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 江锦书拿着那玻璃灯盏凑近江宁刺史呈上来的字据,认真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其中内容是三份口供,是广德县三处娼家的假母的口供。
里面言及应白氏曾多次在这三家商讨欲卖女入娼, 只是最后因应白氏不满意价钱而不了了之。
“这口供看着像是真的。”江锦书道。
“这纸和这字确实是真的。”齐明之沉声道。
“那这么说, 确实是应白氏卖女在先, 江宁刺史也是为了保护那女子。”
“可是这也说不通啊, 她若一心卖女, 又何必非要致县尉于死地?”
“谋刺朝廷命官, 是赤族之罪,她没有必要。”江锦书看向齐明之缓缓道。
“是啊,没有必要。”
齐明之攥住那黄纸,喃喃道。
“这口供会不会是故意安排的?”江锦书道。
“故意安排?按理说不会,三处娼家都算得广德县有名的, 能到这种地步背后的东家不会太差, 江宁刺史虽是郡中首长,但还不够格,何况这口供是几年前便备好的, 太缜密,为了一个女子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齐明之看向她, 冷静地分析。
江锦书倒是没有头绪了,只转过身赖在齐珩的怀里。
只见白义在门外禀告,齐珩应了声后, 他便捧着一个小木盒入来,江锦书从齐珩的怀里挣脱开, 端正了衣冠。
齐珩打开了木盒, 拿出里面的纸张。
“这是臣查到的江平楼与官吏的往来情况。”
齐珩翻了翻纸张,有些气笑了:“去江平楼做宴吃饭还要走朝廷的钱, 这帮蠹虫。”
“这些官吏多出自江南士族,士族之人自是如此。”
江锦书听此话只当未听到,默默地坐在一旁饮茶。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白义道。
“说吧。”
“江平楼失火一案,罹难者二十三人,其中对照了衣样布料,可确定罹难之人中有十八名是舞姬,臣细访了曾去过江平楼的百姓,一一对照,舞姬之中有一人并未葬身大火。”
“那人名尹意,十七左右。”白义垂眸道。
“这么说,舞姬之中还有人活着。”江锦书看向白义,轻声道。
白义点了点头。
“你让金吾卫暗地去寻,别让人发觉了。”
白义俯身领命,临去前不经意地冷瞥了江锦书一眼。
江锦书自是看到了,悄悄拽了拽齐明之的袍袖,低声道:“我怎么觉着白义这么看不上我呢?”
齐明之将视线从纸张上挪开,笑着看她:“你还能看出来,那倒还不傻。”
齐明之揉了揉她的头,江锦书道:“他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红颜祸水似的。”
“他是不是觉得我蛊惑了你。”
齐明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能是。”
江锦书捶了他一下,齐明之抓住她的手反笑道:“毕竟也不知是谁昨夜非拉着我,要与我探讨《高唐赋》,又一口一个六郎的唤着,不光如此,你还亲我,解我的衣服,抱着我胡作非为...”
见齐明之说得越来越露.骨,江锦书忙掩住他的嘴。
“你别说了。”江锦书的脸已然红透了。
“嗯,不说了。”齐明之拉住她掩着自己的那只手,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带着。
齐明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轻声道:“白义跟我数年,虽名为君臣,实则手足,他是太过关心我,所以对你有提防之心,不过你放心,他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江锦书靠在他的怀里,随意摆弄着他的手掌。
在他掌心画下一笔又一笔,齐明之的手心被她弄得有些发痒。
“你身上还疼吗?”
江锦书用手掩面,声音低得很,“有点。”
齐明之打横抱着她,走向床榻,伸出手要掀起她的裙子,江锦书见状忙抓住他的手:“别...”
“我有些怕...”
齐明之知道她是误会了,解释道:“我拿药了。”
说罢从怀中拿出两个小瓷瓶,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黄色的。
齐明之将红色的瓶子递给她,轻声道:“你自己上药还是我帮你?”
见江锦书不出声,齐珩便解了她的裙子。
片刻后,江锦书换了衣衫,缩在床榻的最里面。
明明是夏夜,她却牢牢裹着身上的被子。
也不知是在防谁。
齐珩凑近,试探道:“锦书,说实话,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昨夜与他的亲近。
江锦书转过身,看他神情认真而小心,想到他的过去,心头一酸,捧着他的脸,轻声道:“没有。”
“我从来不后悔与你的亲密,我只是有点害怕。”
齐明之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拨开她额前的发丝,低头吻了吻。
“我会对你好的,请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是信你的,我一直都是信你的。”
江锦书抱着他的脖子,温声道。
“只是我总会害怕失去,我怕有一天你,阿娘、阿耶、兄长你们都不要我了,那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江锦书躺在他的怀里,轻声泣道。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怕你以后身边有很多女人,你就忘了我,阿娘又不喜欢我了...”
自从昨夜之后,这种不安感一直焦灼着她,要将她吞噬。
齐明之抱她抱得愈紧,轻声哄着:“不会的,我只要你一个人,我们都不会不要你的,我们都在爱你啊。”
江锦书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水。
“我给你拿个热帕子,你擦擦脸,好不好?”齐明之看见她的泪珠,心中不禁发疼。
怪他,是他对她还不够好,才让她如此患得患失。
齐明之一点点拭去她的泪珠,一直哄到她睡着了为止。
看着女子柔和的睡颜,他才敢放心离开床榻。
江锦书的不安与忧心,他知道。
终究还是因为他与东昌公主的嫌隙。
江平楼一案,背后难免没有士族做推手,一旦他要动士族,那便真的与东昌公主走到了对立面。
她一个人,在宫里确实难过。
若是东昌公主肯放手,他为了江锦书,可以做出让步。
别宫的一小殿宇内,门口有金吾卫把守,江宁刺史踱来踱去,心中有些不安。
长安那边已然给他回了信,那人做好了一切准备。
字据是假的,口供也是假的。
只有那人的权势是真的。
他所做的,所说的,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
一旦天子知晓了真相,他便只能将所有罪责一并咽下。
否则,那人动动手指,他全家便灰飞烟灭。
江宁刺史无奈地叹了口气,齐珩明着说是奖赏,可他却是心里明白,这分明是软禁,门外金吾卫把守,传信息是不能了。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那个叫尹意的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于这世上。
*
江锦书醒后又恢复了温和从容的样子,仿佛昨夜缩在齐明之怀中哭诉的不是她,一早儿便若无其事地看着江平楼近些年用于修葺的账目。
江平楼的东家是兰陵萧氏的一个旁支子弟。
她看了账目,二年内修葺了不下十次。
可谓靡费到顶。
毕竟大明宫修得都没有江平楼修得勤。
“开间酒楼是真的能发家啊。”江锦书感慨道。
“毕竟官府都去那里备宴,有这么个标杆,别人能不去么?”齐明之讽笑道。
“可惜没有什么实质证据,要不然真想把那些官吏都抓起来挨个鞫问,到底这江平楼有什么迷魂汤,让他们一个个儿趋之若鹜。”
“是女子。”江锦书失神道。
“光看应白氏的女儿便已然能看出,江平楼的舞姬都是绝色佳人。”
“绝色.女子在身侧,自然没有人能拒绝。”齐珩轻声道。
“能将这么多貌美的女孩子聚到一起,也是不容易。”江锦书无意道。
“可,一个旁支子弟便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吗?若是有官府的人做帮手呢?”江锦书突然看向齐珩。
“陛下,臣不辱使命,尹意找到了。”白义在殿外高声道。
齐珩看向下位跪伏的女子,多日逃难,衣衫已然破旧,面色枯黄,全然看不到当初的模样。
“给这位姑娘拿些水和点心。”齐珩道。
尹意腹中饥饿不堪,见到糕点,便抓着直接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江锦书看她如此吃,欲言又止。
待一碟糕点全部用尽,齐珩才道:“尹意,对么?”
尹意点了点头,齐珩又道:“你不要怕,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你只要从实道来即可,也不必怕任何人,朕是天子,如有冤屈,朕为你做主,你只需从实。”
尹意在听到“天子”两字后,抬起了头,原本如枯井般绝望的眸子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张了张口,声音似是被烟熏过,十分难听。
“我...”
尹意眸中有泪,道:“我,是姊妹间唯一逃出来的,江平楼的火不是无心,是他们故意放的。”
“你继续说。”
“我是溧阳县人,是不小心被拐子迷晕了,才到了这江平楼来。”
“溧阳,那你的双亲难道没有发现么?”江锦书轻声问道。
“双亲?”尹意听后反笑。
“没了,当我被江平楼东家看上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然被判好了死刑。”尹意含泪讽刺道。
“原本东家只是做的酒楼生意,可后来欲壑难填,他不仅要钱,更要权。”
“权无非是财与色,是以东家暗地里寻绝色美人,拐子便是东家的走狗。”
尹意将自己的伤疤刨开来,缓缓诉说。
“他们,不光把目标放在贫苦之家上,甚至还有官宦人家。”
“贫苦之家算是好摆弄的,若是官宦人家,他们便会举家灰飞烟灭。”
“官宦人家?难道他们不会上告么?”江锦书道。
“上告?”
“东家和官府有私,江宁刺史便是最大的靠山,他是郡中长官,又是京城那几个士族举荐的,谁敢受理?
“况且郡中那些个有头脸的官吏,哪一个不是楼中姑娘的裙下之臣呢?”
“东家捏着这些官吏逼良为娼的证据,又有绝色姑娘陪着,自然是心甘情愿地将此事昧下。”
尹意说着说着,眼神变得幽怨愤恨。
“那为什么,又要逼死你们呢?”齐珩道。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天子巡幸江南,他们怕此事泄露,更兼还有一事。”尹意道。
“何事?”齐珩蹙眉问道。
“江宁堤坝崩溃,原就是以前的官吏贪污,以次充好,才造成此惨事。”
“天子派下的赈款他们也敢贪污,近些年来江平楼屡屡翻新,用的就是这些贪官挪用的赃款。”
尹意说时,情绪愈加激动。
“那些贪官把钱花在姑娘们身上自然不亏,而东家与官府的联系是愈来愈紧密了。”
“刀割都割不得。”
毕竟逼良为娼、挪用赈灾之款都是这些贪官的罪状。
有这些把柄,他们自会乖乖听话。
齐珩听了尹意的话,气得直冷笑:“赈灾款...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拿灾民的救命钱满足自己的私欲。
这便是他的臣下。
一口一个为君分忧的臣下。
“那日,他们在天子驾临之前,把我们锁在了屋中,点燃了厨司,顺着油,楼阁大火,幸得姊妹为了护我,把那唯一防火的衣料披在了我的身上,她自己却被火烧身,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求您为她们主持公道。”尹意在堂上叩首。
“记好了么?”齐珩看向江锦书。
江锦书写下最后一字后置笔,道:“记好了。”
“白义,你看着点江宁刺史,别让他死了。”
“江平楼的东家,你带着金吾卫,给朕务必抓住他。”
“是。”白义慨然道。
“尹意,你还能记住有哪些官吏去过么?”齐珩问道。
尹意点了点头:“如此恶人,我永远都不会忘。”
金吾卫的每一杖都落在了江平楼东家的身上,他身后血肉模糊,忍不住求饶道:“陛下,都是江宁刺史指使我的。”
“他好女.色,所以让我寻访美人,草芥人命,都是他啊。”
“你推责任倒是推的快。”齐珩冷笑道。
“江宁刺史,你要说什么呢?”齐珩看向一旁的他,身子直颤,连站都站不稳。
“陛下,臣...”江宁刺史欲磕头求饶,然当双手交叠时,却又停下。
江宁刺史看到了齐珩身后屏风透露出的女子身影。
她头上的凤冠,金凤口衔宝珠,熠熠光芒,是屏风所掩盖不住的。
那一刻,江宁刺史认命般地叩首。
天子是如此地宠爱皇后。
他又能如何?
“罪臣万死难赎,请陛下治罪。”
“你所知道的,参与的罪臣,悉数交代,朕许你家中妻女不死。”齐珩道。
江宁刺史虽懦弱,却亦知这是自己的唯一机会。
那人是断断说不得的。
他能说的也只有那些官位比他低的人,江宁刺史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
齐珩捏着江宁刺史写下的名单,交给了白义,冷声道:“上面之人抓起来吧。”
江平楼的东家鞫问后已被杖毙,齐珩看向江宁刺史,讽笑道:“至于你,立斩。”
“妻女流放。”
“你冤害别人的滋味,你也该尝尝。”
齐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锦书转身离开了原位,走向内室,手轻轻搭在女子的肩上,温声道:“你听到了,该畅意了吧?”
尹意坐在月牙杌子上,看着面前的铜镜。
清水洗净面容,换上干净的衣衫。
那张倾城之貌才显露出来。
她唇角勾出苦涩而讽刺的笑:“倾城的容貌,于朱门高户间是百战不殆的武器,可于贫寒之家,却是祸及满门的催命符。”
她轻轻抚上铜镜,那里映着她身后带着凤冠的女子。
容貌端丽,雍容华仪。
她心头倒是羡慕了起来。
明明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人和人之间就这么不同命呢?
尹意的嗓子被烟毁了。
只见她声音粗哑道:“其实,我唱歌原是最好听的。”
“杨柳岸,江水上,我给他唱支清歌,他听到后也会回我。”
“东边日出西边雨...”
内室中,传来女子的低叹声。
“只可惜,我的晴早已毁在了江平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