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霄未料到, 元旦结束一返工,烟雨就风波迭起。
导火索是门店待遇问题。晴天当上运营总监后,为做成绩, 把宁城几家店划成改革区。说是提高提成, 实则明升暗降。等钱拿到手跟同期相比,大家才感觉出味道不对。在工作群提意见,却被?晴天阴阳怪气, 后来甚至搬出大叶。双方来了场口水战。
晴天这个人管华南区时,就?是出了名的罚重奖轻。这次被员工一并爆出、跟他辩驳,还将?沟通全程都录下发到网上,引起一众哗然。
舆论一边倒:大家都认为钱难赚、屎难吃。
危机一出,陆羽心急如焚, 因为晴天的改革原本就?是大叶为了杀在宁城的陆家军特意批的狠药, 现在爆出问题, 锅却要整个烟雨和他这个创始人背。
本就?心生离意的大叶,干脆在这时摊牌, 跟陆羽说愿意下马,也算给?公众一个说法。
这个决定看似对陆羽有利, 实则令他更加头疼:大叶不仅人走, 还打算变现股权,并且带走一众猛将?——
虽然他跟陆羽承诺, 会尽量安抚大家留到春天,等?人事那?边招到新交接好?了再撤离。
大换血来得比意料中早, 陆羽措手不及。就?在他焦头烂额时,谭野出现, 答应会以大叶提出的价格回购股权。事情?才尘埃落定。
大小?叶拿着钱离开了,留给?吉霄的指示却是:先在烟雨继续待着。新事业开启需要时间, 而且眼看就?要过年,不耽误领年终。让她?这一员大将?留到最后,也算是对陆羽仁至义尽。
于?是短短一周内,吉霄既要忙于?危机公关?,又要被?陆羽召见,跟她?讨要来年工作计划,似是要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但?又跟她?反复强调,她?今年拿的年终是公司最高待遇,为的就?是要肯定她?在品牌部做出的成绩,并且——
“真希望你好?好?做,然后一直留下来”。
而另一边,又要人在曹营心在汉地?跟大小?叶共谋新方向:目前手中跟线上相关?的项目有好?几个,每个都?看似风光,仿佛做上三天就?能去纽约敲钟;实则都?暗藏风险,需要仔细定夺。
如此做双面人、打两份工,累过一个多星期,到一月的第二个礼拜六,终于?有了时间休息。
却在这时被?一个意外的人约见——
江玲梅。
去江家是同方知雨一起,路上思绪万千。不仅因为公事,更因为私事。
自从得知方知雨去年竟经历车祸、而那?个肇事者竟是江玲梅后,吉霄震怒至今。首先是后怕地?想起诸多从前片段:比如以前路过行政部看见,丸子大手大脚递文件给?对桌,结果全扔方知雨头上;比如清明去茶田采风,方知雨摔下田埂,也不知道当?时有没有摔到头;近一点则是去年秋天,周年庆活动,方知雨一头狠狠撞上雷神下巴……
最可恨还是她?自己,什?么好?事不干,非要碰别人伤处。烂如谭野,都?知道下雨要给?方知雨打伞、护着头,她?不知道。
现在回看每一次触碰,都?令她?胆战心惊,恨不能把恋人供在神台,生怕再有什?么闪失。
然后是愤怒,尤其是听说方知雨还跟人签了合同。当?即就?想去找江玲梅理论?,却被?方知雨拦下,还称对方是恩人,说那?晚幸亏梅姐送医及时,让她?的情?况好?过太多同类伤患。
“但?凡当?时犹豫一点,都?不一定这个结果。”方知雨劝她?。
她?却还是原谅不了,更原谅不了自己。现在才后知后觉,明白方知雨刚进公司时为什?么是那?个状态:当?时她?在西南区,听手下说方知雨人笨,因为心怀愤恨,还一度想,你也有今天;至于?后来创建品牌部,更是恨铁不成钢,跟方知雨发过火,说她?不用心工作。
更严重的罪,则是听方知雨说,车祸那?晚,她?去过花城面馆。是什?么理由至今没想起来,反正就?是突然生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想去跟她?道歉、找她?说话。却没等?来人。
“都?打算走了,突然见你从旁边川菜馆出来……跟上你后,就?听你跟人通电话……约在寰宇酒店。”方知雨说,“看你过得很开心的样子,总觉得不便打扰,回去就?在附近出了事。”
现在,吉霄直想回到两年前的春天,先狂殴当?晚那?个轻浮的自己一顿,再直接拧过她?的头,让她?放亮眼睛仔细看。
如果时间真能倒流,还想回到从前。在那?个冬天,无论?如何也要等?来方知雨,等?不到就?去花园小?区找,把事情?弄清楚,而不是就?那?么错过。更要收回自己年少轻狂时骂过的狠话、赌过的毒咒,并且求上天无论?如何不要让方知雨受那?么多苦,要她?用什?么交换都?可以。
不说那?么远曾经,至少也要回到两年前。春天,在白夜那?一晚,她?说什?么也不会让方知雨跑掉。人都?到眼皮底下,还让她?经受这样的磨难,绕了这么大一圈……
越想越郁结,因此踏进江玲梅家时,吉霄满肚子火。方知雨倒好?,当?着她?的面也梅姐长、梅姐短,好?像见到自家亲戚。还跟梅姐两个孩子玩得很开心。
但?是,看到她?的笑容,又不得不感激上天,觉得太过庆幸。怒气也消了大半。
自从跟方知雨解开心结,就?发现她?们之间有过许多错过的空白。举例来说,若不是方知雨告诉她?,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梅姐家的阳台上,她?们竟然也曾很靠近——
只隔着几从天堂鸟。
如果时间倒流,她?会坚定地?抚开植物,跟站在那?之后只听见她?声音、连她?是谁都?不记得的故人重逢,然后不顾一切带她?走。
见她?一直望定方知雨,江玲梅让阿姨把孩子们带到楼下去。三个人这才往茶台来。
“知雨,”江玲梅说,“我们说好?的,今天你来泡茶。”
于?是方知雨坐主位。给?吉霄跟自己挑了祁门红茶,至于?江玲梅,则是按她?要求泡了武夷山岩茶。
三个人一边品茗,一边谈起正事。
江玲梅先关?心品牌部的工作,尤其是线上点单系统。听完介绍,她?还问了好?些问题,像是对这方面兴趣颇深。
然后谈及公司最近的风波。问吉霄,是否去意已决。吉霄不加掩饰,但?也像跟陆羽承诺的那?样,说自己会呆到新品牌总监上任。
“那?这位新总监,陆羽恐怕希望他永远别上任。”江玲梅说。
吉霄听出意思。但?她?还是说大家前路不同,只能缘尽于?此。
“那?知雨你呢?”江玲梅又问,“会跟着女朋友走?”
方知雨答:“我还没有想好?。”
“这么看来,我不是全无机会,”然后就?听江玲梅说,“实不相瞒,今天请二位来,是想用诚意留下你们。”
听到这,吉霄和方知雨都?不免惊讶。
“为了证明诚意,我想给?你们看两张牌,”女人淡然继续,“第一张,是很快会发生的变化。”
江玲梅说,早年她?和陆羽去拉谭野投资,跟他签过一份协议,规定如果三年内拿不出约定业绩,就?要无偿转让部分?股份给?谭野。但?那?份协议并未履行——
时限来临的时候,烟雨离约定业绩只差零头,且当?时江玲梅已经打算嫁给?谭野。所以表面看,好?像是谭野卖给?了她?一个人情?。
“我和陆羽都?认为那?份协议已没有效力,但?是婚后我才知道,合同条款只写明了达标期限,没写明合同履行的期限。也就?是说,即使现在三年早就?过去,只要谭野希望,他仍然可以拿着这份协议去让陆羽无偿兑现股份。”
数额不多,以前并不构成威胁。但?是现在,她?的股份因为谭野的花言巧语,早归入他投资公司名下;又购入了大叶的部分?。再和协议里的加在一起,刚好?够他代替陆羽这个创始人,成为烟雨第一大股东。到时候,公司由他说了算。
吉霄听明白了:“所以,他会踢走陆羽?”
“不仅如此,”江玲梅说,“老谭的逻辑不是创业逻辑,而是投资逻辑。对他而言一个公司变成什?么样都?无关?紧要,它的价值才是关?键。要么上市,要么出售,重要的是一定要套现,变成他能拿在手里的钱。”
吉霄不禁揣测:“但?谭先生和大叶一样,并不看好?烟雨能在短期内上市,所以……”
“所以,他会趁着新茶饮的风口还在,尽快找买家,让人收购烟雨。”
江玲梅嘬一口茶,到此才亮出自己的心意:
“但?我不想这样。我还想把烟雨做下去。”她?说,“我总觉得这里不该是终点。谭野和大叶认为不可能的事,我想试试;虽然我也不认为,‘东方星巴克’能在一个家庭作坊式的公司里实现——这原本就?是我多年前跟陆羽的分?歧所在。所以我也不打算支持他。”
说到这江玲梅认真:“我打算取两者的中间点,自己来做。”
吉霄眼前一亮。可她?随即就?质疑,直言:
“梅姐,你不在这几年,早有新变化。新零售时代的打法,跟你所擅长的那?些只怕不一样。”
江玲梅一笑:“你还是太友善了。换做我是你,我应该会直接说:洞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你这样的老古董,早跟不上时代的节奏。”女人坦言,“我一直这么害怕着,所以在家这些年,我一直学习。幸好?对新时代熟悉的优秀的年轻人,公司里原本就?有。我现在唯独担心,不能为自己留下她?们,成为我未来的左膀右臂。”
说到这,她?真诚地?看向两人。
“别这样,”早看惯各路老板面孔的吉霄直说,“你也知道人年轻,年龄跟资历不够的,在总部想要间办公室都?没有。”
江玲梅马上听明白:“那?是因为陆羽害怕你,你不是他的亲信,又太有才华。但?我不怕你,只要有实力,心在哪我都?敢用。而且我这个人很懒,擅长借力跟授权。”
吉霄沉默片刻,提出更尖锐问题:“可是,你真觉得谭先生会顺着你的意思?万一他执意把烟雨卖掉呢?如果他愿意你出来工作,绝不会等?到现在才想通。在我看来,两位好?像没有恩爱到能意见统一的地?步。”
方知雨从开始就?觉得吉霄不留情?面,到此更是听得一怵。然而江玲梅却淡然:
“就?是不恩爱,我才终于?能下定决心,对他动用我的筹码。”女人说,“这几年我在家中学习,通过他的投资公司,了解了资本如何运作;同时也笼络了几位好?友,得到了隐秘的财务报表,有些税务问题,我想他是不喜欢谈的;另外作为妻子,无论?他愿不愿意,我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他见不得光的事。”
说到这,她?看向两人:“我要坦承的第二张牌,是车祸的真相。”
吉霄和方知雨都?不由地?一怔。随后就?听女人说:
“那?天晚上的肇事人,是老谭。意外发生时,我只是碰巧在附近。接到他电话,我拨了120,并且赶在救护车来前到现场。……”
吉霄听得心震:“你不是说不恩爱?”她?不禁对女人发问,“既然没感情?,为什?么替他做这些?!”
“为了孩子……”江玲梅说,“他们还小?。”
“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吉霄跟她?指出,“是谁撞的有什?么区别?你们还不是想隐瞒就?隐瞒了?!”
女人放下茶。
“吉霄,发生车祸那?晚,你跟我老公在一起。”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跟……”
然而下一秒,吉霄想起来,对,是在一起的。那?晚她?在川菜馆跟人聚餐,其中就?包括谭野。再联想之前男人的变化,吉霄恍然大悟。
方知雨却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区别就?是,那?晚我没有去聚餐。”到此江玲梅终于?明言,“但?老谭去了。他还喝了酒。”
说到这,女人愧疚:“所以今天我约你们来,也是想再一次诚挚地?跟知雨道歉。”
“你替谭野道歉?你凭什?么?”吉霄生气,“而且道歉能挽回什?么?道歉能让时间倒流?!”
“我不是替老谭道歉,”江玲梅说,“我是为我自己选择了包庇而道歉。”
那?天晚上,谭野打来电话求救,江玲梅正在赶去川菜馆的路上。
“当?时,我连他已经提早离开都?不知道。而他为什?么离开……估计是要跟某个情?人会面吧。”江玲梅说,“事发突然,他六神无主,说在小?路上,没人看见。雨又大,附近没有监控,撞到人没问题,问题是他喝了酒……听他这么讲,我真怕他丢下被?撞的人,才提出对策。”
“如果说第一反应是救人心切,那?么冷静下来后,我确实起了私心,决定将?错就?错。这期间,我有无数次机会跟知雨自白,但?我没有。如果肇事人换成另一个跟我完全无关?的人,我还会这么做吗?我问自己。然后我就?发现,自己之所以背弃原则,只是因为我是妻子,我是母亲。”
“所以,当?知雨跟我说想把这一切告诉女朋友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我想太好?了,终于?有另一个人会知道。或许某一天,我能够完成这样的坦白,得到真正的原谅……或许某一天,我能不再是妻子、母亲,能够为自己找回原则,或许某一天,……”
说到这,女人流下悔恨的泪水。
“跟知雨签的那?份合同,我早趁老谭没发现销毁了。所以无论?是索赔,还是追究刑事责任,我都?配合,不管是对他的酒驾,还是对我的包庇。”
说到这,江玲梅看向方知雨——
“知雨,真的很感谢你活了下来。”
吉霄不再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再愤怒,也无权替方知雨做决定。
而且真要追究责任,估计难如愿:单从结果看,谭野非但?没有逃逸,还救下了受害人。
最关?键的是,在吉霄记忆里,那?晚男人上桌没喝多少。接到一通电话后他就?匆匆离开,究竟有没有达到酒驾标准,连她?这个当?时的同席人都?不确定。
更何况,听江玲梅的说法,他当?日没留下任何其他证据。
她?是恨他的,希望能送他入狱、让他为方知雨受到的伤害付出惨烈代价。但?若真调查起来,她?却不能因为恨就?做伪证,说他当?日痛饮过。
“梅姐,”随后她?就?听方知雨说,“对我而言,事情?本质并没有改变,你仍然是那?天晚上救下我的人,并且一直帮助我到康复,还让我进入烟雨……你不知道,对我的人生而言这两件事有多么重要。”方知雨说,“所以我答应了不追究,就?是真的不追究。但?是,我要你永远不能忘记这件事,记住你是你自己。我希望你能像你说的那?样,真的把这件事当?作筹码,去做你想做的。”
方知雨说着,将?作为还魂汤的第一盏茶推倒江玲梅面前。考虑再三,还是再度启口,对江玲梅讲出一直以来的心声: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想回到过去跟妈妈说,离婚吧。你不惜代价、苦苦维系的家庭,最终还是因为爸爸彻底粉碎。属于?我们这个家的幸福,没有他,我跟你也能创造;但?属于?我们这个家的痛苦,皆是因他而起。”
江玲梅听得背脊发冷。良久,她?拿起面前的杯盏。
离开的时候,女人找出一袋东西让她?们带走,里面是各式消毒用具,药品,医用口罩……
见到这些,吉霄想起今天出门时刷到的新闻:武汉卫健委宣布,确诊41例,出院2例,重症7例……
“老谭公司最近一直关?注医疗板块。对这些动态,资本向来敏感。”江玲梅跟她?们说,“总觉得这次的流感没那?么简单……这些你们先拿去囤着,不够又找我。”
……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一个变化。
大寒当?日,吉霄被?派往她?最熟悉的西部区。叶家军的离开让这里运转失衡,要她?来稳定军心。
新春将?至,原本想忙完这周就?尽快回家,然而到达不出三天,武汉封城——
这一次疫情?来势汹涌。
烟雨高层紧急连线,连大小?叶也自愿加入,分?析当?下状况及应对方式,该去哪里采购相关?物资,又该通过哪条途径捐赠。何处是危,何处是机……
吉霄的差也因此出得更久,从原本的支援,变成组织疫情?期间的各项工作,就?这么度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春节。
可是,即使到了那?个时候,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她?也全无意识。总以为再过几日风波过去,她?就?能安然回到宁城,完全未想到在她?眼前爆发的无常不是以‘日’来定论?,而需以“年”计算——
一开始失常的,是她?为方知雨订下的项链被?告知无法如期拿到。原本是想当?作情?人节礼物,现在却因为疫情?拖延。
然后是彻底阻留在西南:二月初,吉霄暂住的小?区有病例侵入,宣布隔离。
这期间,吉霄什?么嗜好?都?戒断:咖啡,可乐,香烟,美食……曾经觉得唾手可得、并无珍奇之处的日常,现在看来全是受时运庇护。就?连想跟至亲相聚,都?成了奢望。
归期未定,前途难辨。本就?彷徨,又收到江玲梅联络。女人关?心她?和知雨状况如何,是否一切安好?,还需不需要药品、口罩?
她?感谢了对方,说暂时不用,又说自己现在不只没跟方知雨在一起,还相隔千里。
听闻她?不在宁城,江玲梅很意外。迟疑之后,她?跟吉霄说:“有些事,我不知道知雨有没有告诉过你……从我这听说其实并不妥当?,但?现在情?况非常,我实在担心……”
女人接下来的话,宛如子弹直击她?心脏。挂线之后,吉霄脸色苍白地?看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