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迤说不了多少就睡着了。
还是邢天意把后面发生的事告诉了楚情,都是他从另一位师父口中听来的。
“这些……他根本就不会告诉我。”楚情望着李凤迤的睡颜,喃喃地道。
李凤迤身陷毒忧林的时候他在哪里?
李凤迤闯修罗大阵的时候他又在哪儿呢?
心上人中毒入骨,他作为鬼医,如果也治不好他,那自然是等着哪一天他毒发自己就陪他下黄泉。
而且他知道李凤迤有必须要做的事,他才是李凤迤真正的后盾,要想尽方法为李凤迤拖住勾魂使的脚步,起码要为李凤迤在人间留下三年的时间。
这是他们说好的。
要不是心里早已下定决心陪李凤迤一同赴死,他根本也熬不过那三年。
三年见不到人,只知道李凤迤正在不断为别人折损内力,时不时毒发,四处奔波,到处救人,如果不是抱定要同死的决心,楚情几乎连一天都等不了。
“我、去练剑。”邢天意见楚情如同一尊雕像般痴痴看着李凤迤的模样,顿时知趣地起身离开了院子。
李凤迤受刑的事如今全江湖都知道,邢天意一听说就连忙赶回山庄,这才从母亲和师父口中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他在山庄一天都待不住,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少室山。
他都这样了,那师娘会有多心疼?
他从小看着母亲长大,最是清楚等待的人才是最难熬的那一个。
好多人都说凤迤师父任性妄为,但如果不是非做不可,没有人会在做了那么多事之后还要去百鬼窟里走一遭的。
楚情对邢天意的离开恍若未觉,他看着李凤迤,只觉得自己毕生的爱恨全都钉在了这个人的身上,恨他不好好珍惜己身,恨他为了报恩糟蹋自己,恨他从不为自己留一线生机,但凡有一点点为他自己考虑,都应该要设法避开百鬼窟的,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避不开?无非是想以此还清恩情罢了,可惜他报恩的对象生了一副铁石心肠,不论李凤迤做什么,那人仍是恨他入骨。
“什么时候……你才能释怀呢……傻瓜……”正因为还不能释怀,才会一提那人就难受,“这世上若有一种能让人忘记一切的药,你会不会愿意吃下去?”
“反正我是不愿意的,我可舍不得忘了你,你在我心里扎根了二十多年了你知道吗?”
这些话面对李凤迤的时候楚情不会说,是因为他不希望让李凤迤觉得对他有什么亏欠,喜欢一个人其实是自己的事,想拥有一个人也是因为私心作祟,如果李凤迤对他只有兄弟之情,那么他的喜欢对李凤迤而言就是一种负累和困扰,可偏偏李凤迤是个用情至深的人,若非如此,他根本不用报谁的恩。
“有时候,我也宁愿你是个大道无情的人,这样你就能无负无累,可以自由地在江湖上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够绊住你的脚步,你那么聪明,什么事都难不倒你,这一生一定能快乐相随。”
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心上人无病无灾,欢喜自在更好的事吗?
没有。
正是因为经历过煎熬等待,眼睁睁看着他受病忍疼,楚情才觉得自己得不得的到是其次,李凤迤好好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奈何这件事也是奢望。
李凤迤没有睡太久,他的睡眠总是断断续续,不是被身上的疼痛惊醒,就是被噩梦惊醒。
阳光仍然温暖,手被人轻轻握着,身上多了一条松软的毛毯。
三年前的他从不曾想过还有这样平静的日子,因为那个时候他把三年当做一生来活,而他的终点就在百鬼窟。
可是一路上他遇见了那么多人,都是他亏欠过然后终于弥补了的,如果他就这么死在百鬼窟里,他怕被那些人惦记,他与他们本来应该素不相识,因此也不值得被他们惦记。
好在百鬼窟没能将他留下,只要不是死在里面,那么今后他死在哪里,就都无妨了。
——他曾经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因此他告诫自己百鬼窟之后还需要不时醒来,装出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的样子,然后等所有人都遗忘他的时候,随便将他扔在哪儿都好,最好不要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这样,他才算圆满完成了他想要弥补的计划——就好像他曾经犯下的错从未存在过一样——就好像他也不曾出生过那样,使他归于天地。
可是那句“我给他陪葬”把他生生唤回了人间。
他亏欠过的他都弥补了,唯有一个他弥补不了,只能以身相饲,然而没想到还有一个他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他被伤和毒折磨得昏昏沉沉的日日夜夜里,一有清醒的时刻就会想起“我给他陪葬”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是何时种下的因,然后越想就越在意,毕竟若自己真的一命呜呼,那人真的下去给他陪葬,他却连一句表示都没有,这实在有违他一贯的原则,也是因此他生生被这句话给“惊”醒了,后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他再也忍不住索性就挑明问了出来。
自那以后,楚情就变了,只要李凤迤醒着,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能通过如今的楚情感受到曾经那个楚情究竟有多么克制,也赫然发现过去的岁月里其实还有不少点滴隐藏着楚情默默的关心和深情,尤其有一件最明显却被他完全忽略的事,那就是楚情学医的真相——从头到尾,楚情学医为的就是他。
那是他刚刚被收养的时候,回去的路上楚情手上多了一本新买的书,那个时候他识字还不多,楚情就告诉他这是闲书,随便看看打发时间用的,多年后李凤迤才发现那原来是一本医书,他当时悄悄问了忘生,忘生说楚情从小就特别贪玩,根本坐不住,打架哪儿都有他,小霸王一个,没想到外出一趟回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不出去打架了,还会坐下看书,一坐就是大半天,忘生说他也压根没想过日后楚情会学医。
如今想来,楚情的转变全都因为他,他的出现让楚情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毕竟看书比打架要稳重得多,也成熟得多,最主要的是,他的确和楚情说过,他喜欢看书识字,不喜欢打架胡闹。
这么一想,那个时候的楚情还怪可爱的。
“醒了。”
不出意外,楚情还是发现他醒了。
一定是一直盯着他看的缘故。
回想起来,曾几何时也有一道视线总在他身上停留,但当他隐约察觉到抬起头的时候,有人若无其事垂眸,他便以为那是错觉,原来并不是。
“楚小情。”李凤迤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唤出小时候经常唤的名字。
楚情一愣。
“忘生曾说你是打架小霸王,可惜我从未有幸得见。”
楚情很少动武,人人都以为“鬼医”一手医术神鬼莫测,其实楚情的武功也一样诡秘难测,反正多年来李凤迤与他交手不曾探出过他的深浅来,但是楚情的内功心法与他的如来菩提同源,因此这世上唯有楚情能疏导他体内的真气,而其他人就只能给他输入内力助他自己疏导。
“忘生什么时候说的?”其实楚情想问的是李凤迤什么时候问忘生的。
李凤迤又笑了,“你知道他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吗?”
“猜不着了,长大后我们都变了。”表面上虽然还是兄弟,可惜想法全都不一样。
“他说如果你再大上几岁,他一准会以为你改头换面是为了去追媳妇儿的。”忘生其实猜的不错,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楚情一怔,看着李凤迤,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他,亲之前喃喃地道:“那个时候是为了在你心里留下好印象,没想追你。”年纪小的时候不懂,可是已经不自觉想在李凤迤面前保持好形象,年纪稍大一些时,意识到他对李凤迤的喜欢不正常,便决定远离他,后来知晓君雪翎喜欢李凤迤,更是只打算将心思藏得再隐秘一些,不被李凤迤看出来才好。
“男人和男人,到底是有些惊世骇俗了。”因而关于接吻这件事,楚情至今也只是触碰李凤迤的唇,偶尔咬上一口,也是轻轻的,并未有更多更深入的接触,一来李凤迤身体还太虚弱,二来便是因此之故,他不知道李凤迤会不会排斥,“如果不是你……的遭遇,你应该是会喜欢女子的吧?”
李凤迤摇头,对着楚情的方向说:“我从小患有心疾,最忌讳大起大落的感情,所以我应该不会去用力爱哪一个女子。”
楚情闻言忽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是捡了便宜但其实捡到的是最珍贵的宝贝,“所以这样说来,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二十多年的相思,竟让他一朝得偿,可不是幸运吗。
“你能这样想,才是我的幸运。”将死之人,却得了这样一份又长又深的心意,他还未必给得起同样的,自然是他更幸运。
“别这样说。”楚情再一次堵住了李凤迤的唇,这次,他试探着撬开了李凤迤的唇齿。
李凤迤没有一点排斥,欣然接受。
楚情这个吻很温柔,正如同此刻的阳光,暖烘烘的,也如同他对李凤迤的感情,绵长而又坚定。
邢天意回来的不巧,连忙折返躲到树丛后,两手捂着眼睛好一会儿,却又忍不住稍稍拉开一条缝隙,悄悄往院子的方向看,不料刚刚还靠得很近的两人已经分开了。
“躲那儿干什么,出来。”楚情的声音传来,邢天意连忙从树后走出来,并解释道:“我……我刚刚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收到了飞鸽传书。”
“是阿舟来的?”李凤迤问。
“嗯嗯,师父说要来看望您,还有母亲。”邢天意连忙回答。
“什么时候到?”楚情问。
“差不多三天后。”邢天意道。
“你确定他们是来看我的,而不是来抓你回去的?”李凤迤偏要再问一句。
“师父!您说什么大实话!”邢天意不满地喊了起来。
院子里传出师徒二人的笑声,楚情在一旁看着,只希望这样的时刻能再多一些久一些,好让李凤迤忘却痛苦,只余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