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尘把手机揣回兜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迟迟没有动。
身体的热度冷却,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恢复正常,他不理解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许知乐说的那句话在挑战他的认知,他的确不想看见许知乐和陈啸靠得太近,瞧着碍眼,但那难道不是因为他恐同?是许知乐那家伙自我感觉良好猜错了,他以为谁都是同性恋?
可他讨厌的、恶心的、憎恨的人和事数不胜数,他找不到因此失去控制、情绪外露的理由。
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雷鸣,天气预报所说的那场雨即将到来。
戚尘将脸埋进掌心,须臾后起身朝大路走,他经过的树和草丛被风刮得发出簌簌声,他的额头被风撩起,翘了起来,露出额头上浅浅一道疤痕印子。
他加快步伐小跑起来,但雨来的速度更快,伴随着又一次闪电雷响,大雨倾泻,在房顶和地面砸出哗啦啦的声响。
不过两分钟的时间,戚尘整个人被淋湿,t恤贴在背脊和胸膛上,头发变成一绺一绺的,很是狼狈。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有水正在往鞋里漫。
他每走一步,鞋会发出水挤压空气的咕叽咕叽的声音。
很刺耳。
如果许知乐见了这一幕,一定会嘲笑他这副模样。
许知乐的话说得难听却是事实,他没有和他们平等交流的资格,这个世界伪装成公平的样子,实际上写满了对底层人不利的规则。
许知乐在父母为他搭建的无忧乐园里长大,他的天真往往带着一种残忍。
快走到宿舍楼的时候,一把伞从戚尘后方伸出来,遮挡住他头顶。
戚尘侧目,看见了文子音和一个男生。文子音说:“我出来吃宵夜,刚向食堂的师傅借了伞。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暴雨来得快,通常去得也快。”
“没事。”戚尘往旁边挪了两步。
文子音提醒:“记得把头发吹干,免得感冒了。”
“嗯。”戚尘问,“明天早上你有空吗?我来看你说的那个程序。”
“有。”文子音点头,走到了戚尘那一层楼,他们分开,“明天见。”
“嗯。”
戚尘进了宿舍,卫生间的门关着亮了灯,有室友在里面洗澡,他只能坐在原位等,用毛巾擦了擦头发。
一个室友从阳台走进来,被他吓了一跳:“哎哟你这……”
他话没说完,想开玩笑说戚尘是落汤鸡,觉得不合适又憋了回去。
湿衣服黏在皮肤上很难受,空气似乎因此变得潮湿。轮到戚尘去卫生间洗澡时,他洗的时间比往常久了一点,多花了六毛钱。
第二天,戚尘的闹钟准时响起,往常在第一声响铃时会立马伸手按掉,免得打扰室友。这天室友被吵醒带着起床气喊“戚尘,把闹钟关了!”,他才睁开眼睛。
眼皮特别沉,眨一下都要用力,他坐起来过来一会儿,意识才归位。睡了八个小时,精神仍然疲乏,像是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
他正要起身,动作一僵,发现了什么,垂眼朝身体的某个地方望去。
立着的。
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涌入脑海,他昨天做了不止一个梦。
梦一开始是黑白色的,在破旧简陋的屋子里,他听见窗外不停歇的雨声,雨水像是要渗进墙缝,隔壁传来男人的污言秽语和女人的哭泣和尖叫,他低头,对上一双稚气的眼睛,用被子将自己和弟弟蒙住,试图隔离出一个小小的世界。
雨什么时候会停?
他在被子里睡着了,再睁眼,许知乐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梦到了许知乐,彩色的带着明晃晃笑容的许知乐。
梦到许知乐在冬天的江边递给他一杯热乎乎的奶茶,记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许知乐在梦里的长相格外清晰,他牵住了他的手,声音清脆地说:“别跳。”
然后镜头一转,许知乐的笑容褪去,他冷着脸骂戚尘痴心妄想,转身要离开。这次成了戚尘去拉他的手,只轻轻一碰,许知乐向后倒,倒在了他怀里。
梦境缺少逻辑,他们一起向后坠,倒在了一张大床上,许知乐被他压在身下,脸红得不像话。他伸手去触碰许知乐脸颊的红晕,指尖发烫,热度仿佛会传染,他们喘着粗气,许知乐搂住了他的腰,唇瓣离他越来越近……
戚尘没敢再往下回忆,太阳穴不安分地在跳,脸上血色褪去。
操。
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戚尘生理正常,自然有过起床发现有反应的情况,但从没做过春梦。他一方面不愿回想,一方面许知乐白皙修长的腿和嘴里发出撒娇的哼哼声像是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没有随着意识的清醒而消散。
戚尘恍惚地洗脸、刷牙、吃早饭,按照约定去了文子音宿舍。
文子音宿舍学习氛围浓厚,早上其他三人全都去了图书馆。
戚尘到的时候,文子音刚打开电脑,对他笑了笑:“你来得正好。”
他另外搬了张椅子到桌边,和戚尘并肩坐一起,讲起他遇到的问题。
戚尘听了听的走了神,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文子音这台电脑性能属于顶级梯队,听说各种配置加在一起要六位数。他是听别人讲起的,因为文子音他妈是大老板,他家里亲戚似乎还是学校董事会的股东,他在学校里算是风云人物,背地里聊他八卦的同学不会少。
他们聊文子音优越的家庭、雌雄莫辨的长相、优秀的履历以及神秘的感情经历。
文子音有过绯闻女友,但没有公开交往过谁,所以学校里有他是gay的流言,说他在校外谈过好几个男朋友。
“我检查了一遍,按理说……”文子音转过头,发现戚尘直愣愣地盯着他,笑着问,“你在听吗?”
戚尘:“抱歉。”
“你有心事?”文子音用手支着下巴,“还是有什么想问我?”
戚尘摇头。
“真没有?”文子音挑眉,“我觉得问清楚或者说清楚比心底一直纠结要好。”
戚尘犹豫了几秒钟开了口:“你谈过恋爱吗?”
文子音:“没有。”
戚尘:“哦。”
文子音知道背后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都有哪些内容,也猜到戚尘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他坦然道:“我不喜欢女生。”
戚尘抬眼:“你怎么做出这个判断的?”
文子音想了想:“很简单吧,关注点在哪自己难道会不清楚吗?比如所有人在操场,你目光会自然地看向谁?是打量男生还是多看两眼女生,或者是寻找某一个特定的人。”
戚尘没说话。
他在操场谁也不看,只看路。
“嗯……”文子音说,“还有一点,欲望做不了假。你想和谁发生亲密关系,男的还是女的,生理反应不会撒谎。”
戚尘神情微滞。
所以,他的确对许知乐有欲望?梦中场景在大脑里重现,他喉结滚动,喉咙变得干涩起来。
文子音偏头,饶有兴致地说:“没想到你会思考情感上的问题,你现在想起的是谁,至少说明他对你的生活造成了影响。”
戚尘稍微有点尴尬,文子音是少数会主动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但他俩没熟到能讨论这种事的份上。
“谢谢。”
“谢什么,闲聊而已。”文子音指了指电脑屏幕,“说正事?”
戚尘:“嗯。”
文子音在程序上遇到的麻烦并不存在bug,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陷入了某种思维误区才会找不到答案。
戚尘指出错误出现的地方,他也很快反应过来。
“哎我真是犯傻了。”文子音看了眼时间,“要一起吃个午饭吗?”
戚尘:“我去食堂吃面。”
“好,一路吧。”文子音拿上校园卡。
戚尘不知道许知乐和文子音相比,谁的家庭条件更胜一筹,但文子音显然没有许知乐的王子病,他用纸巾擦拭桌面时会把戚尘那边的也顺道擦干净,他吃了一份十几块钱的家常点菜,不挑食。
又想起许知乐,戚尘想,经历了昨天的不愉快,许知乐应该不会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了,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当作没认识过。
戚尘麻木地用筷子卷起面条往嘴里送,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知知鸟:【转账】
知知鸟:买手机的钱,够了吗?
知知鸟:喂,小秋究竟是谁?你知道吗?
看清这三条消息,戚尘心里建立起的那道防线彻底崩塌。
前两条不过是为了为了第三条做铺垫,比起再也不相见来说,许知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打探和陈啸有关的消息的态度,更说明他不在意戚尘到底怎么想。
他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他也罢,他的情愫不在许知乐的考虑范围内。
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给予了猛烈一击,酸意在胸腔迸发。
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在中午十二点二十九分,戚尘承认,或许是因为许知乐曾在他快跌落的时候无意间拉过他一把,又或许仅仅因为许知乐的眼睛太漂亮,他在心底祈求着从许知乐那里得到一丁点的特别待遇。
他说许知乐愚蠢、肤浅,他骂许知乐是草包、傻帽。
其实,他知道,自己何尝不是?他和许知乐一样,注视着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
不同的是,他更懦弱,他在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