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夺爱
她不知道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之前每一个细微表情都要做阅读理解，现在谜底突然摆在谜面上，惊得她嘴巴都合不上。梁代文抬起手推了一下，下巴光是被手指碰到，顾逸就向后退了一步，要死，这算怎么回事？最可怕的是，梁代文现在眼睛会说话，殷切和渴望投到她眼睛里，直接把她心搅乱了。
梁代文看着顾逸：“我回来了，他的表白不能答应，因为我喜欢你。”
顾逸的第一句话却是对着许冠睿：“烟火棒放多了，我眼花了？”
梁代文先抢了白：“你没看错，我就是回来找你的。”
如果说许冠睿的烟花是复现的夏日，梁代文就是在她脑海里扔了个炸弹，轰得她天灵盖嗡嗡响。梁代文离开共 162 天，不到半年，虽然她没有期待，但他的确回来得早了。这半年的空白本来很想问清楚，但她此刻怒不可遏。每次都卡着节奏出来，堪比给她人生所有转折点砸场子，如果上帝给她刷了火箭，和梁代文就是商量好了开黑，专挑关键时刻出现？
对视的瞬间却令她晕眩。就因为有了表情，这俗气的时刻也有了伤怀的美丽，橙色的光把顾逸和梁代文裹在一起，两个人都变成了温暖的金红色。许冠睿反而站在灯光之外，阴影中多了一层倦意。她没流眼泪，但身体里的液体已经开始有了回响，尤其是梁代文有了神色之后，每一秒都吸引她，“眼波流转”和“眉目含情”这种词不光是可以形容漂亮的女人，还可以比喻被世界抛弃过又捡回来，迫切地表达感情的梁代文。原来他睫毛很长，眉心也会微蹙，眼睛里也会流露出难过和欣喜。她听见梁代文一字一顿地说，顾逸，我为了你回来，我要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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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未免太对不起许冠睿。要离开上海的是你，不告诉我爸爸生病的是你，拒绝和我谈恋爱的也是你，跑回来搅和许冠睿还是你，凭什么，你在我这儿有豁免权吗？
顾逸拉着许冠睿掉头就走——更像落荒而逃。许冠睿在身后呵呵地笑，话里难掩伤感：“梁代文真的有点讨厌。”
这话让顾逸不太舒服，她此刻也觉得跑回来的梁代文令她难受——她甚至明白“述情障碍”的含义了，此刻她看到梁代文，感官全打开也像全失灵，只觉得胸口越收越紧，身体抖得想去看医生。
许冠睿反过来握她的手：“你知道吗？我这半年一直守在你身边，不是为了等他回来搅局的。你有那么多脆弱又绝望的瞬间，我都觉得伸出手像是伤害你。但他一个述情障碍，搅动你的情绪就跟玩儿一样——我刚才很想揍他。”
“我不是围着他转的女人。”顾逸回过头看着神情悲伤的许冠睿：“对我有点信任好不好。”
拐到转角，余光里的梁代文依旧看着她。
回到家顾逸第一时间拨通了关醒心的手机：“梁代文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让他去 ounce 找你的。余都乐刚到家，和我说新版本的梁代文会笑也会生气，表情丰富了不少。没赶上脱口秀，他想给你个惊喜，让余都乐喊你上楼见个面，结果窗户往下望看到你和许冠睿走在一起，箭步就蹿下去了……”
“的确非常惊喜。”顾逸皱了皱鼻子：“许冠睿正在跟我表白。”
关醒心在电话另一头笑得开心：“天哪。顾逸，以后可别说我是脱口秀划船人了，你才真的是。”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消息来了，是梁代文：“所以刚才许冠睿的表白没成功是吧，我知道了，我还有机会。”
“你要干嘛。”
“我要你做我女朋友。”
顾逸一口水喷在电脑上——这么直接的吗？
梁代文信息没停：“我现在能感受到 50%了，换句话说，我有资格谈恋爱了。在 ounce 楼下看到你，胸口的感觉是心跳，不是憋闷，我感受到了，见到你也让我快乐。在美国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在和沈医生接受治疗。他告诉我，既然能感受到的多了，能分清感情和身体的痛痒，就要把感情传达出去，问我有什么想传达的，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所以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和你说，我要和你谈恋爱。”
“但你说了你和沈医生打赌，我只是一个赌注，换作谁都可以。”
“沈知珉说话爱开玩笑，插科打诨，他说的打赌是为了激我。我在他那治疗了一年半，效果甚微钱却没少付，他逗我说要退我费用，才说了是个赌注。”
顾逸愣住了。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都能想象到梁代文猛敲键盘的样子。
“我不管。第一次去 ounce，听到灵魂只有一盎司掌管所有情绪时，我就觉得身体里哪里不对劲，紧接着你就揪着我不放，问我为什么不笑。不只是我挑中你，而是你也偏偏挑中了我，那么多观众，你偏偏对我感兴趣。”
“……”
“你挑中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顾逸浑身的鸡皮疙瘩：“梁代文，从现在起禁止说骚话，再说下去我不回复了！”
对方立刻听话地不说了。顾逸憋了半天，发了一句：“你去大连是因为你爸爸病危，这种事情在机场为什么不能说。”
“前面我已经拒绝你太多次，那会儿说什么都太苍白了。而且你已经为我自责很多，如果我说了我爸脑梗的事，接下来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会觉得惭愧。”
顾逸深呼吸了几秒，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反复打了又删，顾逸还是发了出去：“不知道现在这段话你会不会感受到难过。你是述情障碍，所以分析权衡之后，觉得什么都不说，宁可让我记恨你也不愿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能理解。但之后我最难过的是……自我怀疑。是我究竟哪里做错了，还是不够好，让你连秘密都不愿讲，我们之前认识那么久，你即便到最后一刻都不愿和我坦诚。哪怕你现在变成正常人，以后遇到事情还是会推开我的。所以你没有比许冠睿优越，我们也许不合适。”
她还有气。
“我不会放弃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顾逸实在是没搞懂梁代文突如其来的变化。但眼下梁代文的追逐让她丝毫不敢找关醒心和沈医生问询——这两个人此刻未必是友军。反正他已经回了上海，在紧张的时候有多远躲多远。眼下最重要的仍旧是脱口秀，ounce 年后就很可能抽不到了，她不能放弃讲开放麦的每一次机会。好不容易抽到了开放麦，顾逸坐在后台的沙发，无聊赖地想着梁代文，幕布被风吹起一角，梁代文坐在第一排，不经意地看台上，正好和她对视。
汗毛倒竖，顾逸问余都乐：“我现在退场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好不容易抽到的为什么要走。”
“梁代文在台下！”
“在就在呗，不就是观众吗，还怯场啊。”
何止是怯场，顾逸怕自己把麦扔了直接和他打架，以及……演变成接吻。走上台去看到梁代文，黑头发柔顺地遮着一半眼睛，梁代文正笑着看她。温柔、好奇、期待……整个面部的肌肉都是向上的。顾逸清了清嗓子，尽量不去看他——和第一次见面完全不同，这次她非但不想调戏他，还想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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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内容偏偏讲的是失恋。
“大家好，我是顾逸。我失恋了。”
寥寥十二个字，台下很快笑了。这就是脱口秀的魔力，无论多悲伤的事站在舞台上就会变成喜剧。顾逸穿得还是件 t 恤，上面印着“恋爱脱敏”，更像个悲剧了。
“失恋的具体原因就不说了，回想一下其实是个误会。但当时我的确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在机场和人真情告白，求着人家带我去北京，结果不小心看到了他的机票——目的地不对。后来我想了想，可能是人也不合适，毕竟喜欢上一个帅哥，是脱口秀女演员的冒犯。”
“总之失恋的那段时间我魂没了，走在路上都像个瞎子一样。撞树，被车鸣笛，走着走着进喷泉里去了，淋了一身水，回来当然是发烧了。在床上想拿药，药盒距离我床有点远，朋友在电话里帮我喊口号，稍息立正，向左向右转……陪我的朋友也进喷泉了，高烧比我还高一度，烧得比我还昏。”
“我还骑着另一个朋友的电动车在午夜的上海兜风。不兜不知道，上海的夜景是真的美丽，我们忙于工作醉心加班沉溺恋爱，都是对不起上海。正好天气还有点冷了，脖子膝盖脊梁骨都被冻透了，当时我还特别的振奋，觉得这一刻痛彻心扉，遗世独立，已经不屑爱情了，丘比特痛恨我，阿芙洛狄特嫉妒我，命运之神崇拜我，我就是驰骋在这座城市里最孤高最圣洁的女人。突然有辆车从身后开来，副驾的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充满了鄙视。当时我非常愤怒，在古希腊落马爱神都黯然失色的时候，你一个普通的人类有什么资格把如此轻蔑的眼神投射给我。当然没过一分钟我就知道了，我在南浦大桥上，面前即将到达浦东，身后就是警车……”
全场爆笑。讲完了顾逸没忍住看了一眼梁代文，他依旧是全场没有笑的那一个，忧伤地坐在第一排，看着顾逸的眼神充满怜惜和自责。顾逸头也没回，钻进幕布里去了。
演出结束，顾逸没办法再躲，梁代文走进幕布里，演员识相地都走了出去。梁代文先开了口：“我已经连续一周都来看脱口秀了。你不在的场次我就在角落办公，等你出现。可惜一周七天，你周末才来。”
“我这周很忙。观众是可以直接入场的，但我们要抽。”
“演员比以前多了。”
“因为脱口秀变火了。”
“是好事，你也会变火的。”梁代文舔了舔嘴唇：“我没想到你今天讲失恋。听完了……抱歉，是我对不起你。”
“我会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做个脱口秀演员的，但的确……我最近不是很想在观众席看到你。最近的段子都是有关失恋的，不过你别多想，不是特意讲给你听的。”顾逸冷冷地看着梁代文：“我不会再特意为你编段子了。”
说完她走出去，只留梁代文一个人在后台。
接下来的几天梁代文都没有消息。难得一次抽到开放麦梁代文也没来。也许是话说重了，梁代文从来都是听话的人。想起他说的“我不会放弃”，顾逸都不愿打开手机——放弃未免来得太快了。
办公室最近在和一家做 event 的公司联动，接下来的 dior 和 prada 大秀会邀请《壹周》做报道，优秀的 copy 都在新媒体，本刊的公号没有合适的撰稿人，杰奎琳立刻把顾逸调了回来。在会议室和 event 的公司客户开了两天会，每晚都到十点，顾逸还要写稿子画漫画，手上一刻没停。第二天再到办公室，整个人都在打晃。
“葫芦娃，外卖！”
顾逸正在茶水间里犯困，听到外面喊葫芦娃，还以为是听错了。连着喊了三分钟都没有人应，一层楼有四家公司，外卖员就喊了一百八十秒的“葫芦娃”。顾逸心想谁这么倒霉被人涮了，处刑到这个程度，大家现在都等着看这个葫芦娃是谁。
回到座位看到了二十个未接来电。顾逸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接起电话，听筒里和门外愤怒的嘶吼同时共振：“叫你好几遍了，人去哪里了，出来拿外卖！”
啊？
满脸狐疑地打开公司门，隔壁公司和楼上的人都在伸头看她。外卖小哥心急火燎：“叫你那么久还不出来拿，我要急死了，后面还有订单呢！”
谁点的？顾逸一头雾水：“我没点外卖啊……”
回到公司顶着众人的目光，顾逸笑得尴尬，翻了手机记录，的确是没点外卖，毕竟中午都是和许冠睿吃饭的。难不成是许冠睿和她开玩笑，中午要过来找她吃饭？不至于，热衷探店的男人不是工作太忙，多半都会带她去探险，而且许冠睿不会无聊到用这种玩笑吓唬她。
打开外卖顾逸有点懂了。三文鱼水波蛋加柠檬汽水，梁代文的标配。
没等反应又有外卖员在门外喊：“葫芦娃！”
顾逸赶紧跑出去接了进来，是她喜欢吃的烧腊三拼。同事看笑话不嫌事大：“lindsey，得罪谁了这是，都变成葫芦娃了！”
“误会，误会。”顾逸咬着后槽牙。正好，她还没想好中午吃什么，提着外卖准备去找许冠睿，门外声音又来了：“三号门 204 葫芦娃，外卖到了！”末了也不忘在门外补一句：“葫芦娃，外卖！”
只有第一个外卖留了手机号码，剩下的全靠喊门。喊得连杰奎琳健身回来都忍不住在办公室张望，看到顾逸满桌子的外卖，微微地使了个眼色。这招还真是高明，有了外卖她就不能出去和许冠睿吃饭，而且没有留电话，她都不能让外卖员留在前台，只能自己在办公室被动等待。这人怎么变得有点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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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娃！”
……无耻！
她忍无可忍，拨通了梁代文的电话：“梁代文，你耍无赖？”
“不这样你怎么给我主动打电话。”
“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是你先不理我。”话里竟然有几分委屈。
“你要干嘛。”
“不能和许冠睿谈恋爱，我的电话要接——我不会闲着没事找你的。但是我想见你，至少给我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你先把外卖停了我就答应你。梁代文，我早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赖呢。”
“我也不想这样，但联系不到你快把我逼疯了。我又不能去你家骚扰你，这样不礼貌。”
“在办公室门口叫葫芦娃就礼貌吗！”
“这不是给你提供段子素材。”
“脱口秀都没来看，提供了有什么用。”
对面的语气明显有点得意：“原来还是在意我来不来的。那天晚上我有分享会，但你的内容酒保帮我录音了。追得紧了偶尔冷却一下，你反而还会不习惯——你们女孩子把这个叫‘吊’，对不对？”
……进步神速。顾逸吸了口气狂摇头：“真没想到你这康复来得如此之快。”
“不是病，是种性格类型。我会看心理医生是因为我想摆脱这种痛苦，久而久之就觉得自己的述情障碍是心理疾病了。现在好了很多，我也明白这就是一种人格，和孤独症差不多。”
伶牙俐齿头脑在线，顾逸本来还想可怜他，现在完全不需要了，学会了推拉的男人，迅速从可怜进化成可恨。顾逸脑筋一转：“知道了。你把办公室地址给我，你出国之前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现在你回来了，我寄给你。”
“面交。”
“不，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说完把电话挂了。梁代文秒速发来地址，的确是陆家嘴的谷歌大楼，成为优秀的无障碍设计师的梁代文，正在大张旗鼓地追求她。
她不能这么算了——梁代文，走着瞧。
三天后，梁代文在前台收到了个包装精美的红色包裹。新入职没多久，对谁都谦逊克制的梁代文，在办公室收到了快递，东西不大却非常重，同事笑着问：“女朋友吗？”
梁代文难掩欣喜：“喜欢的人。”
下午的心情明显明媚了不少，满面春风的梁代文有求必应，电话会议三个小时也和蔼可亲。下了班排队等打车，梁代文延迟满足的心到了极限，快乐地把五斤重的礼物搬回家，沉甸甸地上十四楼，心花怒放，在电梯里手不能舞足就往死里蹈，怎么也不肯把重达五斤的礼物放在地上休息。回到家鞋都没脱，蹲在玄关火速拆外包装，剩最后一层包装纸时兴奋地洗了个手，搬到地板中间盘腿坐下，深呼吸几秒拆开——礼物映入眼帘的一刻，他的脸绿了。
是块红褐色的五斤重的砖头。包装纸还带起一层浮灰，梁代文打开的瞬间尘满面鬓微霜。定睛一看，上面还有喷印的三个字：
“别做梦。”
ps：进化神速的呆文学会了推拉，小顾不甘示弱，接下来会怎么发展，我们拭目以待
张老师弱弱地说：有了感情的呆文好可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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