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日,六人在距离婆罗山稍远的一个小镇上逗留,那里正好有沈家庄的绸缎生意,由唐廷安排住进了骆老板的宅子里。
待众人吃过东西稍稍休息过后,步如云便找了其他三人坐下来讨论如何对付那个怪人。说是“对付”,又谈何容易,那怪人来历不明,武功路数不得而知,亲眼见识过他的恐怖之后,哪里想得出什么对策。而且那怪人出现不到片刻就毁了整座婆罗山,他还吃了龙子斋,这样一个人,一旦下山势必会造成大规模恐慌。无论如何,这个怪人必须要设法除去,现下只知道黄金可以封住他,但那么多黄金都被他压在了湖底,一时半刻根本挖不出来,又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够将他制住?
四人沉默良久,没人能拿得出主意,甚至直到此刻,骇然的情绪仍然纠缠不去,他拗断龙子斋那一幕历历在目,想忘都忘不掉。
“石室中若非克制他武功的招式,那很可能就是他武功的来历,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参不透就没有丝毫用处。”李凤迤率先开口道。
“如果短时间找不到办法制住那个怪人,那我今晚就先派人通知婆罗山附近各处衙门,让他们提早做好准备,带领附近百姓撤退,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百姓大批撤离,若是没有收容他们的地方,仍然会引起混乱,甚至造成不必要的死伤。”步如云忧心忡忡。
“我觉得首先要搞清楚他的来历,没有人是凭空出现的,也没有武功是凭空就练成的,他会吃人,会有如此恐怖的身手,必然跟他的经历有关,我想去一趟吴哥城,看看能否找到与此人来历相关的线索。”荆天狱道。
“一个人太危险,不如由我跟荆公子同行,李兄你留在这里。”木成舟道。
李凤迤点头道:“也好,我就留在这里,把招式默写出来。”
步如云闻言吃惊道:“那整整四面墙的招式,李公子竟然全部都记下来了?”
“嗯,大半吧。”李凤迤随口道着,似乎并不觉得记下来有什么令人吃惊的地方,但实际上荆天狱也是暗自吃惊的,所谓的深不可测,一直以来,除了李凤迤,他还没在别的人身上体会到过这一点。
四人如此商定,便分头行事,丝毫不再耽搁,只因那怪人既然活着出来了,之后会去哪里,又会做什么,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连一丁点可能性都猜想不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很可能饥不择食,被黄金封印了二十年,竟然没有渴死饿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的龟息大法已经练至化境,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可一旦自龟息大法中醒来,那第一件要做的事,必然是吃东西。
李凤迤去到暂时借用的书房,闭目片刻,便拿起毛笔一点一点绘制那些连他也看不懂的招式,他暗自思忖这些招式那个人是不是能看懂,却在这样想的时候就又将之否决,只是运笔的手难免多出一丝不可察觉地颤抖,好半晌才恢复了本该有的沉稳。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一下午乃至一整晚,第二天一早的时候,才将所有的招式默写完,李凤迤这才出门找食物填饥,吃完对骆宅的下人说他要睡一天一夜,让谁都别进去打扰,下人诺诺称是,就见李凤迤回了房。
李凤迤回房后,将床上的被子摊开,把枕头塞进去拢成人的形状,随即打开窗户直接翻了出去,再将窗户关得只剩下一条缝,便沿着屋顶避过所有人悄悄离开了骆宅。
步如云回来的时候,听说李凤迤在屋里睡觉,便也不去打扰,倒是听说李凤迤将默写出来的招式就放在书房,他连忙去书房钻研,只是从傍晚到深夜,步如云还是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只好放下这些招式,先出去吃点东西,而原本他想找李凤迤探讨,却见他的卧室仍是紧闭,只好作罢。
这个时候,荆天狱和木成舟已经去到了吴哥城里。
所谓的吴哥城,只不过是沿用了曾经吴哥王朝的名字,它距离金边湖不算太远,是以当时金边湖泛起金芒的一幕,吴哥城里有些人都看见了,而金边湖附近的吴哥王朝其实多是寺庙,当地人皆崇尚佛教,自然也不乏那些不远千里前来朝拜的信徒们,只是自从二十年前吴哥王朝覆灭后,这些辉煌也早已远去,即便是沿用了“吴哥”之名,这座城池也跟曾经的吴哥王朝极为不同,放眼所及,皆是饱含风霜般的简陋,一切都是灰扑扑的,在这座太过容易就被风沙掩埋的城池里,灰是唯一的颜色。
荆天狱和木成舟一入城就十分醒目,一来他们的装扮跟当地人截然不同,二来,木成舟脸上戴着价格昂贵的玉面具,这就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三来,当地人不会武功的占多数,这使得他们仅从走路的脚步和姿势看起来就很不一般,是以尽管有人虎视眈眈,也不敢轻举妄动。
荆天狱和木成舟虽然来到了吴哥城,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寻找他们所想要知道的线索,免不了有些盲目,但在来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如果一时半会儿没有目标,就先将整座城都走个遍,毕竟是二十年以前的事,就算要找询问的人,目标也要锁定在至少五旬以上的老人身上才行。
于是两人分头走,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约定两个时辰后再回到分开的地方碰头,凭他们的脚程,要走完半座城完全不是问题,甚至还有宽裕,但当两个时辰过去,荆天狱和木成舟再次碰头后,瞥见对方眼神中的空白,便知皆是一无所获。
“我问到城郊有一座寺庙,不如去那里打听一下?”木成舟因为一直都问不到人,最终只问了寺庙的所在,只不过位置偏远,因而打算先与荆天狱碰头之后再去。
“嗯,我也听说了寺庙的位置,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前去。”荆天狱说着,便朝着城郊方向行去,木成舟紧随其后。两人因方才走了一遍,已大致熟悉吴哥城的布局,这时便运起轻功穿街越巷,不过他们才走了没多久,就发现被人跟踪了,而且不止一个,荆天狱和木成舟对视一眼,加快速度,不料身后那几人竟然也跟得上,二人见状索性任他们跟着,一直到接近城郊,路边已无房屋,只有荒芜的山野,他们才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到底是什么人一路跟随。
一看有些愣怔,身后是七名乞丐,他们面露凶相,眼中还带有贪婪之色,显然是来打劫的,荆天狱和木成舟对于他们的轻功感到十分意外,但打劫打到他们的身上,显然很是不自量力。
“诸位一路相随,不知为了何事?”木成舟性格温和,虽然已看出他们是为打劫而来,仍是好脾气地出声相问。
“原来被你们发现了,这样也好,把身上的黄金交出来,免你们一死。”领头的乞丐表情阴测测的,说道。
“黄金?”木成舟明显一愣,看向荆天狱,荆天狱身上,倒的确有一张黄金面具。
“你们如何知晓我们身上有黄金?”荆天狱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问道,木成舟知晓他是故意的,便也不再开口,静观其变。
乞丐们一听荆天狱的话,以为真的找对了人,不禁暗自高兴,领头的乞丐更是上前一步道:“别管我们如何知晓,你们只要乖乖交出来,就饶你们一命!”
荆天狱不动声色,又问:“你们知道金边湖底有什么吗?”
乞丐头头不耐烦了,道:“小子,再说一句,交出黄金,别再多问一句!”
荆天狱却摇了摇头:“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不会交给你。”
乞丐头头没想到他不肯,顿时骂了一句就对手下六人道:“给我上!”
七人瞬间欺近荆天狱和木成舟,可他们的武功又怎么跟荆天狱和木成舟比,转眼间就被二人纷纷点住了穴道,在他们还没意识到与他们的武功差距之前,就被定在了原地一动都不能动。
乞丐们这才意识到似乎惹了不该惹的人,但为时已晚,现在的他们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任凭他们要杀要剐。
“你、你们想怎么样?”领头乞丐在自己手下面前不好意思丢面子,仍是硬着脖子,粗声粗气地问。
荆天狱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淡淡道:“不怎么样,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就放过你们。”
“什么问题,只要我们知道的,一定说出来!”领头乞丐还来不及回答,六人里面已经有一个人怕得不得了,连忙道。
“该死的,真没用!”领头乞丐骂骂咧咧,气势却早就软了下去,就听荆天狱再度问来:“为什么你们以为我们身上有黄金?”
早已不用领头乞丐开口,就立刻有人回答道:“是、是昨天金边湖有金色的光芒,那里一直有黄金的传说,有些人说是假的,可我们却知道那是真的,但赶去的时候整个湖都没了,我们一直挖一直挖,也没挖到黄金,就想肯定是被人挖走了,刚巧你们路过这里,看你们不是当地人,又行色匆匆,我们就猜你们说不定就是挖走了黄金的人,于是打算跟过来试探一下,刚才你们不也没否认嘛!”那乞丐说到后面,反而哭丧着为自己叫起屈来。
荆天狱和木成舟听得神情一动,前者又问:“为什么你们知道湖底有黄金是真的?这件事是谁跟你们说的?”
“就、就一个老和尚说的。”回答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自己的老大,显然,告诉他这件事的人,就是领头的乞丐。
荆天狱看向领头乞丐,问:“老和尚?他在哪里?”
“和尚当然是在寺庙里,不过他已经很老的,说不定早就死翘翘了!”领头乞丐没好气地说。
看来他们去寺庙的行动歪打正着,荆天狱和木成舟再度对视一眼,便由木成舟最后留下一句道:“穴道二十四个时辰之后就会自动解开。”说着,他便追着早就懒得多言的荆天狱继续朝寺庙的方向前去。
说是寺庙,但着实破旧不堪,明明与吴哥王朝相隔不远,明明同样应该是受人供奉之所,可这间寺庙看起来竟远不如那吴哥王朝所留下的遗址要来得庄严和肃穆,显然自吴哥王朝那时的辉煌之后,短短二十年间,佛教便没落凋零至此,让人忍不住嗟叹唏嘘。就在荆天狱和木成舟来到寺庙大门口的时候,寺门打开,一个颤巍巍的老和尚拿着扫帚走了出来,似乎准备清扫地上的落叶。
见状两人连忙上前施礼:“这位大师有礼了。”
老和尚的年纪恐怕早已过了七旬,他不止老眼昏花,显然听力也已经不行了,但面前突然多出来两个人倒是看见了,便抬起头来,“啊”了一声,他的牙齿只剩下没几颗,说话恐怕也不利索了。
但来都来了,还是要碰碰运气,木成舟弯腰对老和尚大声地道:“我们前来,是想问一下大师关于金边湖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大声,且是直接对着老和尚的耳朵说的,老和尚总算听清楚了,不由再一次打量荆天狱和木成舟二人。
他的视线在木成舟的面具上停留了片刻,似是带有一丝疑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就在二人不知道老和尚对金边湖的事到底清不清楚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金边湖……哎,金边湖……贫僧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这里,问起金边湖的事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荆天狱和木成舟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但他会这样说,代表多多少少对金边湖的事有所了解,这时,老和尚又道:“二位请跟贫僧入内。”说着,老和尚拿着扫帚跨过门槛,领着两人进了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