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死可矣(一)

66 / 108 章 · 3,170

东昌公主宅, 停云守在齐令月寝屋的门口,见远处江益入来忙施礼道:“都尉。”

江益瞧了眼停云稍慌的神色,便已猜出几分, 他忍着怒气道:“萧章还在里面?”

停云强笑道:“长主的事, 都尉不该过问。”

江益没管停云, 直接推了她一把, 大步向前, 打开了屋门。

东昌公主的衣衫略微凌乱, 发髻半拆,发丝披在身后,她闭着眼,单拄着头斜靠着,她身后的年轻男子手中正攥着一支攒珠钗。

似是刚为东昌公主解下来。

感受到刺目的日光, 东昌公主眯了眯眼。

已有怒意。

江益怒目而视, 厉声道:“滚出去。”

这话是对她身后的萧章说的。

萧章未动,东昌公主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到我这儿来耍你那驸马都尉的威风?”

“你先下去吧。”东昌公主看向萧章, 轻声道。

萧章将珠钗放在小案上,退了出去。

“为什么?”江益沉声问道。

他自问, 从未亏待过齐令月。

“什么为什么?”齐令月蹙眉道。

片刻,她倏然一笑:“承平侯的位子我给了,江家的权势我也许了,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江益衣袖下的手已然攥成了拳头。

“那你想要什么?”

“难不成是爱情?”齐令月嗤笑道。

“江益,你真幼稚。”齐令月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江益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道:“好, 是我幼稚,那江平楼的事怎么说?”

“銮驾回京, 就在这两日,听说江宁刺史死前给他留了名册。”

齐令月神情淡漠,轻轻抚上自己的红蔻丹,轻声道:“那又如何?”

“是江宁刺史他自己,心术不正,干江家什么事。”、

言下之意,齐令月已然摆平了一切。

“国子监、江平楼,你和萧章说了这些事么?”江益问道。

齐令月抬眼看向他,反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虽满意他,但朝事是不会与他说的。”

“你还有事么?”齐令月冷声问道。

“长空的婚事。”

“我做主怎么了?”

“晚晚已经嫁给了今上,已然尊贵至极,你没必要再逼长空娶高门贵女了吧?”江益道。

“尊贵已极,又如何,再尊贵些又何妨?”齐令月瞥了他一眼。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个道理你当真不懂么?”

【1】

齐令月讽笑道:“月满?水满?”

“你除了驸马都尉和承平侯的虚名,你还有什么?”

江益不过空架子一个,安敢来质问她?

“至少外人看吾家,已是风光无限。”

济阳江家已然有了一个皇后,一个镇国公主,天子不昏庸,若他与江长空再有兵权,天下直接改姓“江”算了。

何况就算他与长空无实权,仅凭皇后与长主两个名头勾勾手指,便已有无数人鞍前马后地为他们做事。

“人情那种东西最不牢靠,还不如自己手握实权。”

“没有兵权财权,再响亮的名头,灾祸来临时,也只是任人宰割。”齐令月勾唇讽笑道。

“所以江宁的赈灾款你挪用了。”

“为什么不与我说这件事。”江益忍着怒气道。

“我的事,为何要与你说?”

“管好你自己,我的事,你别插手。”齐令月将手中的团扇直愣愣地扔在了江益的身上。

随后直接摔门而出。

江益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悄然拾起了地上的团扇。

他捏着扇柄的手指尖发白,自嘲一笑。

班婕妤之怨,他之怨,何尝不相似。

哪怕他与她有了两个孩子,她的心里也从来没有过他的方寸之地。

*

齐珩与江式微回至长安,江式微刚踏入立政殿,见殿内一切有条不紊,面上笑意盈盈,道:“漱阳,云雁你们管得挺好呀。”

四处打量几眼,又笑了笑:“嗯,确是不错。”

“近些时日的卷册,可也核对过了?”江式微道。

余云雁点了点头,道:“都核对过了,殿下可要再看一遍?”

江式微道:“不必了,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对了,晚些时候,会有几个内臣帮忙搬一些东西。”江式微提及此,面上有些羞赧。

“是什么呀?”漱阳瞧江式微如此神情笑问道。

能让江式微有如此神情的,恐唯有紫宸殿那位了。

“陛下要搬过来住,一会儿内臣到了,你们帮衬着安排些。”江式微笑了笑。

回京前,齐珩便提出要和江式微住在一起,少年夫妻情浓之时,自然没有不应的。

何况江式微心里有齐珩,自是一百个愿意。

她是恨不得他现在就搬过来住,这样就能早些见他。

只是齐珩刚回京,便回紫宸殿与臣子商议国事了。

江式微虽心中不舍,但也不能说什么,毕竟他是天下的君王。

*

齐珩这边甫一回来,便换了衣衫,见紫宸殿的桌案上摞了一堆又一堆的劄子,不禁按了按眉心,他道:“谢尚令呢?”

“谢尚令在廊下等候呢,陛下要见他么?”常诺躬身道。

见齐珩颔首,常诺便去传谢玄凌了。

谢玄凌春秋已高,步履蹒跚,正欲下拜行礼,便被齐珩扶住,只见他温声道:“老师不必多礼。”

“谢陛下。”谢玄凌道。

“常诺,赐座。”

齐珩将案上一本名册交予谢玄凌手中,谢玄凌打量几眼,而后惑然道:“这是?”

“老师打开看看。”

谢玄凌将名册打开,瞧清上面的墨字。

这里面写的,多是长安名门子弟。

谢玄凌强笑道:“臣听说銮驾甫一至江宁,江平楼便因火塌陷,陛下还为此处置了江宁刺史。”

“为此,也不为此。”

“江平楼买卖.人口逼良为娼,江宁刺史助纣为虐,他罪有应得,如此也已伏辜,他临死时留了此名册,上面的人也不干净。”齐珩淡声道。

“垂死之人,说不定想胡乱攀扯,拉人下水给他自己陪葬罢了。”谢玄凌道。

“我看未必,这上面的人品性w.l为何,老师是最清楚的,不是么?”齐珩抬眼看向他。

谢玄凌垂眸不语。

见谢玄凌不说话,齐珩笑了笑,道:“罢了,叫老师来,原是为另一桩事。”

“陛下请说。”谢玄凌拱手一揖。

“朕幸江宁以来,也见不少,吏官不正,民则受祸,光以江宁来看,刺史欺上瞒下,甚至中饱私囊,赈灾之款何其紧要,却被这些贪官污吏用以纵酒狎妓。”

“朕实心哀。”齐珩叹了口气。

“陛下是想?”

“吏治。”

“老师是尚书令,粉省其下有吏部,六品之下文官由吏部铨选,在任官上朕想,还是需慎重,所以朕已写下诏书,然人心涣散,恐不能落于实处,是以朕盼着老师能帮衬着些。”

齐珩将那白麻纸递给谢玄凌。

谢玄凌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凡不历都督刺史,不得任侍郎列卿,不历县令不得任台郎给舍。”

谢玄凌不禁开口道:“陛下,这是否太过苛刻?如此举措,将让朝廷暂时无人可用啊。”

此诏书一出,怕是再贤之人,也得先外放数年才能调回长安。

士族垄断用人已然是常事,齐珩此举,已意在动士族了。

那谢氏又何尝不会受到波及?

“非也,朝中重京官,轻外任之风已久,让有学识的京官到地方作都督、刺史,又让政绩卓然的都督刺史到长安作京官,出入常均,永为恒式,老师认为不妥么?”

出入常均,永为恒式。

官吏调动频繁,也意味着他们无暇于在任职之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这也便避免了世家称霸的局面。

齐珩这招太妙。

谢玄凌看向齐珩,曾几何时,那个抱着他一直问着“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何意的稚童如今已然成为了一位成熟稳重的君王。

谢玄凌感慨良多。

他是士族之人,自当为家族谋益,但也清楚自己是臣,与天子有君臣之义,更有师生之情。思及王伯仁的下场,他便已知晓该做何决定。

他最后还是领下了这道风旨。

他选择走下王伯仁未走完的路。

不只是为了成全这身紫袍,也是为了成全他们的师生之情。

*

入夜了,江式微刚点燃起那灯盏,身子便被人从后抱住。

齐珩将下巴枕在她的肩窝,在她耳畔轻声道:“想没想我?”

江式微侧过头,抚上他的面庞,道:“好想你。”

齐明之是真受不住她说这样的话。

他将江锦书扯到怀中。

“成么?”他在问她的意见。

对于床笫间的事,男人只要碰了、沾了,便再也忍不住了。

江锦书点了点头。

夫妻间多亲密些,总是无妨的。

举动间,江锦书碰到了那藏于锦衾之下的经折装本子。

看来漱阳整理床榻时,没动过这个,一直放在了原处。

她轻轻往里推了推。

齐珩低头吻她,问着:“推什么呢?”

“没什么。”

须臾,她又轻声道:“你要看看吗?”

“什么?”

“被子下。”

齐珩拿出了那本子,哭笑不得,随后那本子被他弃之于地。

立政殿内,那件绯色袍衫与藕荷色的襦裙交织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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