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舜英接过,品尝了一口,甘甜中带着莲仁若有若无的苦涩,是那样熟悉的味道:“尝起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定是姑姑亲手做的,对不对?”
皇后慈爱的浅浅一笑,圣康帝亦展眉笑道:“你皇后姑姑隔几天便要做一次,说是你们几个小家伙最爱吃这些糕点了。”
孟舜英眼眶微热,说道:“每次从宫里带回府的糕点,小承和翔玉都抢着要吃,小承已经不在了,翔玉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圣康帝和孟皇后听到翔玉的名字,俱皆一震,皇帝更是难掩激动,表情复杂,孟舜英见他们神色异样,大为诧异。
皇帝斜靠榻上,手肘勉力撑着金丝楠木凭几,稳了稳心神,有些语颤地问道:“难道你不知他的下落么?”
孟舜英见皇帝皇后对翔玉的关切之情并不在自己之下,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缘由,还是将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告知帝后,并宽慰他们,等到约定之日翔玉一定会到溪桥乡与自己相聚。
圣康帝听她娓娓道来,惊疑不已,担心道:“这一伙人是什么身份?待到了约定之日真的能见到翔玉吗?要不然朕命人暗中寻找或许能早日与他相聚。”
孟舜英对将翔玉救走的那些人亦是毫无所知,不过翔玉向来聪慧又极是守诺,如无意外两年后的拜月节,他一定会出现,她相信他。
当下坚定地说道:“会的,他一定会回来的,陛下不必忧心。”
圣康帝又是惊喜又是不安,圣颜惶惶竟流下泪来。
孟皇后安慰道:“陛下,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现在有了孩子的消息是天大的喜事啊,咱们就安心等待两年,您切不可忧思烦心伤了身子。”
孟舜英何等聪明,心念一转,便知翔玉真正的身份乃是皇帝龙子,心里很是替他欢喜,可是思及穆严与皇贵妃之手段,更不免为他将来忧虑,只是她见圣康帝心事重重所以面上并未显现不安。
圣康帝见她脸色平静了然,知她已经猜到事情真相,也就不再隐瞒,哀哀说道:“朕无能,既不能安.邦佑民亦不能护家人以万全,任凭孽臣祸乱朝纲,以致朕父子不能团圆,你父母家人也因此遭难,朕实是愧对列位先皇。孩子,你放心,终有一日朕定会以凶手之血祭孟府亡魂。”
孟府罹难那一日孟舜英虽还年幼但那惨烈至极的一幕幕如今重新忆起仍是那般清晰,沉痛说道:“臣女亦定会助陛下铲除佞臣以正朝纲,慰臣女父母亲人在天之灵。”
想到弟弟惨死多年沉冤犹未雪,孟皇后更是泣不成声。
圣康帝见气氛越来越悲痛凝重,轻拭了眼泪,勉强笑道:“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皇后,舜英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姑侄就多说些体己的话,咱们一家人也好好聚一聚。”
“陛下与皇后娘娘真是夫妻情深呢,臣妾倒想问问臣妾与祐儿难道不是陛下的家人?请问您将臣妾与皇儿置于何处?”
皇帝话音未落,便被一清冷的女子声音打断,但闻环佩声响,十几名宫人簇拥着一名宫装美妇进了殿来。
宁慈宫的宫人们皆被美妇带来的宫人推挡在一侧,根本无法阻止那女子闯入,见美妇闯进殿中,宫人们皆骇然地匍匐在地,齐声喊道:“陛下、皇后娘娘恕罪。”
圣康帝脸色骤变,起身喝道:“放肆,不经通禀你竟敢擅闯永安殿,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
随穆皇贵妃而来的宫人们见天子震怒,也都吓得簌簌发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敢问陛下的心里何曾又有过臣妾?”穆皇贵妃流波含怒,直视皇帝,进殿后只对着天子微微屈身,并未给皇后行礼,一幅傲然姿态,伫立殿中。
她乌发如云斜插金丝镂空飞凤步摇,一身织金云锦镶缀无数珍珠,环佩铮铮竟比皇后着装还要奢华张扬几分。
孟舜英双掌交握,静立在一旁,默默地凝望着这个气势威仪比皇后更胜的当朝皇贵妃。
圣康帝须发皆颤,目如寒霜,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切齿责问:“这些不都是拜你与你的兄长所赐么?”
孟皇后见皇帝气急,忙为他抚背顺气,柔声劝道:“陛下息怒,如今日这般情形也是常态了,您又何必动气伤了龙体?”
圣康帝握住她的手,缓缓点了点头。
穆皇贵妃直瞧得碍眼至极,嗤笑一声:“好一派母仪天下的风范,皇后娘娘,这些年来您佯装大度,离间陛下与我和祐儿的情分,如今陛下待我母子越来越生分,您是不是很满意呢?”
她实是对这个与圣康帝同心同德齐眉举案的孟皇后恨之入骨,不知道为什么,论才情、论相貌?论母家权势自己样样不输给她,甚至自己还为齐陵诞下下了唯一的皇子,可是皇帝这些年从未拿正眼瞧过自己,连带自己的皇儿也受到冷落,齐祐,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是他唯一的皇子,那储君之位他却宁愿空悬也吝于给予她的祐儿。
她自小便是在父兄手心里娇惯呵护长大的,她性烈她跋扈,她无法做到其他妃子的柔顺屈从,她只知道她想要的东西她一定要得到手,哪怕是掠夺,哪怕是与这天下作对。
十七岁那年,她在一次宫宴上见到了当时身为皇太子的齐陵,当时的齐陵意气风发器宇轩昂,她芳心暗许,不顾太子早已册立正妃,执意利用母家权势,委屈自己做了太子侧妃,那时她暗想,凭她的美貌和家族权势将来齐陵一定会倾心自己立自己为后。
后来慢慢的,她才晓得,她太低估了当年的太子妃,低估了这个没有权势没有子嗣的孟皇后,她不声不响的抢走了皇帝的所有宠爱,她忠厚宽慈,却将自己与皇儿永远的挡在了陛下的心扉外隔绝了陛下对自己仅有的一丝情分。
她甚至瞒着所有人将一个小吏的女儿接进宫为陛下延绵子嗣,这一切的一切自己怎能不恨?孟皇后不停的与她作对,她便愈发的心狠,她暗暗发誓将来她的皇儿一定要做这天下之主,将来皇陵之中与皇帝合葬的也只会是自己!
皇贵妃轻迈着莲步走上前来,气势凌人地说道:“您与陛下就尽管恩爱,臣妾现在也看开了,不想计较了,但臣妾的皇儿却是万万不能受了委屈!”
她转眸,眸光直刺圣康帝面上:“陛下,今日青麓学院策试本应由皇长子陪侍您左右,可您却将祐儿冷落承华宫置之不顾,请问他做错了什么要遭您如此慢待,您难道又是听信了皇后娘娘的谗言故意疏远于他么?”
圣康帝面色铁青,颤抖着手,指向她,怒道:“你一派胡言,朕告诉你,祐儿错就错在不该有你这样的母妃!你做的那些龌蹉事朕清楚得很!朕,朕宁愿将这帝位禅让于旁支宗亲,也绝对不会再允许后宫干政外戚专权,操控南晋江山!”
他每一句每一字都不曾为齐祐想过一丝一毫,皇贵妃只觉得全身发冷,心中悲愤交加难以抑制,冲口说道:“陛下不将祐儿当做自己的骨肉,可他却是我的命,您不为他打算我却不能,这储君之位臣妾定会帮他夺!”
她仗着母兄权势这么些年也嚣张惯了,再者今日怒极之下,言行更是完全不顾仪态不思后果。
天子再也忍耐不住,断喝一声:“来人!”
殿外脚步迅疾,穆玄曜率禁卫疾冲进殿,禁卫军执刃分列两侧。
穆玄曜行至殿中,见皇贵妃神情哀切愤怒,禁卫都统眉头微皱,正欲给皇帝行礼,耳边圣康帝急怒的声音便已传来:“穆皇贵妃悖逆妄言,无法再襄助皇后协理六宫,玄曜,你将皇贵妃送回昭华宫思过三月,自今日起无旨不得擅出。”
皇贵妃脸色一变,正欲开口,穆玄曜暗暗给她使了个眼色,伏身行礼道:“陛下息怒,皇贵妃一时激愤冲撞陛下与皇后娘娘,实乃大错特错,但春猎将近,往年都是皇贵妃侍奉陛下左右,若今年仪驾出京,随驾之人有了变动,恐朝野议论有损皇家声誉,微臣恳请陛下三思。”
其实皇帝只是发泄一下心中愤懑,禁军军权都在穆玄曜手里握着呢,自己也不能当真将穆贵妃怎么样,就算让穆妃面壁思过几个月又怎样,依然改变不了任何局势,穆皇贵妃依然是威慑六宫的皇贵妃,穆家还是手握重权的穆家,自己依然是不能不有所顾忌。
缓缓斜躺在软榻上,转过头沉声道:“朕不想看见她,你送她回宫。”
穆玄曜领旨道:“微臣遵旨。”
皇贵妃却站立不动,冷笑道:“陛下除了皇后,想见的人恐怕没几个。”眸光转处,见孟舜英静立一侧,略含讽刺地笑道:“这就是孟家小姐么?你好大的胆子!见了本宫竟敢不行礼?”
孟舜英眉梢微挑,盈盈笑道:“臣女不敢逾矩,臣女在等着皇贵妃拜过皇后娘娘后才敢给皇贵妃行礼。”
皇贵妃柳眉一竖,眸中寒厉迸发,寒声道:“你也配与本宫相提并论?孟家教出来的女儿难不成都是这么狡诈卑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