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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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悲悯我,我早就过去了。”

“也许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悲悯吧。”

“他是自愿跳下江水救人的。”

“小孩得救,活了下来。”

“他体力不支,没拉住岸上人的手,被湍急江流推走。”

“大家陆陆续续没找了一个月,没找到人,正是发大水的季节,听说被冲到凶险下流的话可能尸骨无存。下流是山间峡谷地带啊,水急能裂石,人迹罕至,怎么找呢?”

“水退以后,有人捡到过他遗落的胶鞋……”

有人小声啜泣。

“别哭啊,我还没说完呢。”吴修宜抹了抹刘雅的泪珠。

“万一老班来了怎么办。”一安慰刘雅更泣不成声。

她深深呼吸,道:“我没哭,就是难受。”

学委握紧吴修宜的手,像是在给她坚强的力量。

她还笑得出来,也许是想让氛围轻松些。

“有人把捡到的鞋子拿到我家来,就是我现在这个家,你们知道的我是重组家庭。”

“有人来找苏琳,就是我妈,她说你们开玩笑呢?”

“村里来的人努力解释说,是真的。我当时也不信,要跟着去看。”

“哦,鞋码也是他的,即使我不信,还心想编的挺像样,可是心里面已经没了底。就拿着那只破鞋,跟着去了江边,再去他住的宿舍,都没人呢,电饭锅里剩下的米饭都稀臭了,他最不会粮食,饭馊了都会加姜蒜煮成稀饭来解决完,怎么会这么浪费呢是吧?”

“我那时就三年级,对人死这种事还没有多深刻的感悟,可是只要想到他再也不会回来心里就好着急,好焦心,也好痛。再也见不到是哪种见不到呢?我还是常在记忆里回放他啊,这也许不算不再见吧。”

“苏琳收拾他的宿舍,我看着她一点点打包,好像把曾经的记忆也装起来了,而我还能回忆起在跟他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我跟他在那个村子生活了一年,离婚后才跟着苏琳进城的。”

“直到所有东西收拾完,我看着空荡荡的四壁,什么也没有了,我才意识到,他真的不在了。我抱着那只鞋,跑到那个江边,哭着喊他,他一声也没应,只有哗哗水声,听得我难受,苏琳要把我拉走,我挣脱了她,双手用力,把那只鞋子扔进水里去。”

“我说:‘把鞋扔还他,他捡到了就能走回来吧?’。苏琳只看着我哭。”

她们都小声啜泣,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吴修宜无奈,说好的不哭呢?

这就是悲剧的力量,比喜剧更撕人心扉,赚取泪水。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说一个温情点,缓缓气氛。

“其实也没有那么悲伤了,他离婚的时候没能留住我,跟苏琳说,他所有的财产都会给我们母女俩所以让苏琳一定要待我好,供我好好读书,让我顺顺利利读到大学毕业,所以你们看我现在是不是很幸运,还能读高中,跟你们一起?”

班里依旧吵闹,而吴修宜边上三人依旧抑制不住的抽泣。

她安慰谁也不是,只能递纸巾。

有人好奇问她们在哭什么?

吴修宜不想闹大,解释道:“她们追的网剧大结局了,主角都死了,所以痛哭。”

“哦哦,那好悲惨哦。”

“是的,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这样解释好了。”

“好的。”

“多谢。”

所以第二天谁都知道学委们那两桌为了追剧痛哭不止。

四人表示,这:……倒也不必。

“所以你算是孤儿吗?

” 学委率先缓解过来。

“单亲家庭吧。”

“可是你都不叫你母亲‘妈妈’。”

“……”吴修宜竟然无从作答。

“对呀……我听见你喊过她的名字。”肖潇道。

“家长会的时候?”

“对。”

吴修宜想起来了,那是刚分科以后的家长会,学校要求必须来一个,未到的学生会做家访调查。

无奈之下,请了苏琳。

“好吧,确实是,跟个孤儿差不离。”她承认。

班主任忽然进来,教室瞬间安静。

哀伤的氛围顿时散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快下课了,老班只是看看就走。

四人从不同的班级里分到同一个文科班,自然当初入校的寝室没有分配在一起。

大家不同路回去。

吴修宜走回宿舍。

临睡前忽然回想起学委说的话:你是孤儿吗?

是吗?

苏琳待李业比她好上千百倍。不是重男轻女,就是情感上的亲近。

李业有的衣服她也会同等价格得一套,或者直接给她钱,自己打算。零花钱也一样。即使她坚持上高中,也没有亏她零用钱,反而涨了不少。

但情感上永远是隔着距离。像陌生人一样的距离。

毫不意外,吴修宜昨晚又失眠了。

隔了那么多年来,第一次梦到吴巡澜。

“嘿!”有人吓了她一个激灵。

她把尖叫声咽在看到背后的人瞬间。

“你干嘛?”她深呼吸。

午间的走廊上一片寂静,来人走路无声,显然是故意捉弄她的。

阳光温和,天蓝气清,吴修宜看见他深黑的眼睛有明朗朗的蓝天。

“是你自己吓自己吧。”程柔川见她一副见鬼的样子,面色由白转红。

白色的衬衣反着刺眼的亮色,她撇开目光,眺望远处的高楼大厦。

“懒羊羊的草还完了吗?”他闲闲话语一抛——

“啥?!”唤得有人一惊。

“你不是懒羊羊派来挖草的吗?”他笑问。

吴修宜大窘,没想到小卷毛这么不靠谱,转头就把她卖了,友谊就是这么翻船的。

“呸,我才不干苦力,我是吃草的。”吴修宜辩解道。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万亩草场。”

“什么?”

“带你去吃草啊。”

吴修宜才意识到被他带偏了。

她气笑了。

“所以……”程柔川半侧头看着,欲言又止。

“嗯?”两人都趴在阳台上,吴修宜个矮,不得不仰视他,听他说了半截的话,疑惑抬头。

“所以你是没吃到草才失眠的?”他认真分析。

吴修宜觉得这个坎是过不去了,索性大方道:“差不多吧。”

程柔川笑出声,但却没有多言了。

寂静开始蔓延。

一个严重的问题却在吴修宜的脑海里放大,她打破宁静:“我黑眼圈很重吗?”

“不怎么看得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睡觉?”

程柔川眉高挑,目光流转,道:“想知道?”

眉浓且细长,眼睛是像桃核形状那样的,珠色黝黑黝黑的,缀着光亮,蒙着一层水光,清凉干净,如果忽略眼白的血丝的话。

被人打量的目光让她有些难以招架,她悻悻道:“不想知道了。”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她不是中医也知道光看人面色也能知道些毛病,比如说熬夜,痛经什么的。

“晚了,你不想知道我也要说。”

“呵——”

“我闻到的。”

一语如惊雷,炸了丧懒的某人一把,赶紧把头埋进怀里嗅闻才穿了一天的衣服,确认不是自己的没问题,松了一口气。

正欲开怼,抬头就看到某人笑得不可开交。

她怒极反笑,啐了一句:“幼稚。”

“我真的闻到了。”

吴修宜嫌恶,转身欲走。

程柔川见她可能真的要怒了,迈步跟上去,解释道:“是你失眠的味道。”

吴修宜下楼梯脚步一顿,程柔川先她一步下了两步台阶,两人视线稍平齐。

“你莫不是要说是睡眠在做分子运动?”

他咧嘴一笑,白齐齐的牙。

“猜对一半。”

“不懂。”你的脑回路。吴修宜把后半段话打住。

“当然是薛定谔的失眠。”

吴修宜真真不懂,她只管疑惑地看着眼前人。

“薛定谔的失眠,就是我能闻到你的失眠。”

吴修宜没有来一阵鸡皮疙瘩,白了他一眼。

觉着这人油嘴滑舌。

“你不信吗?”

“那我说我闻到你油腻的味道你信吗?”

程柔川一愣:“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觉得太快了,你可以不用这么……”

“你到底要说啥?”

她感到很困倦,已经不想吃饭,想要提前去午睡。

“好吧,其实是我能感应到你的磁场。”

吴修宜打了一个哈欠,

打算略过他走人。

但他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定住脚步。

“你是不是在梦里见到一个在水上行走的男人。”

吴修宜不言,他继续问道:

“他是谁?应该是你很亲近的人吧,因为我看到你……在对岸看到哭得很悲伤……”

一阵阴凉爬上后背,鸡皮疙瘩又涌身来,吴修宜感觉心里毛毛的。

“你如何得知的?”吴修宜惊恐看着他,十分不相信。

程柔川似乎也是猜到这样的结果,他挫败的语气解释:“你看,所以我没有油嘴滑舌,是说出来怕你不信。”

吴修宜捏捏他的胳膊,感受到他隔着衣料紧实的热度,才相信他是真的。她抬头看看他,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程柔川拿下她的手,牵在手中,拉着她往回走,走到了他的班级,走到他的座位上,把她按在他的座位上,他坐在同桌的位置上,然后拿出一本紫皮封面的物理五三来放在她眼前。

她看了看,不懂是何意思。

“掩饰,要是有人来了就说我在教你做题。”

“我……是文科生,懂?”

“我这里没有文科的书,将就一下,我要说刚才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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