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二十五 葬剑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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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林中,邢天意正在练剑。

剑走无声,剑意如泉,邢天意的身形几乎消失在了其中,林中只剩下几缕被剑气斩成丝的竹叶在半空中飘飞,但偏是不落,转瞬间,他的蓝衣却在另一处出现,剑已停,竹叶仍兀自旋转良久,方才落地。

邢天意收了剑,转身面对身后一人道:“师父,怎么样?我有没有进步?”

他的身后,木成舟依然戴着玉制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身着青衣,抱臂看邢天意练剑,见邢天意略微得意地问来,不禁淡淡道:“时隔一年半载,进步是应该的,但学无止境,你不要忘记。”

邢天意知道他的师父向来严厉,其实最初没有认他为师父前,他只觉得木成舟是个非常温和的人,不过一旦成为了自己的师父,木成舟对于剑法的要求就一下子提升了好几个层次,虽然这是好事,可难度也极大,不过邢天意颇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一直努力练习,他对剑法的痴迷劲和领悟力倒也的确使得他一时间突飞猛进,然而木成舟并不打算将他夸到天上去,免得邢天意太过骄傲。

“知道啦,不止师父这样说,师父不在的时候母亲也天天念叨我,要我别骄傲好好练习,不要辜负师父对我的一片苦心。”邢天意笑嘻嘻地道。

木成舟对于这个徒弟很多时候都是无可奈何,恐怕他是遗传了母亲的聪明伶俐,以至于有时候连他都不知该如何对付。

“来,难得我回来,我陪你过几招。”木成舟道。

邢天意闻言精神一振,忙道一声“好”,便迫不及待又拔出剑来。

木成舟则持木剑立在原地,等待邢天意出招。

邢天意凝神盯视木成舟,木成舟浑身上下并无毫无防备,却也一无可攻击之处,邢天意知晓,这是无招之势,想要破木成舟的无招只有自己先出招,邢天意蓦地对准木成舟的胸口一剑刺出,剑速轻且迅猛,如同脱弦之箭,他连人带剑一同逼向木成舟。

“来得好。”木成舟沉声低喝,却也不出剑,而是就着邢天意的剑势疾退而去,邢天意见状,使出千斤坠令足尖点地,带起更猛烈的剑势急追木成舟而去,木成舟翻手将木剑竖于胸前,邢天意剑尖已到,就听“锵”的一声,那剑尖便似是击在了石头上,邢天意自知是木成舟雄浑的内力所致,他不意与自己的师父比拼内劲,而是就在剑尖被弹开之时,他向后翻身再挑起一剑,斜斜攻向木成舟下盘。

木成舟运剑如风,像是早就料到他这一招般,那柄木剑早已横至他的眼前,顿时反守为攻,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邢天意当然不愿就这样被自己的师父占去先机,他就势与木剑又是猛力一击,心中暗自咋舌木成舟惊人的内力,事实上他很清楚师父只是陪自己过招,这就意味着他根本没有真正用力,只不过为了使木剑能与自己的剑抗击,才在木剑上运了最多三成力而已。

不过邢天意丝毫不气馁,他借着这一击顿时改了剑势,却是虚晃之招,谁知木成舟的木剑软绵绵粘附而来,好像浑不着力似的,使得他的虚招只能改成实招,邢天意再度变招,试图甩开木成舟的木剑。

木成舟伺机出招,不待邢天意摆脱便再度缠了上去,邢天意几次甩脱不开,顿时运力至剑身,猛地震开木剑,与此同时,他借力后退,木成舟并未追击,而是等待他再次出招。

就这样一来二往,邢天意先出招攻向木成舟,木成舟总是轻而易举反守为攻,顿时占取上风,然后邢天意只得使出浑身解术摆脱木成舟的攻势,木成舟从不乘胜追击,这并非练剑的目的,他只想看在这个过程中邢天意如何将自己对于招式的拿捏融会贯通,并学以致用,就这样攻守轮替进行了近一百次之后,木成舟才真正停手。

邢天意这才意识到自己累得快要趴下了,但他就是有一股执拗劲,而且越打越是兴奋,只要每次能多攻向师父一招,他就觉得信心更足,以至于尽管连续一百次走招,每一次他都觉得从中学习到了无数变化,然后在下一次的过程中想办法施展出来,所以他在与师父过招时几乎不觉得累,直到这一刻停下来,他才感觉到自己大汗淋漓,手脚无力,都懒得走回去了。

反观自己的师父,气息稳如山,给人纹丝不动之感,邢天意自觉日后除了不断练习剑招之外,还要将心思花在内功上,经过这次过招,他再清楚不过内功跟外功若是无法平衡,那么很多招式就算巧妙,一样能被内功高过他的人轻而易举化解掉。

“看来你自己也意识到了,要提高内功的修为,才能配合你的剑意。”木成舟对邢天意道。

邢天意点头如同捣蒜,对木成舟道:“师父,我就是静不下来,不过通过这次过招,我已经明白到内功修为的重要性,为了要将我的剑法发挥到最大程度,一会儿用完晚餐我就开始静坐修习。”

“嗯,明白就好。”木成舟微一点头,又道:“对了,你凤迤师父说如果近日你的武功他看得过眼,就要送你一些礼物。”

“凤迤师父也要来了吗?太好了!”邢天意高兴地道,随后又苦下脸来,“要让凤迤师父看得过眼的武功,那得要多高呀?”

木成舟道:“他说他会勉强放低要求的。”

邢天意摸摸鼻子道:“那……像今天这样的,过关没有?”

木成舟摇头,道:“还差一点。”

邢天意就知道师父会这样说,顿时有些急迫地道:“要不是母亲在,我连晚餐都不想吃了,我要赶紧回去练功。”

“练武功最忌讳的就是急于求成,凤迤师父说礼物不会飞走,而且那个礼物你练到一定程度才有用。”木成舟道。

邢天意也知道急不来,这时听木成舟这么一说不禁问:“那师父可知道凤迤师父要送我什么礼物?”

木成舟摇摇头道:“他并未向我提过。”

“这么神秘!”邢天意不由感到好奇极了,又问木成舟道:“那师父猜得出来吗?”

木成舟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凤迤师父鬼点子向来最多,我从来就没有猜透过他。”

邢天意也有同感,点了点头道:“师父都猜不出来,那我就更猜不出来了,那凤迤师父大概什么时候来?”

“快了,估计就这两天,他说他事情一了就会赶过来。”木成舟道。

闻言,邢天意不禁叹了一口气道:“虽然希望立刻见到凤迤师父问一问是什么礼物,可是又想他慢点到,让我能更有把握一些才行,这还真是矛盾。”

木成舟不禁失笑道:“你这样不就正中凤迤师父的下怀,他捉弄人的工夫简直深不可测。”

邢天意顿时醒悟过来道:“对哦!那师父有没有被捉弄过?”

“应该有吧,我记不起来了。”木成舟印象深的倒不是被捉弄,而是被李凤迤蒙在鼓里,当然本来李凤迤很多事也并没有义务一定要告诉自己,恐怕不希望自己担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李凤迤也有好强的一面,所以他不说,是无意让自己担心。

“那我就觉得公平多了。”邢天意相当调皮地道。

木成舟是最不会在这种地方计较的人,对徒弟更无需计较,只是若对李凤迤,他却私心想要与他计较一番,只因如若不然,就压根不可能知道李凤迤真正的打算,至少在某些时候,李凤迤不会故意欺骗,他向来能搪塞就搪塞,含糊不过去被自己识破的话,也只能实话实说。

两人出了紫竹林,回到葬剑山庄,这本应是木成舟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可时隔多年,他却没有了这份熟悉感,有的只是遗憾和造化弄人的由衷感叹,而对于生活在庄内的那个人,他虽然也曾有着刻骨的感情,可现在却只想好好地将过去埋藏,再也不愿唤醒,因为一旦唤醒,就好像会引发一种伤心,铺天盖地,绝望得令人窒息,且只想逃离。

山庄的门面与从前的藏剑山庄已有极大的不同,曾经的藏剑山庄显得气派非常,现在的葬剑山庄看起来灰扑扑的简陋异常,不过却不见一丝斑驳,大门外整洁干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除此之外,曾经的藏剑山庄从不会显得如此寂静,一点声息也没有,只因藏剑山庄连同伺候的下人在内,共有百人之多,而现在的葬剑山庄里却只有三个人,还是包括了他在内,平日山庄里只生活着两个人,邢天意和他的母亲,青子吟。

青子吟,便是曾经暮江城的未婚妻,她在大婚当天出了意外,为救青子吟,他答应了交换条件,不仅牺牲了这段感情,同时也牺牲了自己,但换的是青子吟的命。他曾经因为杀人的罪孽而深陷魔障,连同救下青子吟这件事都一并觉得后悔,若非李凤迤一而再再而三替他开解,现在的他也不会重新回到这里。在初识邢天意之后不久,他就已经回来过一次,不过自从换了木剑,戴上面具,他就再也没有以“暮江城”自称,所以尽管重回故里,他一样只是木成舟,纵然是面对青子吟,也一样。幸而,青子吟并没有认出他来,而他,只不过是邢天意的师父,仅此而已。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青子吟仍活着,她的丈夫在邢天意出生后不久就生病去世,只剩下邢天意和她相依为命,两个人安稳地生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庄里,这就足够了。不过李凤迤说最近有人会闯入山庄,当时李凤迤的情况不容他多问,可他来到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会来打扰母子俩如此平静的生活。只不过对李凤迤的话他从来都是相信的,于是在李凤迤到来之前,他决定留守在庄内,或者就在边上的紫竹林里,一步都未曾稍离。

邢天意先木成舟一步推开山庄的大门,等两人都走进去,他转身将大门关上,然后又几步快过木成舟,朝着里面喊道:“母亲、母亲,我们回来了,开饭没有?”

山庄极大,邢天意早就喊习惯了,来了几次的木成舟也早已听习惯了,多年前他跟邢天意同一个年纪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父亲对他的管教极严,从起床睁眼到晚上闭目睡觉,都要守一定的规矩,但他却很高兴看见邢天意被青子吟用如此自由的方式抚养长大,邢天意性格自由,我行我素,不在意世间一切方圆规矩,心中怀揣着正义,想专注于一门功夫,于是不断寻找,最终找到了剑,不像自己,从小就被逼迫着必须练好剑法,要为藏剑山庄争气,如果练不好剑法,那就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藏剑山庄。

“母亲!母亲!”邢天意则是一路愉快地喊进厅内,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盘正在冒着热气的菜,便对木成舟道:“师父你先坐下,我去拿碗筷来。”

木成舟点头坐下,邢天意动静挺大地往厅后走去,对于他来说,压根没有“男子远庖厨”的概念,似乎帮助母亲端菜盛饭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这偌大的山庄里一直只有他们二人生活,自然没有理由什么事都让母亲一个人做,所以很多事邢天意做来也很是顺手,甚至还包括了每日打扫山庄的里里外外,现在邢天意把打扫这件事也拿来当做练剑的一部分,有时候一面扫地一面比划招式,又或是将剑意融入扫帚里,以气将灰一并扫除干净,这都是他自创的练剑方式,不得不说,邢天意与生俱来就有一种独特的对剑法的领悟本能,使得他能够自如地运用身边所有的事物帮助他练剑。刚才木成舟并没有将这一切都说破,其实,若是李凤迤来看,应该足够到达愿意将礼物给他的程度了。

再一次出现脚步声,便是两个人的,邢天意端着餐盘却仍是一路奔着过来,但手中的餐盘却是稳稳当当,一点汤水都没有洒出来,他的身后,便是青子吟。

青子吟一头长发松松绑在脑后,穿一袭再简单不过的带扣浅色长袍,这跟她铸剑师的身份有关,以前她总是时不时就在铸剑室里待着,时隔多年再见到她,木成舟却不知道她是否依然如此,作为木成舟,他并不适合过问太多事,再者,青子吟有了邢天意,饮食起居上恐怕要花费不少时间,这样一来,就算她想要铸剑,也没有了充裕的时间,因而这两次来到山庄,木成舟一次都没有听见铸剑室的方向有任何动静传出来过。

“木先生,犬子蒙您费心了。”青子吟将碗筷放在桌子上,笑着对木成舟言道。

青子吟的声音向来都是柔柔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韧,也是这样的声音,从小开始就不断安慰他鼓励他,木成舟有时候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梦境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没有的事,他自己很努力。”木成舟回过神来道。

青子吟一面分着碗筷,一面又道:“也就您在的时候他才看起来像话一点,平日里就知道贪玩。”

邢天意听自己的母亲这样说可不满了,立刻道:“母亲,今天师父考我过了,是不是在贪玩,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青子吟闻言就笑道:“如果不是贪玩那就最好了,不过在我看来,你练剑也跟玩似的。”

平时若是木成舟不在,邢天意便会接一句“那是你儿子我天赋高”,不过当着木成舟的面,他可不好意思这么说,只能“嘿嘿”干笑一声道:“母亲你就别揭我短了,当着师父的面,我会不好意思的。”

“你脸皮那么厚,怎么会不好意思。”青子吟继续数落她的儿子,两人一来一往,看似斗嘴,可看在木成舟眼里,却羡慕非常,他从不曾跟自己的父母这样说话过,记忆中仿佛除了跟青子吟会如此亲近地说话以外,现在多了个李凤迤偶尔也会这样拌嘴,这样一想,他不禁微微弯起了唇角,静静看着母子俩。

“母亲你看看,师父在取笑我们了。”邢天意可是相当在乎自己好不容易认的这位师父,平日里师父为人温和,教导时严厉,却极少露出这样轻松的笑容来,这时见到,邢天意不由微微一愣,随后才道。

“啊,真是失礼了。”青子吟看向木成舟道,“木先生,请别见怪,天意打小就自由惯了,我作为母亲,也总不像个母亲的样子。”

“怎么会,在我看来,您是一位非常好的母亲。”木成舟淡笑着道。

“我们不要用‘您’互称了,显得好生分,木先生就叫我的名字吧。”青子吟忽地道。

“那怎么可以,不如我就称呼你为邢夫人吧。”木成舟不禁道。

青子吟仍是带着微笑道:“都可以。”

“就是,师父太见外了,不过邢夫人听起来很奇怪,我父亲……”邢天意正想说什么,却忽地被青子吟不经意地打断道:“天意,你是不是少拿了一双筷子?”

“啊!”邢天意见状便道:“我这就去取!”他说着匆匆忙忙就跑了回去,留下青子吟对木成舟道:“木先生,外子过世得早,天意那时还不懂事,所以总是把另外一个人当成是自己的父亲,还请木先生别放在心上。”

木成舟闻言一愣,不过却觉得那是青子吟的私事,便一个字也没有多问,只道:“不会。”

青子吟遂给木成舟盛汤,又问:“方才听天意提起李先生最近也会来?”

“嗯。”木成舟结果汤碗道:“他在少林寺还有些事没有了,不过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你们对于天意的教诲,子吟真是没齿难忘。”青子吟不由地道。

“正如他的名字一样,这是天意,我从未想过要收徒弟,遇到他,也是我的福气。”木成舟低低言道。

青子吟似是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明,邢天意却已经拿着筷子一路跑了出来,口中叫着:“开饭了开饭了!我已经饿扁了!”

青子吟回头笑着道:“你这孩子,简直是饿死鬼投胎,快点坐下来趁热吃吧。”

木成舟笑看着这一幕,心思又飘到了老远。

他还记得那是自己九岁时候的事,青子吟刚来时抱着一把剑不放,也不说话,整日一个人待着,脸上面无表情的,他自己则终日除了念书就是在紫竹林里练剑,虽然对青子吟感到好奇,却也没有时间跟她说话,不过每次他练剑到傍晚的时候,青子吟会过来叫他回去吃饭,当然,她仍是不愿说话,只是指指山庄的方向,然后就抱着剑跑走了。

直到有一天,青子吟按时过来叫他吃饭,却意外并未在紫竹林里见到人,青子吟到处找了一阵,忽地,他从枝头上倒挂下来,吓了青子吟一大跳,青子吟失声大叫出来,还没看清是什么,顿时闭上眼睛把手上的剑当棍子就是一阵乱敲乱打,他猝不及防就被青子吟打了下来,他故意“哎呦”一声,青子吟这才停手,见是他不禁生气地瞪他一眼又跑走了,他摸到脑袋上摔出了一个大包,却总算看见青子吟脸上多了别的表情,意外有一种成就感。

翌日青子吟仍然来到紫竹林里,不过意外早了一个多时辰,他以为要吃饭了,青子吟却摇摇头,然后坐在一旁看他练剑。

自此之后,只要他一到紫竹林里,青子吟就跟着出来,默默不语地看他练剑。

一晃就是一年,一年之后,青子吟已经不纯粹看他练剑了,而是偶尔也会取出剑来跟他过招,一开始过不了几招,后来总算能撑过十招,但他的剑法越来越厉害,青子吟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只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在他依照藏剑山庄的规矩初次找人决斗时将手中的藏鸣借他,是以这勉强对付的十招只是为了让他了解藏鸣的威力罢了,不过若是换过来让他拿藏鸣,那么青子吟恐怕连一招都走不过。

他第一次离开藏剑山庄去跟人决斗时,青子吟也是第一次开口说话,但也只是说了短短几个字:“我在山庄里等你回来。”

那一年,还是暮江城的他才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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