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这日, 方知雨午夜梦醒,习惯性想去抱紧枕边人,却扑了空, 因此醒得更加彻底。
梦是常做的那个, 不是棺材盒,而是教室。看见吉霄一个人坐在那望窗外的香樟树,便去她身旁坐下。课桌椅隔着一条过?道, 但吉霄还是很?快察觉,回头看向她。
这梦从小做到大,自初一那时开始。不敢在学校跟吉霄说话,就去梦境中找她。到她身边去,证明这个大家口中的“贱人”也是有朋友的。
方知雨百感交集地抚摸恋人的枕头, 仿佛这样就能感知她体温、体会她触感。
闭上双眼, 思绪却就此喧腾。
2006年暑假, 作?为?表姐那帮大女孩的跟班,方知雨听遍了吉霄的坏话。和长大后更加理智成熟的自己不同, 当?时的她年岁尚小,经历又浅, 竟真怀疑自己交友不慎:
万一在那个她因为?年岁未能抵达的地方, 吉霄真的有着另一幅假面呢?
而且王乐云是她出生就认识的王乐云,总是美丽正确, 在校是优等生、校外是乖孩子。在方知雨眼里,表姐如同一个小家?长, 就算会在小事上出错,却绝不会混淆大是大非。
这样的王乐云, 认定?吉霄是贱人。
不仅是她,其他姐姐也这么说。在她们口?中, 吉霄无恶不作?。她们说这些时义正言辞,就像曾经跟她宣告哈尔不是女生那样——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确实是事实。
所以那时,她完全不敢讲自己认识吉霄。甚至不敢去学校,临到开学还装病。
但是某一天,表姐竟主动来跟她谈起吉霄。
表姐问,你竟然?是认识吉霄的吗?
见她呆愣不答话,少女又补充,说她听妈妈讲,小姨跟吉祥面馆的老板娘是认识的,还说你跟那家?女儿是朋友。可?是那家?的女儿,不就是吉霄?
她当?时多懦弱,直接否认,撒谎说跟吉霄不是朋友,只是在她家?吃面。
“也就是说认识,但不熟?”
“……是。”
表姐明?显松一口?气,“那就行,”她说,又叮嘱她千万别让朋友们知道这一点。去了六中也别同吉霄说话,否则会惹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她胆怯地问。
“被高中部或者她们班的人打啊,”说这些的时候表姐一脸关切,“你一个新生进去,要是真惹到人,就算是我?,想保你也很?难。”
方知雨蜜糖罐子里长大,生平最大的叛逆就是跟吉霄结交,这种叛逆还因为?对方实质良善,变成了别人给她补课。何?曾遇过?这种群体恶意,当?下就吓得说,“好。”
所以刚进六中那段日子,她见吉霄就像耗子见到猫。但逃过?几次就发现,吉霄根本没有要来跟她搭话的意思,不靠近,只是隔着人群远远看她。
渐渐地,她不逃了。反倒是趁无人发现,也偷偷回望对方。但要是周围有人,又马上收回视线。
就这么在学校躲避着,观察着。随后就发现六中没有出过?哪怕一次通报,说初三二班的吉霄打架、逃课、或者跟其他学校的坏孩子勾结。就连吉霄的成绩她也偷偷看过?,在表姐朋友的月考排名表上。吉霄在班上算上游,数学尤其厉害。
暗中辨别后,方知雨就发现,吉霄诸多“罪名”中唯一成立的,只有她跟男生打篮球。其中就包括表姐班上的苏具文。
错是不会认错的,因为?为?此她去初三找表姐时,专程让她帮着指认过?那个传说中的苏具文。对上号后,发现他确实是跟吉霄一起打球的人。但也仅此而已。
当?事实确定?到这个阶段,在方知雨心中,表姐和朋友们那些代?表着权威的话已经出现裂痕。所以后来,当?体育课看到吉霄一个人去校医室,她无论如何?也想跟她说说话。
不说还好,一说就令她因为?思念和愧疚当?场掉了眼泪。尤其是听吉霄说,她不打架的。是因为?有人要抢她送的那个cd机。
cd机有什么好紧要,这人居然?为?了那个甘愿受伤。刚想到这,又听少女善解人意、宽宏大量地说,在学校里不跟她讲话的是对的。
那个礼拜六,在表姐家?的乔迁派对上,方知雨一直分神。最终鼓起勇气,偷偷到无人角落拿手机给吉小红打电话。
而后,她的心彻底倾向吉霄。
最后一部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看的时候如释重?负。吉霄不是坏人,而她,又能跟这个人如过?去一般亲昵了。
想到这里,便握住这个人的手不肯放开,还暗忖,要是能跟吉霄也像电影里那样,逃到一个能同她自由嬉戏的地方,该多好。
那是最后的美好时光,跟对方贴近到可?以咬耳朵讲悄悄话,可?以看着她,同时也被她的目光笼罩,仿佛她们之?间的魔法依然?存在,对吉霄而言,她是独一无二、不同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
然?而走下楼去,一切就变化——
与其说是变化,不如说吉霄比她成熟,跟她指出事情的本质,要她看清自己的软弱。
原来,她们回不到过?去了。除非她彻底站到吉霄那边去。
该选认识了一生的表姐,还是相熟了几月的友人?……又或许不用?非此即彼,跟表姐好好谈一谈呢?
小学那时候,表姐不也很?喜欢吉霄,去看过?她打篮球吗?
于?是她去找王乐云,跟她坦承自己跟吉霄不止是认识,还是知交,将吉霄的好处一一说尽,还告诉她她们之?间一定?有误会。
王乐云听着,未发表看法。只让她先别告诉其他人,给她点时间,让她先找机会劝劝朋友们——
“但你也要让吉霄别再跟男生打篮球,尤其是苏具文。”
果然?如此,当?时方知雨想。然?而她已经劝过?了,吉霄并不愿意。
但她还是答应下来,说会去转达。可?要她在学校当?着众人去找吉霄,她又不敢。
原本打算周末放假再去面馆,就在那之?前被她找到一个机会:
那天黄昏,自由活动,方知雨又如往常一样跟几个同学在操场边玩耍,实际却是远远偷看吉霄打球。
中场休息,吉霄跟人说了什么。再上场就心不在焉,狠狠摔一跤。后来被送到校医室。
方知雨看得担忧,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找了个借口?,又绕去校医室背后。
等她蹑手蹑脚钻过?树丛、到后窗探头,就发现窗户开着。欣喜地想或许是吉霄在等她,却没见到人。只是隔着挂帘听到她声音:
“都说没关系了,你走吧。”
“怎么叫没关系?”男生的声音,“脚都摔瘸了。”
“不碍事,我?一个人休息一会儿就好。”
“好巧,我?也累了,两个人一起休息怎么样?”
方知雨在窗外听到这,只觉有巨石压她心上,胸口?憋闷不已。可?这情绪因何?而起,她又未能全然?理解。
“我?的意思是你在我?不方便!反正你也没其他事,非要在校医室里留着干什么?”然?后就听吉霄说,语气中满是冰冷与不耐烦。令方知雨惊了惊——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吉霄从不会这样。
男生却仿佛听不出来:“谁跟你说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有事要问你。”
吉霄没好气,“要问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不开心?”
“我?怎么不开心了?”
“谁知道,”男生说,“反正自从我?跟大家?说要追王乐云的表妹,你就一副吃了火药的样子。”
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提起,方知雨大吃一惊,把耳朵竖得更高。
“所以你为?什么要追人家??”然?后听到吉霄问,“就因为?她来打听你?”
到此方知雨明?白了,此刻正跟吉霄说话的男生是苏具文。之?前她确实去打听过?,为?了认人。因为?有王乐云帮忙,还被他们班的同学起哄。害怕表姐朋友误会,她专程去解释过?,说自己对那人没半点兴趣。奇怪的是对方对同班的吉霄苛刻,对她却无所谓一般,好像她根本不会引起威胁。
但是现在,苏具文居然?说要追她。什么意思,之?后她也会被大家?针对吗?
心如乱麻,男生还要说:“当?然?不只这样。我?都说了,是我?一见钟情,觉得她很?可?爱。只是你不愿相信。”
方知雨在窗外听得眉头紧皱,但她万万想不到,接下来吉霄说:
“她哪里可?爱了?明?明?就很?普通,你瞎吗? ”在她心里最温柔的少女居然?否定?她,还说,“她表姐才漂亮,又跟你一个班,你不追她表姐,追她?”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王乐云。”
“为?什么不喜欢?”
“为?了你,”男生说,“你不是讨厌王乐云吗?”
“谁告诉你我?讨厌王乐云?我?从没这么想过?,相反,我?觉得她很?好,”说到这,吉霄跟男生强调——
“这么说吧,我?要是你,我?就绝对去追王乐云!你不追,只是因为?你不敢!”
很?多年后,跟吉霄提起这些话,对方的反应却是:我?什么时候讲过??
这些事后本人已经印象全无的托辞,在当?时的方知雨听来却是字字诛心。
等她有意识,早已从后窗逃走。一边跑回操场,一边失落地想,魔法失效了。
原来在吉霄的眼中,这个世界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属于?表姐王乐云的美丽正确依然?不可?撼动,而她只是普普通通,从来就不是什么独一无二。
之?后心绪低沉,周末也未去找吉霄。就连初三那层楼也不爱上了,因为?有不想见的人。
所以,当?流言在不久后散开来时,方知雨完全茫然?。
首先意外的,是她竟从班上同学口?中听说这事情——这一次流言的性质过?于?恶劣,以至于?很?快连她们初一的孩子都知道。
其次冲击她的当?然?是内容,不仅事关吉霄,还把吉阿姨也牵扯进来。
方知雨从前活在无菌室,多单纯一株幼苗,刚开始还不理解那污名的含义。被同学讲解了仍懵懂,但不妨碍她为?此愤怒——
吉阿姨和吉霄如何?做成母女,她最清楚。那么善良的人,不该受这样的诋毁。
在这风波前,什么少女心事都放下,周末就去面馆找吉霄。
还没走到,先在河岸看见补课结束的人。方知雨满心担忧地等在那,拦下吉霄本想安慰,却被对方怒斥。
被指责是谣言的源头,方知雨无比愕然?,连忙辩解说不是她,还一时情急拉出总说吉霄坏话的表姐垫背。但说完就后悔,因为?她根本不确定?别人是不是真讲过?。
愧疚于?自己因为?太害怕被吉霄误会,什么不经证实的话都说,又想起在吉霄心中,王乐云的形象很?好。
刚想收回指认,吉霄就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说,就算是王乐云吧,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方知雨揣摩着这话,终于?意识到事件的性质跟她所认识的有差池。
更何?况接下来,吉霄还直指她和妈妈。
被心中某种假设震慑,方知雨哑言,随即就被吉霄当?面戳破那个她以为?可?以永远隐瞒对方的秘密——
关于?棺材盒。
那天晚上,方知雨第一次有闯下大祸的感觉。陷在泥泞中不知怎么走了,只能哭着跟妈妈求救。
然?而等她讲清一切,却发现方丽春的神色也慌乱起来。
再后来,妈妈带她去吉家?道歉。还没进门,先听到里面传出决绝话语。
等她哭着等来一脸愁容的方丽春,不用?问也知道:
这一次,吉霄不会原谅她们了。
打击沉重?,好长一段时间都打不起精神来。直到某个周末郁卒在家?,把小学时的学生证翻出来。
看着补完课那日,吉霄帮她重?新贴回的照片,想起她还曾问过?吉霄为?什么把她的照片贴在面馆。吉霄答,为?了某日再见时还给你。
方知雨伤心地想起两年前的春天。
那个时候,自己是凭什么敢阻止吉霄,让她不要偷可?乐的呢?
现在,她才彻底明?白了妈妈说过?的话——
做错事后及时改正,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很?大的勇气。
最终,方知雨决定?鼓起勇气。所以翌日,她去了姨妈的新家?。只有王乐云在,正好跟她问清究竟是谁把流言散播出去。
“反正不是我?。”表姐当?时说。
“那还能有谁!”方知雨气愤,“那件事只有我?妈妈知道,她又只告诉了姨妈,姨妈说她只告诉了你!就是你去学校讲了!”
王乐云也生气:“要我?跟你们说多少次,不是我?!”少女平时的端庄不见,露出做错事的孩子才有的神情,“我?说了,之?前跟朋友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吉霄家?的面馆!”
“可?你来问过?我?吉霄是不是那家?的女儿,我?都跟你说了是的!”
“那是很?后来了好不好?那时候她家?面馆都打给别人了,不是吗?我?来问你,只是希望有什么我?弄错的地方,但连你这个跟她认识的人都说是……”王乐云狡辩,“而且那时候,大家?觉得这种事没证据,说出去不好,发了誓不讲的。我?怎么知道她们会破坏约定??!”
方知雨终于?抓到重?点:“所以,你朋友中确实有人把这件事传到了学校,对吗?具体是谁,我?要她跟吉霄道歉!”
那个她向来仰视、总是正确的王乐云,在听到这句后露出了慌张的神情。那种慌张在表姐脸上,方知雨第一次见:
无能为?力?,又欲盖弥彰。
“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在学校跟吉霄说话,都会被讨厌,你还要别人给她道歉?”在她面前彻底的动摇的表姐说,“你凭什么?
“凭问问题要说‘请问’!感谢时要说‘谢谢’!做错事要说‘对不起’!”
这样的话,方丽春姐妹自小教她们。算是家规,而王乐云向来是她的榜样。
所以,“榜样”不再讲话。
沉默了很久,王乐云才又找到退路:“那好,去道歉,让那个人去,我去,我妈妈去,小姨去,”少女强词夺理,“最后让吉霄她妈妈也去!”
方知雨听了激愤:“吉阿姨为什么要去!”
“因为她就是妓女,就是有错!”王乐云咬死,“这是事实,不是大家闭嘴就能改变的!”
事情到此,开始超出非黑即白,也超出方知雨所能应对和理解的范畴。她愣在原地,只能抓住别的质问王乐云: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吉霄?”她说,“你那时明明喜欢她!”
刚找到制高点的王乐云听到这一句,脸色骤然变化:“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方知雨提及往事,“你那时天天去看吉霄打篮球!”
“我没看她!”王乐云坚决否认,“我当时去看的人是男生!是男生!!”
“不是男生,她从来就不是男生!”方知雨急出眼泪,“是女生又怎么样,打篮球又有什么不对……你那时明明觉得她很帅,她又没变过。”说到这她用手背揩泪水——
“而且她没有不想见到你,没有永远不原谅你……她到现在还跟人说你漂亮,觉得你很好……你却这么对她……”
王乐云的脸因此扭曲,直接伸手要堵方知雨的嘴:“我不许你说了!不许说!”
方知雨确定自己找到对方的弱点,从她手底下逃开:“我要说,我会去学校让大家都知道!我还要跟姨妈说,跟我妈妈爸爸说!”
王乐云听到这,居然失控:“你不许告诉时玄!”
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直呼爸爸的姓名,方知雨有些讶异,但更坚持:
“我就要说!我要爸爸以后再也不给你买东西!也不把钱借给你家买房子!“
以方知雨的年龄,并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但王乐云是大孩子。她有她的想法。
因为有想法,她上一秒钟还在据理力争,下一秒就突然妥协,答应了表妹的要求。还跟她商量,要一起去跟吉霄道歉。
方知雨脸上的泪珠还挂着:“真的吗?”
“真的。”
“那么说好了?”她抓住对方的手不放,生怕她反悔,“我真的会去约吉霄出来!到时候你必须去!”
“没问题,”王乐云说,“但只能是礼拜六。”
“可以呀!下周怎么样?”
“行,”少女言辞利落,“那天初三补课,我们最后一节自习,我会逃掉,”她告诉方知雨,“到时候,你在我家等我。”
“为什么要来你家?”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传播的流言吗?”王乐云说,“我会把那个人也约来家里,我们一起说服她,让她跟我们一起去。”
对于这样的安排,方知雨不能更满意:“说好了?”
“说好了。”
“那么拉钩?”
王乐云神色复杂地钩住稚气未脱的少女朝她伸来的小指——
“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