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方才认了孟舜英,又想她父母因自己一念之私而丧命,心里对这个孩子很是愧疚难当,见她手上伤口不停流血,实是焦灼心疼。
现下听闻长孙靖愤懑之言,皇帝也不禁心中微愠:“玄曜,舜英是忠臣遗孤,亦是皇后侄女,今日她因你受伤,你可知罪?”
穆玄曜伏身下拜,平静道:“臣一时疏忽至使孟都使受伤,请陛下责罚!”
穆严与穆皇贵妃兄妹多年来把控朝政后宫,圣康帝早已心存不满,趁此机会便想要对穆玄曜略施惩戒,正欲开口,孟舜英却露出一丝笑容,说道:“陛下,方才是臣女太过大意,怨不得穆都统。”
又转向穆玄曜抱拳一礼,说道:“末将孟舜英见过穆都统。” 她语声无波无澜,好像她刚才比武时透露的仇恨只是穆玄曜一个人的错觉。
穆玄曜冷厉薄唇顿时便褪了几分血色,星目轻瞥她一眼,颔首以示还礼。
圣康帝不明白孟舜英为何不追究穆玄曜之责,想来她如此聪颖应是有着自己的考量,蹙眉对着穆玄曜说道:“既然舜英雅量,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下去吧。”
穆玄曜行了告退礼,后退几步转身行出殿外,颀长的身姿龙行虎步,再不看孟舜英一眼。
长孙靖袖手立于一侧,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幽潭双眸游离缥缈,孟舜英侧首相望,他眉眼寂寂朝她轻轻一笑,静然如水。
穆严见圣康帝如此偏袒孟舜英,亦愤然地向皇帝告退,得允之后拂袖而去,踏出殿门望见穆玄曜仍肃立在殿门前,冷哼一声将他拉倒僻静处,低叱道:“你太令为父失望了!”
穆玄曜脸色苍白,如削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穆严见他如此,更是恼火,恨声说道:“十几年前你为留她一命,不惜和玄昭大打出手,种下今日隐患,方才你又手下留情,为父实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恨恨的说完,忽然浓眉一皱,目中杀机顿起,厉声问道:“难不成你动了什么非分之想?”
穆玄曜冷肃的脸色丝毫未变,心中却是猛地一震,垂下的双手紧握,说道:“父亲多虑了。”
穆严凝视他半晌,冷冷道:“不管你如何想,这个女子都万万不能留,你尽快除掉她!”
父亲冷然狠厉的命令,搅得禁卫都统的心支离破碎,掌心似乎要被捏出血,低哑着声音答道:“是。”
穆严是何等人?穆玄曜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能逃脱他父亲锐利的眼睛,首辅无奈的摇摇头,说道:“你以为长孙靖真如表面上那般忠诚不贰么?他费尽心思往禁卫军中安插他的人,不轨之心为父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穆家怎么说拥护的也是齐氏正统,可长孙氏一旦得势,依那长孙靖的野心,这天下怕是要易主了。”
“禁军将领都是忠于齐氏正统的,以前是,将来也是,爹爹无需烦心。”穆玄曜面色漠然却语声坚定的给父亲做出承诺。
穆严知自己次子自小就是言出必行,放下心来,抬步欲行,忽又叹气道:“你哥哥执意要纳一名低阶军士的妹子为侧室,你嫂嫂劝了许久他仍是执迷不悟,惠安候还为这件事特意修书一封,为父都不知如何回他。
玄曜,你千万不能像你哥哥那样让儿女私情成为你的羁绊,今日你也看见了,长孙氏一心想将穆家取而代之,陛下也与我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们生了嫌隙,如若淮王不能继位,我穆家满门将会无一幸存。
你想想你的母亲你的妹妹,还有你的嫂嫂和侄儿,穆家败,教坊司和掖庭宫就是她们的去处。”
讲到此处首辅阴沉威严的脸色也不禁染上几分哀色与愁苦。
禁军都统望向父亲衰老的面孔,心中恻然,握着的双手更紧,冷声说道:“父亲放心,孩儿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穆家半分!”
他面色坚毅决绝,穆严略感欣慰,点点头道:“孩子,穆氏一族的生死荣辱就靠你兄弟二人了,不要让为父失望!”语毕,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上前迎接的家仆搀扶下缓缓行出青麓学院。
禁卫都统目送父亲走远,心中心烦意乱,深寒目光失神的望向雍贤殿内,他很清楚,那个女子,她是记得自己的,灭门之仇刻骨锥心她竟能不动声色与自己同僚共事,她想做什么?真的要听父亲的话杀了她吗?
穆玄曜敛尽飘忽眸光,哀伤充塞胸臆,他的眼前浮上母亲慈爱的笑容,耳畔是侄儿天真的童音。
圣康帝与孟舜英相认,心情大好,吩咐随侍御医为孟舜英处理好手上伤口后,看着这个英姿勃发的女孩子心中倍感欣喜。
想着皇后要是知晓侄女是一个文武兼备的良将之材也定会如自己一般高兴,唤人先行回宫通禀皇后,急急地将策试之事交付长孙明墨祖孙及几位监考官员后便令内侍传旨摆驾,领着孟舜英起驾往皇宫而去。
铁甲精骑的禁卫在穆玄曜的指挥下簇拥着皇帝御辇,迤逦而行。华盖宝扇,仪仗整肃,无不彰显着煌煌的皇家威严。
孟舜英坐不惯轿子,皇帝便允她骑马与虎都卫同行。
天色已晚,暮色茫茫,薄纱暮色中,孟舜英策马与穆玄曜并辔而行护卫在皇帝步辇前,她森冷的眸子如冰刃般直直刺向禁卫都统,似乎要将他身上那一身厚重铠甲刺穿。
但当禁卫都统转头将目光迎上她时,她的双眸又似无风湖面那样平静无波。
穆玄曜唇边亦浮起一丝冷然笑意,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没有忘记,可那又怎样?以穆氏一族在朝中威信和手中军权,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再者,当时你不过一个五岁孩童,夜色中慌乱认错人也是有可能的。”
孟舜英神色一僵,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聪明很多,但她似乎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软肋,她不再伪装,幽幽道:“都统为何不将这些告诉首辅大人?我想首辅大人定然不知道我还记得你的样貌吧?你是怕令尊大人怪罪还是想掩饰隐藏什么?”
穆玄曜避而不答,冷冷说道:“你以为一个区区的禁卫都使就能在陵安城掀起什么风浪么?你也太小看穆家了。”
孟舜英良久不语,是啊,想要扳倒穆氏谈何容易?长孙一门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也只能与穆家平分秋色,穆氏根基丝毫未损。皇帝仅淮王齐祐一个皇子,将来自然是他承继大统,所以现在对淮王奉承巴结的朝臣们实是不在少数,穆氏手握军权又有这一层倚仗,即便是皇帝也只能徒叹奈何。
穆玄曜无所顾忌的承认自己就是孟氏灭门的凶手不也就是凭仗着这一点吗?原来滔天的权势真的可以令人为所欲为。
孟舜英紧咬着唇,咬出了丝丝血迹,血腥气刺激着她强抑的悲痛与杀机,眸中寒意锋锐逼人,字字清晰:“穆玄曜,我终有一日定要杀了你,杀了穆氏满门!”
穆玄曜神色不屑:“在这之前,你最好有命在。”
孟舜英紧握马缰,流波明眸转复平静,说道:“穆都统尽管等着。”
轻夹马腹,御风低嘶一声,四蹄渐急,顺着两侧护卫禁军中间隔开的道路,远远地将穆玄曜甩在了身后。
南晋建都定鼎之初,陵安城的城防建筑便是依照筑城卫君造郭为民的体系而建,三道城墙方方相套,澎湃严整,入朝阳门之后就是皇城,再过武阳门便是巍峨皇宫,是以位于上煌街的青麓学院离皇宫并不是很远,一个多时辰的时间皇帝御驾便已穿过重重朱门来到了金阳宫。
孟皇后听得内侍带来孟舜英的消息后是欣喜若狂坐立难安,自从弟弟出事,侄女又生死难测,这些年孟皇后日夜难眠,终日以泪洗面,今日毫无征兆的得知孟舜英下落并且马上要和自己姑侄相认,实在是像做梦一样。
暮色昏暗,宫女们低首趋步点起盏盏琉璃灯,淡淡暖光照得永安殿亮如白昼。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孟皇后不停的来回踱步在薄绢绘画屏风前,她希望时间快一些再快一些的过去,偶尔还不是很确定地问问身边女官:“采葭,你快掐一掐我,我怕我是在做梦。”
小宫女哪敢掐皇后?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叩首道:“娘娘,您不是在做梦,孟家小姐真的找着了,待会您就可以与孟小姐相认了。”
南晋国母这才舒了一口气,说道:“真的不是在做梦,我的小舜英终于找到了。”她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不知是辛酸还是慰藉。
当夜幕降临,壮丽威严的宫墙之内亮起盏盏宫灯时,孟皇后终于见到了自
塞上归 作者:夏兰麦
己日夜牵挂的亲人。
素绫裁制的青麓学服淡雅飘逸,女子以青带束着简单的男儿发髻,高挑纤细的身材蕴透着女儿少有的英姿飒爽,雪肤玉肌修眉秋波又有着女儿家的妩媚,孟皇后托着孟舜英的双手左看右看,越看是越喜欢。
看着她与弟弟神似的五官又不禁悲从中来,垂泪道:“好孩子,你终于回来看姑姑了,我那可怜的弟弟啊,你看见没有?舜英她回来了!”
孟舜英望着面前的中年女子更是心酸,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国母,不过四十多岁便已双鬓染霜,虽是锦缎华服凤簪珠翠也难掩她面上憔悴沧桑,不由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姑姑,舜英回来了,以后我会常来看望姑姑的。”
孟皇后连连点头,含泪而笑,吩咐宫人切剖甘橙冰梨,又探手自茶案上装着各种糕点的玉盘中取过一块玫瑰莲仁糕递给孟舜英,说道:“姑姑特意给你准备的,快尝尝还是不是你小时候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