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清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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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刺史死前给了齐珩一个册子, 里面记的都是曾去过江平楼的官吏。

齐珩捏紧了手上的册子,每翻过一页,都将上面的名字牢牢记在心中。

上面无一不是名流。

这名册不光有名字, 甚至细到谁留过宿。

不光江宁, 这上面还有长安的人。

轻飘飘的一个名字, 却是造成了多少女子噩梦的罪魁祸首。

这上面的字, 是女子的血泪。

也是他们的罪证。

幸好, 没有江谢南三家的人。

齐珩舒了口气, 听到脚步声,齐珩转首看去,见江锦书盯着他手上的名册,她目光停顿片刻,她轻声道:“这是?”

“江宁刺史留下的, 这上面的人都来过江平楼。”

江锦书有些心慌, 她道:“可以让我看看么?”

齐珩点了点头,将名册递给她。

江锦书细细瞧着,生怕错漏了一个。

直至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 她才松了口气。

没有江家和南家的人。

“这是要带回长安问罪么?”

齐珩应了一声,他若不严加处治, 妄为人君。

齐珩问过尹意日后的打算,尹意微微一笑,道:“已然如此, 没有什么打算。”

“苟延残喘罢了。”

原本她是想侍弄花草,游历山水的。

可如今, 声音粗哑, 空有美貌,又能如何在这混混浊世走出生路?

齐珩听后沉吟良久, 最后为尹意的去处安排得妥帖。

川蜀之地,是齐子仪待过的地方,那里还算得清明。

又是山茶花盛开之地,女孩子终日面对花草,心中迟早会生出对生活的希望。

銮驾回京定在两日后,江平楼的事已然走至尾声。

趁这两日,齐珩决意再带江锦书四处转转。

江锦书才用完手上的蛤蜊羹,便被齐明之带走了。

江锦书手上摆弄着那一小枝桂花,方才路上又遇到那卖花郎了。

只是他筐中的不再是蔷薇,而是小枝的桂花。

江锦书看着上面的点点桂花,小小的,如同蚂蚁般。

尤其在绿叶的比衬下,显得精致而小巧。

江锦书将桂花枝凑近鼻尖,她闻到了清甜香。

江锦书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日子过得倒是快,转眼间就入秋了。

桂花都开了呢,要是去打桂花,做成桂花蜜,肯定很甜。

江锦书是如此想着,没得偷笑起来。

齐明之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笑什么?”

“想吃桂花糕了。”江锦书有些许失落。

然下一刻,便见齐明之递过来一包油纸,里面不知包的是什么。

江锦书借着月光,打开了那包油纸。

里面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桂花糕。

“你怎么...”江锦书喜道。

“就猜到你想吃,刚才趁你不注意,偷偷买的。”齐明之笑了笑。

江锦书捻了一块放入口中,随后又放下了。

齐明之自是注意到这一动作,他道:“不好吃?”

江锦书摇了摇头,她其实没那么喜欢桂花糕,但有时兴致来了,也口中念叨着想吃。

齐明之想到什么,轻声开口:“我记得大婚那日,你拿的糕点也是桂花糕,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江锦书摇了摇头,笑道:“那天身上穿着袆衣,我怕别的糕点弄脏了衣裳,所以拿了桂花糕。”

齐明之垂眸一笑。

大婚那日他们确是不熟。

江锦书眸光流转间留意到了乌篷船上的两坛酒。

“怎么还有酒?”江锦书稍稍蹙眉。

“不是你上回说,泛舟饮酒的?”

“这酒不烈,也不醉人。”齐明之又道。

清酒虽不醉人,但齐明之也没敢多带,毕竟江锦书若是喝上瘾,他可是拦不住的。

江锦书打开了塞子,浅尝了一口,确是不烈。

“明之,你给我讲讲你从前的事吧。”

“从前?”

“洛阳。”

齐明之才饮了口酒,听到此话,拿着酒坛的手一顿。

他低头苦笑:“怎么提起这个?”

那段时光,是他最难忘最想回去的。

但也是他最不想对她提起的。

因为那时他谁都保护不了。

齐明之对上江锦书目光,看到她眼中的期待与好奇,齐明之再次问道:“真想知道?”

江锦书点了点头,抱着他的臂肘,想听他说尽在洛阳的一切。

“先帝在位的第十九年,我的阿娘在上阳宫生下了我。”

齐明之提到陈氏,目光极为柔和。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湖水上。

那里有一轮圆月。

“先帝是知道这件事的,但因郑氏的缘故,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郑后是先帝结发妻,于先帝而言自是情深义重。

可他的情深便要用齐珩的阿娘做祭奠。

陈氏是郑后宫中的内人,先帝与郑后争吵后拂袖而去,一气之下幸了陈氏。

“有了皇嗣,却没有名分,甚至我的阿娘因此而被郑后记恨。”

“何止是上阳宫啊...”齐珩轻叹。

“郑后嘱咐过上阳宫的管事,渡冬的炭火是不足数的,衣衫是单薄而残破的。”

“她总会将完好的衣衫留给我,哪怕我穿着,不是那么的合身。”齐珩苦笑道。

江锦书环上齐珩的肩膀,让自己靠在他的身上。

她抱他抱得很紧。

为什么,他知道。

江锦书将自己眼中的泪光忍下。

她有些后悔了,她原不该问的。

“幸好,高翁在洛阳。”齐明之抚了抚她的发髻,轻声道。

“有他的接济,我和阿娘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所以你这么信任高翁。”江锦书靠在他的怀中,浅饮了口酒。

“嗯,他是我和阿娘的恩人。”

“他与我阿娘是同乡。”

“他喜欢我阿娘。”齐明之淡声道。

“高翁么?”江锦书有些惊讶。

不过想来也是,何等情谊,才能让陈氏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放心地托付给他。

也唯有如此了。

“后来的冬天,越来越冷。”

“那日漫天大雪,她就躺在我的怀里,她身上越来越冷,冷到我一直抱她都捂不暖她。”齐明之眼中已有泪光。

“她临终前嘱咐我,要做个坦荡的人。”

“这只镯子,是她临终前交给我的,这是她唯一带入宫的东西,是要留给我作娶妇的聘礼的。”

齐明之轻轻牵起她的左腕,那里的银镯在月光下有微微清光。

“她让我好好待我的妻子,不要辜负了她。”齐珩轻声道。

他抱着江锦书的手愈发紧了。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写下那篇文的...”江锦书在他的怀中轻声哭泣。

她用齐珩的痛处来攻击他。

她是真的该死。

“没事,都过去了。”齐明之抚上她的后背,又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早就放下了,现在他也只是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你恨郑后吗?”江锦书被他抱着,停止了哭泣,她轻声问道。

齐明之摇了摇头,道:“我虽怨她,但不恨她。”

“我恨的只有先帝。”

“男人的错,不该怪到女人的身上。”

先帝既已明知自己碰不得,护不住,便不该去招惹。

最后将一切责任与过错都推到郑后的身上,自己销声匿迹。

“于上位者而言,只不过是股掌间的嬉戏,但对下位的小民来说,却是灭顶之灾。”齐明之长叹了口气。

他恨先帝。

一直都恨,所以最后也做了报复。

他算不上坦荡。

也愧对了阿娘的嘱托。

“她若见到现在的我,怕会失望吧。”齐珩轻声道。

江锦书有些心疼起齐珩,她紧紧地环住齐珩的脖子,道:“不会的,她会骄傲的,你不愧于你的名字,珩,从头到尾,你都很好。”

“满怀冰雪。”

江锦书捧着齐珩的脸,认真道。

齐明之目光柔和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想到了阿娘的话语。

妻子。

是他的妻子。

他将她牢牢地抱在怀中。

“明之,我被你抱得有点疼。”身上感到勒得疼,江锦书忍不住说着。

齐明之放开了她,凑身在她额前一吻。

他很喜欢江锦书。

真的很喜欢。

是夫妻,也是亲人。

齐珩吻上她的额心,吻上她的眉间。

江锦书听得清他的呼吸,越来越缓,也越来越重。

“你好点了吗?”齐珩轻声问着。

江锦书对上他的目光,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深情。

他这句话的意思,她听懂了。

想到齐珩在上阳宫的一切,她心疼地抱住他。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她想与他亲近。

外面月光荼白,洒在湖水之上,也洒在青山连绵不绝间。

齐珩沙哑地应了一声。

乌篷船行至两山间,进入那条极窄的水路。

湖面之上,乌篷船所行之处,泛起圈圈涟漪。

“锦书,你爱我吗?”

江锦书闭上眼,没有回答。

爱与喜欢,是两码事。

她清楚得很。

齐珩见她没有回答,有些失落,轻轻吻了吻她。

不回答,也不要紧。

点点星子与月光透过乌篷船顶上的间隙,洒光而落。

江锦书无力地蜷缩在他的怀中,靠着他往船顶看去,那里,如星河般璀璨飘渺。

齐珩抱着她,忽然想到了那句“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他淡笑。

远处山水间,似有渔人在对歌。

江锦书渐渐在他怀中睡去。

一叶扁舟,也是一夜清梦。

似真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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