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襟将去(二)

82 / 108 章 · 3,584

丑时齐珩即醒, 也不敢扰了江锦书,只自顾地离开床榻,向屏风后走去。天还未変青, 只深深的蓝色, 聚在一团的黑漆漆云中稍带红色朝霞。

他该更衣了。

内臣为他穿好冕服, 常诺刚欲拿起那玉革带, 却不料另一双手已然拿起。

齐珩侧首看去, 见江锦书垂首盯着那玉革带上的兽纹, 齐珩温声道:“你怎么起来了?才睡了多久,快回去歇着吧。”

齐珩欲拿过她手上的玉革带,却不料江锦书攥得越紧。

她道:“我帮你吧。”

她真的舍不得他离开,但也不能阻碍国朝法度,所以她想亲自帮他端正衣冠, 送他离开。

江锦书略略低首, 然齐珩还是看见她眼底的亮光。

他点了点头,江锦书垂首,双手环上他的腰际慢慢将玉革带拢紧, 摸到卡扣将其牢牢扣住,而后她从内臣的手中接过那佩剑, 别在他的身侧。

江锦书不禁轻扶腰间,如今她身子越发重,行动不便。

齐珩凑近帮她揉着, 江锦书笑了笑,而后将冠冕拿在手中, 冠上的十二旒轻轻晃动, 声音清脆且悦耳。

齐珩稍稍俯下身,让江锦书可以够得上, 江锦书理了理他的衣摆。

齐珩正衣冠后,他靠近轻轻抱住她。

“我很快就回来。”

他低头在她额间一吻,冰凉的玉珠划过她的眉眼、耳畔,转瞬即逝的接触让她觉着失落,她赖在他的怀抱中带着如孩童般的眷念,她悠悠道:“三天于我如三年。”

“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我和孩子都会想你的。”

齐珩眉眼带笑,他握住她那不甚安分的手,低声应了一句。

她靠在他的怀中良久,直至高季来催促,齐珩轻捏了她的脸庞,低声哄道:“我当真走了,等我回来。”

江锦书点了点头。

齐珩笑了笑,随后由高季和常诺的带领下大步离开殿中,江锦书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眷眷不舍,长久未移开。

銮驾于宫门等候,东昌公主与顾有容着翟衣于驾前等候,见齐珩缓缓而至,与其他随侍之臣一同屈膝施礼,齐珩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启程吧。”

齐珩在高季的搀扶下升辂车,东昌公主与顾有容相顾,而后各自归乘,仪仗缓缓前行。

陵祭祭告文皆由翰林学士所撰写,陵祭物品的市购、供给、陈设、进献,陵祭前的祭品筹备,检查祭祀器皿的优越,陵祭前后的宴享、等事均由太常寺与光禄寺负责。

鸿胪寺掌引导百官命妇行礼,礼部择日。

至昭陵,石碑前,旌旗烈烈,有风吹动。

金吾卫设丹陛仪卫扈行,兵部分调提督武臣把守各山口关隘。

牺牲玉帛皆陈于陵前,教坊司备大乐。

有内赞官引导齐珩至拜位,齐珩叩拜,三次上香。

有礼官唱喝祝文,拜礼、祭酒诸仪,齐珩位于前一一照做。

礼部之官唱道:“起。”

齐珩方受常诺搀扶起身,随后东昌公主以地位尊崇位列齐珩之后,复而拜礼。

忠勇王妃、岐王、周王、汾阳郡王、琅琊郡王、临淄郡王及妃、顾昭容等宗室子弟、内外命妇列次行参拜。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

江锦书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上的医书,满脸的愁容,漱阳倚在小榻上偷笑,还未过半晌,江锦书又问道:“圣驾什么时候回来?”

漱阳抬眼看向余云雁,不禁掩面笑道:“殿下今日已是问第三次了。”

“圣驾今晨方离,殿下便一遍又一遍地问,圣驾何时回,只是这祭礼繁琐,该持两日,哪就那么快了。”

余云雁垂眸淡笑,并不言语。

江锦书赌气地将书重重地扣在榻上,王含章听到那闷重的响声,仍是盯着面前的书卷,并未看江锦书,她笑笑道:“你若真想六哥了,可以让人给他送东西的,昭陵与长安并不远,快马加鞭数个时辰便可到。”

“可以吗?”

“你是国朝皇后,怎么不可以?”

江锦书咂了咂嘴,王含章说的她确是动心不已,原以为三日她还能忍受,却不料与他分离数个时辰便已心念不已。

江锦书抚上自己的腹间,喃喃自语道:“阿娘好想你阿耶啊,你虽在我腹中不能言语,但我想,你也是思念他的,对不对?”

然无人应答她。

一内人入来通禀道:“殿下,谢郎君来为您请平安脉。”

江锦书笑道:“快请谢郎君进来。”

谢晏提着小木箱入来,倾身问礼道:“殿下安好。”

“有劳伯瑾了。”

谢晏笑笑,待余云雁拿了月牙杌子,谢晏落座后,薄绸覆于江锦书的手腕上,搭上其尺、寸脉。

江锦书的呼吸越来越轻缓,生怕谢晏诊出个什么。

王含章依旧静默地看书,漱阳耐心地等着谢晏的诊询,倒是余云雁原是在整理卷册,她垂首看着捏在手中的卷册,不再动作。

须臾,谢晏方安心道:“殿下放心,皇嗣一切安好。”

江锦书闻言舒了口气,感激道:“有劳伯瑾了,有伯瑾此话,我倒也安心了。”

王含章翻过书页,淡声笑道:“伯瑾医术可是最高超的,陈国公家的娘子难产,可多亏了他才母子平安。”

谢晏承继其父衣钵,王含章自是不吝称赞。

谢晏微笑不语。

江锦书轻声道:“伯瑾可帮我一个忙吗?”

谢晏道:“臣不敢,殿下请说。”

“我想寻几味药,劳伯瑾帮我送至六郎手中。”

谢晏离去后,命小黄门将江锦书口中药材一一送至立政殿,小黄门道:“谢郎君说,殿下还有无其他要送至陛下前的,臣一并送过去。”

江锦书将那象牙盒打开,暗暗查数,见不缺什么,便温声道:“再无其他了,劳你替吾送至陛下手中。”

小黄门躬身领命。

王含章凑过身去,不禁问道:“你这送的都是什么呀?”

不过是几味药材,连书信都没有,江锦书既思念齐珩得紧,缘何不送封锦笺去。

江锦书偷笑道:“你不懂。”

王含章啧啧道:“是,我不懂。”

夏夜闷热无风,外有蝉鸣不绝,屋内油灯芯结花,齐珩唇边淡笑以银剪除去,心头涌上相思之苦。如今不是巴山,亦无风雨,也无人与他共剪西窗之烛。

今日祭仪完,齐珩除去冠冕,换上素纱白袍,按律斋戒。

齐珩将那小木箱打开,拿出其中的绣绷,将绣针取下,照着江锦书留下的纸张上的纹样缓缓绣着,高季悄声推开木门,见齐珩专注于面前的绣活,高季一脸笑意问道:“六郎这都带来了?”

而后高季为齐珩倒了杯茶,放在齐珩的身侧。

齐珩笑道:“左右我也无事。”

齐珩轻抚手上的衣料,这是他找到的最软的绸缎。

是藕荷色的,他想,女孩子应该会喜欢的。

那日谢晏也已告诉了他,锦书腹中的是女孩。

想到数月后,将会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抓住他的手,唤他阿耶,齐珩的心都软了,正如冰遇光而融为水般。

他会用拨浪鼓去逗阿媞笑。

也会耐心地给阿媞讲许多故事。

待她头发留长时,他会给晚晚和阿媞一同挽发,而后陪她们去荡秋千。

他会为她们母女做风筝,陪她们去放风筝。

他会抱着阿媞,牵着晚晚的手去高楼看日升日落,孤鹜晚霞。

齐珩想到此,不禁笑出了声。

不管朝政如何的枯燥与恼人,因为有她们在他身边,他可以有勇气去应对任何事。

因为她们在他的身边,他亦希望天下皆可如他般,有各自的静好与圆满。

因充爱彼之心,故愿助天下人爱其所爱。

高季笑笑,有些惑然道:“六郎怎突然笑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晚晚和孩子了。”

高季闻此,不禁感怀落泪道:“懿德太后泉下见六郎如此,必会欣慰的。”

齐珩动作一顿,低首思量道:“是啊,阿娘的夙愿便是想见我娶妻生子。”

门外内臣的声音响起,常诺躬身于门外道:“陛下,皇后殿下派人送了东西来。”

齐珩看了眼高季,朗声道:“拿进来吧。”

常诺俯身推门,将一小象牙盒交呈于齐珩,齐珩打开那象牙盒,见里面放了几味药材,齐珩将其中一样拾起,他疑惑道:“当归?”

随后又在盒中扒拉两下,不禁出声道:“相思子、苦参、当归、樱桃、菊花、薏苡、白芷、狼毒、远志、茴香?”

齐珩抬首看向常诺,道:“皇后殿下就没送别的么?”

常诺回道:“除此象牙盒外,当真再无其他。”

高季不禁问道:“皇后殿下这是何意?”

齐珩蹙眉不答,复而让高季拿了纸墨来,齐珩在纸上随意落笔,须臾,方豁然开朗,齐珩朗笑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高季与常诺皆懵懂不解。

齐珩攥着那当归,轻轻摇头。

面上笑意显然。

原不过三天,她竟也如此舍不得他,让人送此物是在告诉他,她思念他,想让他快些回长安。

齐珩将当归放回象牙盒中,小心地收在木箱里。

他又何尝不思念她呢?

白纸书难以诉尽她的思念,更兼笔墨留纸,相思之语羞人,她不好落笔,故寄此盒,为他二人之密语。

她的心事,只有他知。

她的愁苦,唯有他解。

齐珩含笑继续绣着手上的衣裳,希冀着日子快些过去,这样他便可快些回到她的身边。

第三日,立政殿内,江锦书扶着身子往窗外望着,心下不安起来。

眼瞧着渐黄昏,銮驾缘何还未回京?

余云雁屈身施礼道:“殿下,这菜怕是都凉了,妾先拿下去让人热热吧。”

江锦书点了点头。

江锦书眉间微蹙,轻声问道:“还没有圣驾回宫的消息么?”

余云雁正欲拾起碟子,听到江锦书的询问,她转身摇了摇头道:“目前还没有。”

江锦书颔首道:“嗯。”

一小黄门惊慌入来,跌了个趔趄,跪伏在地,衣袍都来不及整理,他慌张道:“殿下不好了,陛下在途中遇刺了。”

“什么?”

江锦书匆匆起身,余云雁闻言手上一滑,琉璃碟坠落于地,形成碎片,在烛光下仍是流光溢彩。

江锦书腹间传来一阵疼痛,她再站不直身子,蜷缩着身躯,余云雁和那小黄门见状,忙上前搀扶。

江锦书抓着余云雁的手,弱声道:“找谢晏...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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