!”赵卉音道。
“姐姐今儿有些奇怪,为何好端端地悲春伤秋了起来,这倒不符合你这一贯的秉性,好生叫人奇怪!”杭柔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还不是为着我那明日即将远赴求学的傻哥哥,唉……”赵卉音话音刚落,杭柔就自知失言,不该如此冒失地唐突了,竟把这程子话给她引了出来,这个中缘由,旁人不晓,杭柔难道不知?正当后悔之际,忽而听到:
“曾经听闻有一种制作荼蘼酒的方法,是在文人的飞英会上流传开的,将一种名为‘木香’的香料细磨成粉末子,再置于酒瓶中,然后将其加以密闭。到了饮酒宴乐之时,再开瓶倒酒,那时的酒液呀,定当芳香四溢,接着在酒面上洒满荼蘼花瓣,这一时半会呐,不知酒香,还是花香,真真是难以辨别。虽未曾饮过,但单单想想这画面,在暮春时节,浮着片片荼蘼花瓣的酒杯,便是雅致极了!”程青平解围道。
“听起来确实很香,那改日待到暮春时节,荼蘼花开,我们可要尝试一番,看看究竟到底有没有程大哥哥说得那样香哈——”赵卉音边打哈欠边说道,一旁的杭柔也被跟着打了个哈欠。
程青平见状,于是叫人唤来马车,便上车离去了。
峰回路转
花朝节一过,马上就是三月三上巳节,杭柔好不容易腾出空想好好收拾一下自个,于是早晨起来唤了巧儿拿来之前制作好的洗面八白散。
“今儿倒是怪了,这洗面八白散在柜子里头也放了好些时日了,哪个世家小姐在家不是想着法儿变美么?好容易从宫里拿了这方子,费了好大的劲,又是白丁香、白僵蚕、白附子,又是白牵牛、白芷、白芨、白蒺藜、白茯苓的。
“为了配齐且找最上好道地的这几味药材,我可是绕着京城一通跑,费了好大功夫制作好了,之前催着姑娘洗洗用用,却也一直不遭您待见,今儿倒是奇了,姑娘自个主动要起来了!自打那回您从天庆观回来,像是有些不太一样了!”巧儿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玉兔捣药样式的琉璃罐子,朝着杭柔说道。
“就你话多,什么叫不太一样,之前忙,便是无暇顾及这般许多,今日好容易得空歇息,便是想了起来,用用便是,看看它是否真有如此功效,有甚好奇怪的!你这丫头,怕是最近学坏了,愈发刁钻怠懒了,叫你拿瓶八白散,却是引出这般话头!到底是我素日太惯着你了!”杭柔脸颊绯红,编排道。
“哟,瞧瞧!翠喜,你看,姑娘这脸红得哟,还嘴硬!我想呀,还是得早日嫁入程府,遇上个镇得住的婆婆,才能治住咱家姑娘这张颠倒黑白的嘴!”巧儿边说边往外跑,气得杭柔想跳起来追上去狠狠收拾她不可。
翠喜这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羹走了进来,说道:“好了好了,姑娘别和巧儿这口无遮拦的丫头一般见识,这心直口快的倒也没说错,若是真能嫁进程府,倒真真是一桩好姻缘,姑娘洗漱完,便尝尝着肉羹吧!是用三精三肥肉煮熟后,切成小丁块,再放入松仁、核桃、鲜笋,如今这春笋上市,鲜得很,最后起锅时,再加些藕粉勾兑,口感很是鲜嫩润滑。”
杭柔被这一唱一和的两丫头气得哑然无声,又闻着味儿,也就不再计较,洗漱完,端起肉羹尝了尝,直呼鲜甜,接着道:“玲珑那,可曾办妥了?”
“姑娘放心,前些天大理寺来了人,说是要将相关涉案人等带回去审问,这事应该是出不了差错了。”翠喜说道。
“本来就该如此,现今也是晚了一步,倒叫她在这园子里又兴风作浪了起来,失了主子、没了靠山便还想蹦跶,唉,真不怪我做事太绝,倒也没冤枉她,柳氏那犯下的罪恶,玲珑也肯定是幕后帮凶,之前一直不动她,是想着先将柳氏伏法,接着再来收拾她,若她这些时日消停安分些,我也不至于将她送至大理寺,至多寻个错处,将其发卖至岭南闽西那边便是。至少还能保住性命,如此一来,怕也难了!”杭柔说道。
“姑娘到底是心慈,但别人却不会同您手软,您说这事当真就是玲珑一人所为么?真没有岚姑娘在里头掺和么?按理说,纵使她是柳氏身边的老人了,但主子进了大理寺,寻常人早就吓破了胆,她还哪来的胆量在这背后装神弄鬼呢!”翠喜道。
“不管是与不是,此事都到此为止,之前我说过了,上一辈的恩怨只步于上一辈,南园的兄弟姊妹之间断不可再发生‘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之事了,南园也再禁不起什么折腾了!”杭柔拨弄了一番博山炉内的沉水香,低头一看洁白纤细的手也脏了,说道:“打盆清水,去把胰子拿来。”
不一会子翠喜端了水进来,说道:“这胰子果真好东西,原是血腥之物倒也能化腐朽为神奇,真是大自然的造化!听园子里的婆子们说,这腊月后的猪胰脂越多越好,剁至极烂极细,加入花腻搅拌匀,接着再剁,然后搓成大团子后,将它压扁,最后挂在通风阴凉处晾干就行,您说是不是很神奇?”
“肤若凝脂,不就是形容肤质极好么?这加工制作后的猪胰子用着洗手,不仅手留余香,而且还不伤皮脂,依旧细腻,不就正合了这世间万物取象类比之道么?”杭柔边洗边道,“等会子,我要去趟祖母那,不知三月三上巳节有何讲究没有?这自从在南园里管家后,真真没一刻消停,唉,真是劳碌命哟!只盼哥哥早日高中,迎娶一房贤惠能干的嫂嫂进门,我也好解脱了不是。”二人又说说笑笑一番,便出门去了。
涵碧山房假山前凿一小池,四周皆以太湖石缀之,外植野藤森森、细竹幽幽,水乃活泉水,专门从距南园数里的真珠泉引入的,水质清澈,深可见底,池内养了几尾金鱼,有名贵如印头红、琥珀眼,又有一般如玉带围、莲台八瓣,灵动可爱,隐于碧绿翠润的水草之中。
杭柔被这小池中几尾金鱼所吸引,驻足观之,说道:“都说‘水石精神出,江山气色来’。我看这一勺池水便也是江湖万里嘛。若是遇着月夜,却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韵味,着实是美的!”
“你这小丫头倒是识货,我这小池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心思!想当年,你祖父本就是个极风雅之人,再加上为了讨我欢心,便命能工巧匠在这假山旁凿这一方天地,南园里头泉水不佳,便从数里的真珠泉引了进来,才有今日这清澈之境。柔儿却来得不是时候,这观鱼并非现在这日出三高最妙,而是要早起,在日出之前,这时鱼儿来回游动,甚是活泼。
“或者是在凉爽的月夜里,月光如水、碧波荡漾,鱼儿便是腾跃穿梭,那叫一个波光粼粼!又或是在雨后新晴,这时水波细纹,皆为观鱼之绝佳妙时!”杭老太太从后面走了过来,说道。
“祖母,您真真是个享福之人,这世间能遇着的好呀,都叫您给享过了!柔儿真是羡慕不来呢!”杭柔撒着娇说道。
“鬼灵精,又到我老太婆这来做什么?我这可没什么好东西来给你压榨了!”杭老太太嗔怪道。
“祖母哪里的话,柔儿哪是这般人,这不是想您老人家了么?这不就来给您请安问好来了!”杭柔道。
“说吧,又遇上什么犯嘀咕的事了!小泼猴!”杭老太太道。
“这不马上就三月三上巳节了么?柔儿特地来向您取经,看看这上巳节有何说头没有?”杭柔道。
“三月三上巳节,最早是到水边嬉戏,以祓除不详。后来便有流觞曲水的缘由,无非是踏青饮褉。时至今朝,便衍化为北极佑圣真君圣诞之日,佑圣观香火素来盛,也是皇家御观,那日将由内侍接手观中大小事务,赐御香、修醮录、奏仙乐、列朝贺、敬谒丹陛,而后咏经书,烧香祈福……贫家百姓便是洒水献花。
“但这次礼节却与我们无甚关系,你父亲现今也致仕隐朝,不过,倒是可以前去踏青游赏一番,城外有处温泉极好,带上姊妹们前往,住上几日,确也不错,柔儿你去寻陈嬷嬷,让她协助你准备准备。”杭老太太说道。
杭柔点头应下了,又说了一会子话,见杭老太太有些倦意,便起身告退了。
这日,南园外早早就停好了几辆马车,为首的是一辆密合色提花经锦缎马车,这辆马车要比后面几辆大,能容纳八个人之多,而后面几辆除去一辆使作备用,其余则是装箱奁物件之用。
用过早膳,杭老太太便带着杭柔、杭娴、杭盈、杭岚及众多婆子丫鬟等一行人出发了。
“这马车内的香味倒是好闻?许是百和香?又或是蘅芜香?”杭盈说道。
“不,我倒觉得是蔷薇香。岚妹妹,你觉得呢?”杭娴道。
“这个不好说,那我猜一下,是不是瑞麟香?”杭岚道。
“柔妹妹,你快来揭晓答案!可急死我了!”杭盈催促道。
“这便要请教祖母了,这香是陈嬷嬷给我的,祖母那稀罕物多,我也并不识得,也不晓得是何香。但要我说呀,和檀香无异,而且听闻檀木性冷,夏天时大蛇喜爱盘绕于此,人远远望见,并不敢上前,只是射箭标记好,等到冬天大蛇蛰伏后,再去伐取之。”杭柔玩笑着看向杭老太太道。
“岚丫头说对了,这是瑞麟香,又叫金凤香、辟寒香。是宫中之物,汉朝皇后公主出行,乘坐七宝辇,四周悬挂五色玉香囊,里头放上这瑞麟香,芬香满道。”杭老太太道。
“岚妹妹如何晓得这香,真真深藏不露。”杭盈诘问道。
“这……”杭岚犹豫道。
杭柔却是明白,翠暮轩有个精于花草香道的玲珑,也难怪杭岚犹豫不说,于是解围道:“快别说这些了,前些日子园子里可是进了好些绫、罗、锦、绢、纱,因着这段时间忙,也来不及腾出手来整理,听说有好些新样式,等回头给大家送去。”
“是柿蒂样的,还是狗蹄样的绫?那罗呢?有没有花素?还有纱,茸纱我最喜欢了!”杭盈问道。
“这些样式,都是进贡的,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杭柔道。
“若是有内司坊的绒背锦就好了,想做把扇子,挑了很久的料子,总遇不到合适的。”杭娴道。
“这做扇子,倒是要配上湘妃竹、紫白檀的扇骨更雅致,女儿家用起来也轻便,当然也可用象牙或者玳瑁,做成圆头、绦结样的。这扇坠最好是用伽蓝木,或者是白脂玉,这女儿家握着,‘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甭提多妙了!”杭老太太道。
“还是祖母高见,娴儿便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挑料子了!”杭娴笑道。
又是说说笑笑好一程功夫,大家便互相倚着团垫小憩,待到走了一半的路程,遇着一处寺庙,便下来歇歇脚,舒展舒展身子,也正好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柔儿,这一路上可曾备上什么吃食不曾?这可是咱南园第一次出城上庄子去,可曾打点妥当?我这一把老骨头可别被你给颠散架儿喽!”杭老太太打趣道。
“祖母,您老人家大可放心,今儿的吃食保准您少有吃过,新鲜得很,都是一大早派人往市井沿街巷陌里买的,都是接地气的烟火味,地道着呢,您这天天在园子里吃些精细膳食,也该换换口味,尝尝这市井味。”杭柔笑道。
“哦?倒是啥子吃食,等会子大家都尝尝,看看柔儿这烟火味到底如何?”杭老太太说道。
杭柔命翠喜、巧儿提了两个大的紫檀仿剔犀如意纹食盒,边端边报食名道:“金银炙焦牡丹饼、枣箍荷叶饼、卖米薄皮春茧、肉酸馅、骆驼蹄、笋丝麸儿、七宝棋子、陈州果儿、油多澡琼芝、波丝姜豉。您瞧瞧,可有喜欢吃的,来祖母,您用这双金双喜福寿纹筷子,也就是给咱做小辈的添福添寿了!”
杭老太太乐呵呵地拿起筷子尝了起来,大家也一同吃起来,杭柔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让人撤下碗碟,换上一盏新茶,便道:“这里的寺庙虽不出名,但是却有一口好泉,名为褉泉,这既是应这三月三的时节,便少不了喝上一壶褉泉泡好的茶,这泉水早在三日之前便叫人汲取了上来,停放了三天三夜,这泉中的石腥味也散去了。今儿泡的茶,也是京城少有的,乃是我特地让人从江南捎回来的,大家品品。”
“日铸雪芽,卧龙瑞草,不消说这是雪芽茶!”杭娴道。
杭柔竖起大拇指,赞道:“若说论茶,谁人能及娴姐姐!”
一番笑闹交谈,茶过三盏,复而上路。舟车劳顿了一天,到庄子上已是黄昏前后,大家吃过晚饭,杭娴、杭柔姊妹几个玩了会子斗草,不多时,都说困倦,便各自散了。
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春色撩人,处处韶光淑气。杭娴披了一件大氅,便悄悄地出了房门。虽说是一阳复始,空气依旧寒冷,尤其是在这山中的庄子里。因着昨儿到得晚,灰蒙蒙的,杭娴也未仔细打量这别庄,之前听说过这庄子有处极好的温泉,但也不曾来过,沿着回廊,只见这边用片片竹子筑成一道道天然院围,而另一处则是以荆棘编织出一块块绿篱,虽很有山林野趣,但却有些萧瑟凄凉!
而再往前走,便是环绕着叠锭式的漏明墙,半隐着芭蕉梧桐。她手中握着那块白玉,此情此景,便是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正当心底一片凄苦惘然,暗自垂泪之时,忽见一位身着黛蓝色竹叶纹锦袍的俊雅男子,走了过来,说道:“如此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大好时节,姑娘怎独自神伤?”
杭娴泪眼朦胧地望去,一时好不恼人,怒道:“哪里来的登徒浪子,殊不知这是什么地方?竟敢擅自闯进私家别苑,可是没了王法!还不快快离去!仔细官府的板子!”说完马上逃荒似的跑了。
剩下那位男子哑然失笑,从未见过哪位女子有这般……起先还独自伤神,而后又嗔怒诘骂,随即便落荒而逃,真真是“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今番倒是不虚此行呐!
双喜临门
杭娴跌跌撞撞地往回跑,正巧在内花园里头碰到杭柔、杭岚、杭盈及丫鬟们,她们束着襻膊儿正玩着蹴鞠,花球在空中一荡一荡的,合着这春光,真真是“粉杏夭桃出苑墙,堤边杨柳拂波光。梭门耸插彤云里,风引花球丝缕长。”
杭柔见杭娴魂不守舍的,脸上又是细细密密的汗,赶忙问道:“娴姐姐一大早哪里去?可叫妹妹一顿好找,本说今早天色好,众姊妹们来场蹴鞠,活泛活泛筋骨,派了丫鬟去寻你,却是不见,如今这番着急忙慌的花容失色,可是出什么事了?”
杭娴本想将刚才遇着的登徒浪子这一遭说了出来,看着众姊妹因蹴鞠而轻松闲适的笑脸,转念一想,这人看上去也不像是坏人,许是误入此地,以后出行带上丫鬟们就是,还是不扫兴为好,于是说道:“我有些认床,早上便起早了些,想着出门走走透透气,哪晓得在那头回廊上遇着条小蛇,妹妹知道姐姐素来怕这冷血之物,哪里又不跑不惊,便是慌不择路地往回跑了!”
“娴姐姐真真胆儿小,这场球就你没踢了,我们踢了好几场,已是累了,正打算偃旗息鼓,你倒来得不巧,没赶上趟!”杭盈说道。
“哪里不巧了,刚没听素玉说么?早就为咱们略备薄酒餐食,待我们踢完便可开席,这娴姐姐许是故意这番赶来,建个现成的,哪像我们大汗淋漓的,好不黏人!”杭岚戏谑道。
“不管有意无意,反正也不差她这一份,待会子咱们先回房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再让她先自罚三杯,我们便饶过她罢!”杭柔笑道。
“此提议甚好!哈哈哈!”大家欢呼道,笑作一团,随后便各自回了房梳洗。
早膳设在庄子里的澄心亭,亭子是攒尖顶的,似一顶笠帽,取自《诗·小雅·小鸿无》中的“何蓑何笠”。亭身古朴浑圆,置于假山岛屿之间,四周绿水环绕,使其状如渔翁,头戴蓑帽驾一叶扁舟,闲适谧于碧波之中,更得林泉隐逸之趣。
换好衣裳的众姊妹三三两两地来到亭中,个个头戴荠花,正所谓“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杭老太太也闻声赶来热闹热闹,杭娴到此,在众人起哄下,也不消说,便端起酒杯打算一饮而尽,正眉头紧蹙,忽觉并不浓烈辣喉,连饮三杯,与杭柔相视而笑。
“咦——什么时候娴姐姐的酒量变得如此好了?竟可连饮三杯还面不改色!怪了!许是其中有所掺假!”杭盈不信,便端起酒杯闻了闻,接着道:“这酒味淡得很,作弊呀!”
“什么掺假不掺假,作弊不作弊,殊不闻薄薄酒,胜茶汤;丑丑妇,胜空房。薄浓虽异醉相同。若是让娴姐姐连饮三杯,牛嚼牡丹的,又有何意趣?快些尝尝这流香,这可不是什么薄薄酒了,是正儿八经地从御库中产自的。禁中御酒唤蔷薇露,赐予大臣谓流香。”杭柔道。
“话说蔷薇露只从书中看过,采蔷薇花蒸气成水,工序繁复,边采边蒸,日积月累便积复成香,若不经意洒在衣裳,便是余香绕裳,经久不消。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这流香。”杭岚道。
“这流香之味却异于羊羔酒,我去年冬天按照宣和化成殿真方酿羊羔酒,称一石大米,同往常酿酒那般浸泡成浆,接着加入七斤嫩肥羊肉,十四两酒曲,一斤杏仁,一同煮烂,连汁拌末,再加入一两木香同酿,切勿犯水,十日便能酿好,甘滑润喉。”杭娴说道。
杭柔拿起一块蜜麻酥,说道:“娴姐姐心灵手巧,学什么都快,去年我倒是赶上了这趟,曾尝过娴姐姐酿制的羊羔酒,可不比御街南边的遇仙酒楼的差。不过话说回来,如今这流香酒就着这候潮门内泥路的蜜麻酥,我能连饮好些呢,还要啥子设法卖酒!”
“可不是嘛,咱们姑娘家不懂这朝政之事,只是听过朝廷为了卖酒增课,可是请了不少伶人娼妓坐肆寻乐,唉,也就苦了逸哥儿!好在杭卫大哥哥即将科考,想来南园又该添一桩喜事了!”杭盈看着杭老太太卖乖讨巧道。
“很是了,如今偌大的园子里只剩下咱娘俩几个,人丁着实是稀零得很,若是现今大家还不团结一心,怕这凋敝之势也是无法扼制了!姑娘家虽说终归是要嫁人的,但有个强大的娘家作为靠山,那自然是不会被夫家欺负了去,这主母之位也坐得稳当;如若支离破碎,那也是唇亡齿寒,往后嫁到夫家也是低人一等,如今你们这些姊妹都慢慢长大了,自己也该好好想想是否合这个道理,当然我作祖母的也该为你们思量。
“柳氏、苏小娘之事,我之前虽未明说,但你们也知晓缘由,如今大理寺尚未审出结果,也是卖了南园几分薄面,不然一则影响杭卫仕途声誉,二则耽误你们几个姊妹婚配良人。三月三除了祓除不详、流觞曲水之意,也是未婚男女互为探看之时。
“今日,我便叫了我一顶好的手帕交,带上她家孙儿来庄子上做客,孙儿名为林乔轩,是往年进士,长得很是一表人才,如今奉旨在翰林院,算是你们父亲的同僚,虽说家世比不得咱杭府,林家也是一个书香门第。但如今南园颓圮,也不容咱挑三拣四。现在趁着我尚未糊涂,该为你们打算的都会一一安置妥当。
“你们这几个姊妹中,要数娴姐儿年纪稍长些,今番此意也是为着相看娴姐儿,娴姐儿素来识大体、知分寸,蕙质兰心,若是嫁去此番相看也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心思,你们切要小心行事!莫生事端!”杭老太太苦口婆心吩咐道。
杭娴一听,小脸儿顿时煞白,原来!今晨那名男子便是!心里的苦楚却是无从说起,伤心欲绝,只得借着酒意,装醉卖痴,几欲回避。杭老太太见杭娴醉意丛生,便派丫鬟送她回房好生照顾,煮些醒酒汤,莫要误了今晚的宴席。
回到房中的杭娴,斜瘫在榻上,脸颊紧贴着那块白玉,触感沁心凉,与涌泉而出的热泪形成对比,一冷一热,心头更觉苦楚悲凉,不禁哽咽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姐姐……”杭柔迟疑地唤道,见杭娴只是一味地流泪,并不回应,又道:“姐姐的心思,妹妹怕是猜到了几分,本以为那回在长廊下,你与辰宁表哥已说清,这份心思也会随着辰宁表哥的远去,随着时间渐渐搁浅,以至于淡忘,哪成想你竟如此伤心,这又是为何呢?不应该呀!
“姐姐,莫嫌妹妹话说得直,那赵康王府的大门可不好进呐,纵使王妃是我姨母,那日我本欲唤你一同前往赵康王府,只因姐姐身子不适便未能成行,也就是那日姨母敲点我,让我断了这份念想。只不过我素来就没存着这份心思,辰宁表哥虽好,却也不是我心上之人。”
“你、是说?赵康王妃连你都不容进门么?”杭娴抬头望着杭柔道。
杭柔抚着她的手背,拿帕子边帮她拭去眼泪边说道:“妹妹何时哄过你?那日姨母试探我,我便同姨母说,辰宁哥哥很是体贴我这个做妹妹的,送了好些物件,但我自知福薄,消受不起,便填了单子,存入库房,待哥哥大喜之日,再以妹妹的名义送与嫂嫂添妆。姨母听后连夸我懂事有心,脸色也好了起来。姐姐,你想想赵康王府为何要把辰宁表哥送去外出求学,正宗的皇室血统,皇亲国戚的,何曾需要去外出求学历练,不就是为了断断辰宁表哥在京城的心思,日后好择一门锦上添花或门当户对的利益亲事么?
“咱们南园是外头看着风光,但日渐萧条的景象,姐姐如此慧心不会察觉不到,就这样的家世想攀上王府,可谓是难于上青天!更何况,辰宁表哥的心,你又可曾抓住?若是不成,只一味地一厢情愿,即使嫁了进去,也是落得个‘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呀!人这一辈子如此短暂,又何必虚耗在此呢?”
“可是,若辰宁小王爷对我无意,那日在长廊又为何解下腰间玉佩,又为何对我说出‘何以付情思,契阔托美玉’?他这一番情谊,我便是‘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即使是作妾,即使是受尽委屈,我也认了!”杭娴道。
“可是姐姐,那日之事,我想许是误会。姐姐莫怪,我也是好意,那日从王府回来,知晓姨母的态度后,便一直想同姐姐说,但是姐姐也明白,这女儿家的心思,我也不太好开口,加上园中杂事繁锁,一来二去也就耽搁了,正巧花朝节,我就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索性让你们说个明白,便也不会这般牵肠挂肚了!
“所以才让翠喜引着辰宁表哥,巧儿引着姐姐往廊下去了,正碰上那几日阴雨绵绵,巧儿、翠喜便拿着我惯用的香,前前后后将箱笼衣橱内的衣裳薰了好几遍,就连带那件给姐姐做的全新粉蓝缎蔷薇纹的衣裳也被那味儿浸染得足足的。我想许是这里出了岔子,导致了后面的误会。
“姐姐,妹妹并不是说自个有多优秀,得了辰宁表哥青睐,只是我和他接触得比姐姐多,而且自小就送往庄子里,表哥对我产生怜意,也是情有可原。妹妹这般做,也是因为姐姐这般花容月貌,如此才学,若真是蹉跎度日,真真是可惜之至呀!
“再说这林家,今儿听祖母的口气,能和祖母是手帕交的定是个上等人家,长得又是一表人才,姐姐若嫁了进去,做个当家主母,琴瑟相鸣,才子佳人,岂不是一段佳话!再者,姐姐又有杭府,有祖母作为靠山,在他林家断不会受什么气!这孰好孰坏,妹妹只能言尽于此,剩下的,姐姐冷静后好好想想吧!”杭柔说完便离去了。
三月上旬便是各州府得解士人赴春闱,各州士人们从二月间便陆陆续续地来到京城,寻找歇脚之地,准备安心待考。随后向朝廷呈验自己身份的解牒,获得入场的考试资格,并且置办试篮桌椅之物。
等到春闱日定后,众考生便在贡院前的赁房内夜宿于此待试,并查看自己的考试座序图。春闱分为三场:第一天比本经,第二天比论,第三天比策。这次春闱,三年一次,来京城赴考者不下数万人,骈集于此,一时间铺席客栈供不应求,车水马龙、摩肩如云。
本来杭卫可以无需参加此次春闱,直接参加荫补未仕官人铨试,这是专为文武官员荫授子弟、宗子荫补者而设的。但他却偏要参加此次春闱,为的就是撇去祖荫的光环,靠自己光耀门楣!
今日便是放榜的日子,南园阖府上下聚于明晖堂,杭老太太正襟危坐,神色凝重,杭柔、杭娴等几个姊妹们一道陪坐在两侧,底下的婆子丫鬟也个个屏气凝神。杭卫则一大早出门去榜前等候。不过几炷香的功夫,便听得下人们报:“喜虫儿来给老太太报喜了!杭公子中了!中了!”
“好!好!卫哥儿争气!中了!中了!快将喜虫儿唤上来,重重有赏!”杭老太太大笑地拊掌道。
接着堂下一片欢呼贺喜之声,个个笑逐颜开,于是杭老太太吩咐道:“快备宴席,今晚要好好地大肆庆贺一番,这园子里多久没遇着这大好的喜事了!今儿不消银子,只管铺张便是!哈哈!”
“祖母,放心,宴席早就预备下了,就等大哥回来便是!您老想听清音社的清乐还是绘革社的影戏?您老定夺后,我好叫人去请。”杭柔说道。
“你个鬼精灵,怎就知你大哥今日一定高中?若是未能高中,这不就白费这心思了么?清音社的过于静了些,还是影戏吧,大家一同热闹热闹!”杭老太太说道。
“祖母,此话可是差矣,这坊间还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再不济大哥也是咱杭府出来的,就祖母这风范还能差哪去呢?更遑论大哥这苦读甚久,哪有不中的道理!若真真是考官看走了眼,那就当为大哥接风洗尘,热闹热闹也是极好的!既如此,我便派人去请绘革社的今晚来园子里过堂子。”杭柔说道。
“妹妹这话却是老道,反正横竖都是你占理!但这次春闱得中,虽说有杭氏祖先的庇佑,加上自身的努力,但不得不说春闱却是朝廷的恩泽,殊不闻‘国家取士之制,比于前世,最号至公。盖累圣留心进求曲尽,以谓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收议者谓国家科场之制,虽未复古法,而便于今世。其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祖宗以来不可易之制也。’”杭卫从外头边走边说道。
“哟,我道是谁,这一副老僧入定的叨叨,原来是高中的大生员,未来的老学究,咱这光耀门楣的大哥哥回来了!”杭柔戏谑道。
“鬼丫头,就你话多,也不怕闪了去!见过祖母,给祖母报喜了,今儿放榜,孙儿承蒙皇恩及杭家祖荫,幸而榜上有名,现为生员,改日至都点堂请复试,而后面圣殿试。”杭卫向上首的杭老太太行礼说道。
“卫哥儿辛苦了,此番春闱不易,祖母也深知其中艰辛,如今终于熬了出来,便是光祖宗而耀闾里了!快坐下来歇歇,喝口茶!”杭老太太慈爱地看着杭卫,又道:“如今咱们杭府好事连连,前些日子娴姐儿又与林家订下姻亲,今番卫哥儿又高中,着实好呀!”
杭卫放下茶盏,笑道:“如此大好事,真是恭喜娴妹妹!这林乔轩在文人间很有名气,妹妹倒是择了个风流佳婿!哥哥在此恭喜妹妹了!”
“多谢大哥,娴儿能得此姻缘,全靠祖母老人家一手筹划,娴儿在这谢过祖母!”杭娴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都是我放在心上的人儿,祖母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动,便要将你们一一安置妥当了才是!大家一大早在这陪我,想来也是累了,便回房歇息去,养好了精神,今晚咱祖孙几个可要一醉方休,不醉不归!”杭老太太说道。
众人便依言而行,各自回房歇息去了,临到出门时,杭娴唤住杭柔:“柔妹妹——这次真要多谢柔妹妹将姐姐点醒,不然姐姐怕是要误终身了!林乔轩是个良人佳配,姐姐一庶出之女能得此姻缘,也是莫大的造化了!”
“姐姐言重了,姻缘乃天成,姐姐自有这份福气,却不是柔儿的功劳,柔儿可不敢贪功!”杭柔说道。
两人结伴同往,一路上说了好些话,快到香草居,才各自分手回房。却是“才女惟应逢雅士,彩鸾端合配文萧,并肩人立如双壁,遥看星光耀碧霄”!
并蒂花开
杭卫高中回府后不久,杭老太太便把他唤了去,将他不在的这些时日杭府南园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与他听,也包括娘亲顾如欣的死因……杭卫听后,先是沉默良久,然后热泪盈眶地跪了下来,行礼请罪,直呼不孝!
杭老太太赶忙将他扶起,连声说:“此事怪不得你,若真要怪,便怪我这把老骨头识人不明,没把这家给掌好,总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的过着,如今你们都大了,是时候把家传给你掌管起来了!你也该找个贤惠识大体的姑娘,早日娶进门。柔儿撑着这么些时日,也是辛苦,该给她寻门好亲事,松松担子,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
杭卫道:“祖母说得对,孙儿自当将此家业发扬光大,也好让祖母颐养天年,让妹妹不再受委屈!至于孙儿的亲事,全凭祖母做主便是!”
“卫哥儿既有如此孝心,又如此懂事明理,那祖母便代为帮你物色一房媳妇!”杭老太太欣慰地说道。祖孙俩又说了好一会子话,杭卫便告退了。
自打那日放榜大肆宴席后,杭柔是真真累着了,整日里窝在香草居是啥也不想动弹,杭老太太也派陈嬷嬷带着大夫来过几次,开了些方子,总是不见起色。
起先杭老太太和杭卫是着急忙慌的,后来亲自看望后,杭老太太见气色尚可,便道:“这小皮猴装死耍横呢!随她吧,这一阵子也确实辛苦她了!偷偷懒也未为不可!”
于是每日派素玉换着法子来送吃食,杭柔刚开始见着每日无需早起管事,还能吃上可口的菜肴,日子好不快哉!可今日起身后,天气渐暖,发觉往日轻薄些的衣裳便是有些发紧,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庞圆润丰盈了不少,话说哪个女子不爱美,这一来,杭柔却是坐不住了!
在榻上打着滚儿嗷嗷大叫,这一叫不打紧,可把在外头的翠喜和巧儿吓坏了,齐刷刷地冲进来,翠喜问道:“姑娘可是哪里不适?这般哀嚎!哪里不舒服?”
“是呀,姑娘,你这叫法和外头菜场被杀的猪无异呀!可是这般难受!我这就去请大夫给您瞧瞧!”巧儿吱吱喳喳道。
“哀嚎?被杀的猪?平日里到底养了群什么呀!这些蠢丫头!”杭柔翻了个白眼,气得不行腹诽道,看着那两个傻丫头一脸着急,只得深呼一口气,说道:“没事,就是这些时日吃得多了些,又不甚活动,丰腴了些,内心难受罢了!”
“嗐!我还以为怎么了呢?这般哀嚎,原来不是将被杀的猪,而是已被养肥的猪!哈哈哈——”巧儿和翠喜笑作一团。
“促狭鬼!促狭鬼!白眼狼!白眼狼!”杭柔边碎碎念,边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杭柔来到涵碧山房,便看到陈嬷嬷折了好些柳条,问道:“嬷嬷哪里去?折这么些柳条做啥子呢?”
“哦,是柔姐儿了呀!看气色,身子应是好了些吧!是来找老太太么?可是不巧,老太太出门去了,往攒宫朝陵去了,老太太作为宗室之女,公爵之家,便在寒食节前两日,也就是今日前去行朝享礼了。本来我也要跟去伺候的,但老太太临出门前,吩咐我带人去园子里折些柳条,做些枣饼,插于各院门上,这是寒食节的旧例了,叫做明眼。”陈嬷嬷回道。
“寒食节,早在苏州听人说过,但也不知咱园子里有何习俗惯例,还请嬷嬷不吝赐教!”杭柔道。
“赐教不敢当,柔姐儿总是这么地谦逊。这寒食节就是清明节前两日,咱京城的人是从冬至后开始数,数至一百零五日,就是寒食节。这天呢,家家户户都会插柳条在门前,柳条上还会串上飞燕造型的枣饼,枣饼是在此前一天做好的,叫做炊熟,这是为了纪念被晋文公放火烧山而死的介子推,后来就慢慢形成了寒食禁火的习俗。
“而且这天不论是官家子弟还是寻常百姓,只要是家中子女不曾戴冠及笄的,都在这天束发加冠插笄,以示成年。等到了清明节那天,宫苑帝庙用麦糕、稠饧来祭献,而前往坟冢便是用枣饼、姜豉。”陈嬷嬷说道。
杭柔心中一一记下,接着说道:“多谢嬷嬷,那您快去忙吧!我就不在这耽误您功夫了!”待陈嬷嬷走后,杭柔想到:枣饼、姜豉,清明那日便要去娘亲坟前上柱香,行祭拜之礼,便想找大哥杭卫商量一二,于是往林泉馆去了。
林泉馆前有一条小溪蜿蜒流淌,馆外是一条单面依墙环水曲廊,廊墙上嵌有卍字纹内嵌方形的八角漏窗,卍字纹首尾相接构成的图案,称之为“卍字流水”,取其“曲水万字,如水网河道,四通八达”之意。廊中有一观鱼亭,名为“濠上观”,源于《庄子》中著名的“鱼我”之辩,及濮水钓鱼之故。
“濠濮观鱼,杭卫大哥倒也是个怡然自得之人。倚南窗以寄傲,我又何尝不想过这般生活?”杭柔自语道。
“既然想,那便能!”程青平一旁笃定地说道。
“程小郡爷何时来此?作梁上君子,帘窥壁听的有何意趣不曾?青天白日的没得背后冷不丁地唬人!”杭柔不满道。
“这可是冤枉我了,至此路过,便听得柔儿说话,哪就成梁上君子,帘窥壁听了?这罪名可大发了!难不成掌家后,这主母的架势也起来了不是?就只许主母放火,不许路人多言么?不过有这气焰架势也正正好,我家府上正好却这么个管家理事之人!”程青平戏谑道。
“什么主母不主母的,登徒浪子!孟浪!”杭柔转头正好望见杭卫,求助道:“哥哥快来!你看看你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呢!如此!如此!”
“青平兄,我可是好不容易见着个柔儿都招架不住的人呐,平日里这丫头是多么刁钻地得理不饶人,今番倒也能被咽得哑口无言!也是稀奇,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杭卫说道。
杭柔见杭卫非但不帮她说话,还借此机会奚落她,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嗔怒道:“哥哥!”
“好了好了,不逗柔儿了!这小脸气得,圆鼓鼓的饶是更红润了不少!甚是好看!卫兄,青平在此告辞了!咱们之约,定不辱命,自当放心!”程青平说完便走了,临了朝杭柔深深地看了一眼。
杭卫一旁哄着杭柔许久,方才消气,两人进屋商量了一会清明祭母之事,然后杭柔不经意间地问道:“哥哥和那浪子有何约定呀?”
杭卫笑而不语,接着又摸了摸杭柔的头,说道:“这个嘛,自是男人间的约定!说了半天话,柔儿定是饿了吧,我那有些桃穰酥、琥珀蜜,吃些垫垫肚子。”
“好呀好呀!还是哥哥心疼我!不过,哥哥向来不爱吃这甜腻之物,怎会备有这等吃食呢?难不成哥哥未卜先知的晓得今儿妹妹要来?”杭柔问道。
“我自是不爱吃,但奈何有孟浪之人偏要送来,又有啥法子呢?”杭卫笑道。
杭柔吃着桃穰酥,一口没顺好气,噎着了,赶忙喝了口茶,闭嘴啥也不问了,安静地吃着……许是这桃穰酥的作用,心里头竟是甜蜜蜜的。
清明那日,程府门前的牡丹芍药那是满地开花,一盆便是一个品种,有颜色微紫、有十二片大叶的宝妆成,紫袍金带的金系腰,似宝相蔷薇的红宝相,大瓣旋心的醉西施,艳色绝伦的冠群芳……便有足足八十八种,怕是牡丹芍药谱也不及于此,堆砌在大门高墙两侧,重重叠叠、倾泻而出。真真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程门”!
“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今番这程府这阵仗倒是蛮大,可会累坏了程大娘子吧!”杭娴看着这程府宾客车马络绎不绝的景象说道。
“累肯定是累的,只不过也还好,你看那些丫鬟婆子都是府中长年养着的四司六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做事保准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你瞧这帐设司专管仰尘、搭席、帘幕、屏风、绣额、书画、簇子等府中布置事宜。厨司,专掌打料、批切、烹炮、下食、调和节次等宴席菜肴之事。
“茶酒司,专掌宾客茶汤、暖荡筛酒、请坐咨席、开盏歇坐、揭席迎送、应干节次。台盘司,专掌宾客迎来送往、端茶斟酒等事。果子局,专门负责筹办与装点时新水果等事宜。蜜煎局,则采办蜜饯干果等一干事宜。
“菜蔬局,负责采购时新蔬菜等。油烛局,掌管筵席时灯火照明等工作。香药局,专掌各类香料及醒酒汤药之类。排办局,掌管挂画插花、椅桌拭抹、洒扫之事。”杭柔解释道。
“不错,之前咱南园的走戚宴都是上外头聘请的四司六局,这程府倒是阔气,直接长年养着这四司六局。”杭娴道。
“想当年我还未出阁时,王府中便有一套受宫中教养过的四司六局,即使是你祖父还在时,咱园子里也有一套四司六局的人马,只不过后来……唉,老了,越活越回去了。”杭老太太叹息道。
杭柔顺了顺杭老太太的背,安慰道:“祖母可别伤心,如今卫大哥高中,咱园中的日子也定会越来越好的!”
正在此时,赵燕蕴带着一众丫鬟婆子迎面走过来,笑吟吟地说道:“姑母大驾光临,真真是有失远迎,照顾不周,还请见谅!”接着转向杭柔,拉着她的手说道:“柔儿来了,这些时日不见,竟愈发出落得伶俐了!也不愧是姑母带出来的世家嫡女!好!好!”
“燕蕴哪里的话,今儿这程府高朋满座、宾客如云,这布置打理得也很是矜贵气派,在这百忙中,还亲自迎接,这还能叫不周么?燕蕴确实既能干又细心,全京城也难找几个如你这般的当家主母!这柔儿呐,虽说是我带出来的,但和你相比却是差得远了,哪里撑得起这样大的场面,还是向燕蕴你好好学习才是!”杭老太太说道。
“姑母又谬赞,只要柔儿不嫌弃,我们作长辈的呀,对待柔儿这般小辈自是会用心,您说是吧,姑母?”赵燕蕴说道。
“柔儿愚钝,能得燕蕴的教导自是莫大的福气,哪里还有嫌弃之说?这会子宾客也多起来了,燕蕴别光顾着和我们说话,先忙去吧,咱们来日方长,也不急这一时半会的。”杭老太太说道。
“是是是,姑母说的是,瞧我这光欢喜着和姑母说话了,就忘记了时辰,让您在门口站着,快快请进,待会子宴席上,咱俩姑侄再好好絮叨!”赵燕蕴说罢便命主事婆子领着杭老太太一行进府去了。
这次程府的宴席乃蹴鞠牡丹宴,场地设在程府后花园一宽阔的草圃地中,在草圃中央竖立起两根高约三丈的球杆,上部的球门大小约一尺,名为“风流眼”。而草圃外圈玉砌雕台,堆攒着的便是各式各样的牡丹丛株,比之大门独株独类的摆盆,这里可谓是“三月牡丹呈艳态,壮观人间春世界”!
宾客则围坐在场外高台处的轻纱帐中,饮酒宴乐,观赛喝彩。宴会伊始,轻纱帐前袅烟阵阵,异香齐出,一群身着白衣头戴牡丹的歌伎次第而入,为首的别着一枝照殿红,其余别着积娇红、妒鹅黄、银含棱、覆玉瑕……一旁的乐伎执板笏、引丝竹,歌咏中吕宫《紫苏丸》、《缕缕金》。
一曲奏毕,俄而另一群衣紫白花、紫花鹅黄的歌姬舞姿妙曼,款款而来,祝酒吟唱,一时间人花不分,竟不知在仙界亦或人间。随后便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蹴鞠赛,可谓是“再坐程府牡丹头,异香烟上碧圃楼。众人同向青霄望,鼓笛声中度彩球。”
杭老太太一行与赵燕蕴坐于上首的纱帐之中,见赵燕蕴举杯向杭卫贺道:“恭喜卫哥儿!此次春闱,金榜题名!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看尽长安一日花!日后杭府也必将更加地竹苞松茂!”
“杭卫谢过程大娘子!”杭卫致意后,一饮而尽。
“既是已放榜,姑母也该为卫哥儿寻门好亲事了,您老也可早点含饴弄重孙呐!现今卫哥儿可曾看上哪家姑娘不曾?”赵燕蕴说道。
“杭卫长年在外求学,并不曾有心上人,至于自己婚事全凭祖母做主!”杭卫答道。
“真真是个好孩子!那姑母可要仔细物色才是呢!”赵燕蕴说道。
“是了,我这老婆子长年累月地在家,如今哪家姑娘真真是不太熟悉,还是要靠大家帮忙牵线才是!”杭老太太道。
“姑母放心,我也自当留心。话说柔儿这几个姑娘也大了,听说前些日子府上的娴姑娘已聘于林家的大公子林乔轩?”赵燕蕴问道。
“是的,前些日子我那娴姐儿便与林乔轩订亲,待择好吉日便嫁入林府。”杭老太太道。
“这可真真是门好亲事,林乔轩此人我曾见过,一表人才不说,前途也是一片光明,姑母还谦虚说自个消息不灵通了,您呐,怕早就是胸有成竹,只是一味谦虚罢!”赵燕蕴道。
“燕蕴可是冤枉姑母我了,这林乔轩的祖母与我自小是手帕交,所以这才近水楼台先得月,将这门亲事促成。哪里就胸有成竹,故作谦虚呢?”杭老太太道。
“是呀,近水楼台先得月,那我与姑母这层关系自不必说,是否也能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呢?”赵燕蕴道。
“燕蕴之意?”杭老太太问道。
“柔儿这姑娘,我一见就欢喜得很,碰巧我又有个混世魔王平哥儿,若是柔儿能嫁入我程府,帮我管束管束,我就阿弥陀佛了!”赵燕蕴道。
“娘亲,哥哥如今不在,您怎可擅自做主帮他订下亲事呀!这杭柔自小放养在外,怎么就能管束下哥哥,您可要三思呀!”程青娣赶忙出声阻止道。
“青娣!你太没规矩了,大人间说话,容许你小孩子插嘴,赶快向姑母和柔姑娘赔罪!”赵燕蕴厉声对程青娣道,转头又向杭老太太赔罪道:“姑母莫怪,我这青娣打小娇养惯了,口无遮拦的,您别见怪!”。
“柔儿虽说自小因身子不适在庄子上静养了些时日,那也是我杭府嫡出的贵女。这青娣性子骄纵,口无遮拦,我这自家做长辈的倒是可以谅解,但燕蕴呐,这口无遮拦的性子若是放在外头,别人可就不一定能谅解了!
“这小孩子嘛,还是得多教导,不然没得惹笑话不是?燕蕴,姑母人这一老呀,话就容易多,你这也别见怪喏!”杭老太太呷了一口茶,不徐不疾地警告道。
“姑母,说得极是!怪我平日里过于纵容了,青娣还不过来向杭老太太和柔姑娘赔罪!”赵燕蕴道。
“我不!我才不向克星赔罪!她配不上青平哥哥!凭什么要我赔罪!”程青娣喊道。
“她配不配得上,自有我说了算!哪里容你在此置喙!青娣,你还不向未来的嫂嫂赔罪!请求她的宽恕!”程青平外披还不曾脱下,衣袂被扬起,大步流星、风尘仆仆地走过来,声音低沉地说道,言语中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程青娣知道哥哥这是真生气了,于是只得不情不愿地小声道:“方才是青娣不懂事,还请杭老太太、柔姑娘见谅!”
杭老太太板着脸应了声,杭柔满脸通红,腹诽这程青平怎么比程青娣还口无遮拦!怎么就成了未来的嫂嫂!一边暗骂一边点头表示谅解。
随后杭老太太朝程青平笑着问道:“青平这是从哪里来?这一脸风尘仆仆的。”
“谁晓得呢,这小祸根从寒食节那天得了个什么消息便出门去了,今儿才见人!您老说说,是不是得找个人好好管管,也好让他收收心呐!这春闱赴考,也是敷衍了事,虽说后面侥幸中了,可他倒好,却说不参加殿试,要弃文从戎!真真是!唉!还不快去洗洗,换身衣裳,得亏这帐子里儿没外人,不然呐,哪家姑娘敢嫁了你去?”赵燕蕴一脸埋汰道。
“管她哪家姑娘要不要!反正我只要杭家柔姑娘!”程青平嬉皮笑脸道,然后交代赵燕蕴要好好照顾杭柔,他去去就来,便出了帐子换衣裳去了。
赵燕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姑母您瞧他这痴傻样!我也不瞒姑母说,这青平呐,虽说在外头是哪哪都好,但唯独骨子里有根逆骨,得摸顺毛,逆着来呀,那就是个混世魔王了!姑母也别为我这番说辞担忧,自古便是一物降一物,据我观察这青平就吃柔儿这套,您说这难道不是天定的姻缘么?
“咱们作长辈的,不就希望小辈们过得称心如意么?程杭家不消说自是知根知底,姑母您将柔儿嫁入程府,且只管放心!”赵燕蕴边说边起身道,走向杭柔拉着她的手,将腕上的家传玉镯褪了下来,不容分说地套进了杭柔的手腕里。
“这……程大娘子、祖母……”杭柔分别向两人看看道。
“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程府若是有意,我这做祖母的自是乐见其成。柔儿你便依祖母的,将玉镯收下,谢过程大娘子!这玉镯可是家传之物,可要好生保管才是!莫要辜负了燕蕴这一片心意!”杭老太太道。
杭柔点头称是,行礼谢过程大娘子。然后杭老太太想着今儿刚订下,也不好在程府久待,传了出去倒像是自家姑娘上赶着似的,虽说很满意这程青平,但也不能坏了礼数,因此推脱身子疲乏,便带着杭柔一行先行离去了。
阴差阳错
话说程青娣自打那日从蹴鞠牡丹宴回来后,在屋里是大发雷霆,把能砸的都砸了,能摔的都摔了,可仍旧是无济于事,伤心欲绝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身边的丫鬟彩琴见状,说道:“姑娘可别如此伤心,这凡事都还有转机,现如今大娘子只是将手镯给了杭柔,尚未择良辰吉日正式向杭府提亲,那便还转圜的余地!
“只不过,姑娘您这心思,奴婢虽说知晓,但您这阻了一个杭柔,日后保不齐还有陈柔、刘柔、张柔、李柔,您这终究是舍本逐末、饮鸩止渴呐!您心悦青平大公子,但名义上,你们终归是兄妹相称,又如何能玉成好事呢?
“何不这次就宽了心思,央求大娘子为您择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嫁过去,难道不比自个在这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的,临了还气坏了身子骨强么?姑娘,您还是听彩琴一句劝,您还年轻,路还长着,这心思慢慢会随岁月淡去的!”
程青娣只听得进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哪里听得进后面的话,急急忙忙地问道:“有何法子可以阻止杭柔嫁给大哥?快快说来?以后什么陈柔、李柔、张柔的,我管不了这么多,只一条眼前的杭柔得先除掉,我与大哥日后究竟能不能成,是另一码事,这杭柔克母,且故作姿态,在学堂之时我原本就讨厌她,如今她就要嫁入程家,我哪里肯依?!无论如何,这口气也是咽不下去的!你且将法子速速说来!”
“唉……”彩琴无法只得附在程青娣耳边将计谋一一说道,程青娣听后连呼:“妙!妙!便按你的法子行事,快去!快去!切莫误了大事!”
随着杭娴与林乔轩的婚事渐渐提上日程,这南园也开始张罗忙活起来了。这日,杭娴提着一罐刚腌制好的青脆梅往香草居去了。那会子杭柔正在和众婆子们商量如何筹办杭娴的婚事,杭娴站在门口,只听得七嘴八舌——
“姑娘,这可不行,若是按嫡女的行头来办,这所需的银两便是多了不少,如今包括您,便共有三位姊妹待字闺中,且杭卫公子也不曾娶妻,您这不先紧了杭卫公子和自个的这份,反倒越过祖制,现下都拔高了去,却哪里有这么多银两来支使?更何况,即使有也不能忘了祖制才是!”一管事婆子说道。
“我与祖母、大哥商议过了,娴姐姐的婚事按杭府嫡女的行头来置办,现下园子里人丁也不兴旺,也就那么几个兄弟姊妹,没得别分出个高低,我和大哥的份例减下来,诸位兄弟姊妹一视同仁,等份便是。
“虽说前有祖制,但制度礼法终归是人定的,不要拘泥于礼法祖制,要与时俱进地处理事情。如今园子里虽有些吃紧,但这等大喜事也不是年年都有,总归就那么几个兄弟姊妹,若是按嫡女行头出嫁,不说别的,在夫家便是会被高看一等,再者若嫁出的姑娘在夫家站稳了脚跟,那自然也有益于咱杭府,毕竟是休戚与共、山水相依。“抱团取暖总比单打独斗地好,只如今各处的开销要缩减一些,但我相信一旦度过这些艰难点时日,日后定会红红火火、好上加好!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只希望诸位耐住性子,摆正心思,大家同心协力一起将事情做好便是!杭柔在此谢过诸位了!”杭柔恳切地说道。
众婆子见此也只得各自领命行事,拿着令牌便退下了。杭娴听得动静便闪到一边,待婆子们离去后,再进得屋内,开口道:“妹妹这份心胸和肚量真真是望尘莫及!让姐姐果真是无地自容!”
“姐姐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便不可说如此见外的话!祖母、大哥和我都希望咱园子里头的兄弟姊妹们上下一心,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杭柔看着杭娴手里提着的罐子,又道:“这是何物?包扎的这般密实,很是小巧精致!”
杭娴见杭柔这般说,心中很是感念,想说感激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接着话头道:“这是青脆梅,想着小满将至,前有青梅煮酒论英雄,咱们女儿家的却不兴这个,但也不可辜负了这诱人欲滴的青梅,便采了些,用槌子将核弄碎,用尖尖的竹签把核仁去掉。
“再用那矾水浸泡一晚,第二天拿到太阳底下晒干。这时呐,洒些盐到腌制的瓶底,封存好。将晒得略干的梅子按每三斤十二两,配生甘草末四两、炒干冷却后的盐一斤,捣成细末的生姜一斤四两,晾干后的青椒三两,择干净的红干椒半两,将这些一起搅拌。
“接着用木勺将其装入瓶内,表面再洒一层盐,最后用双层油纸加绵纸密实杂紧,过若干天便可食用了。这不刚一做好,还没起瓶,便想着带给你尝尝,但也不知这次是否成功?”
“难为姐姐如此惦念着我,快快起瓶,让我尝尝!姐姐这手艺定是好吃的!”杭柔笑道。
杭娴、杭柔两人边吃边谈,甚是开心,忽而杭柔道:“对了,我这也有东西要给姐姐,喏,桃花娇面香粉。姐姐这不快出阁了么?虽说姐姐天生丽质,但用些这香粉末子也总归是锦上添花,也是极好的。这方子是宫里头传出来的,我这也只做了一瓶,姐姐先拿去用,用着好便可按方子来配。”
杭娴接过香粉,又看了看方子,上头写道:寒水石二两、官粉十两、银朱五钱、密陀僧二两、白芨一两、麝香一钱,研成细末,加鸡子白调和,盛瓷瓶蜜封,蒸熟后,晒干,再研磨一道,水调敷面。她谢过杭柔后,说道:“妹妹,姐姐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哎……”
“姐姐快别这么犹豫踟蹰,咱们姊妹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杭柔道。
“妹妹,之前所说的心上人是否是程府大公子程青平?”杭娴问道。
“这……”杭柔低头不语,面若绯霞。
杭娴一看便知,接着道:“那便是他了,既如此那妹妹日后嫁入程府,定要小心程青娣!”
“是那次宴会上之事么?”杭柔问道。
“那次只是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妹妹可还记得那日赵大娘子带着程家兄妹来园中看傀儡戏之事?那日程青娣多饮了几杯酒,便由我带着扶入房内歇息,但不曾想,她在睡梦中一直唤着:青平——青平——,我当时虽觉奇怪,也未多想。
“可是后来她音喝酒燥热,将衣领扯了开,脖间的一枚鎏金双凤纹带盖银盒挂件跌落了下来,里面藏着一束结发,还有一纸碧云春树笺,写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里头还有两人的生辰八字……”杭娴道。
“可,他们不是亲兄妹么?她怎可如此?”杭柔道。
“其中内情我却是不知,今日告诉妹妹,也是给妹妹提个醒,别犯糊涂,要处处留心,免得着了别人的道。”杭娴道。
杭柔拉着杭娴的手说道:“多谢姐姐将此事告与妹妹!”
“这不是妹妹所说: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妹妹凡事多留个心眼才是!”杭娴说罢便离去了。
杭娴走后,杭柔独自回想刚刚她说的话,心中却是不安,便打算去涵碧山房找祖母打听打听程府的情况。杭柔行至涵碧山房却是扑了个空,原来杭老太太由杭卫陪着一块兴致冲冲跑去园中的沧海垂钓去了。她又往园子里的沧海寻去,可是一通好找。
只见祖孙俩怡然自得地对这话,言语间透着禅机:“祖母,你因为什么钓着鱼呢?”
“因为我有六件钓鱼工具,所以能钓着鱼。”
“六件钓鱼工具有了,就一定能钓着鱼么?”
“有了这六种工具而钓着鱼,是人力所为,有了这六种工具之所以能钓着鱼,并非人力所为。”
“敢问祖母,这是为何?”
“六物就是鱼杆、鱼线、鱼漂、鱼坠、鱼钩、鱼饵。有一样不曾备齐,就一定钓不上鱼。如果六件工具都置办齐了,还是钓不上鱼,这就是非人力所及。备齐工具还是钓不上鱼实属正常,但六物不具备钓不上鱼就不正常。因为备齐这六件工具,是人力所能及。但对于钓鱼,只能是愿者上钩,仅凭天意。若六件工具都不曾备齐而钓不上鱼,此非天意,乃人力未及也。”杭老太太解释道。
杭卫若有所思,答道:“孙儿明白了,自当铭记。”
“祖母却是偏心,特地将大哥唤来如此悉心教诲,却撇下我,害我绕着大半个园子,一通好找呢!”杭柔埋怨道。
“咦,我道是怎么回事呢?空气中竟这般酸酸涩涩的,原来呐,是小醋坛子打破喽!”杭老太太笑着说道:“小醋坛子找我这老太婆何事呢?竟绕着园子一通好找?”
“哎呀呀,祖母!这不是清明节前后,京城内诸酒库开煮了,刚一得了几坛子好酒就想着拿去祖母尝尝,您这还打趣我呢!”杭柔随口编了个理由,胡诌道。
“哦?果真如此?那便难为柔儿这一番心思了!不过这等小事派个丫鬟前来就行了,又何必自个亲自跑一趟呢?”杭老太太有意戳破道。
“这,这不是想着初八将至,皇太后圣节也快到了么?听婆子们说,往常各地都要建祝圣道场,满散进寿仪范。这批贡院新进的贡士们是否要前往赴宴,是否要准备何事?作为妹妹的是否要为大哥准备些什么?这不得借着新酒一一向祖母讨教么?”杭柔道。
“唷,柔儿何时竟如此为大哥之事上心了?大哥才一新进生员,人微言轻的,还需准备什么劳什子?哦,前些日子听说,这次圣节由程府负责,我道应是此缘故!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祖母,您瞧,这人还未嫁过去,心就早飞了去!”杭卫看了眼杭老太太,两人笑作一团。
“呀呀呀!你们太坏了!我!”杭柔挣红了脖子梗道。
“柔儿有心却也是好事,凡事未雨绸缪嘛,不过这圣节却并非程家一手操办,只是挂了个名而已。具体的还是礼部等诸部门负责。”杭老太太道。
“祖母,那程府似乎兄弟姊妹也并不多,程郡王才娶了一房正室,生下两儿一女,关系倒也是清朗。这两位兄弟倒是好相与的,只是这程青娣却对我似有成见与敌意。”杭柔装作无意间说道。
“这程青娣是骄纵任性了些,这终归不是正房所出,虽说自小得燕蕴教导,但这骨子里的小家子气仍是根除不掉。那日之事,你也别放在心上,无妨,燕蕴是个明事理的。一位养女,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杭老太太道。
“程青娣难道不是赵大娘子亲生的么?”杭柔问道。
“并不是,她是程天明的故交之女,病故前将襁褓间的女儿托付给了程家,程天明、赵燕蕴夫妇二人便对外宣称乃程家嫡女。此乃高墙大院的辛秘之事,寻常人也不知。”杭老太太道。
杭柔听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杭老太太问她何事原来如此。她却不答,扯了别的话头掩了过去,再过了一会子,日晒三竿,便陪着杭老太太一道回涵碧山房用午膳去了。
初八日,宰执亲王等文武百官依次班列进入大内,先是前往皇太后殿中拜寿朝贺,一番行礼后,再回紫宸殿赴宴。紫宸殿前搭设一硕大的山棚,山棚之上添龙彩凤,下侧乃教乐司众人,效仿百鸟朝凤之鸣叫,以示庄重肃穆,一时间鸾歌凤舞、高翔九天。
宦官引宰执、亲王等正五品以上官员殿上入座,品阶稍下者坐于殿庑内。殿中赐座席前摆环饼、油饼、枣塔等。程天明带着程青平前来,与赵康王、赵辰宁上下对坐。程家素有世袭功勋,况今番程青平还中生员赴殿试,特得此恩典,准许入殿赴宴。
殿旁两侧立着些许身着紫宽袍金带黄义襕的看盏之人。俄后,皇帝携皇太后入席就坐,看盏之人纷纷斟酒,众人分班肃立进御酒,一拜再拜。
礼毕,便见远处正首山棚中,教乐司伶人均裹长脚幞头,彩衣宽衫,奏琵琶、箜篌、羯鼓、箫、笙、埙等。前方便是群舞戏乐,称之为“挼曲子”。其后又共进七盏御酒,其间御膳不计其数:群仙炙、双下驼峰饺子、炙子骨头、蜜浮酥捺花、莲花肉饼、肚羹、太平毕罗、缕肉羹、天仙饼、炊羊排……
赵辰宁见圣上与皇太后喝得正在兴头之上,于是上前跪拜请旨道:“今逢寿和圣福皇太后圣节,普天同庆的大喜之日,辰宁恭贺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辰宁请起,朕与太后初见你时还才小小个,今番却长大了不少,玉树兰芝、一表人才!朕前些日子还与二弟赵康王念叨,许久不见这辰宁,可曾婚配否?你父亲告诉朕,你外出求学,不得功名不成家!”皇帝说道。
“回禀皇上,辰宁前些日子外出求学,听闻今日圣节,如此大好之日,定要前往,感念皇恩沐浴,便星夜兼程于昨夜才赶回。父亲说得正是,之前外出求学乃立志不得功名不成家,但经一番远赴游历后,方才父母在,不远游,深知父母之恩,于是便想早日成家以慰父母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赵辰宁回道。
“辰宁此言甚是,感念父母之恩,也不枉远赴求学这一遭!听辰宁之意,心中可是有合意之人?不妨说来,朕为你作主赐婚!”皇帝说道。
“谢陛下隆恩!辰宁自小与杭府六姑娘杭柔念书,深知其为人品行端庄、贤良淑德、知书达礼、容貌上佳。还请陛下作主为辰宁与杭柔赐婚,辰宁定当深念皇恩浩荡!”赵辰宁边说边磕头谢恩。但此言一出,真是语惊众人!
程青平便是按捺不住,立马起身上前跪道:“启奏皇上,门生乃新进生员程天明之子程青平,有要事请奏!望陛下容许!”
“程青平,原来是你!早就听闻程天明有个异常出色的儿子,舞文弄墨皆可,小小年纪便走南闯北、舞刀弄枪,今番入围殿试,别人求之不得的,还听说你要弃笔从戎?可是真的?”皇帝饶有兴趣问道。
“门生不才,正是门生,弃笔从戎才是受皇帝陛下感召,近年海贼屡屡进犯我東朝边土,使沿海百姓备受困扰!青平想是男儿自当报效朝廷,马革裹尸,浴血战场,保家卫国!因而想弃笔从戎!”程青平平静且不乏力度地答道。
皇帝点头称赞,问道:“好志气!不愧是我朝男儿!青平有何要事上奏?说来便是!”
“回禀皇上,杭府六姑娘杭柔已于清明蹴鞠牡丹宴在程府便与门生订下婚约,母亲以家传玉镯为聘,传于杭柔,以此为证,赴宴众人皆可见证。辰宁小王爷刚才所请实属不可,有悖人礼道德,还请皇上明察!”程青平回道。
“回禀皇上,臣弟犬子辰宁,刚游学归来尚不清楚状况,还请皇上见谅,宽恕他无心之失、不知情之过!”赵康王上前禀道。
皇帝见此,便道:“既如此,众人皆是无心之失,理当互相谅解,恰逢今日圣节,便赐程青平与杭柔之婚事,待成亲之日再行赏赐!”
程青平磕头叩谢皇恩,赵辰宁欲多言,也被赵康王一把拉住,只得无奈作罢!此番宴席,便是千载一时不再来,九天阊阖庆今开。三生石上注良缘,恩爱夫妻彩线牵。
榴艾情香
天气渐渐变热,一眨眼便是五月了。香草居庭院内的石榴花开的却是极好。这日,吃过午饭,杭柔穿着一件北绫半臂小衫,露出一小截皓白的手腕,发髻松散倒显得愈发乌黑发亮,头歪侧着倚靠在南窗上,痴痴地望着那几株石榴树。
狭长的枝叶相互交柯,密密地映衬着那一朵朵石榴花,清一色的都是深红色重瓣,之所以得名重台石榴,是因其中心花瓣像堆叠的楼台,花头不似一般石榴花那样小,颜色也愈加深红。其间还开有一朵并蒂花,红花白缘的,倒像是异株!可谓是“庭下石榴花乱吐,满地绿阴亭午”,为这午后的夏日也增添不少色彩!
杭娴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场景,不禁想起那首诗:“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清香随风发,落日好鸟归。愿为东南枝,低举拂罗衣……”于是也不忍打破,便也痴痴地立于阴凉下。
这时恰逢巧儿端着一盆用冰块浸着的荔枝膏,走了过来,看着这俩人痴傻的模样,笑道:“今儿算是见着了何为痴傻之人,莫说姑娘痴,更有痴似姑娘者!”
杭柔、杭娴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我这一进来就被柔儿这般模样给吸引住了,不觉目酣神醉!便也成了巧儿眼中的景中画、画中人般的痴傻状!”
“姐姐,快进来说话,外头暑气热,仔细伤了!”杭柔唤道。
“姑娘先喝杯热茶消消外头的暑气,这冰浸的荔枝膏虽说爽口清凉,但身子骨却是架不住,先喝些热茶,滋阴补液,透一透再吃些荔枝膏。”巧儿边斟茶边说道。
“这巧儿还是柔妹妹调教的好,饶是这般善解人意的!我今儿来,也是刚绣好了几个样式,想拿与妹妹瞧瞧,我在园中的时日也不多,若是觉着好,便多做些,留与各位姊妹一个念想。却不计较这时间,得亏妹妹不曾午睡小憩,不然空跑一趟不说,倒还打搅了妹妹!”杭娴饮了口热茶道。
“姐姐哪里的话,这般见外!我寻常是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今儿倒是精神足足的,吃过午饭又被外头的榴花唬住了,便留神多看了会。姐姐来得也是巧,何谈打搅之说,这般天热竟也跑了出来,这般情谊倒叫妹妹怪难为情的!”杭柔说道。
杭娴拿出新绣好的样式,说道:“这些都是不同织物绣成的,有缎面、绫面、绸面、绢面、纱面、罗面,都是那些御贡的布料,我裁了小块,因着珍贵也不敢轻易下手,拖了许久,才绣了这些样式,妹妹瞧瞧先。”
绣品逼真精美,栩栩如生,图案大多是花草图案,如海棠双鸟、梅竹鹦鹉、芙蓉鸳鸯、扁豆蜻蜓等等。
“花之深浅向背,叶之疏密正反,均拿捏得很是恰当,且绣线的颜色配得也足以以假乱真了!真真是佩服姐姐这手艺,这林乔轩果真有福,娶了咱这娴姐儿!”杭柔一面感叹,一面又将巧儿唤来让她将云裳取来,又接着道:“我这专门上外头托人做了件金银线织就成的云裳,这袖口和衣领处是以孔雀毛拈成线绣的,今儿上午巧儿刚刚取回来,姐姐瞧瞧可还喜欢?若姐姐不嫌弃,就当是为姐姐添妆了!”
杭娴见此物金翠夺目、光彩照人,便知此物的贵重,便道:“柔儿这般破费!这等稀罕物!姐姐怎敢收下!”
“姐姐,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这姊妹之谊纵是多少黄白之物也买不来的,且管宽心收下!姐姐也别过意不去,待妹妹出阁时,你也是要添妆的,到时候肯定得加上一些,妹妹在这里等着姐姐呢!”杭柔笑着道。
“既如此说,那姐姐就却之不恭了,妹妹这段姻缘乃是御赐的!届时姐姐定给妹妹送上一份大礼!”杭娴说道,“哎,这桩婚事说来也是悬乎,若那日程小郡爷不曾赴宴,这结果又会是如何呢?”
“程青平那日是否赴宴都不重要,结果都会是一样,我是断然不可能嫁入赵康王府。之前也同姐姐说过,我心悦之人并非赵辰宁,所以我打心眼里就不喜入王府,再者那日有赵康王爷在,也定不会允许这婚事。
“只不过,那日宴会出了这档子岔子,倒也阴差阳错地得了皇恩,竟御赐得此段姻缘,也算了却一件心事。只一件事,尚不明白,这辰宁表哥怎会突然回京,并且在宴会上请求赐婚,这其中定有人作怪!”杭柔道。
“会不会是赵康王府自己人给辰宁小王爷通风报信?”巧儿道。
“我看不见得,姨母之所以匆忙间将表哥送往外地求学,为的就是断了断他的念头,自然这王府向来治家严明,内部也定被姨母管束的如铁桶一般,寻常下人哪里敢冒这等风险,况且辰宁表哥的行踪,寻常下人也并不知晓,除非……”杭柔道。
“除非有人暗中指使,花重金买通关系,探听之后再遣人报信,但若非涉及切身利益,何人会去费这番心思呢?”杭娴分析道。
“那是何人呢?”巧儿问道。
杭柔、杭娴相视一笑,说道:“妹妹所想怕是和姐姐的一样,若真是如此,那此人也定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妹妹可要万分小心才是呀!”
“妹妹自当省得,多谢姐姐提点!起先妹妹还担心,这辰宁表哥返京,姐姐这心中是否会生波澜,如今看来却是妹妹多想了!”杭柔道。
“姐姐已然大悟,这儿时的情谊并非日后能依靠度日的护身符,况且只是我一人所思所念,若深陷于此,倒会如临深渊、自食恶果,我不愿再过那种如履薄冰、患得患失还得不到结果的日子了!
“只愿有个温暖的依靠共度此生,林公子这几次接触下来,发现不论从长相、人品、前途还是家世,我这一庶女能嫁与他,便也是高攀了,更何况是那等皇权贵胄!人一想通,便会心如止水,平静许多!这说来还是要多谢妹妹!”杭娴说罢,俩人又吃了些荔枝膏,说了些话。
巧儿站在一旁伺候,急着问道:“两位姑娘说了好些话,终是兜着圈子,也不曾说那作怪之人到底是谁!是何人要破坏姑娘的姻缘?我巧儿定是第一个不答应!”
“好巧儿,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家姑娘都心有盘算、胸有成竹的,你倒是火急火燎!”杭娴笑着道。
“除了程家那位好事的主儿,还有何人呐!真真是白跟我这般久!”杭柔嗔怪道。
“哦哦!竟是她!那要不要给程小郡爷报信呀!”巧儿道。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别说我还没嫁入程家,就真是嫁了进去,这事也定不能我来出手,这引火烧身之事可是做不得呢!且看着吧!”杭柔道。
“妹妹说得极是,今后自个小心些便是!这时候不早了,屋内还有些事务要筹备,我也该回去了。”杭娴说完便带着云裳离去了。
待杭娴离去后,翠喜走进房来说道:“姑娘,这日日门房都能收着好些来自赵康王府的信笺,您看这?”
“烧了吧!”杭柔道。
“姑娘,那程青娣如此使着坏想阻止您嫁入程家,难不成这口气,我们就得咽下不成么?欺负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这还没进门,若是进了门,那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呢!”巧儿道。
“这事自有程家、赵康王府解决,咱们要做的便是不闻不问,那叫明哲保身之道!傻巧儿,这急性子呐,啥时候才能改改!”杭柔头疼道。
“可是总得让程小郡爷晓得吧!不然万一日后程青娣在他面前造谣生事,使其心有芥蒂,猜测您和辰宁小王爷有私情的话,那您怎么办?这不是辜负了您么?若是让他现在知晓,至少心里也有个谱呐!”巧儿不死心道。
“若是程青平连这事都摸不准、看不透,也枉费我对他的一片情谊,若真如此,也没必要再去说什么了,终归是自己的选择罢了,我也认命!出去吧,我有些累了。”杭柔眯着眼靠在榻上说道。
翠喜见状便拉着巧儿出门去了,劝道:“咱姑娘是什么性子的人!这般高傲,哪里就愿意去解释这些呢?唉,你也是多说无益,相信姑娘,也要相信程小郡爷!”
巧儿只得点头祈求道:“但愿老天善待咱家姑娘!”
马上就是五月五端午节了,東朝又名为“浴兰令节”,程府从那日皇上御赐婚事后,便是忙活起来,赵燕蕴在延光阁打点着端午去杭府南园下聘提亲之事,这几日在兴头上的程青平也一早赶来商议。
一进屋内,他便闻得一阵艾草与菖蒲混合的香气,顿时提神醒脑,再细看原来是屋内正首的黄花梨高束腰马蹄足香桌上摆放着一个大食盘,里头架着天师、以艾叶剪成虎形的艾虎、染以五色的蒲丝、质轻而细的百草霜,共设三层,上面装饰有珠翠以及葵花、榴花、艾花等时令花材,悬挂有象生蜈蚣、蛇、蝎、壁虎、蟾蜍等样貌的五毒虫。
下方两侧的香几上还供着以锦葵作主花,以菖蒲、艾草、萱草为辅的瓶花,这是专为端午清供之物。有诗云: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
他进来时,赵燕蕴正在拿着册子点数:“罗五十匹、绢一百匹、金瓶酒八樽……”
“娘亲这会子做什么呢?这般认真!”程青平问道。
“做什么?还不是为着给你这混世魔王娶妻准备着么?”赵燕蕴道。
“难怪呐!我说今儿一进来这延光阁就异常地香气袭人,原来是娘亲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整个屋子也因此而蓬荜生辉了起来!”程青平奉承道。
“少给娘戴高帽子,不给为娘的添乱就是烧高香了!前些日子春闱刚放榜就又往城外跑,连着几日不见人,倒是做什么营生去了?这么忙!竟在蹴鞠牡丹宴上匆匆赶回……”赵燕蕴问道。
“还能干嘛,这春闱也考完了,不就是一门心思为着给您找儿媳妇么?”程青平边吃了个木瓜边说道。
“胡说!找什么儿媳妇,找儿媳找到京城外头去了不曾?”赵燕蕴道。
“娘亲,这还真是,您还真别不信!”程青平于是将杭柔母亲遇害之事,且目前大理寺正缺少那位当年给她母亲每日问诊大夫的人证,一一说与赵燕蕴听。
赵燕蕴听了半晌,说道:“这柔儿也是个可怜人,但我这儿子也是个痴心汉,罢了!你们小一辈的事,我也没心思管了,你也大了,自个做事也有分寸!”
“知子莫若母,我这娘亲呐便是世间最好的娘亲,只不过我有一事尚有疑问,还想请娘亲帮着分析分析。”程青平说完便屏退众人,将门关上,接着道:“那日圣节,赵家小王爷竟在御前请求赐婚,差点可把您的好儿媳给抢了!
“据我所知,这赵康王府不喜杭柔嫁入王府,特地将赵辰宁送去外头求学,为的就是断了他这念头,但他竟在圣节前赶了回来,着实是蹊跷,若非有人通风报信、出谋划策,我想断然是不可能得知此事,并赶回请求赐婚。
“赵辰宁外出求学的行踪,赵康王府是有意隐藏,且求学之事便是王府有意为之,王府上下早就被管教的水泄不通,故不可能是王府内部之人通风报信、出谋划策。但会是谁呢?要阻止我与柔儿的这桩亲事呢?不惜花如此大的力气,买通王府知情人,且不远千里通风报信?”
“依你之见,只能是万分不愿见到柔儿嫁入程府之人,那……”赵燕蕴抬眼看着程青平道,眼神间多了几分肯定。
“我先是觉着奇怪,便私下派人打听了一番,是赵康王妃身边的一位丫鬟透露的行踪,现在王府已将其发卖了出去,而再细查下去,这个丫鬟便是咱们府上彩琴的姐姐。”程青平故意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彩琴?青娣身边的那个彩琴?”赵燕蕴问道。
“正是。”
“那这幕后主使之人不就是……”
“正是。”
“这……”
说到这里,程青平又将此前在响月廊假山旁拾得的那枚鎏金双凤纹带盖银盒挂件之事说了出来。
赵燕蕴听后万分惊讶,只得将程青娣的身世说了出来:“造孽呀!这事若是传了出去,这还了得!青娣乃是你父亲故交之女,但自小养在程府,对外宣称嫡女,若此事传出,真真是颜面扫地!王府那边可有追查下去?”
“娘亲放心,此事事关程府颜面,我已派人将彩琴姐姐安置妥当了,断不会再传出任何风声,只是青娣这却如何是好?”
“放心,此事交与为娘来办!”赵燕蕴说道。
“有劳娘亲了。这端午将至,儿子这还有些事尚未了结,便先行告退了。”程青平说完,便回补秋山房去了。
一回到补秋山房,程青平就赶忙问茗宋:“之前吩咐你准备的红纱彩金盝子可曾预备好?”
“小郡爷您只管放心,这早就预备好了,保准您满意!”只见茗宋将红纱彩金盝子呈了上来。
这红纱彩金盝子是里头用菖蒲雕刻了天师驭虎像,四周悬挂的是染成五色的菖蒲,上面还铺有雕刻了生百虫的图案,再用葵花、榴花、艾叶等围裹着。里面则是一些百梭络子织成的彩线、艾虎、细巧缕金花朵、银样鼓儿、糖蜜韵果、糖蜜巧棕、香罗细葛、紫练红蕉、葵榴画扇,更有五色真珠编成的经筒符箓。
程青平仔细欣赏了一番,说道:“不错,这差事倒办得好!只是差了点东西,待我添上。”于是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里面包着一个状若张天师骑猛虎、手持宝剑的紫金锭。
“这不是紫金锭么?”茗宋问道。
“正是,文蛤、大戟、山茨菇、千金子、朱砂、雄黄、麝香制作成的紫金锭。”程青平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好,说道。“这不是寻常孩童备着的么?怎给柔姑娘送去?”茗宋道。
“混小子,你懂什么?这柔儿在我心里就是我的娃、我的宝儿,与孩童无异,自然是要备着了,这五毒日毒虫瘴气全都跑了出来,万一伤着我柔儿怎可是好?我不在她身边保护着她,这紫金锭能祛秽避毒,便是派上用场,有备无患嘛。”程青平满意地看着红纱彩金盝子道。
“爷,茗宋不明白您为何送红纱彩金盝子给柔姑娘呀?”茗宋问道。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程青平沉醉似的吟道。
两人正说着话,程青娣带着彩琴便走了进来,笑着说道:“哥哥在做什么呢?这天气儿热,妹妹带了些沙糖菉豆、水晶皂儿,用银碗乘着,外头裹着冰块儿,很是消暑解渴。”
“哦,这么热的天还瞎跑什么?叫丫鬟送来不就行了!”程青平埋头卖弄着说道。
程青娣便依势坐了下来,让彩琴将沙糖菉豆端出,还冒着丝丝冷气,看着就很消渴,但程青平仍旧置若罔闻似的,接着说道:“哥哥,这个可真是精巧,许是做了送与杭柔姑娘的吧!哥哥对她可真好。
“可惜妹妹却是为哥哥不值呐,青娣往日在学堂上学时便看到他们俩经常眉来眼去的,这辰宁小王爷之所以从外头赶回来在圣节上请皇上赐婚,就是因着他们俩打小就青梅竹马的,并不避讳外人,郎情妾意很是亲密呢!哥哥这一片心思却错付了,哎,妹妹真真是为哥哥不值呐!”
“嗯,还有事儿么?”程青平漫不经心地回道。
“哥哥……”程青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若是无事,我便出门了。”程青平起身道。
“哥哥,等等!这是龙涎香等制成的香佩,用在扇坠上很是应这时节。”程青娣咬着嘴唇,眼含秋水地说道。
程青平背过身子并不看她,略带警告地说道:“妹妹费心了,这些以后下人做就是,你嫂嫂年纪与你不相上下,你差不多也到出阁之时了,也该修身养性、摆正心思,好好为自己择一位如意郎君!日后旁的闲话就莫要说了!”
“是,青娣记住了。”程青娣不情不愿道。
金榜题名
这日便是殿试了,杭卫和众士人一道在集英殿候着,预备着殿庑赐坐引试。大家依次坐好后,各自拿着印刊策题,除了文房四宝外,其余各物一律不得带入殿中,因为在东华门便有士兵搜检,看是否有夹带。到了午时,便有专人发放吃食、砚墨之类。待午后时辰到,众人便交了卷子出殿。
这次殿试,还是依照往常旧例,卷头仍是密封的,不露生员信息,以示公正。卷子收齐后,先由各考官一齐商议初定名次,再将初定名次的前三魁呈与文德殿御览。
待圣上裁定后,再启封卷头,宣读唱名三魁之姓名,一般宣读要数遍以上,三魁者方敢出列应答,再一一细问姓名年龄籍贯等,核对无误,才可请入状元侍班处,换上御赐的官服,绿襕靴筒。
第一名状元及第,官授承事郎,第二名榜眼,官授承奉郎,第三名探花,官授承务郎。三魁进殿献诗跪恩,圣上御赐筵席,并独赐御诗与状元。中三魁者均由帅槽与殿步司置办车马仪仗,并馈赠开设“鹿鸣宴”,同年生员俱赴宴庆贺。
杭卫交完卷子,出了宫门,望着蔚蓝的天空,心中长舒一口气,是以多年苦读终于尘埃落定,只待他日殿上唱名,若得以名次,便是光复杭府,重振南园!
这样想着,忽听得——“卫大哥请留步!”。他转头一看,原来是赵辰宁,于是上前相互行礼道:“辰宁表弟为何在此?”
“却是得知今日卫大哥殿试,特以前来等候给大哥接风洗尘、预先庆贺,辰宁以等候多时,望卫大哥移步和丰楼,畅饮抒怀!”赵辰宁说道。
“这……感谢辰宁表弟一番好意,只不过家中长辈怕是等候许久,改日再宴请表弟,与表弟不醉不归!”杭卫推辞道。
“家中长辈那只需派个小厮报信即可,相信长辈也定能理解,你我兄弟许久不见,我已在此恭贺大哥许久,望大哥见小弟这一番情谊的份上,还请移步,为小弟答疑解惑!”赵辰宁一脸憔悴、神情恳切地说道。
“既如此,那便依弟之言!”杭卫便遣了小厮先行回去报信。
到了酒楼,赵辰宁先痛饮三大白,稍有醉意道:“小弟先干为敬!预祝大哥青云直上!及第登科!”
杭卫见赵辰宁借酒浇愁,一脸痛苦之色,心中也猜得个七八分,知晓名曰为其接风洗尘、预祝登科,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杭柔之事也,于是也装作不知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多谢表弟一番好意,大哥在此心领了!”
酒过三巡,赵辰宁借着酒意,哭诉道:“为何柔儿要嫁与程青平!我哪点不如他!她为何不等我!那日花朝节,在南园长廊之中,明明对我说记得同烧此夜香,人在回廊,月在回廊。而今独自睚黄昏,行也思量,坐也思量。并且还收下了我的玉佩,这难道不是与我订下情约么?
“为何才短短数月,便物是人非!曲终人散!为何要如此对我!如今我往府上寄信、送拜帖,无一不是石沉大海!这柔儿之心为何如此铁石心肠!按理说,她都这般待我了,我理应将她放下,大丈夫何患无妻!可是我却是始终放不下呐!心如刀绞!这种感受,大哥,你可明白!”
杭卫看着他这副落寞酸楚的模样,说内心毫无波澜却是假,长叹一声,说道:“辰宁表弟,你与柔儿之事,我也曾听闻一二,这事怕也有乌龙。柔儿与青平相互心悦倾慕已久,在柔儿心中,一直是将你视作兄长般看待,那日花朝节,你在廊下所遇之人并非杭柔。
“而是杭娴,只是杭娴那日所穿衣裳恰巧是杭柔为她新做的,放在柔儿衣柜里熏染上了她日常惯用的香,加之是她房中巧儿、翠喜引之,故你将杭娴误认为杭柔,着实闹了个大乌龙,但杭柔如此做,却并非戏耍于你,而是想化解杭娴心里所困。
“此事说来话长,杭娴自小爱慕你,前些日子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柔儿为了让她断了这个念头,便想着趁你游学出门前,让你们俩当面将事情说清,也好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于是安排你二人在廊下见面,将话说明白,哪成想却是个美丽的误会,闹得个痴男怨女,好在杭娴在杭柔的劝说下,将心结打开,如今也婚配给了林家,这是此事还望辰宁表弟为着姑娘家的名声着想,切勿说外说。
“这些事,我原本也并不知晓,前几日柔儿特地找到我,将事情说与我听,并且拜托我,若有机会遇上你,还望与你将这些事情说明白。
“如今圣上也御赐姻缘与她和程青平,却再也不好私下与你有所接触,所以才会有你所说的书信、拜帖如同石沉大海,但她心中一直记挂着你对她的兄长之谊,所以才前来拜托我,如寻着机会,定要同你将事情说清。
“唉……辰宁表弟,虽说这事可能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事实却是如此,你也当放下执念,朝前看去!你这身世、相貌,果真是大丈夫何患无妻?”
赵辰宁呆呆地听着,仍旧不信,端起酒壶猛灌一通,自嘲道:“哈哈!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都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我!都是……都是……”然后咚地一声,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杭卫上前查看,见他只是醉得昏睡了过去,就唤来王府小厮,将其送回王府,自己便也出了和丰楼,走在回园子的路上,想起赵辰宁这般矜贵傲气的小王爷也因情所困,醉态落魄至此;又想起自己的父亲杭士白,自己回府多日,想前往拜见,却遭到拒绝,也是个因情所困之人;
又想到自己的母亲惨遭毒手,死于非命,现今杀人凶手也尚未伏法;再想到杭府南园的日渐萧条落寞,这自己身上的担子却也是重了不少,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抗起这份担子,一面隐隐期待自己未来的良配,一面暗自担忧南园杭府的前途……
忽而抬头望去,眼前一片繁华热闹,御河之上潮平江阔,月映其中,波光点点,真是星垂平野尽,月涌大江流!他不禁吟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寄沧海!”又见着路边州桥夜市上,叫卖着冰雪冷元子、广芥瓜儿、金丝党梅、鸡头穰……想着园中的那个小吃货,便买了些素签沙糖、麻饮细粉和冰雪冷元子。许是受夜色的感染,杭卫这回园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又过了几日,香草居内,翠喜和巧儿正忙着将茉莉、建兰、栀子等夏日应景的花摆在庭院里头的回廊下面。而屋子里的杭柔就胡乱吃了些三脆羹、荔枝甘露饼,便坐在一旁榻上把玩着程青平送来的紫金锭。
忽而想起这几日大理寺传来的消息,为顾大娘子每日看诊的大夫找到了,现下也招了供,是苏小娘用重金收买了他,是以他每日问诊也只是报喜不报忧,这才导致了顾如欣的胎大难产……刚开始听闻这个消息,心中很是欢喜,终于可以定其罪了,如今这般心愿也得以了结,很是感激顾姨母的照念,只因自己如今不便前往赵康王府道谢,便叫了杭卫大哥代为感谢,杭卫从王府回来,带来的消息却是并非王府出马将人寻了回来。
这时杭柔疑惑了,得知此事的,除了姨母,却还有何人?这脑子里一下子便闪现出来的是,那日程府清明蹴鞠牡丹宴上,程青平风尘仆仆的样子。会是他么?可不是他又会是谁呢?正这样想着,便听到院子里夕儿和巧儿说着话,原来是杭娴近日得了副《溪山积雪》,让杭柔前去品鉴一二。
杭柔便起了身,换了件梅子青素纱罗衣,挽了个小髻,出门往兰雪院去了。还没进门,这欢笑声便传了出来,杭盈、杭岚都在,杭柔进去时,她们正在玩着“升官图”,这是一种博具,也称“彩选”,掷以明琼,计点数之多少,再定迁擢,以数之多少定官职之大小。
“柔妹妹快来,就等你了!”杭娴说道。
“我说怎么外头听起来这么热闹,原来是在玩这个,怎么?如今战况如何?”杭柔问道。
“娴姐儿怕是好事连连,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你瞧,这一下子功夫,便掷到了执宰之位,还我们怎么玩呐?柔儿,你也来,看看能不能杀杀这娴姐儿的锐气!”杭岚道。
“什么好运不好运的,不就是个博彩么?就是图个乐子,昏昏忘其大,扰扰争其细。有何意思?不玩了,不玩了!”杭盈不满地嚷嚷道。
“盈姐姐这是输不起吧!哪有娴姐儿赢得快,难不成你就见不得自家姊妹好了不成?手气不好就不玩了!真真没劲儿!”杭岚讽刺地说道。
“什么叫做见不得自家姊妹好!我哪里就嫉妒她将要嫁入林家,我觉得没意思,不玩还不成了?这是何道理?难不成我与你签下卖身契了,非玩不可?”杭盈气愤道。
“我这哪里说你嫉妒娴姐儿将要嫁入林家,你别不打自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杭岚回呛道。
“你!你!你以为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如今杭柔、杭娴都有了好的归属,你不也还至今待字闺中,无人问津么?真真是不知你哪里来的傲气,五十步笑百步!”杭盈道。
“好了好了!好好的怎么就撕破脸皮了?可是忘了祖母那日所说得不曾?都是自家姊妹,理当唇齿相依、抱团取暖,怎么能因着这点娱乐之事伤了自家和气,如今我和娴姐儿是先于你们定下婚约,但并不代表祖母和杭府就对你们俩不闻不问了,卫大哥殿试唱名马上就要得着消息了。
“之前祖母与大哥商议,等殿试结果一出,便来个榜前择婿,为你们俩好好筹谋一番,你们倒好,自个先是闹起来。所幸是在家中,若是在外头,这传了出去,不说杭府家教不行,就连你们自己想再觅佳婿也是难了!这点道理难道还要我明说么?”杭柔说道。
此一来,良人方才偃旗息鼓,杭娴作着和事佬道:“都怪我不好!这大热天的,玩什么升官图,没的撩起燥火,要不咱们吃些白醪汁,配上些砌香樱桃,很是酸甜可口,甚是消夏。
“吃完后,再玩些扇牌儿,我为大家准备着坊间好些玩意儿,比如靘笙、檐前乐、洗翠等等。今儿只管玩尽兴了再回去!不说别的,我这马上也要嫁入别人家了,这般同姊妹们聚在一起的机会已是数着指头算了。
“唉……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们几个姊妹应当珍惜眼前才是呢!”
“娴姐姐说得在理,我便放下性子好好玩上一遭,只一条,若是赢了太多,娴姐姐可不许心疼才是!”杭岚说道。
“靘笙,是用高丽铜做成的那种么?檐前乐又是什么?”杭盈喝了口白醪汁,挑着眉问道。
“是用高丽铜做成的,再加上些绿蜡,焙暖后使其声音清越。”杭娴解释道。
“檐前乐,应该是铁马吧,曾有诗云:牙旗穿夜市,铁马响春冰。”杭柔道。
“是了,檐前乐,是源自元帝的典故,相传他喜欢在池边赏竹听其声,但竹子后来枯萎了,每当他想念竹声之时,便是难以入眠。底下人便献策,用丝线将数十枚薄玉龙穿好,悬挂在檐底下,到了晚上,风一吹,声音听上去和竹声没什么差别。百姓得知后,纷纷效仿,但不敢用龙,就用马代之。檐前乐、铁马就这样流传了下来。”杭娴道。
“听上去还不错,那我就姑且勉强留下来,陪着你们玩玩好了。只不过,若再有人惹是生非,到时候我翻脸不认人,那也别怪我不念及姊妹之情了!”杭盈傲气地说道。
杭娴、杭柔皆晓得她这刁蛮脾气,也就帮劝着杭岚,便一块玩了起来。玩了好几轮,大家都尽了兴,杭柔打趣着问道:“娴姐姐派夕儿来请时,可说有一副好东西。如今却还不见,莫非是蒙着妹妹前来不成?”
“哪里的话?我这不是一时半会给玩忘了么?等着,这就取了出来,给你瞧瞧。”杭娴说完,便拿出那副《溪山积雪》刺绣。
“悬崖斗峙、古树偃松、半山草亭,果真生动!意境尽出!姐姐哪里来的好东西!”杭柔道。
“还能是哪?林公子为讨娴姐儿欢心,一大早送来的呀!”杭岚笑道。
“真真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呐!晓得娴姐姐不喜俗物,竟是寻了这等高雅之物!”杭柔说道。
正说笑着,外面陈嬷嬷喜笑颜开地说道:“姑娘们,都在这呢?可让老奴一顿好找!快去明晖堂,老太太有请!”
“嬷嬷这般开心,可是有什么喜事不曾?”杭柔问道。
“姑娘们,去了就晓得了,快去吧!”陈嬷嬷故意卖着关子道。众人便随着陈嬷嬷一道前往明晖堂去了。
到了明晖堂,只见满屋子挤满了人,热闹喧腾、一片喜色,杭卫身着绿襕靴筒,头簮一枝御赐的五色绢花。原来今儿唱名,圣上钦点杭卫为探花,在得知他乃杭家之后,更是隆恩圣眷,命帅漕和殿步司准备鞍马仪仗,先行送回杭府报喜,随后再赴丰豫楼的“鹿鸣宴”。
杭老太太喜不自胜,连连道:“好!”杭柔等姊妹几个也一同道贺,热闹一番后,杭卫便前往丰豫楼赴宴去了,剩下众人就在园子里大摆宴席、除去外头聘着的四司六局及做事守夜的仆人们,其余房中的丫鬟婆子均一道喝酒庆贺,今晚的南园被一阵接着一阵的欢笑声、炮仗声、烟火声淹没!夏暑寒消
因着杭卫及第登科之事,南园接连着热闹沸腾了好几日,迎来送往的也都络绎不绝,接着又是杭娴出阁,这一连串下来可是把杭柔累坏了!好不容易想歇息会子,转眼又到了六月,又该预备着六月六崔府君诞辰之事。
崔府君相传是唐滏阳令,而后封为神,受人香火,管世间幽冥之事,再后来香火渐渐旺盛,便得诏重修庙宇,并封为护国显应公。京城之人往往借着崔府君诞辰,进献烧香、欢庆嬉乐,泛舟游湖,乘凉避暑。
要是按照往日,杭柔也无需多准备什么,只要吩咐了各管事婆子们,按惯例办就是,只不过此次,涉及到杭卫择妇、及杭岚、杭盈选婿,就不得不打起精神,事先预备起来。
这日,杭柔便带着翠喜、巧儿往涵碧山房去了。天气炎热得很,外头的太阳也灼热得直烧皮肤,路上的青石板就连隔着樱草色淡彩百蝶纹绢面鞋也能将脚给融化了,两旁的玫瑰倒不惧骄阳似的开得极盛。
杭柔独自暗叹道:“红豆蔻,紫玫瑰,谢娘家傍接越王台。你开得倒是好!如此繁盛、热烈!却也只能被人浸酒、制糕、入菜肴,倒还是那么带着刺,一股子傲气地开着!如今娴姐姐也出阁去了,园子里便是冷清了许多,我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了……”
忽而瞧见前边假山湖石旁露出的那株紫薇花,细细碎碎的花瓣竟也缀满枝头,垂落下来,热热闹闹的,于是吟道:“谁道花无红十日,紫薇长放半年花。却真是个紫薇花对紫薇郎!”
她用帕子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又回过头问道:“这去年冰窖里的冰块也该派上用场了,这些日子忙,我竟忘了吩咐婆子按照份例给各处派发冰块,你们这些人也不提醒我一下。”
“姑娘,倒真真是健忘了不曾?前些日子那管冰窖的婆子不就前来示下么?您那时不就让她开窖派冰么?”翠喜道。
“可不是嘛,这您整日忙着,却是未察觉屋子里有丝丝清凉么?若不是有冰块,哪能这般凉爽呢?”巧儿道。
“是么?那我怎么不见你们将那铜钱纹开光的柏木冰桶拿出来用呢?这天热得很,水芽鲜荐藕,冰果脆尝檎。若是每日能吃上些鲜果冰碗子,用玛瑙盘装着,透心沁齿的,该是多舒服呐!”杭柔说道。
“这冰桶内的铅皮镶边起了个角,拿去新开南巷的箍桶匠那修去了。再说了您这月信将至,也不宜吃太多冰碗果子,仔细伤了身子。”翠喜道。
“晓得晓得,真真啰嗦!”正说着她们便到了涵碧山房。
“姑娘来了,老太太刚念完佛,如今在敞室之中。”素玉朝杭柔行礼道。
杭柔来到敞室,只见房内北窗大开,窗外是高大的梧桐树,宽大的叶子茂盛地长着,广叶结青阴,浓翠蔽日生。其余各处垂有湘竹帘,掩着外头刺眼的阳光,窗下放有一张斑竹榻,两边对称的是花几,上头摆着建兰盆景,四处悬挂着用马尾篮装着的栀子、茉莉等鲜花朵儿。
杭老太太半倚着磁州窑白釉黑彩拜寿瓷枕,躺在蕲州竹子编织成的簟席上,见着杭柔说道:“这外头那么热,柔儿快坐下,吃些枇杷、紫菱,解解暑气。”
“多谢祖母,还是祖母这清静凉爽,一进来便有如入得清凉境,既生欢喜心。”杭柔坐下说道。
“柔儿这般说,倒是折煞我老太太了,哪里就有这般夸张,佛教里的清凉地岂是寻常人就能修得?”杭老太太笑道。
“柔儿可不懂什么劳什子佛家清凉地?只知晓祖母这地儿好,那叫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虽是佳室,那也因祖母德馨!”杭柔说道。
“哈哈,这柔儿的嘴呐!总是可以把老婆子哄得一愣一愣的!说说吧,今儿又是做什么来了?这小皮猴儿!”杭老太太慈爱道。
“那还不是孙猴子遇着难,只能向佛祖取经了不是?六月六崔府君诞辰,问了管事婆子按照往常只需往观中捐些香火钱,那日若是得空便前往烧香祈福。但今时不同往日,前些日子您说,要趁着这机会为大哥择妇,园中姊妹选婿,这个柔儿倒是不知该如何操办了?”杭柔饮了口酸梅汁道。
“这事你倒不必操心了,上次也就同你这么一说,这娴姐儿也出阁去了,接下来就是你了。上次端午,程家来了人将聘礼送了过来,你应该也还没去仔细瞧瞧吧!刚好现下得了空,你这段日子好好筹备自己的婚事便可,园中的事暂且放放,女儿家家的也就这段闲暇了,日后嫁作人妇却再也不能这般轻松自在了!”杭老太太说着说着,便伤心着抹泪道。
“祖母,您别伤心难过,柔儿即使嫁进程府,那照样还是您的孙女,隔三差五地就回园子里来看您,就怕到时候您嫌我烦呐!”杭柔上前抚着她的背,宽慰道。
“哟——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怎么老奴我一个转身,柔姐儿倒把老太太给招了呀!柔姐儿,这可是您的不对呐,我老婆子陪着老太太这么些年,这伤心可是少之又少呀!
“柔姐儿总不能因着老太太得了个乘龙快婿,就故意惹她呀!她呀,刚得了乘龙快婿不说,又得了金榜探花,虽说有这么好的福气,旁人都羡慕不来的,也架不住你这样的呀!”陈嬷嬷在外头听到柔儿的劝慰,特地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打趣道。
杭老太太听后哭笑不得,说道:“你这老货又瞎说什么呢!风大沙子迷糊了眼,老叫你要将青撬帐挂上,总说不听,你看吧,这下倒是迷糊了我老太太的眼,还赖人家柔儿,你羞不羞呀!”
“是是是!是老奴的不是!既然是我错怪了柔姐儿,又害得老太太风沙迷糊了眼,那老奴只得赔罪呀!要不尝尝我这刚做的清凉小食,蒸好的荞麦仁饭用井水浇冷,调以盐酱,清脾肺火的。还有这沁入冰块的乌梅蜂蜜,辟辟暑气。”陈嬷嬷道。
用过清凉小食,杭老太太道:“虽说你只管放下心思操办自个的婚事,但趁着六月六崔府君诞辰,咱倒是可以去荡舟游湖,姊妹几个热闹热闹,那日湖中多是画舫,才子仕女纷纷前往纳凉避暑,柳荫斑驳、风拂荷香,再于清泉之中浮些甘瓜酸李的,纵是苦夏,也得快消!”
“可不是嘛,那日一大早便会有许多戏耍,什么跳索呀、合笙、浪子杂剧、斗鸡、上竿、相扑等等。”陈嬷嬷道。
“既如此,那柔儿这就回去准备准备,六月六大家一道前往金明池泛舟游湖,消夏解暑。”杭柔道。
“嗯,去吧。”杭老太太道。
吃过晚饭,杭柔懒懒地躺在黄花梨方套环攒接围子罗汉床上,早已日落西山,屋内昏暗暗的,翠喜走了进来将正厅内的一对花鸟人物的料丝灯点亮,说道:“还是这灯亮堂,一点亮便明晃晃的,跟白天似的。”
“谁说不是呢?这灯可费工夫了,料丝料丝,煮料成丝,早先我就听园中老人说,这灯呐,新安的最好,制作流程可多了,说是要先用玛瑙紫石英等药石,碾成屑末子,再一并煮了,等煮到像粉状般才行,然后还得加上北方来的天花菜,就同卤水点豆腐般,后来就缫成丝、织成绢。这还不算完呢,还要让巧手艺人绘上图案、添上颜色方才做好,你道麻烦不麻烦?”巧儿道。
“麻烦是麻烦了些,但你瞧这绚丽样儿,倒也是值了!”翠喜道。她们二人说着,见杭柔并不搭话,转头一看,杭柔兴致缺缺地望着窗外的夜空。
巧儿见杭柔闲坐无趣,又恐她早早睡去积了食,说道:“姑娘,我今天给您寻了本坊间话本子,您要不瞧瞧,打发打发时间,免得犯了瞌睡。”
“哦?什么话本子?拿来瞧瞧。”杭柔这才提起些兴致问道。
巧儿将书递给杭柔,她接了过来,念道:“《碾玉观音》,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思!”然后就读了起来,过了好久方才看完。
“唉,也真真是可怜人!论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依……”杭柔合上书叹道。
“姑娘这话本子讲些什么呢?”巧儿问道。
“话本讲的是璩秀秀和崔宁的故事,秀秀生得异常标致,书中是这样描写的:云鬓轻笼蝉翼,蛾眉淡指春山。朱唇缀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莲步半折小弓弓,莺啭一声娇滴滴。人也聪明伶俐,但身世却是贫寒,家中做些装裱营生。但她有一手拿手绝活,叫做金针刺绣群芳样。后来迫于贫寒的家境,她的父亲便将她卖与咸安郡王。
“从此,正是芳华少女的秀秀,进入侯门成了养娘,失去自由。再后来有位碾玉的崔宁,帮郡王雕刻了一枚观音,甚得郡王欢心,便玩笑着将秀秀许配给了他,崔宁心里便有了些许指望。
“有次秀秀趁王府失火带了一帕子金珠富贵私逃,撞见崔宁,告诉他王府失火,大家都各自逃命去了,如今没法子了,只得带她去躲避则个。途中,秀秀先是说脚疼,让崔宁带她到自己家中歇脚,然后又说肚子饿,要崔宁去买点心买酒。春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借着酒劲,秀秀大胆主动地提出要崔宁当夜就做成夫妻。
“崔宁答道,做夫妻可以,但要趁乱趁夜色远走他乡,方才安稳。秀秀道,只要今夜做成夫妻,一切都依你,于是二人当夜就做了夫妻。四更后,各自带着金银细软出门了,直到跑至距京城二千里的潭州,崔宁还使钱派人打听京城的消息,见没什么动静,这才安顿了下来。从此二人过上夫唱妇随的安稳小日子。
“好景不长,后来被府中排军郭立发现并告与郡王,郡王大怒,命人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般将其捉回府中,刚开始想将此二人剁了,但后经夫人劝阻,便将秀秀捉入府中,崔宁解去临安府,对着官府他却一一从头供说,不敢有半点隐瞒,说他是不得已才与秀秀同走的,将罪责都推到了秀秀身上,最后得以从轻发落,罪杖后被发遣到建康府。
“而秀秀则在府中杖责而亡,她的父母也因担惊受怕投河而死。秀秀魂魄追上崔宁想再续前缘,可他不但没有生离死别突然又重逢的惊喜,反而‘心下好生疑惑,伤弓之鸟,不敢揽事,且低着头只顾走’,在秀秀一番解释下才放心和她前往建康府居住。
“后来又被排军郭立发现,并报与咸安郡王。郡王不信,说郭立胡吣,郭立急了勒下军令状,去将秀秀捉来,却反遭秀秀戏弄,最后被打了五十背花棒。
“而崔宁在得知她为了自己而屈死成鬼,不但没有丝毫怜惜之情,却怕得要命,赶紧说:‘告姐姐,饶我性命!’秀秀回道:‘为了你,我被郡王打死埋在了后院。却恨郭排军多口,今日已报了冤仇,郡王已将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
“说完,秀秀就带着崔宁一起在地府做了一对鬼夫妻。就同话本结尾说的‘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军禁不住闲磕牙,璩秀娘舍不得生眷属,崔待诏撇不脱鬼冤家。’”杭柔说道。
“这也太感人了吧!这个咸安郡爷真不是什么好人,那么美好的爱情非要破坏,就不能成全么?想来这有权有势的都这般霸道!仗势欺人!”巧儿愤慨道。
“你这小丫头指桑骂槐的又是说谁?哪就那么多感慨!一棒子倒是把有权有势的都打死了不成?这话本子,我最佩服的却是秀秀,如此敢爱敢恨,如此果决勇敢,如此机智聪慧!反观崔宁怯弱、胆小、谨慎,人要自保孰能理解,但总觉得比起秀秀少了些什么,唉……”杭柔道。
“姑娘可别叹气了,这世上咸安郡王和崔宁千千万,程小郡爷虽说有权有势,却是个例外,对咱姑娘又体贴又呵护,打着灯笼也再找不着了!”巧儿道。
“你这丫鬟,真真碎嘴,半句不揶揄你主子就难过,饶是皮痒痒了,横竖待我出阁时,将你随便找个小厮嫁了,省得天天在这叨叨!”杭柔佯怒道。
“啊!姑娘,我可不嫁,我要陪着姑娘,好姑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过我这一回吧!”巧儿求饶道。
“行吧,看你态度尚可的份上,你去那对荔枝金耳环找出来,明儿就戴这对去游湖。”杭柔道。
“是!我这就去,荔枝并蒂果,多好的寓意呀!青平姑爷真真是爱极了咱家姑娘!”巧儿笑着道。
杭柔面上不说,心里可是将刚刚看话本子的感伤一扫而尽,随之而来的便是春风十里柔情,起身打算将窗户关上,忽闻一阵淡淡的清香,寻香而去,便是暗香微透纱窗,是池中藕花。
夏日的月夜,安静得只听得见虫鸣蛙叫,院子里的池塘也洒上了一层朦胧地柔光,折进窗户里,也渗入了人的心里,不禁想起那句“夜凉如水琉璃滑,自起开窗放月归。”
脉脉青语
这日便是六月六显应观崔府君诞辰,巧儿拿出莲瓣式漆戗金奁,打算给杭柔梳妆。这金奁是今夏最新的样式,前几日程青平派人送来的,巧儿这小鬼精,一送来便将旧的换了,说是图个新鲜,应应景。
奁盖上戗刻有一副《仕女庭院消夏图》,奁身的十二棱间戗刻有春之桃花、杜鹃,夏之石榴、荷莲,秋之茶花、菊花,冬之水仙、梅花,四季花卉争奇斗艳,一年之景尽收眼底。
“姑娘今儿想梳些什么样式的发髻?”巧儿问道。
“你家姑娘不论梳什么样式的发髻都是光彩夺目的!”杭岚进得屋内道。
“姐姐,你怎么这会子来了?”杭柔问道。
“还能为何?来打探打探军情,问问今日这六月六相看,祖母是何打算?哪晓得遇上柔儿梳妆,真真是不要让人活了!本就天生丽质的,现今还这番精心打扮,可是要把我们比下去,不带这样的,柔儿都已然得了一桩好姻缘,若还如此,可叫人如何是好?”杭岚埋汰道。
“姐姐说得又是哪程子的话?这般逗趣,您瞧瞧这镜中的你我,我这一副尚未睡醒,蓬头垢面的模样,而姐姐又是这般的折茎聊可佩,入室自成芳!”杭柔回道。
“岚姑娘来了,哟,我的小祖宗呐!姑娘怎么还没梳洗好?早饭也还不曾吃,素玉姐姐刚刚来催了,说老太太这边好了,来问问姑娘这边好了不曾?”翠喜端了碗嫩笋、小蕈、枸杞头做成的三脆面走了进来,说道。
“别急别急,巧儿你随便盘个小髻,就穿那件藕合色素罗裳,横竖也是快,翠喜,你将面端过来,我吃几口垫垫肚子就好。岚姐姐可曾吃过了?”杭柔吩咐道。
“我吃过了,妹妹先忙活吧!待会子再说话,不过自从柔妹妹赐婚后,人也是愈发娇懒,哪里有半点之前那种杀伐决断的模样,果真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杭岚道。
杭柔听后,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一副半羞半喜的模样,哪里还用得着什么胭脂呢?然后任凭她们几个取笑,反正就是不搭话。
好容易上了马车,杭老太太和杭盈已经坐在里面了,杭盈说道:“还是柔儿的派头大,左等右等的不见人,祖母都等瞌睡了!哼,终究不是自个的事!”
“这事要怪就怪我,要不是我这一大早跑去香草居,同妹妹说着话一时忘了时辰,便耽搁了,还请祖母见谅!”杭岚抢着答道。
“你倒是惯会顺着杆往上爬,刚嫁了个杭娴,眼红心热地便学娴姐儿,却这会子巴巴地上赶着去!”杭盈呛道。
“都是自家姊妹,走得亲近了些,也是自然,怎就成巴结?”杭岚反唇相讥道。
“够了,今日乃崔府君诞辰,你们姊妹就在这拌嘴,不是平白地造口业么?真是罪过!带你们出来,难不成就是听你们俩拌嘴的么?什么巴结不巴结的!
“盈姐儿,日后说话要过过脑子,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得先用脑子捋一捋,过道筛子,嘴上也要有个把门的!还有柔儿和岚儿,早上怎的就这般磨蹭,晓得如今天热,日头毒辣的,还不早些出门?”杭老太太说道。
“是,祖母教训的是,今日姊妹间的唇齿之争皆因我所起,出门晚了也是我的不是,昨儿听素玉姐姐说,祖母这几日身子不太利索,有些咳嗽,我问了症候,想来是天热积食,导致痰多咳嗽。
“之前听说酥琼叶可止痰化食,便昨夜做了些,今早就贪睡了会子,幸好岚姐姐前来催促,这才紧赶慢赶地,哪曾想还是误了些时辰,还请祖母莫责怪两位姐姐!”杭柔说道。
杭老太太见状,便道:“既如此,便将你的酥琼叶拿来,给大家伙尝尝,便是将功折罪了!”于是杭柔应声喏,将其取出,分发给众人。
“削成琼叶片,嚼作雪花声。这味道却是不错,吃着舒服,柔儿有心了!”杭老太太尝了口说道。
“祖母喜欢就好。咦,今日怎么不见大哥?”杭柔道。
“你大哥有些公务,待会子径自来金明池同我们汇合,让我们且先去,不必等他!”杭老太太说道。众人又说了会子话,马车便到了金明池。
金明池四面环山,景象幽窈、岚翠合绕,绵延盖四十余里。湖中筑有长堤,横亘水面,连接远山。堤上亭榭参错,花柳成烟,引水之桥不计其数;湖中芙蕖相映、画舫如梭,蔚为大观;船上缙绅云集、粉黛迤逦,灿如织锦。
“真真是人烟繁盛、旁午交织!”杭盈叹道。
“我们的画舫停放在前面的柳汀花坞处,那儿僻静些,景致空气也好上许多!”杭柔说道。
众人迤逦而行,上了画舫,程青平俨然坐在其中,正同杭卫谈笑风生!大家互相见礼后,杭卫说道:“祖母,今日邀请青平前来,乃是为着两位妹妹的婚事着想,青平素来广交才子。
“恰逢六月六,士人皆爱往这金明池避暑游赏,倘若妹妹们相看上合适的,便可央了青平前去打探说合。虽说咱東朝有礼法,柔儿与青平成婚前不得见面,但礼法也当为人情所改,故而邀了前来。还望祖母莫要怪罪!”
“如此甚好,真是有劳青平!难为这般费神!”杭老太太说道。
“自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是柔儿的姊妹,那理当与我姊妹一般看待。”程青平说道。
说话间,画舫便往湖中菱荷处划去,程青平兴致盎然地提议道:“暑月炎热,何不将酒放入荷叶中束之,再放些鱼鲊到其他荷叶中,待泛舟回程时,酒和鱼鲊经过一番风熏日炽,定是香味扑鼻,到时取来食之,真真惬意!”
“小郡爷这提议真妙!我刚才见着对岸边有一蔷薇架,想着待会子上岸后,择些蔷薇花,回去后置于书册之中,做成花腊,到了冬天便取来插戴。”杭盈附和道。
“这也不错,東朝习俗素爱簪花,今儿六月六,只可惜咱还忘了戴通草花呢!”杭岚惋惜道。
“五色通草花,看来我有先见之明,早早预备着了!”程青平说完,将袖中盒子打开,取出通草花,递与众人。
“小郡爷真真是知情知趣!饶是太贴心了!”杭盈道。
“好花配美人,拂掠新妆,时宜头面,绣草冠儿小。”程青平看向杭柔说道。
杭柔见程青平如此殷勤,心生烦闷,转身离席,打开门帘,走向画舫的甲板上透气。
程青平便跟了过去,笑着说道:“柔儿,今日打扮素雅,配上这对荔枝并蒂果金耳环也是极好的!”
“哦,巧儿早上随便戴的。”杭柔冷冷地回道。
“柔儿,这是怎么了?许是不高兴?”程青平问道。
“哪里敢不高兴?小郡爷素来繁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儿给这个姐姐寻门好亲事?明儿又给这位妹妹挑如意郎君?这晓得的还说小郡爷知情知趣,不知道的倒会纳罕这堂堂小郡爷竟也干上了媒婆的勾当!这般热心肠!反倒叫人盛情难却了!
“这会子不在画舫中出谋划策,却到我这里来寻不是?”杭柔撂下脸子讽刺道,话一说出口便后悔了,自个说得都是些什么话?怎就同拈酸吃醋的女子一般,气量如此小!竟还将气向程青平撒了出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今儿许久未见程青平,心里明明是这般思念,怎么临了就转了话头?变成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了?
“柔儿这是哪里的话,竟这样生疏!想来我的心,你早已知晓,可这许久未见,为何这般生冷对待?我这般煞费苦心倒是为着谁?还当真我如此闲!竟这般饶费心思地寻无趣么?一日不见柔儿,心里便跟猫抓猴挠似的,四处逮着机会想见上一见。
“好不容易听杭卫说,你们姊妹几个今日避暑游湖,我便寻了个由头,舔着脸上赶着来,饶是满腔热血,反倒被这番对待!竟是为何?莫不成真如青娣所言,柔儿自小与赵辰宁青梅竹马,被我横插一杆地截胡,坏了你的好姻缘么?”程青平一腔情衷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心里好不是滋味,也略带置气地说道。
“青娣所言?是,你倒有个青梅竹马的好妹妹!我与辰宁表哥向来克己复礼、循规蹈矩的。自己同妹妹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的不说,反攀诬我一口,没得污了我的名声。
“既然家中妹妹如此好,还跑过这里来同我说什么?何不好好珍惜?好好对待?也不枉费她这一番心思!横竖来我这找没趣的!真真好没意思!”杭柔本就后悔刚刚所言,但被程青平这一激,更加心口不一了起来,背过身子胡乱地回击道。将之前同巧儿说好的,程青娣之事不放在心上,不掺和也不置喙,全部抛诸脑后。
程青平听到杭柔亲口说自己同赵辰宁并无其他逾越之举,心中很是欢喜,刚刚那通置气地抢白一说完,他也是后悔不迭,自个心心念念的宝儿,朝思暮想的心尖尖,自是打不得骂不得的,怎么脑子却犯了糊涂,竟愚钝了!
虽说他心中明白杭柔与赵辰宁并无纠葛,但听她亲口所言,那意味却大有不同,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般,顿时一颗焦躁难耐的心被抚平了!后面杭柔说的话通通置若罔闻,一心只想好好地抱住她,将这颗心都掏出来给她,任凭她处置!
于是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杭柔,下巴抵在她那柔弱纤细的肩膀上,脸颊紧贴着,轻声服软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惹柔儿生气了!是我思念心切!是我太过着急!可是归根结底都是我太过在乎柔儿了!
“稍有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你的一颦一笑便牵动着我的心。我也不知这番心思从何而起,想来真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矣!唉……只愿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柔儿,你可知我的心?”
杭柔起先是挣扎着,随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听完这番剖心析肝的肺腑之言,心下已然感动,望着湖面叹道:“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
程青平从怀中掏出一支通草蝴蝶头花簪,小心翼翼地簮在杭柔的发髻上,说道:“通草花簪茜草裙,这样一配却是极好的,你果真认为我今儿帮着说媒拉纤、准备那些通草花是为着她们么?
“我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为了见你,但没法子做的太明显,便处心积虑地央求你大哥想了这招!至于青娣,那就更是无稽之谈!我同她只有兄妹之谊,不论日后你听到什么,且只管相信我便是!只盼中秋佳节早日到来,我好光明正大地八抬大轿迎娶你进门,那时便无需再忍受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了!”
杭柔依偎在他的怀中低头不语,好一会子,敛好情绪,说道:“方才我说话也是急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这些日子许是累了,一些往日不常有的小性子都跑了出来,我……竟也不知是为何?遇着些关于你的事总是阵脚大乱,以至于失了分寸。
“这些日子我也会好生自省,日后嫁入程府,也会时刻牢记自个身上的担子,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断然不会再发生这般口角之争了!”
“柔儿且多虑了!我迎娶你入门,并非是为寻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你尽管有自己的小性子,若在我跟前还架起一副姿态,倒是生份了!我爱你、疼你,全出自我的真心,并非假意,所以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接受并且包容,只愿你可以相信我,将自己全部托付与我,不要将我推开,不要同我生份了才好!”程青平道。
杭柔点了点头,说道:“进去吧,在外头久了也不像话。”
程青平望着杭柔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他晓得杭柔自小的经历导致她轻易不愿放下心防,好容易耍了回小性子,不一会子就又缩了回去,将心门紧闭。唉,慢慢来吧,终有一天会让她毫无顾忌地在他跟前卸下盔甲,毫不设防!
回到舫内,杭老太太正同杭卫下棋,杭老太太教育道:“宁输数子,勿失先机。若想出奇制胜,必得掩人不备,切勿恋战,宜速战速决。若是遇上困局,那就遵循一条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哥哥这正直不阿的人哪里懂得这些迂回曲折?祖母何不教我,同我对弈才有趣呢!”杭柔故意打趣道。
“柔儿莫要小看我,我虽正直却不迂腐,如今入得官场,更应深谙此道!但要论迂回曲折这权谋之术,谁人能比得上我那青平妹夫呢?”杭卫坏笑道。
“你们这俩人定是说私密话去了,且去这么久?”杭盈道。
“天儿热得很,画舫虽凉,却也无趣,祖母同大哥下棋想来也是乏了,我们俩磕着瓜子直犯瞌睡,不如寻些乐子才好!”杭岚解围道。
“莫若乘了一小舟,到湖中莲塘深处采莲罢!”杭柔掩饰道。
“不可不可!外头能把人晒化了不成,我这一身肌肤娇嫩的,可不想被染黑了去!”杭盈摇头道。
“既如此便赏荷吟诗作对罢!”程青平道。
“那便以莲为诗,以阙中联、句中眼为定,一人一句,若是答不出,便罚酒!”杭柔说完,见众人同意,接着道:“欢欲见莲时,移湖安屋里。芙蓉绕床去,眠睡抱莲子。”
“盛夏非游节,百虑相缠绵。汛舟芙蓉湖,散思莲子间。”杭岚道。
“千味红芙蓉,照灼绿水边。余花任郎摘,慎莫罢侬莲。”杭盈道。
大家玩得正起劲,忽而听得一阵笛声传来,笛声不语含情,吹向流云与凤听。
杭卫道:“水调何人吹笛声?竟这般悦耳,想来是名女子!”于是众人怂恿道:“大哥上外头瞧瞧去,许是佳人!”
好奇之下,杭卫出了舫门,一位双眸剪秋水,十指拨春葱的女子独自立于另一画舫之上吹笛。他不禁被吸引了去,可是画舫却愈离愈远了!失落之余,回到舫内,惋惜道:“是位佳人,可惜不知姓名!”
“卫哥儿,可还中意?”杭老太太说道。
“甚好,只是伊人远去,不见踪影。”杭卫答道。
“满意就好,此女乃我为你相中的世家女子,若是满意,那过几天就上门提亲去。”杭老太太笑道。
杭卫喜不自胜道:“全凭祖母做主!”
接着又玩闹了一会子,程青平有事便先行离去了。杭老太太对着杭盈、杭岚道:“今儿主要是与你大哥相看,你们姊妹二人的婚事,我也放在心上,莫要急,一步步来,皆在我的掌控中。”二人听后,连忙称是。
沉冤昭雪
这些时日,南园忙活着给杭卫纳采定亲之事。光是纳采礼就有好几十种,如寓含吉祥祝颂之意的羊、香草、鹿;象征夫妇百年好合之意的胶、漆、合欢铃、鸳鸯、凤凰等;激励劝勉夫妇崇尚美德的蒲苇、卷柏、舍利兽、雁、九子妇等。这样一顿忙活,弹指之间便是七月流火,七夕乞巧节也将至。
临着七夕,陈嬷嬷前来香草居送赤小豆,说是《齐民要术》中曾记载:“七月七日,男吞赤小豆七颗,女吞十四枚,可令疫病不相染。”杭老太太特地嘱咐她往各院子里送去。
陈嬷嬷来时,杭柔恰巧不在,前往园中的沧海择取荷花。七夕有采莲之说,京城中未出阁的女子皆爱采莲花,尤其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摘上一朵并蒂莲,寓意花开并蒂、佳偶成双。
杭柔对于并蒂莲却不甚热衷,主要是想着采些莲子放入刚绣好的荷包中,送与程青平,以表相思之情。这些日子,程青平送来的东西实在是多,昨儿便又送了摩睺罗,摩睺罗是乞巧节物,乃释迦如来的眷属,是灵巧智慧的代名词。他送来的摩睺罗是象牙雕镂而成的,外置碧纱金缕罩,下雕木彩装襕底座,真身穿戴之物皆为七宝饰之,金光灿灿。
她不得不报之以桃,投之以李,想来想去,便亲手做了个荷包香囊,今早起来前往莲塘采些莲子,装入其中,以表心意。
清晨的荷塘,空气十分清爽,巧儿和翠喜摇着双棹,杭柔坐在舟中,吟唱着采莲曲。秋风轻轻掠过,荷气衣香便从水上飘来,满眼皆是“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远处两两鸳鸯小,交颈戏水闹。舟行其间,忽而鸳鸯惊起去,潜入水中,犹剩花下女儿知。杭柔等人采了好些莲子,见天渐渐热了,便上了岸回香草居去了。
“姑娘,听闻七夕那日,南朱雀门外街上有许多好玩的物什,比如彩画金缕的水上浮、雕刻花样的花瓜、糖蜜制成的果食笑靥儿、束以红蓝丝线的种生豆麦……”巧儿道。
“京城素来繁华,遇着时节大多是帐设彩幕,买卖货齐,坊间百姓可指着这些营生呢!我晓得你这丫头打着什么主意,咱们七夕那天断然是出不去的,姑且死了这条心。
“不过,纵使不能看看坊间的热闹,也能凑凑咱园子里的热闹。七夕乞巧女儿节,乃咱们姑娘家的佳节,自个还能怠慢了不成?”杭柔回到房中,吃了口玉井饭,接着道:“白藕真是鲜嫩,莲子也是香甜,这名取得好,吃食也做得好!”。
“玉井饭可有什么讲究不成?”巧儿问道。
“这玉井饭源自一个神话传说,相传华山西峰有口名为玉井的深潭,里头遍植白莲,又名玉井莲,花足足有十丈高,而它结成的藕像船一般大。
“韩愈有诗曰: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玉井代指莲花,藕和莲子都是莲花结成之物,所以藕与莲子制成的饭便叫玉井饭。”杭柔道。
“哦,原来还有这般说道!真真是长见识了!姑娘,您说乞巧那日,咱园子里会是怎样热闹呢?”巧儿道。
“过几日,你就晓得了。”杭柔卖着关子道。
过几日便是七夕乞巧节,素玉带了一些丫鬟在梯云楼洒扫,预备着那晚的宴席。梯云楼位于南园西南处一独立庭院内,是园中最高的建筑,乃登高望月最佳观景处。
庭院墙边堆砌着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假山中用处有二,一则为景致所设,二则为登楼踏跺,石又称之为“云根”,登此假山犹如行云踏雾,故取名为“梯云楼”。
“你们这些丫鬟好犯懒呀!这假山下的翠云草竟快枯萎了!若是被老太太和姑娘瞧见,仔细你们的皮!”素玉道。
“素玉姐姐莫急,我有法子可使此草复生!”一位丫鬟说道。
“哦,什么法子?”素玉道。
“这法子有些不堪入耳,但却也实在,用那旧草鞋浸粪坑一天一夜,再拾起晒干,反复数次,最后用石块压平,放在草边,不出一日便可使其复生。”丫鬟说道。
“那便依你说的做,这儿由你负责便是!做好了有赏,若是做不好,那自行领罚去!”素玉道。
杭柔被巧儿怂恿着前往梯云楼,正赶上素玉训斥那些丫鬟,素玉上前请安道:“姑娘这会子怎么过来了?这楼上还未曾整理妥当,姑娘就别上去,怪沾灰惹尘的,没得脏了衣裙。”
“无妨,早上吃多了些,便在园中走走,消消食,随意转转便到了此处,这儿的凌霄花开得真盛呀!”杭柔指着那些从假山上垂落下来的凌霄花道。
梯云楼旁假山处种有一株年岁甚老的凌霄花,枝干虬劲有力,蜿蜒盘旋在假山上,花开成簇,灿如云霞,仲夏里头争辉显得更加艳娇。
“姑娘也同大娘子那般爱这凌霄花,想当年大娘子怀着您,那会子您在大娘子腹中才四五月的光景吧,那年夏日这儿的凌霄花也开得特别好,柳氏为了讨大娘子欢心,可是费了心思,将这凌霄花好生呵护,精心照料,也得亏她房中有个擅养花木的玲珑,才让刚刚从别处移植的凌霄开得如此盛!哪像今儿这些侍弄花草的小丫鬟,不用心学习其中的门道不说,做事还怠懒!”素玉道。
“这儿的凌霄花是柳氏为讨我娘欢心,特地移植的么?”杭柔问道。
“是呀,这凌霄花年岁久远,可是花了大价钱从外头采买来的。”素玉道。
杭柔点了点头,说道:“嗯,你先忙吧,我再四处走走。”待素玉离开后,她暗忖道:“这凌霄花虽好,但因着花香太劣,闻得久了妇人容易堕胎,难道精通花木的玲珑和柳氏竟会不知?
“想来也是蓄谋已久的,果真蛇蝎心肠!我要将此事说与大哥,让他知晓跟紧些,断不能让大理寺轻判了不成!只不过,要抓紧将岚姐儿的婚事说定才好,不然案子一断,再说岚姐的婚事就难了!”然后便前往涵碧山房,同祖母商量去了。
是夕,月朗星稀、澄澈空明,梯云楼檐梁上悬挂着一排福州所进的白玉灯,上面绘有鹊桥相会等样式,栅栏下放着若干盆夜晚盛开的玉簪花,形如玉搔头,洁白无瑕,灯月交辉、宝光花影,而四面轩窗皆落水晶帘,玉带流苏,风吹帘动,泠然作响,花香袭人,隐约间宛如置身广寒月宫中。众人来时,素玉等人早已将红爊鸡、时新果食、五色饾饤等节令之物摆放好。
“祖母真真是会教底下人,瞧这素玉姐姐多会布置呀!这玉簪花摆在这,多应景呐!妆成试照池边影,只恐搔头落水中。嫦娥云髻玉簪斜,落地飘然化作花。今夜虽不是满月,但想来嫦娥仙子也在广寒宫中望着底下众人,故将这玉簪掉落,化作了梯云楼上之花吧!”杭岚奉承道。
“什么嫦娥仙子,今夜乃织女牛郎相会,岚妹妹又在这牵强附会了!净胡说!”杭盈不痛快地说道。
“总归都是月下美人、天上仙娥的,咱今儿也托祖母的福,附庸风雅一回,纵使说错了也别见谅!”杭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高兴道。
“岚妹妹自然是喜庆,好运道,虽说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好歹家世清白,择了个及第进士,谋得个好前程,今儿酒喝起来了,话也多了不少,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杭盈因自个婚事仍还悬着,杭柔、杭娴、杭岚都有了好归宿,于是夹枪带棒道。
杭岚并不理会,径自吃酒,随后转头向杭柔感念道:“妹妹所为,姐姐心中都记着,在此敬妹妹一杯!”
“姐姐言重了,都是自家姊妹,理当同心!”杭柔莞尔一笑,也一饮而尽。
杭盈本就是个心思浅的,虽说气性大了些,但饶是没什么坏心眼子,见杭柔杭岚言笑晏晏,便跑到杭老太太那诉苦,杭老太太安慰道:“盈儿莫急,该有的都会有!祖母记着呢!”杭盈这才不闹腾了。
吃过宴席,众人又下了楼,在庭院里设桌案,铺陈好瓜果酒脯,对月穿针,焚香敬拜。然后又将蜘蛛安于盒子内,第二天清晨起来,观其网之疏密,再定其是否得巧。
杭柔为了解开杭盈这些日子的郁结之气,特地让人在盒中做了手脚,使其网织得是又圆又密,次日观之,谓之祥瑞,寓意喜从天降、喜事连连!园子上下无一不传杭盈昨夜得巧,好事将至了!
话说,那日杭柔同杭老太太商议后,经一番悉心挑选,最后遣了媒婆将杭岚婚事定下。七夕过后,待杭卫下值回府时,她便又去了趟林泉馆,将发现凌霄花之事说与他听,望其多多督促,紧跟案情,尽早断案,将恶人罪昭大白于天下,也好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杭卫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此事无需我过多插手,已有人将此事处理得妥妥帖帖!如今证据确凿,但尚未将案子断了,此乃顾及南园的面子,腾出时间让咱把府中事宜打点好,再立马将案子断了!”
“是何人?”杭柔虽说心中早有了答案,但仍旧踟蹰地问道。
“你道还有何人,能将你如此放在心上,如此揣摩你的心思,如此这般为你着想,除了他还能有谁?为母亲日日看诊的大夫,便是他不远千里去抓回来的,那日清明蹴鞠宴,为何风尘仆仆,就是如此!妹妹,如今能得这么一归宿,我这做大哥的也宽慰了不少,母亲在天之灵也得能以安息!”杭卫摸着杭柔的头说道。
杭柔坐在紫檀马蹄足條桌前,回想起昨儿杭卫对她说的那些话,心中百感交集,说不上来的滋味。她忙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到正在临摹的《尊胜目连经》,自语道:“快别想了!认真抄经吧!”由于婚期将近,待嫁之女不能擅自出门,所以预备着中元节那天让杭卫前往道观设斋醮,她便在家中抄写经书,超度祈福。
中元节将至,京城的市井上热闹呐,比之不久前的七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早早就有卖冥衣、彩段、面棋、乳糕、麻谷窠儿、鸡冠花、纸糊架子、五彩衣服、练叶等等。
茗宋带着几个小厮走在潘楼街上,拿着程青平给的单子一一对照采办,自顾自地念叨:“铺衬桌面的练叶、供养先人的鸡冠花……”一番采买下来,惹出一身白毛汗,他见着路边有贩卖瓜桃枣梨的,便上前买了些,用新鲜荷叶包着,下面系了红绳索口,然后打道回府,交差去了。
程青平问道:“寺庙里都打点好了不曾?”
“小郡爷放心,都交代好了!瓦舍的乐人也吩咐妥当了,那日便会在寺庙上演《目连救母》的杂剧,保准不出错!只是那日,往常都是祭拜自家先人,您这一来,郡爷夫人那,该如何是好?”茗宋道。
“他们那边我自有主张,大理寺那可曾催过了?如今柔儿将府中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也该结案以慰她心了!”程青平又道。
“是,都按小郡爷的吩咐办了,这几日就当有消息。”茗宋道。
“嗯,仔细些,总没错,这些天辛苦了!下去歇着吧!”程青平说完,见他手里拿着一荷叶包,又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何物?”
“哦,这个呀!刚才路上口渴,见有新鲜的瓜果买了些,没吃完带了回来,一回府就径自复命来了,还来不及放下。小郡爷,要不尝尝,现在这瓜果梨枣的可是丰盛了!又新鲜又解渴!本来还想买写些鸡头米,但想着得煮着吃,便作罢!”茗宋扬了扬手中的荷叶果子道。
“现在有新鲜的鸡头米么?”程青平问道。
“是呀!大街小巷哪哪都是,可多了!”茗宋道。
“柔儿最爱鸡头米了,你歇会子再跑一趟,买些新鲜的鸡头米送去杭府。”程青平道。
“送鸡头米给柔姑娘?可是,小郡爷,这寻常之物,柔姑娘若是爱吃怕是杭府的婆子也会采买,何必咱这巴巴送去呢?”茗宋道。
“你懂什么?虽说是寻常之物,但却是情真意切,真真把她记挂在心上,所以遇着她爱吃的,便想着送去,你别问那么多,照吩咐做就是了!”程青平道。
茗宋应了声,然后照办去了。
中元节那天,杭卫赶往道观设斋醮,而杭柔则在家中设案祭拜。刚行完祭拜之礼,便听得巧儿大呼小叫道:“姑娘——姑娘——”
“何事如此惊慌!跑得这般上气不接下气的!”杭柔问道。
“刚刚——刚刚——大理寺来人了!说是——柳氏一案现已审明——证据确凿——大娘子之死——得以沉冤昭雪了!”巧儿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说道。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杭柔合十道。
“还有——程小郡爷!他——他今日——在”巧儿依旧喘着粗气。
“不急,先缓缓,慢点说!”杭柔道。
“小郡爷,他今日在寺庙建盂兰盆会,广施米粥钱银,又架了高五尺的竹竿台子,最上面编有成灯窝形状的盂兰盆,上头挂了好些五色彩衣、冥纸物什等,然后烧掉。还请了乐人接连上演杂剧《目连救母》。”巧儿道。
杭柔一听哪里不知,程青平这是为着谁?大理寺一事若说今日结案是巧合,那建盂兰盆会决计不可能再是巧合了!于是道:“嗳!这番情谊可叫人如何是好?”
“怎么如何是好?姑娘竟是糊涂了不成!若有人愿这样待我,我必定将整颗心都交与他!您这会子还犯什么愁了不是?您这是桃源路接天台路,缔得今生美满缘!还顾虑什么呢?”巧儿道。
“他既如此待我!用情至深,我也决不负他!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君心不负卿。”杭柔眼角带泪,心下有了成算,决意道。
中秋月圆
中秋前后,京城内外馥郁芬芳,大街小巷的丹桂皆繁英满目,天香云外,真真是“露邑黄金蕊,风生碧玉枝”!昨夜杭柔因着今日乃出阁大喜之日,早早地便被素玉催促歇息了,但越是想入睡越是难眠,索性独自起床,悄悄地将窗户打开。十四的月亮虽不如十五的圆润,但总归是皎洁的,忽而又闻得一阵丹桂飘香,香草居并未种植桂花,想来是园中香林苑十样锦亭后的二亩丹樨林,杭柔想起刚进得园中的光景,想起那个秋日,想起在园中的种种……不禁吟道:
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靡靡风还落,菲菲夜未央。
玉绳低缺月,金鸭罢焚香。
忽起故园想,冷然归梦长。
夜渐渐深了,秋风四起,略带着些凉意,杭柔打了个寒噤,便轻轻地关上窗户,回去歇息了。
次日清晨,天还蒙蒙亮,陈嬷嬷带着一众丫鬟来了香草居,戴红叠绿的,脸上个个洋溢着喜气,一进门便直给杭柔道喜。杭柔因着昨儿睡得晚,她们进来时仍旧恍恍惚惚的,任由着素玉梳洗摆弄。
“哟,我的好姑娘,今儿是您的大喜日子,虽说繁文缛节多了些,但精神头可得打起来呀!我昨儿特特吩咐了素玉要伺候您早些入睡,怎今儿还这般迷瞪呢?素玉去将薰陆香取来燃上,清神醒脑。”陈嬷嬷说道,然后又拿起一瓶蕉叶纹水晶罐,将里头东西倒在手上,抹向杭柔发间,顿时满屋子清香。
“嬷嬷这是何物?竟这般香?”杭柔问道。
“这是香发木犀油,涂上可令发丝乌黑发亮,且随着时辰越久,香气越淡,到了晚上,姑爷闻着保准欢喜!”陈嬷嬷道。
杭柔脸色瞬间疑似染上了一抹绯霞,唧哝道:“嬷嬷几时也爱这般取笑柔儿了?”
“倒也不是什么取笑,这姑娘大了,到了出阁之时,自然是要明白这些,本来这些一般都是大娘子在出阁时,交待给姑娘的,只是……如今老太太便唤我来将这些说与姑娘听,望姑娘不要嫌弃才好!”陈嬷嬷道。
“嬷嬷说得是哪里的话,竟这样见外?嬷嬷只管教诲,柔儿定当仔细听、用心记!”杭柔道。
陈嬷嬷便让其他人退下,关上房门,拿出一本小册子,边翻边说与杭柔听,杭柔虽脸红成一片,却也耐着性子,仔细听着这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一番交谈后,陈嬷嬷便又让丫鬟们进来张罗,过了一会子取出一套头面,说道:“姑娘今儿是中秋,与二月十五的花朝节相对,花朝对月夕,寻常姑娘家戴些如意云月兔纹的耳饰、金镶紫晶月兔簮便可。
“但今儿不同,您除了戴上程府送来的催妆花髻,还特特得穿戴上这支金嵌珍珠松鼠葡萄簮,以及金累丝松鼠瓜蒂镶珍珠耳环。这是老太太专门为姑娘置办的,松鼠与葡萄代表着送子多子,寓意多子多孙。”
“嗳,多谢祖母的一番心思,今儿我便要出阁了,也不能时常侍奉在祖母身边,祖母年纪也越来越大,想到这些,心里总归不是个滋味……”杭柔道。
“姑娘,有这份心,老太太就高兴了,老太太那有我们照顾,姑娘也不必过于担忧,只不过若是得空,时常回来看看,也好宽慰老太太的心呐!”陈嬷嬷道。
“嬷嬷说得极是,祖母那还要请嬷嬷多多费心!”杭柔道。
“姑娘自是放心,赶快吃些雪霞羹、广寒糕,今儿得忙活一整天,整日可能都吃不上东西,趁着现在闲暇些,多吃点!”陈嬷嬷让素玉打开食盒,将那些吃食取了出来,说道。
“日后怕是想再吃嬷嬷做的吃食,怕是难了!”杭柔夹了块广寒糕,咬了一口,如鲠在喉道。
“姑娘快别说这些话了,仔细又将眼泪惹出来,好不容易将妆面化好,今儿不兴说那些伤心话!瞧瞧姑娘今儿多美呀!直叫人移不开眼儿!”陈嬷嬷转过头偷偷抹净眼泪说道。
忽而听得外头一阵礼乐声、鞭炮声,响彻云霄,丫鬟捂着耳朵进来报:“姑娘——姑爷来了!现今正在二进门,被大伙拦着给利市钱呢!好不大方,散这利市钱物花红等都跟撒水一样,大把大把的!红彤彤一片!”
“是了是了,这是咱姑爷对姑娘的疼爱呢!”陈嬷嬷、素玉等人笑吟吟道,复而将杭柔全身上下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见着并无差错,便将销金盖头盖上。
“昨儿便按着旧俗惯例将巧儿、翠喜派去了程府,这東朝的旧例,迎娶前一日女方要前往男方家铺房挂帐、添设奁具,直至将新妇迎娶入房中,才能走动离开,也不知这两个丫鬟可曾将事情办妥不曾?”陈嬷嬷道。
“嬷嬷放心,这俩丫头自小跟着我,虽说巧儿寻常贪玩了些,但遇着正事,却毫不含糊。”杭柔道。
“姑娘莫急,姑爷虽说到了二进门,但还需一程子功夫,得拿酒款待他们一番呢!姑娘和姑爷是御赐的亲事,没经过完整的那些婚娶之礼,像娴姐儿便是一整套下来的,咱老太太可是先聘了媒人,拿那草帖子送与林家,林家再拿草帖前去问卜算卦,求得吉利,方才回帖,再唤了媒人过细帖,细帖中除了将写明议亲之人的生辰八字,还要将双方三代内的家世及所带财产写得一清二楚,这才叫做定帖。
“然后双方便会假借园子、或画舫相看,若是双方合意,便将金钗插于发髻中,若是不合意便送两匹彩缎,以示压惊。若是插钗,媒人便往两处协商,议聘礼之事。林家那回也是看重娴姐儿的,送了珠翠首饰、金银器物、茶饼绸匹、销金裙裳,还牵了两头羊来。
“不过咱杭府回礼也是妥当,姑娘自是晓得,紫罗彩缎等不消说,还打造了两双金鱼箸。姑娘管家这些时日,园中众人都说您心善大度,这些子庶出的姊妹,您个个都视同嫡亲姊妹一般,竟无嫡庶之分!姑娘这般好,上天横竖该是配着姑爷同样好的人!”陈嬷嬷见时辰尚早,便与杭柔说起了闲话。
程青平今日确实很高兴,早早就穿戴好了,草草扒了几口吃食,便上下踱步巡视着忙碌的众人,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天,内心焦躁地算着时辰,慢慢熬着。
好容易等到刻定的时辰,他催促着行郎快快发亲,只见行郎分别捧着五色花瓶、照台、百结、衣匣、花烛、裙箱……礼乐官奏着喜庆欢乐的鼓乐,吹吹打打着,引着迎花担子前往杭府南园。
到了南园,本以为马上就能见着他日思夜想的柔儿,哪晓得却被拦了下来,他赶紧命人将那利市钱、银碟、花红等物散了出去,挥金如土。然后又在堂内喝了一轮待婿酒,这才进得内院。
在香草居前,礼乐官鼓乐催妆,素玉等丫鬟在门前拦道:“今番姑娘出阁,姑爷可曾备诗不可?若是不曾,那就当下来一首,要不咱们可不依呢!”
“喜气拥朱门,光动绮罗香陌。行到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须脂粉涴天真,嫌怕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画章台春色。”程青平道。
“一首太少,甚无诚意,姑爷再作一首罢!”素玉捂着嘴笑道。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程青平不假思索道。
“俗话说,事不过三,姑爷最后再作一首!”素玉刁难道。一旁的克择官报着吉时,很是催促。
程青平情急之下,绞尽脑汁道:“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
杭柔在里头听着,这三首催妆诗,一首比一首着急恳切,想来这程青平真真猴急了!便打算不为难他,让人将房门打开。
房门一开,程青平便三步并两步地长驱直入,进了香草居后,反倒手足无措起来,牵着杭柔的手汗涔涔的,略带紧张道:“柔儿,我来了!”
杭柔盖着盖头轻轻的应了声,在克择官的催促下,他们来到明晖堂拜别了杭老太太、杭卫等人,便出阁上了轿子。
因着是中秋,一路上很是热闹,丝竹鼎沸、彩络招展、锦旆飘扬。临街铺子上随处可见绒线、蜜煎、新酒,以及时令水果石榴、梨、枣、弄色枨橘、板栗等等。为今儿的迎亲队伍更是增添了几分喜色!
等迎亲人马回到程府时,时辰却也是刚刚好,克择官拿着盛满五谷豆钱彩果的花斗,朝门外撒去,候在门外的小孩子纷纷拣拾,这是为了压住青阳之煞气。
待杭柔下轿后,一位侍女朝轿子相反处捧着镜子,而另几名侍女手拿莲炬花烛,在前边引着路,杭柔身侧是南园随嫁过来的两名丫鬟,在她们的扶持下,她踏着青毡花席,跨过马鞍,稍微弯曲着身子平秤而过,入得中门,进一房内,坐在事先预备好的悬帐里头。
等了一会子,程青平也进得房中,谓之坐富贵。而后,在礼乐丝竹声中,程青平一手执槐筒,一手绾住同心结,杭柔则牵着同心结的另一头,步入中堂。
程天明、赵燕蕴等程府众人坐于其间,一番行礼跪拜之后,程青平拿着机杼挑开盖头——“香腮沾霞,耳坠璎珞直摇曳,云鬓染墨,头环凤钗欲飞扬!”——杭柔好一副云鬓香腮的芙蓉之色便露于人前,他看得呆愣愣,直到一旁的礼乐官咳嗽示意,方才回过神来,按着引导,又带杭柔前往家庙祭拜……此后等等繁文缛节自是不必说。
捱到月上柳梢时,杭柔才回到房中,稍稍透了口气。巧儿、翠喜早已等候在此,见杭柔回房,说道:“姑娘今儿可是累着了,姑爷特特叫人备好了金玉羹、菊花饼、糖蜜酥皮饼、真珠元子。小厨房刚做好端上来的,姑娘定是饿了,快吃些吧!”
金玉羹乃山药、栗子加以羊汁熬成的,杭柔一入口,便觉香甜滋养,想到程青平如此贴心,心里不觉更加愉悦,嘴角也是抑不住的上扬!
“姑爷现今还在中堂宴饮,今儿来往赴宴的亲朋好友真真多,一时半会子也脱不开身,刚刚便派茗宋来报信,说姑娘若是累了,可先行梳洗,不必拘着俗礼,早早换下这一身厚重的行头,在房中等他便是!”翠喜道。
杭柔吃过晚膳,也觉又累又重,既然程青平派人传话并不介意,那她也乐得自在,便吩咐翠喜、巧儿伺候梳洗更衣。一番梳洗后,换上轻便的衣裳,她顿时舒了口气,今夜的月色分外地好,坐在南窗之下,遥望着天上的明月,月光溶溶,笼罩其间。
程青平进来看到的便是“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的样子,在酒意的侵染下,不禁意乱神迷!上前轻声唤道:“娘子——柔儿——”
“你回来了?我让翠喜、巧儿去准备盥洗之物,累了吧,泡泡零香草药浴,解解乏!”杭柔道。
程青平见杭柔仍旧拘着,想来刚嫁入程府,难免会有些无所适从,于是应道:“有劳娘子了!”
巧儿、翠喜将盥洗之物备好便出去了,杭柔生硬地帮着程青平更衣,毛手毛脚的,全然不见平日里头的半分灵光,虽说陈嬷嬷今儿早上刚刚交代过,该如何如何,可真到了这一步,面对着程青平,饶是杭柔内心再强大,也终究不过是个刚出阁的豆蔻少女,这闺房之事如何叫她不羞涩呢?
程青平明白杭柔的尴尬,由于喝了酒,声音也带着些沙哑,听上去更加沉稳,说道:“你先出去吧,我洗好便出来!”
杭柔连忙点头,如释重负、落荒而逃,出了耳房,她仍旧是坐在窗边,抬头痴痴地望着月亮,想象着今夜坊间该是有多么热闹,金明池上的羊皮小水灯肯定是铺满水面,灿如星辰;园子里的香林苑十样锦亭后的二亩丹樨林,祖母、大哥他们今儿肯定在那赏月宴乐;而香草居今夜又该是多么的寂静……
屋内描金大喜字的红烛呲呲地燃着,芸辉草磨成屑涂饰的墙壁也泛着淡淡的幽香,透过撒满金银钱、五色彩果的大红销金帐子,沁入心扉,就这样想着想着,她倚着窗边,双手枕着,沉沉睡去。
程青平兴冲冲地洗完出来寻杭柔,却发现她沉沉睡在窗边,心底哑然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月光笼罩下的杭柔,让他想起书房中挂着的《海棠春睡图》,回想起自己早先对画思人之事,如今出水芙蓉似的脸庞儿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眼前,睡得那般慵懒。
程青平餍足地看了半晌,却终是不忍心打搅!望着桌上那两盏不曾动过的合卺酒,叹了口气道:“海棠春睡早,杨柳昼眠迟。罢了!”便蹑手蹑脚地铺好床铺,将她抱了过去,细心地掖好被角,放下帐子。
描金大喜字的红烛依旧呲呲地燃着,隔着大红销金帐子,程青平望着枕边的杭柔,心中一片旖旎,回想起小时的灵泉寺的相遇,长大后宝癊宫的初见,而后种种一幕一幕地浮现在他眼前,这个小丫头竟这般不声不响地钻入了他的心里,并深深地烙下印记,成了挥之不去的心尖人,忽而明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却是何意!
秋深露重,银蟾清辉,月圆人圆,程青平抱着杭柔也沉沉睡去,描金大喜字的红烛仍旧呲呲地燃着,真真是“帘幕香浓宝鸭浮,妆台月满夜如秋。花开并蒂摇金屋,带结同心绾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