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陈时雨昏昏沉沉,也不知何时才睡着,清晨, 她被一阵响声吵醒,是利铭在厨房忙碌。她慢慢睁开眼, 阳光已经照进来, 柔和的光线洒满四周, 她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发现房间不仅低矮,而且逼仄、压抑。
一会儿, 她听到脚步声, 急忙闭上眼, 是利铭走过来,声音很轻, 他应该是把饭菜放到桌上,因为她闻到了香气, 然后他来到床前, 站了一会儿, 又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片刻响起大门开启与关闭的声音。
陈时雨再次睁开眼, 扭头看了看饭桌, 刚要坐起来,利铭又开门进来了, 原来他刚才是去倒垃圾,她不好再躺下装睡,索性坐起来。
利铭去卫生间洗完手,走到她面前, 对她微笑,“醒了?”
“嗯。”她磨蹭了一会儿,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完,坐到饭桌前,看着热腾腾的早饭和对面男人的笑脸,还有他眼中的血丝,心里的憋闷已化为心疼,“别渗着了,快吃吧。”
“好。”利铭应声,给两人分别盛了一碗粥,“一会儿我跟你去银行
把钱转了吧。”
“不急。”陈时雨喝了一口粥,感觉绵软又可口。
“就今天吧,身份证我最近还要用。”
她抬眼看他,他脸上神情有些急切。
“……那好吧。”她应道。
吃完饭两人来到银行,利铭叫陈时雨先去排队,然后他走到服务台前填单子,排到他们时,两人把各自的身份证递进去。
柜员审核完,例行公事地问:“夫妻吗,带户口本了吗?”
不待陈时雨回答,利铭已先说出口,“是朋友。”
陈时雨觉得这个称谓有点别扭,显得很生疏。
柜员看了他们两眼,又递出几张单子。
利铭看了看,对陈时雨道:“我来填,你去坐会儿吧。”
陈时雨点点头,转身去等候区坐下,等了很长时间,手续总算办完了。
利铭走过来,把她的身份证还给她。两人走出银行,利铭说去办点事,陈时雨点点头,两人道别,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陈时雨忍不住回头,看着利铭的背影,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感觉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脚步看上去很轻松。
她心中那种别扭的感觉愈加强烈,坐上车后,愣了半晌,然后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给常用的一家信托代理发微信,投资顾问提了几个建议,她看完查了一下网银,这才发现数目不对,比她这两次借给利铭的多出六十万。
……这算什么?
她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她早知道利铭有报恩心理,然而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感到莫名失落、失望,还有隐约的怒气在悄然滋长。
她坐在车里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嫂子,是我,齐浩。”
陈时雨想起来,上回一起吃过饭,是利铭的朋友,“一口仙”的老板,当时互相留了电话,不过她没有输入名字,“你好。”她客气地应声。
电话里,齐浩语气很热情,“嫂子,上回我说的展览开幕了,你和利哥有空吗,快来吧。”
“……哦,是这样,利铭去办事了,你没给他打电话吗?”
“打了,一直占线。”
“那……你一会儿再打下试试?”
“好啊,嫂子,那你先来呗,别管他了。”
陈时雨本想拒绝,又一想,假期就剩一天了,与其胡思乱想浪费时间,不如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问清地址后,她启动车子,地方不远,一路上很顺利,很快来到目的地。
是一家很大的书吧,外面看,装潢清雅,充满书卷气息,门口立着摄影展的牌子,而周围停了不少豪车,与书吧的格调很不相称,走进去,人很多,都是打扮时尚的年轻人。
齐浩一身皮衣皮裤,依旧酷帅,见到她就问起利铭。
陈时雨则反问他,“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
“没见过,他啊,一直这么忙,过段时间就自己冒出来了。”齐浩有点所答非所问,不待陈时雨说话,就被旁边几个人拉走,他不忘扭头对她道:“嫂子,你先慢慢看啊。”
陈时雨连忙点头,“好,你先忙。”
然后她四下看了看,说是摄影展,当中又混着绘画和小型雕塑,她静下心,慢慢逛,慢慢观看,平心而论,从业余角度讲,齐浩其实画得不错,拍得也不错。
来到一组以西藏为主题的摄影前,她停住脚步,照片很多,她看了好一会儿,其中几张照片引起她的注意,镜头中,夕阳西下,满目荒凉……她觉得有点眼熟,又仔细看了几眼,突然想起来,在驰骋论坛上看到过,是龙神的帖子——那个独闯无人区的帖子!
她连忙转身寻找齐浩,只见他站在不远处与几个人交谈,她不禁重新审视这个人,难道他是……
这时齐浩与她目光相遇,与旁边人说了几句,然后走过来,陈时雨一直看着他,等他走到近前,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这几张拍得不错。”
“是吧,前年去西藏拍的,我们组织了一个团队,拍了不少,正好做成一个主题。”齐浩有点喜形于色,显然也对这几张照片很满意。
“团队?”陈时雨有点困惑,记得龙神帖子里提到,他是独自一人去的无人区。
这时齐浩说道:“利哥也去了。”
“他也去了?”陈时雨完全怔住。
“是啊,这几张照片就是他拍的。”
陈时雨又转身看向那几张照片,心中翻江倒海,诸多念头齐齐涌上心头,又细枝末节纠缠在一起,令她理不出头绪。
“你们团队总共多少人?”她问道。
“十几个人吧,这儿有照片。”齐浩指着旁边道。
陈时雨连忙看过去,是一张合影,湛蓝的天空下是广袤的大地,十几个人或坐或站,齐齐对着镜头微笑,利铭站在最边上,看上去不显眼,因为他不上相,而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他又很显眼,因为与其他人在气质上格格不入……b
r “那个地方,有没可能一个人去?”陈时雨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危险了,那里有无人区。”
“那你们去无人区了吗?”陈时雨连忙追问。
“没去。”齐浩摇头,“不过后来利哥一个人去了,他一直挺喜欢冒险的,我们都劝他,他说不会走远,下午就回来,结果天快黑才回来,就为了拍这几张夕阳。”
对,他喜欢天空,他说过,他烦的时候就仰望天空……陈时雨心跳在加快。
“除了这次展览,这些照片你对外发表过吗?”她继续问。
“在网上发过一次,后来全删了。怎么,嫂子,你也对摄影感兴趣?”
“嗯。”陈时雨随便应声,继续看着那张合影,看着利铭,他也同其他人一样微笑,目光清亮,又充满喜悦。
齐浩还在滔滔不绝,“今天这个展览,我最喜欢这组照片,对了,前些日子还有网友问起这几张照片,问是不是我本人拍的。”
陈时雨愣了愣,心弦被轻轻拨动一下,隐隐有思绪冒头,又不知其所以然,也顾不上细想。
“我能拍张照吗?”她问。
“当然可以,嫂子您请便。”齐浩说着走到一旁去招呼其他人。
陈时雨掏出手机,对着那几张夕阳拍摄,然后抓紧时间打开驰骋APP,找到龙神发的独闯无人区的帖子,找到那几张照片,两相对比,一模一样!
她想了想,又找出近期龙神发的最后两个帖子,一次是去云南,一次是去江西,她又去问齐浩。
齐浩告诉她,“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出去,那时他生意还行吧,后来很久没见过他,再后来一起去云南,那时他母亲去世不久,去江西那次,他说他收回一笔款子,总算轻松一点。”
陈时雨仔细回忆,心道,全对上了,她犹豫一下,“他管你借过钱吗?”
齐浩也犹豫一下,“借过。”又急忙说:“不过都还了。”
陈时雨陷入沉思。
见她不说话,齐浩又继续道:“嫂子,我哥这人其实挺好强的,我们不常见面,他这人一直很沉默,但我看得出来,他和你在一起后,话多了不少。”
“……是吗。”陈时雨回过神,笑了笑,心里隐隐发苦,而这些无法与齐浩言明,她匆匆与他道别。
回到出租屋,利铭还没有回来。
她打开微信,看着他的小妖怪头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看着头像后那一片蓝天出神。
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向房间各处,目光被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牵住,她疾步走过去,开机,屏幕亮了,提示录入开机密码,她思索片刻,想起利铭那张卡的密码,随即录入六个一……不对?她盯着屏幕,直觉上认为利铭不会弄太复杂的密码,又从一依序录入六位数字……还是不对?她怕第三次录错会锁住,连忙停下,又一想,如果锁住,大不了直接问他,谁让他瞒着自己!
她又潜心想了想,试着录入“longly ”,这次对了,顺利开机,屏保是一片蓝天,无一丝云彩,与他微信的头像背景毫无二致,与记忆中龙神的头像也毫无二致!
她憋着一口气,桌面上仅有几个图标,她直接点开浏览器,又点开收藏夹,果然有驰骋论坛,第一个就是,她急忙点进去,是自动登陆,看到右上角的账号——longly,她慢慢坐下,靠在椅背上,龙神,原来你真是龙神……她颓然地关掉网页。
她坐在椅上发呆,一会儿又克制不住地用自己账号再次登录,她搜出他回复过的那个帖子——《飞翔》,看了下日期,原来如此……就在那天,他发现自己也在驰骋论坛,而她却完全不知晓他的存在。
她心中怒气更甚,又搜出他所有帖子,一个一个仔细看下去,不知看了多久,完全沉浸,怒气已慢慢消散,心底渐渐泛起一片酸涩,如今再看这些帖子,感受已与之前完全不同。
他曾经说过,网络对他而言是另外一个栖身之所,原来这里就是他的栖身之所——隐蔽的栖身之所,那些在现实中没有说出的话,他都写在这里,对大自然的敬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现实处境的不甘,还有当初她就隐约感受到的淡淡伤感……这一切都是通过这段日子与他相处才真正领悟到。此时此刻,这个男人鲜明、立体、完整,自己与他是如此接近。
而在论坛上,大家只看到表面,或者说,只看到希望看到的一面,愿意相信的一面——有钱有闲、完全神化了的形象。
她找到那个当初最喜欢的帖子,那些在植物园拍的照片,还有那些文字,透露出简单、淳朴、快乐,那时他什么样?和谁在一起?在做些什么?生活中是什么状态?她忍不住想象……
这时论坛响起提示音,是林菁发来私信,“陈姐,你终于上线了!”
陈时雨心不在焉,随便回个“嗯嗯”。
林菁又发来,“看到那个贴了吗?”
“什么贴?”陈时雨根本没心思。
“陈姐,
你没看到吗?快刷下首页!”
陈时雨莫名其妙,还是刷新了首页,只见一个新帖触目惊心,《龙神的人设——卖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