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施主是在三年前来到少林寺的,也就是在沈施主继承玄门正宗十一年后,那么在这十一年间,究竟发生何事,使得沈施主与凤施主产生了如此的隔阂?而凤施主自从沈施主被困少林以后都未曾出现在江湖上,难道就是沈施主对他所提出的条件?”老僧不禁问道。
沈沉陆沉默半晌,才又轻叹一声道:“世事难料,这其中诸多误会,更有人为的原因,谁是谁非,早已分不清了,他终归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我不保护他,又能保护谁呢?只怕是这三年又发生了连我都想不到的变化……”说着,他便问李凤迤道:“李公子,难道他出了什么意外?”
李凤迤对沈沉陆道:“放心吧,他险些出意外,但幸好,现在他是安全的,沈公子可以安心了。”
听到李凤迤此言,沈沉陆总算真正放下了一颗心来,不知为何,李凤迤这个人无论说什么,似乎都值得信任,或许是他先前展现了惊人的本领,又或是他那颗为他人奉献的心,总而言之,他现在说凤无偃是安全的,沈沉陆真的就感觉到了无比的安心,丝毫都不会产生怀疑。
“那便好,方才玄音大师说得不错,我便是用上少林换他不再出现在江湖以保证他的安全,其实我也是一样,所有的起因都跟金戒指有关,而暗中又不断有危机近逼,我一步一步陷入圈套之中,也是无可奈何,对方对我和无偃之事了如指掌,我连跟无偃都解释不清楚,又如何跟少林寺解释?”沈沉陆说着苦笑了起来。
“那幕后之人是谁,沈施主可有头绪?与方才沈施主提到最初信任的凤玉麟,是否有关联?”老僧问的是沈沉陆,问完后,却忍不住看向李凤迤道:“这一切,李施主是否早已清楚,否则,又如何可能掌握凤施主的动向?”
李凤迤这时道:“的确清楚,若非被我及时拦了下来,那来闯阵的人就是他了。”
沈沉陆闻言一怔,半晌没有言语。
老僧道:“原来如此。”
李凤迤又道:“凤公子的情况暂且不提,就如同沈公子所言,十一年间发生了很多事,足以改变人和人的信任关系,但所有的事也会慢慢变好,正如同凤公子总算明白沈公子从来都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一样,今后你们兄弟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过金戒指之事,只能请你们放下,凤公子已经答应了我,沈公子,你呢?”
沈沉陆再度一愣,问:“他答应你了?”
“嗯。”
“可是,他明明答应了凤玉麟,说一定会将金戒指的事调查下去……”
“凤玉麟没有死,凤公子所答应的一切就没有必要真的兑现。”李凤迤道。
沈沉陆这一回是真的吃惊了,他脱口而出问:“凤玉麟没死?”
李凤迤道:“他不仅没死,并且因为他手中已有两枚金戒指,加上凤无偃手上那枚,因而正在暗中积极寻找第四枚金戒指。”
凤玉麟手上的两枚戒指,一枚正是沈沉陆的,另外一枚沈沉陆本来以为是凤无偃的,没想到却是不同的一枚。
“除了我和他之前的那枚,第三枚他是在哪里得到的?”沈沉陆不禁要问。
“就是在比武大会之后,第三枚正是被他所夺。”李凤迤道。
“是他杀人夺戒?”沈沉陆愣道。
李凤迤点头道:“但他也是被人利用,包括那次你以为的死亡,他显然也察觉到有人在利用他,故意假死,只不过,就连假死这件事,也在幕后那人的计算之内罢了。”
“……竟然是这样。”沈沉陆喃喃地道。
“李施主,连这些你也知情,贫僧不得不问上一句,你在这整件事情中的角色,又是什么?”老僧忽地道。
“我的身份有些微妙,若我说这一切恰巧被我知晓,你们一定不信,但我又答应过一个人不能说,玄音大师若肯给我一些时间,两年半之后,我会再来少林,届时,我必定将所有来龙去脉说于大师您知晓。”李凤迤却道。
“倒不必说于贫僧知晓,贫僧乃出家人,本不该过问尘世中的事,只是沈施主深陷此事至深,几乎是从婴儿时期就已陷入了这场巨大的旋涡之中,若只以一句‘不能过问’作罢,且又让他要放下,贫僧不过是旁观者尚且觉得困难,更何况是沈施主这位当事人。”老僧半客观地言道。
李凤迤点头道:“玄音大师说得是,只是此事由不得在下做主,而对于沈施主和凤施主,就当是条件交换吧,沈公子,你意下如何?”
沈沉陆沉吟了好一阵,才开口,但他先对老僧道:“多谢玄音大师,但李公子说得不错,若当是条件交换,我就不得不答应,毕竟,他拦下了无偃,又救了我,两条性命,而李公子的条件只不过是要我们放下一切,相较之下,已是算最轻松的一件事了。”说着,沈沉陆忽地转向李凤迤,道:“李公子,我只问一句,我不答应的话,是不是你就不会让我见到无偃?”
李凤迤摇头道:“我不会不让沈公子见,但我刚才已经提过,凤公子已然答应,所以,若沈公子不肯答应,那么他必须遵守约定,不能跟沈公子见面。”
沈沉陆闻言不禁苦笑一声道:“李公子真是好手段,让人不答应也难。”
李凤迤道:“我也知道沈公子不惜性命也要保护凤公子,为他甘愿赴百鬼窟之刑,其实同样,凤公子会答应,也是为了保护沈公子,我这样说,沈公子应该明白了吧?你在乎凤公子的性命,他也同样在乎你,是他不肯你为了这件事白白送死,并不是我。”
沈沉陆无话可说,双生子心连心,这一点他早就明了,可是要亲口答应“放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毕竟凡尘俗世,若都能轻易放下,了却红尘,那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纷争了,只不过这世上他总归只剩下无偃一个至亲,而三年前所有的罪证由他一人担下,也同时与玄门正宗断得干干净净,现在可以说是放下的最好时机,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下山后是否会有人找上门,到了那时他身不由己,又该如何?
李凤迤似是看穿了他的担忧,便道:“沈公子放心,我只换你和凤公子两年半时间,这两年半之内,请你们二位留在我的庄内,时间一到,二位便能自行离开,届时,若愿意重上少林,我必然会如约告知二位所有的内情。”
沈沉陆再度沉默片刻,最终答应李凤迤道:“好,我答应你就是。”
夜色茫茫,少林寺中只剩下几缕千年不熄的佛火仍散发着幽幽之光,高大肃穆的佛堂皆隐入了漆黑的夜色里,连着佛堂外似是都终年飘着一股沁入心脾的佛香,这一抹香总是能够轻易使人的心绪变得镇定沉静,很多事随之也慢慢清晰起来。
沈沉陆在少林寺待了三年,三年以来每日焚香礼佛,但却也总想着那十一年间的事。他与无偃分开后第一次见面,无偃就向他隐瞒了他理应所知的事,能想得到这其实跟无偃无关,都是凤玉麟的要求,凤玉麟让无偃隐瞒,无偃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可就是因为这样的缘故,他却觉得自己应该要将一切说出来,希望以此换取无偃对自己的坦诚。可惜这种事就算他全部说出来又如何,凤玉麟仍觉得他有所隐瞒,间接使得无偃也这样认为。误会和伤害终是因为区区两枚金戒指越来越大,现在想来,反而有种被愚弄的感觉,要不是他们的身世还有一半是未知的,他们也无需要调查金戒指的事,金戒指背后藏着再多的宝藏,对他来说也一无是处,只是他们的父亲究竟跟林傲天是什么关系,会不会就是林傲天,才是他们一直抓着金戒指不放的理由,凤霖霖后来虽然被无偃找到了,而且因为无偃和他总是同时出现使得她逐渐恢复了正常,可她仍是非常固执地始终不肯说出他们父亲的名字,不过这三年的思考让沈沉陆意识到凤霖霖不说的理由很可能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似乎在保护他们,就好像他们的父亲是个极为恐怖的人物,她半点都不愿意提起那个名字来。
除此之外,其实李凤迤提出的条件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虽说那种被保护起来的感觉令他觉得有些无力,可只要想到李凤迤的厉害程度,这就不算什么了,能够如此轻易闯过修罗阵,又知道那么多的内情,且只答应了他两年半的时间,一切看起来都成了他的幸运。只是李凤迤的来历却令他越发好奇起来,若不是他那么帮自己跟无偃,恐怕就算视他为幕后主使都不为过,不过沈沉陆在第一眼看见李凤迤的时候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是,一来他的年纪看起来跟自己相仿,但跟年纪无关的是,他看起来是个相当正直的人。沈沉陆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从十岁起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自认阅人的眼光不差,若说李凤迤真的跟金戒指的事有直接的关联,那他也觉得必然是被迫的,只是以李凤迤的实力若也能被人逼迫的话,那么显然真正的幕后主使更为厉害,也是因此,他觉得未必要与李凤迤对立,更没必要令他为难,反复思索定,他才答应了下来。
另一边,李凤迤与老僧再度去到千佛塔之上。
“玄音大师,有劳了。”李凤迤将怀中一样东西交给了老僧,那是一个小小的纯白色布包,完全能被托在掌心里,外表看起来微鼓,里面似是放置着一粒圆圆的东西。
老僧郑重地伸出双手将之接过,却不禁有些颤抖,他喃喃地对手掌上托着的布包道:“师兄,玄音总算见到你了,可是、可是……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情形……”他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终是没能继续说下去。
李凤迤静静地看着那个布包,一时也未吭声。
两人沉默片刻后,老僧便道:“劳烦李施主,请将此瓮打开。”
他们面前有一只形同棺木的小瓮,李凤迤依言将之打开,老僧恭敬地将布包放了进去,李凤迤便将盖子重新盖上。
老僧将牌位置于瓮前,默默闭目合十,李凤迤在一旁垂眸,静谧不断蔓延,当老僧终于睁开眼时,李凤迤忽地道:“能让我跟他再单独相处片刻吗?”
老僧点头,道:“那贫僧在塔下等候李施主。”
李凤迤“嗯”了一声,老僧便转身下塔,他则走到方才老僧所站的位置,面对玄胤的牌位。
他静了会儿,才低低开口道:“玄胤,这是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
李凤迤说完等了一会儿,就好像在等对方开口似的,随后才又道:“我答应你的事,基本上都做到了,只剩下最后那件,恕我没有能力遵守了,我先跟你打招呼,到时候,你可不能为了这件事来找我,而且,我想,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这么说着,李凤迤的声音已越来越低,最后便消失在静谧之中,他也未曾再开口。
老僧在塔下等候没多久,就听见了李凤迤的脚步声。
“李施主,你即刻要走?”
“嗯,我去找沈公子,他应该已经在山门处等我了。”李凤迤说着,又道:“若有人找上门来,还请玄音大师多多担待了。”
“放心,这件事,贫僧自问还办得到。”老僧道。
“多谢玄音大师。”李凤迤微一抱拳道。
“哪里,你将师兄带回来,贫僧感激。”老僧道。
“那么,就此别过。”李凤迤道。
“嗯,一切小心。”老僧对他道。
李凤迤微一点头,便朝着少林寺外走去。
玄胤,还有两年半的时间,等着我。
李凤迤的心里,留下了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