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以前的某天。
夕阳余晖昏黄,照得满屋陈旧。苏琳在边上的餐桌上择菜,李化风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拿着中考成绩单站在苏琳面前,心里忐忑,害怕。
而比恐惧更令她心寒的是,苏琳竟然打算食言。
“你这成绩,考上了一中也只是中等末尾的班,还不都是混混班。不如直接去读卫校选个护士专业,以后出来直接去大医院!”
“不要。”不仅仅是卫校,吴修宜想起那些读职校的同学现在混的人模鬼样的,高不成低不就,甚至结婚生子的都有,心里升起忐忑。
她想起苏琳在饭桌上跟李化风说过那个卫校的姑娘。心里为自己的不争气一片凄凉。
在这个家她逆来顺受惯了,甚至是忍气吞声过日子,因为想要证明自己懂事,自己是个不会添乱的孩子,即使成绩不好但也是在努力学习,中考的分数已经比平时模拟考试高了一百多分,在她乡下的初中里考到这个分数已是非常拔尖了。虽放在全县甚至全市不足一论,但那是她付出海水不可斗量的时间换来的珍贵一瓢,就这样被苏琳一贯地看轻,忽略。
苏琳一向爱攀比,吴修宜这样的成就在她周围虽然不算太差,但是也不算的光彩。
她打听到同小区有家的女儿大前年中考没考好,没进得去市一中,但还可以进一中尖子班,但人家偏不,志气得很呐,也不复读,直接去读了一个亲戚推荐的卫校,现在已经分到市医院上班实习了,听说已经签了协议,实习完就可以直接工作,带编制的。
苏琳听得心动。
所以女儿分数不是很理想时,她心中就有了计较。
千算万算不值天一划。
向来乖巧的女儿竟然跟她杠起来。
“你是不是把
爸爸说过的话忘了?”吴修宜红着眼眶,眼神凛冽,那双肖似前夫的眼睛让她心底一寒,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
“你说什么背时话?!老子白养你了?!你还想着那个短命的!”说完愤怒未抑制住,手起手落间挥出一个响亮的巴掌。(背时话:孽子话,不成器的话,屁话之意。)
被打蒙的吴修宜泪水如断线的珠,周身颤抖,她哽哽咽咽地说完埋在心里的怒言,转身砸门关在自己的房间。
李化风关了电视,看了苏琳一眼,开门出去。
烧开的水在锅里沸鸣,白色雾气闲闲飘然空中。
吴修宜哭得双眼睁不开又疲倦睡去。梦里也不见多年未见的父亲。半夜被渴醒,醒来喝了几杯水后,躺下却睡不着。
埋在被里又细细地哭,但眼睛肿痛,流不出泪水来。
她真的很乖啊,为什么不听一次她的话呢?
以及为什么要忘记爸爸……
“理科班的第一名竟然又甩了第二名一百多分!”有人惊呼。
吴修宜被吓了跳,人却还没回过神来,不过思绪已经被牵走。
听得此言,教室里依旧是哗然一片。
前后桌都在议论纷纷。
吴修宜想到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无缘无故,顿生烦躁。
可她清楚,出问题的,是自己。
学委来得晚,每次都压着上课前十分钟到位。
她气喘吁吁的回到座位,没喘匀气就问后座:“你咋跟个傻狍子一样呆愣愣的?”
“你咋跟个驴似的气粗粗?”
“滚!”
无厘头的互怼完以后,又彼此一笑。
学委同桌扒过她肩膀激动说:“贤贤!川川他竟然又考了第一!”
学委翻了个白眼,冷漠道:“哦。”
同桌就知道她会这样,转而继续传达自己的喜悦:“修修川川又考了第一!”
吴修宜同学假笑:“哦。”复制粘贴学委的语气。
同桌又知道她们俩都是这样,不过不妨碍她继续传达的普天同庆之喜:“xx川川又考了第一!”
“哇!真牛!”唯一一个捧场的同学,来自漫画堆里抽空看眼三维世界的肖潇。
善良热情,是吴修宜喜欢跟她同桌的最大原因。
少女对长得好看成绩优异的男孩总是没有抵抗力的。对于程柔川这种实力杠杠的空降兵来说,传说神奇,能力一流,无形间给他加了多少层人设,让全校大半女生对之倾慕颠狂。
当然,也最适合春心荡漾的浪漫派少女和喜欢脑洞的二次元少女。
所以前后两桌,其实有左右两个不同的结界。
务实派学委与吴修宜同学是一结界,幻想派是彼此的同桌俩人四舍五入一下算是同一个结界。
只要相处得来。
四人虽三观差异,但不妨碍彼此尊重与和谐共处。
吴修宜寡言,但做的多,作业最早做完,三人负责抄,数学除外。还有接热水,三人的杯子里常满热水。也常帮学委抱厚厚的作业去办公室。
学委主要针对数学难解的问题,还有听力放水,刘肖记不住单词,学委负责单词批改,偶尔不放水。
刘雅气氛担当,人美声甜,搞笑可爱,大大咧咧,行事大胆。有一次肖潇被本班男生恶怼她二话不说把手里擦黑板的抹布扔过去,扔得他莫名其妙,准备大吼一声,一个扫帚头就朝他飞来,随即一根棍子也快落在他头幸好被群众拦住,才幸免于难。介于她气场两米八,被砸的那人欺软怕硬,咽气吞声,最后道歉认错。
肖潇人也是话少,但性格温和,有求必应来者不拒,尤其是跟她借漫画的,大大方方。刘雅曾问过她:“不怕别人把书弄坏弄脏吗?”肖潇不以为意,温温柔柔道:“我所有的漫画都是买双份,珍藏版的话可能会更多一点。”三人闻言,手中的零花钱算起来觉得无比的寒酸。
肖潇是艺术考生,常拿大家练笔,免费速写,素描明暗交错虚虚实实,颇有灵气,大家珍爱不已。
当然这个大家指的是四人组里的另外三个。
四个人虽气场不同,但都遵循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最基本原则:互相尊重。
另外两对之间的虽结界不同彼此的气场还会适当的摩擦,生出点波澜来,给枯燥繁重的日子换换气。
“诶,话说,学委你为啥不喜欢他嘛?”刘雅问。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呀?”
“那你喜欢哪样的?”肖潇接力。
好问题,吴修宜也投来八卦的眼神。
三人跟饿虎扑食似的,饥饿地盯着她,等投喂。
“小傻瓜,当然是——你呀。”她婊里婊气道。
“呕——”
“啧——”
肖同学和吴同学同时发出嫌恶的声音与无聊的表情。
刘雅则双臂抱搓:“额……”,同样受不了她的恶趣味,无奈自食恶果。又不甘心,道:“啧,讲认真的啦!”
“有啊,咱大王那种!”
大王是数学老师,文理通吃,讲课通俗易懂,不过对吴修宜没用。
她数学基础跟她成绩一样,不好不坏。也跟她人差不多。
学委这样一说,大家倒有点相信这是真的,毕竟大王人气是真的旺,好评如潮,别的班学生还慕名来听过课。虽然严厉了那么一丢丢,但无伤大雅。
“算了算了,估计你有也不想说,就让你保存你心里的朦胧美好吧!”刘雅挥手道。
转而对着吴修宜,好奇宝宝眼神玩着她,问:“小吴同志呢?”
“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肖潇补充。
“对对。”刘雅附和。
“啊……”她想了想,想到一个人,面色不免寡淡了几分。
大家只当她陷入了沉思,并未觉察到她情绪的低沉。
她望了望大家,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她的记忆也模糊了很多。时间真是把橡皮擦,企图把已经留在远方的人一点点擦干净。
正当大家不会说出来的时候,她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有啊。”
——“是谁?”
——“哇哦!”
“吴巡澜。”
字字辗转齿间时,竟令她陌生不已。
“吴……”
“出巡的巡,波澜的……澜。”最后一个字吴修宜顿了顿。
“吴巡澜,好大气的名字。”学委道。
“是谁?”刘雅文。
肖潇看着刘雅,又看看自己的同桌,欲言又止。
学委看肖潇怪异的表情,好像悟到了什么。
再看吴修宜的面色,确实是苍白了几分。
刘雅也注意到气氛的下沉。
吴修宜像是在回忆,说完名字后便呆愣了。
那是她一贯发呆的表情,而如今带上了浓郁的悲伤。
大家相看,都不约而同的散了。
上课铃适时响起。
大家可能以为提到她的伤心事了,但主人公并未如此作想。
主人公只是在思考,要怎么说,因为许多曾经记在心里的事都模糊了,披了层朦胧的纱,那纱也揭不开,好像忘记了就是忘记了,空留余憾。唯一清晰的只有两件事,一件事已是不可磨灭之印迹,一件却是因为它一两年前被提及过。
她斟酌一下,挑了件来说吧。
虽不是非说不可,可她偏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于是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老师一走,周围开始响起吵闹声以后,她主动给三个人说故事。
“吴巡澜是我爹。”
三人闻言都默契一笑,显然是认为自己猜对了。
“然后然后呢?”
“他死了”
“……”
“……”
“……”
教室里人声越发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