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襟将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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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昭陵的前日, 谢晏终是抵达长安城,眼下实属仲夏时节,酷热难耐, 含凉殿近水榭, 故齐珩于此地备了家宴。

齐子仪笑道:“伯瑾你总算是回来了,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连个酒友都寻不到。”

谢晏兀自笑笑, 道:“那正好, 少喝些酒, 给我留着。”

齐子仪被他这话逗得气闷,直捶向他的胸口,道:“就知道你惦记我岐王府中那几坛龙膏酒。”

齐子仪想起一事反笑,道:“听说你小子刚至长安,便让陈国公家给掠了去, 你这一身医术让国公娘子难产之危解, 母子平安,眼下陈国公可将你奉为府上恩人。”

说罢,赞赏地又向他胸口捶了一拳。

谢晏抓着他的手, 唇边淡笑,复而他的目光逡巡四周, 他道:“六郎呢?”

齐子仪道:“六哥去请嫂嫂了。”

谢晏听后,垂眸淡笑,并未说什么。

齐子仪并未发觉谢晏的异常, 反而搭上他的肩头,调侃道:“你还未说此去蜀地之行如何呢?”

谢晏刚欲开口, 便见门口有二抹身影缓缓入内, 齐珩身着白色常服小心翼翼地搀扶江锦书入来。

谢晏抬首看去,江锦书面若银盘, 更胜桃李,发髻间有珠翠环绕,金光熠熠,衣衫宽大却亦掩盖不得高高隆起的腹部。

其芳殊明媚,笔不可模样。【1】

谢晏低首苦笑,眸中的希冀之光渐渐堙灭。

齐子仪稍稍揖礼,含笑道:“六哥,嫂嫂。”

谢晏回过神来,匆匆打揖,道:“陛下,殿下。”

江锦书淡笑颔首回礼。

齐珩上前一步,扶起谢晏,且拍了拍他的肩头,微笑道:“伯瑾此去甚是辛苦。”

“别站着了,先入座。”齐珩笑得开怀。

而后他扶着江锦书坐在席间,齐子仪似好事般揶揄道:“嫂嫂,六哥如今可算被你攥在手心了。”

齐子仪言语间有促狭之意,江锦书面上一羞赧,不禁垂首。

齐珩侧首见江锦书羞涩之态。

他知晓她面皮薄,怕是受不住齐子仪这番调侃。

齐珩安抚地将她的手掌握住,抬首看向齐子仪,对江锦书笑道:“此獠猖狂,连我都作玩笑,切莫理他。”

而后他面向齐范笑道:“必要让叔父与叔母给你寻一位严厉的管家娘子,好生教训教训你这脾性。”

齐范连连罢手,道:“六哥恕我,万莫如此告知阿耶。”

齐子仪忙看向谢晏,祸水东引道:“六哥,伯瑾也还未有主家娘子呢。”

谢晏垂首,持白玉杯的手一颤,并未言语。

齐珩闻言看向谢晏,见他眉间稍蹙,似有不悦之意,忙道:“齐范,你少至旁人屋舍放火,如今说的是你的事。”

齐子仪见齐珩的言语并不饶他,看向侧旁端坐于位,面容含笑的女子,齐子仪哀求般轻声道:“六嫂嫂,帮我说说情。”

江锦书被齐子仪这声“六嫂嫂”唤得脸热,她暗暗拽了拽齐珩的衣袖,齐珩无奈地笑着,将她的手牢牢扣在掌心,他笑了笑,自认命地饮尽面前的酒盏。

他拿晚晚总是没有办法。

江锦书又拽着他的衣袖,低声提醒道:“少喝些。”

齐珩含笑看她:“嗯,不喝了。”

而后江锦书低头捧着自己杯中的甜水,慢慢饮着,她有了身孕不宜饮酒亦不宜饮浓茶,齐珩便让人给她准备了甜水。

齐子仪已然知晓揶揄江锦书的下场,再不敢多言半句,谢晏双唇翕动,神情略显复杂,末了他唇边带着如用尽黄连般的苦涩之笑。

昔日齐珩风寒病卧高榻,江锦书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

不知是为顾全齐珩的病情,还是为他的艳羡之苦,他在齐珩的药中多放了一味黄连。

而今黄连之苦终是反噬至他的身上了。

谢晏含笑望向殿外,落花随湖水,透过凤帷依稀可见那月光,然疏萤度过,独月自怜,似颦眉女子对镜孤芳自赏。

谢晏又饮一盏,眼前那抹身影如云烟般慢慢消散。

那已是上辈子的事了,他该知道的。

眼前人非彼时之人。

齐珩似察觉出伯瑾饮酒自醉的落寞,他笑了笑道:“伯瑾此去剑南道,如何?”

谢晏抬首道:“蜀郡山水极美,果子亦是清甜。”他目光稍移,瞥向江锦书的神色。

他想问,果子是否令她满意。

“那清查剩田之事,如何?”

“臣已上劄,大概已至中书门下,臣已将剑南道具以上报。”

“另外的事,待回紫宸殿臣再细奏。”

齐珩笑着点了点头,谢晏做事他向来放心。

江锦书执箸的手一顿,额间不断有冷汗涌出,腹间稍痛,她支撑不住伏在齐珩的肩上,齐珩忙扶住她,神色仓促,忙道:“晚晚,身子不舒服?”

江锦书蹙眉含泪,臂上的金钏子晃动,发出清脆响声,她蜷曲身子道:“我有点疼...”

齐子仪与谢晏忙对视一眼,匆匆起身,齐子仪有些慌张出声:“嫂嫂...”

谢晏离开原位,大步上前,推开齐子仪,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搭上她的脉搏,须臾,他沉声道:“她胎象不稳。”

他目光凝重地看向齐珩,道:“扶她去内室。”

齐珩抱她至含凉殿内室,扶她缓缓躺下,他紧握她的左手,抚着她的发顶,齐珩声音稍颤但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安抚她:“没事的,伯瑾在这,你没事的...”

谢晏问了数个问题,江锦书因痛而答复不得,只齐珩与江锦书日日同榻,几不分离,便替江锦书一一答了。

谢晏点了点头,随后从怀中取一黄釉瓷瓶,取了一颗予江锦书服下。

随后环顾四周,见案上有笔墨,便提笔留下一药方与齐珩,数次叮嘱。

末了,谢晏道:“陈奉御开的药方存档与殿下近日的药渣,我需带回去。”

齐珩不疑其他,忙命余云雁去寻。

齐子仪在内室外踟蹰半柱香左右,他是外男不便入内,见谢晏出来,忙道:“嫂嫂如何了。”

谢晏垂眸道:“还好,她与孩子都无事。”

齐子仪听了此话算是松了口气,道:“阿弥陀佛,六哥最疼嫂嫂了,这又是六哥第一个孩子,可莫出了什么差错。”

谢晏低首不语,只眼中似有深意,方才他在江锦书的脉中探出一丝不妥,但他毕竟不知江锦书的药中有什么,眼下之计,唯他拿到药方与残渣方知何处出了差错。

含凉殿内室,齐珩去让人寻了薄被,而后动作轻柔地盖在江锦书的身上。

江锦书方才抽泣不止,他抱着她好生抚慰才将人哄睡。

他握住江锦书的手,贴近他的面容,手心微微灼热,如他眼中之泪般。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方才他极为害怕,怕她有什么不妥,亦怕他们的孩子保不住。

幸好,一切无恙。

齐范告辞离去,谢晏与齐珩站在水榭之内,远望湖水汤汤,谢晏垂眸轻声道:“弄瓦之喜,恭贺了。”

齐珩笑笑道:“陈亦都瞧不出来,亦或是瞧出了不敢说,独你直言道来。”

谢晏淡笑道:“我和他可不一样。”

齐珩搭上他的肩头,关怀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纵使齐珩给他派了护卫,但还是被东昌公主身边的人伤了。

“好多了,不重。”

“东昌公主,你预备如何应对?”

齐珩低首思量,而后他往含凉殿内室的方向看去,苦笑道:“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毕竟那是她的母亲,我不忍见她伤心,也怕伤及了她,能忍几时便忍几时吧。”

谢晏闻言,心下稍安。

想到他从蜀郡拿到的证据,先暂且压下不予齐珩。

——

江锦书悠悠转醒,见齐珩正守在她的榻前,心头如由冬入春般渐暖,她指尖轻动,齐珩惊醒,忙道:“你身上好些了吗?”

江锦书轻轻点头,道:“孩子无事吧?”

“都安好。”

齐珩让人准备了清粥,他亲自喂给她,而后江锦书用了谢晏开的药,便觉着气色还多了,齐珩便送江锦书回了紫宸殿,王含章在紫宸殿偏殿等候江锦书多时。

见江锦书懒洋洋地赖在紫宸殿内室,她气得连连发笑:“把事都堆给我,自己在六哥这儿安享快活。”

“女官的任命名册,给你。”王含章没好气地将那黄纸册子递给她。

江锦书憨笑地打开名册,讶然道:“云雁是尚宫局司言司正六品司言啊。”

王含章冷瞥江锦书一眼,道:“你上回在立政殿那席话让老师连连称赞,老师怜惜这姑娘,又见司言一职空缺,便擢拔为此职。”

顾有容初见余云雁,便有同涯沦落之意,皇后殿下与顾大家都为这姑娘开了金口,底下的人自是心中有了计量。

授官之仪在九月,那时桂花飘香,正是好时节。

在此之前,余云雁依旧于江锦书身边随侍,与往常无二。

余云雁心中亦知此事,一日未正式授仪,一日便还是皇后殿下的女史。

司衣司的长官卢司衣亲奉帝王冕服至紫宸殿,徐徐叩拜道:“妾伏见皇后殿下,皇后殿下安。”

江锦书浅笑道:“卢司衣不必多礼。”

卢司衣连连叩谢,而后回禀道:“殿下,这是陛下明日用的冕服。”

江锦书抬眼看向云雁,余云雁会意接下,妥善安置。

一举一动莫不谦恭。

卢司衣眼尖地瞧出云雁即任司言,敛声道:“有劳娘子了。”

悄然与余云雁耳语几句:“娘子不日的身份与我一样,何故自谦?”

余云雁一板一眼正色答道:“一日未授,一日未加,妾便是殿下的女史,司衣是一司之长,妾该敬服。”

卢司衣不免笑容渐凝,眸中更多了几分审视与赞赏。

不愧为皇后殿下跟前的女史、顾昭容属意之人。

倒真是进退有度。

入夜,齐珩方归,见江锦书正轻抚他的冕服,齐珩笑道:“瞧你气色是好了些,还甚有兴致看我的冕服。”

江锦书握住他的冕旒,轻声道:“明日你去昭陵,定要小心些啊。”

齐珩凑近,将她抱在怀中,他道:“初一至昭陵,初三我便回来,不多耽搁,也少让你担心。”

而后他又叮咛道:“我让萧然保护你的安全,金吾卫的一些人我也留下,陈亦我不放心,我让谢晏住在宫里,有什么事你便寻他。”

他命东昌公主与顾有容随至昭陵,又让王含章与谢晏留在宫中,将一切风险都尽数去除。

“晚晚,我好舍不得你。”齐珩轻咬她的耳边,低声埋怨道。

便是三天也是如年。

“我亦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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