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雨控制着情绪点进去, 帖子里有很多张利铭的照片，远景近景都有，都是在工地干活的照片, 混在几个工人中间，灰头土脸的, 而每张照片里都有一辆印着“利久门窗”的面包车。拍摄者显然是故意为之。
陈时雨皱起眉头, 手放在键盘上, 有点抖，半天打不出一个字。事到如今，这些照片令那个暗算利铭的人呼之欲出, 可惜没有证据。她看了看发帖人, 是今天新注册的账号。
帖子下已回了几帖, 开始是叹号、省略号，紧接着有人问：“我记得这位仁兄, 上回在坝上，他不是说他是保镖吗, 怎么卖上窗户了？”
“还不允许人家有主副业了？人家的主业是在网上装逼, 保镖和卖窗户那是副业。”另一人回道。
“哦, 原来他就是龙神, 就是个嘴炮啊, 我说他怎么不敢露面呢。”
“就一做门窗的, 装什么高富帅呢！”
帖子里议论纷纷，一帮人插诨打科, 自问自答，都是之前在龙神帖子里参与骂战的常客，一改之前的泼妇骂街风格，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帖子一下子被盖成高楼。
陈时雨想起以前龙神上线时他们的嘴脸，都是捧哏，激动万分地把人捧上神坛，如今拉下神坛，踩在脚底，更激起他们的兴奋神经，把“气人有，笑人无”发挥到极致。
也有人仗义执言，“这是人肉，是违法的，建议版主封帖。”回帖的是一位律师网友。
这时薛扬不咸不淡地回复：“这不算人肉吧，上次去坝上，大家都已经见过利先生，还合了影，很多人还互相留了电话。”紧接着，他发了一张坝上的合影。
“版主提醒我了，利先生，上次在坝上咱们留过手机号，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打给我。”律师网友在回帖里向龙神喊话。
龙神不在线，他的回帖很快被新的回帖压上，一帮好事者继续叫嚣。
就在他们不断自嗨时，之前为龙神说话的几位女网友接连回复，以林菁为首，“躲在网上嘲笑别人算什么本事？你们有多成功？”
李东军回她，“没多成功，但我不吹牛，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他哪儿吹牛了？都是凭本事吃饭，什么职业不都是为别人打工？即便首富，也是为国家打工。”
“对，都是为人民服务！”另一个女网友回道。
李东军卡壳了，有人转移话题，“你们女人就是母性泛滥，愚蠢！没脑子！”
陈时雨看不下去了，她组织语言，快速敲击键盘，又猛然停住，她不想招致薛扬他们变本加厉，对，她直觉上认为，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薛扬在捣鬼，至少他是主谋。
这时林菁发来私信，“陈姐，你说句话啊！你不是认识他吗？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他真的是龙神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林菁，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利铭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时又一人回了一帖，“什么狗屁龙神，就是一LOSER！”
LOSER……这个词深深刺伤了陈时雨，在与利铭认识的这段日子里，她从来不认为他是失败者。一切为生活、为工作或者为了他们认为值得做的事而努力的人，都不是失败者！难道钱才是衡量一切的唯一标准？努力了就一定要成功？不成功便成仁？这太极端！太偏颇！
她想把上次拍的薛扬丢丑的视频放出来，想想又忍住，此时此刻放出这个视频，可能效果不会好，也许适得其反，让自己与利铭落了下乘，她需要给这些虚荣的势利小人以更直接、更致命的打击。
这时齐浩打来电话，“嫂子，利哥手机一直占线，帮我跟他说一声，一定来看展览啊，当时一起去西藏的小伙伴都在呢。”
“……好。”陈时雨无心与他交谈，刚要挂断电话，又灵机一动，“齐浩，有件事不知该怎么说，我发现有人在网上骂你哥。”
“……这谁啊？谁这么大胆！”
陈时雨当即截屏给他发彩信。
不一会儿，电话那边提高声量，“狗眼看人低！嫂子，这事交给我，对付势利小人，就得用相同路数！”
不待陈时雨说话，他又问道：“这是什么网站？”
“驰骋，你网上一搜就能找到。”
“好，对了，利哥账号是那个龙神？”
“对。”
“好！”齐浩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那个帖子有了新回复，“哪个不长眼的跟我哥叫板？”应该是齐浩发的，陈时雨一看账号，不合时宜地觉得喜感——龙神他弟。
紧接着又有不少人跟着回复，账号里都有“龙神”二字，陈时雨以为齐浩注册了多个马甲，心道，还挺机灵，再看他发言飞快，
一帖接一帖，风格不一，但都很犀利，这才反应过来，他带来不少帮手，那些账号应该是他的朋友。
这时齐浩又回一帖，“一帮井底之蛙瞎逼逼什么，卖窗户怎么了？做得好没准能上市呢。”
“骗鬼呢，龙神他弟？你不会是那个做窗户的小弟吧，哈哈……”有人嘲讽。
“就是小弟啊，怎么你不信？”齐浩不以为忤。
“信信，那你跟着龙哥挣着钱了吗？够养活自己吗？”那人故意挑衅。
“不多，刚好够用吧，刚买的，做人要低调，最便宜的一辆。”齐浩当即甩出一张图片，是一把捷豹车钥匙。
“嘴炮谁不会啊，就这玩意儿，某宝有的是，哈哈，笑死我了。”
“那就看看实物呗。”齐浩又发一张，这回真是捷豹，是张特写，车头上的标闪闪发光。
“哈哈，这种炫富太小儿科了，要想证明车是你的，你得跟车合张影。”
“没问题。”齐浩又发一图，戴着墨镜站在车前，角度只露半张脸，身后除了一辆捷豹，还有许多辆豪车。陈时雨一看背景，是在那家书吧外面，其他车应该是他那些朋友的。
“这也不能证明车是你的，有本事写纸上，年月日、现在时间，你举着跟车拍一张。”
“哈哈，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好看着！”齐浩又发一张图，是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写着年月日和时间。
“看见了，看见了，哈哈，也不知是跟谁借的车，哈哈哈。”那人还再嘴硬。
“你看见个屁！我是问你看没看见爷爷的表，一看你就是个没见识的！你家族全算上，干一辈子也抵不上爷爷这块表，怎么着？不服？你丫才LOSER ，你全家都LOSER！”
……
一时间，对方偃旗息鼓，不一会儿，薛扬那方也有人发了一张戴手表的图，“他妈一块破表有什么好炫的！”紧接着有人开始骂街，薛扬和李东军也沉不住气了，纷纷加入。
齐浩这方见招拆招，也开始爆粗口，“有本事就约架，网上嘴炮算什么本事？爷爷就在德胜门呢，就怕你们不敢来，瞧你们丫那操行！瞧你们丫那穷酸样！”随即又发一张图，是七八只男人的手搭在一起，每只手腕上都是一块亮晶晶的表，随后图片一张接一张，全是账户余额截屏……
战况开始升级，一群男人互飙脏话，愈演愈烈，演变成一场炫富的狂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为赌一口气，浮夸、虚幻、无聊至极、乌烟瘴气。
不过这招的确管用，薛扬他们败下阵来，那个帖子渐渐被齐浩他们占领，紧接着，齐浩把龙神发的帖子全部顶起，论坛瞬间被刷屏……
陈时雨起初觉得很解气，此时已不想再看下去，她退出论坛，关了电脑，虚脱地坐在沙发上，心里象揣了一把野草，野蛮生长，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房间里很安静，也不知坐了多久，她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扭头看向门口。
是利铭开门走进来，看上去风尘仆仆，有点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