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定情就在一瞬间，把握不住就是故事结束
顾逸淋得浑身湿透，牙齿打颤地看了看许冠睿，突然开始笑。许冠睿被传染，嘴角也有些上扬，又有些欣慰。顾逸说，不要在这个时候夸我好看，我不接受甜言蜜语。
“不，很丑，像个疯子。”
这话像极了梁代文。
“但能陪你疯的是我，我很庆幸。”
眼睛进了水，霓虹就被浸湿成了一片暧昧，柔情似水也许就是这么来的。出神的功夫，许冠睿把她往喷泉中间一推，新的一轮水柱又来了，正好激得她惊叫连连。她笑中带泪地追上他，把他按在水柱上冲，冷水激到许冠睿，他只笑着角力，死不求饶。耳边有节奏的水声在响，哗啦，哗啦，顾逸想，许冠睿这最后一句连同水声，给给这个略微寒冷的晚上留下了个妩媚又温情的省略号。
他也在给自己留下悬而未决的机会。
有保安驱逐他们，两个人跑出两个街区，没下雨的夜晚引得行人侧目，这两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是从哪里逃出来。她的耳环随着奔跑的节奏摇晃，许冠睿不和她对视，只看她的耳环，也许这是对她来说浪漫的瞬间，湿透了的女孩在繁华的街头奔跑，不同颜色的灯光落在透着皮肤的衣服上，加上玛丽珍鞋子咯咯的响声，像是湿润的风情在流动。
两个人都免不了一场高烧，咬着体温计打电话，一个比一个嗓子沙哑。顾逸爬不起床，许冠睿打起精神给他讲故事，每讲一个字就爬一步，直到碰到退烧药再讲新的爬回床上……凌晨两点钟许冠睿高烧不退，故事变成了胡话，顾逸仿佛在漆黑的湖底呼吸，闭上眼睛看到不笑的梁代文，身体新鲜的想念往下沉，变成水草越长越高，缠住她的脚踝，她浮不起来，再缓缓溺下去。许冠睿的声音在湖面外混沌且遥远，顾逸，你还好吗，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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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嘲笑爱情呢，种种的症状涌来又散去，免疫力让人悄无声息地进化。水草也会枯萎，湖面的声音也会逐渐清晰，有只手伸进来抓她往上拉，她想，出去吧，透一口新鲜的空气总是好的。
销假回到公司，饭搭子没上班——烧得脱水的许冠睿还没上班，家里没药吃，在医院连挂三天吊瓶。
生活没有像想象一样停滞了又落满灰尘，一切如常。采访要做，稿子照毙不误，公众号的小漫画时不时被申请转载，每个月能收到一两千的打赏和广告流量收入……脱口秀没机会讲，却也不算很糟糕。
还要帮余都乐真情告白。
十月底的周末，余都乐认认真真筹备，差顾逸晚上八点后把关醒心骗回家。两个人约在餐厅，等顾逸到时，关醒心已经喝了两杯酒，脸颊红红地坐在位置上。计划总是要进行下去，顾逸草草吃了点晚饭，往嘴里塞面包的功夫，关醒心开口问：“余都乐今天要和我表白是不是。”
“我不知道。”
“别装了。”关醒心拿着手机：“他早上就叫我早点去公司，给花市打电话我也听到了。”
“因为这个要喝酒？”
“不是。我妈用我的信息在世纪佳缘填了个人信息，还买了 vip 服务，三万多，给我找结婚对象。红娘在我开会的时候给我打了十个电话，我有那么闲吗？”
顾逸还是第一次看到关醒心生气。她阴着脸的样子也很漂亮，完全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脸颊通红，顾逸心里的保护欲陡然上升。关醒心买了单出门：“希望陈妈不要打电话过来，我今晚没有心思面对另一个妈妈了。”
“四个父母的感觉……很复杂吗？”
“经历得更多吧。七岁那年陈爸陈妈来认我，当时我很排斥他们，闯入我家来，肯定不怀好意。一年之后两个家庭六个人在一起过年，哥哥送了两个爸爸相同的鼠标垫。当时我很讨厌陈爸，把他的用钢笔墨水蹭脏了。回到家，那个脏的被换回了我爸的口袋，不知道是陈妈还是哥哥做的，我真的很生气，但泼墨水的是我。成年了他们回忆起来，我妈说是她换的，因为不想惹陈妈不高兴，毕竟我还要上电子琴班。这整件事都很讨厌，和爱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人们叫这个‘牵绊’，美化的太好了点吧？人们收获幸福体验不幸，忙得不可开交，把垃圾通通扫进脑子里当回忆罢了。童稚，说到底都是丑恶的人性。”
顾逸走在旁边，关醒心也许真的喝多了，这些话可能没机会同别人讲。
“高考之后我第一次染头发，我妈和陈妈连夜叫我去染回来。他们不知道染发剂是二次伤害吗？只是太喜欢控制了，不允许我越界。还有我那个开房视频，他们一直都抬不起头，我妈说她三周没出家门，怕遇到街坊邻居，现在还觉得我掉价，毕竟我再过年就三十岁了。”
顾逸听得有点烦了：“成年人要为自己负最主要的责任，失意都归结为原生家庭，不是一种懒惰和懦弱吗？”
关醒心看着电梯的数字，像翻白眼：“你们这些脱口秀演员还真是张口就来。不是‘原生家庭’四个字那么简单。我很讨厌别人用这四个字轻易地把人生的前二十年的问题都概括了。成年人的自私即便孩子长大了也不会改变，父母和孩子是彼此社交的一部分，相互利用而已，就是“爱”让这种虚伪说不清楚。即便你只有一个妈妈，得到的爱也是 100%。因为有四个父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少给一点，毕竟要给其他人让路。四个 70%的爱作用在一起就是乘法，只有 24%。更可笑的是，他们要我回报 400%。”
“别这么想……”
“我没有说我不爱父母，四个人我都爱，还有我哥。我叛逆不了多久了，小兔子，在这之前，让我至少和余都乐能认真相爱一次，我想试试看。你可能讨厌我在两个人中间摇摆，余都乐也会介意我有过和已婚男人恋爱的过去，但我就是不完美的人，我想要很多人的爱。”
出了电梯关醒心打开门，客厅没开灯余都乐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个订做的翻糖蛋糕。蛋糕上蓝色的花瓣裙褶中间，插着一个像关醒心模样的娃娃。那是关醒心曾经帮陆铭画过的娃娃，和她九分神似。余都乐说，陆叔听说我要追你，把娃娃赞助给我了。
“你都不装一下给我个惊喜吗。”
“你太了解我了。但我有点渴了，能不能帮我冰箱里拿罐可乐。”
关醒心有点无奈。她还期待着这份告白有点仪式感，在黑暗里也不忘四处张望。似乎一切如常，本来会摆着的鲜花，今天一朵都没有，loft 楼上也没看到。拉开冰箱门，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塞满了矢车菊。灯就在这个时候开了，整个二楼全都摆满了矢车菊，整个房间，半个墙面都是蓝色的小花，关醒心眼睛晶晶亮，这才是她想要的。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我认识你开始，你一直没什么安全感，可能是我做的不够。但失明也许是种暗示，你会得到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你会觉得海是广袤的黑色，蓝色是捉摸不定的……你是特别的，我喜欢你。就算你对这个没什么惊喜的世界一直失望，我也不会对你的厌倦司空见惯，我会永远在乎你，关心你，做最爱你的人。这些话是不是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靠，我不是这么准备的。”
余都乐只看得到关醒心的背影。在顾逸的角度，关醒心红着眼眶：“你说过那么多情话，这次发挥真的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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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然给你说段 rap？”
“不要，你闭嘴。”
单身的人看不过这种肉麻的场面。顾逸悄悄地从门退了出去，心里想，都乐，不要讲脱口秀了，去做老本行吧，好歹成为一个靠得住的——男人。
许冠睿的出差经费用不完，主动邀请顾逸坐游轮去日本。余都乐在临近冬天找到工作，去了脱口秀网综做后期剪辑，为了庆祝主动和顾逸同去。顾逸从来没想到他们四个人会一同出门，忐忑地担心许冠睿会把这个看成 double date，许冠睿只轻松地抱怨了两句：“我知道，你们就是看重了我这个免费导游加翻译。”
海上没有信号，许冠睿敲开了顾逸的门，手里拿着个 cd 机。两个人躺在床上听专辑，中森明菜到 b'z，听得顾逸想睡觉。她有点感慨，梁代文在上海时，许冠睿每天都试探着想表白，而现在纯洁得只做朋友，纯洁得像自己不可侵犯，他虽然会心急，但做足了正人君子，绝对不乘人之危，连陪她疗伤都做得悄无声息。顾逸搂着枕头：“我想问，当时和杰奎琳分开，真的是她甩了你吗？”
“嗯。”
“她还真是控制欲很强。”
许冠睿嘴角带着笑：“提她干嘛。”
“就好奇你为什么会和她谈恋爱，工作到现在被她 pua，很好奇她在恋爱上有什么吸引人的。”
“人之间的吸引能有什么理由，都是预料不到的。”
横滨港下船时，四个人跟在旅行团身后，海关有序放行，到了顾逸却拦了下来，禁止四个人入境，让他们回船上休息。顾逸支吾了半天，回过头看向许冠睿，许冠睿日语交涉了几分钟，海关和身后的领导汇报，示意他们：“请。”
顾逸跟在许冠睿身后：“你说了什么？”
“他们偶尔会有点限制中国游客，到我们这儿，说没有旅游团签不让通过。我和他们说我有工作签，不乘游轮个人出行往返次数也很多，这次是陪朋友，朋友也都是有三年签证的。他们问我为什么日语这么熟练，我说专门做日本对中国的演出，还在京都交换留学，他们就放行了。”
“我有点崇拜你了。”
“掌握一门外语而已，有什么厉害的。我主动邀请你到日本玩，让你再回船上躺一天，人都要烂掉了，好歹要查收一下工作邮件吧。”
“日语什么时候学的，n1 考过了吗？”
“我专业八级啊，考了优秀；n1 是满分过的。你该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崇拜我吧，幼稚……”
四个人坐在店里吃饭，炸猪排荞麦面，余都乐说，你们回到船上是不是可以退掉一间房，明明很般配啊。
这话说出口有点尴尬。关醒心嗔怪地看了余都乐一眼，两个人明显在顾逸的男朋友人选上还有分歧。许冠睿笑着打岔，最近难得静下心写乐评，和她在一间房会被打扰，想静静。
余都乐被顾逸狠狠剜了一眼，也不生气：“那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吧。”
“你还能有什么好消息，你们公司招人是吗？就算你们公司现在是国内做脱口秀有些流量的公司，我也不会去上班的，我剪片子水平不高，熬夜熬不动……”
“ounce 被我们老板租回来了，大概明年 2 月会正式更名吧，但他好像还没想好，节目明年四月播出，他最近就叫我回酒吧了。暂时还是叫做 ounce，试运营会有开放麦。”
顾逸看着余都乐，嘴里的猪排掉了出来。余都乐刚架起荞麦面，被她无情地打掉：“说完再吃！”
“我们老板你知道啊，李姓老板。他去租酒吧的时候带上我了。他说话也很直接，盘下店铺在路上和我说，脱口秀这回事，总得有个觉得这东西不是艺术而是商业的人站出来，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活下去了才能搞艺术，否则就是大家一起死，穷死饿死为艺术而死。”
眼泪要掉下来，顾逸说：“几月，我这就抽，还是要申请对吗？”
“明年 1 月。但春节后就是我们公司签约的艺人优先登台了，毕竟要做第二季节目。你要不要努力上个节目签个约……”
再登台时，台下的观众换了一波——综艺节目还是有用，已经有新的人来看脱口秀。没有看到节目上的熟面孔，观众难掩失望；但顾逸毫不气馁——有人来就很快乐了。
尤其负责人还是余都乐——打开 ounce 的门时，他们已经在楼梯抱头痛哭过了。
“大家好，我是顾逸，ounce 的老顾客知道，我是这个酒吧里有名的倒霉人。最近半年我攒了一堆素材，人生跌宕起伏的时候你都来不及比哪个更惨，因为痛苦都对冲了。”
“我又经历了找房。因为我的房东把房租从 4300 变成了 4800。我都很纳闷，他怎么知道我的月薪涨了 500 的，卡得这么准，是不是和我领导商量好了。我为了留下一点差价给自己做零花钱，开始出门找房子，发现自己就像个舔狗，在每个合适的男人身上舔一口，这些糟糕的男人哪个愿意便宜点垂青我，我就委身与谁。你就会发现在这个找房过程中也没那么不快乐了。两梯十户有 24 层的房子，早高峰还能遇到几个扛电动车的，不能要；一楼受潮隔壁还有小孩，不能租；六楼依旧要 4300 的房子，窗户摇摇欲坠，房东是老人不愿出钱换，自己换，折合一下和 4800 房租也差不多……你就会发现这个现象有些熟悉，我看得上的配不上，配得上的我看不上，但我没时间了，再不决定就要被赶出来了……第一排的这位女士，不要补妆了，你那个粉等演出结束了再补，我不骗你，大笑之后会卡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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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就咬咬牙留在了现在的房子，贵就贵吧。毕竟我也对蓝色柜门的厨房和漆都没抹匀的破梳妆台有了感情。有人劝我去郊区买房，这个钱足够还郊区房贷了。但我不买房是因为我不想吗？我还得打肿脸咬着牙说，不行，郊区不可以，郊区连出租车都是沪 c，和乡下没区别。朋友就会噎我，是不是地域歧视？谁跟你说是乡下的，你这个外地人。我说，知道 c 什么意思吗？countryside 啊 countryside！”
“我也有朋友在老家陆续结婚买了房子，大兴土木装修，还发了朋友圈，说要亲手创造新生活。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对家的设想有些偏差。觉得有钱了一定要逃离父母那套绿油漆嗡嗡响还有木头吱吱嘎嘎的生活，如果有钱就要价格不菲地装修一套自己喜欢的房子，我们就把那些去过的高档场所和设计师对生活愤世嫉俗的幻想搬进了家里，有钱的人装成金碧辉煌的足浴城，毫无性欲的欧式殡仪馆，雕栏玉砌的老干部活动中心；没钱的人就删繁就简，变成宜家样板间，北欧田园风……乱糟糟地过了一阵子才发现，父母那套还是没逃开，乱糟糟脏兮兮，却叫‘安心之处’……”
台下除了余都乐和酒保，没有其他熟人。许冠睿没有梁代文那样的好运气，试运营期间不抽选，他也要忙着圣诞节的几场演唱会，设备从海外运，他忙着调度。忙完赶过来，她下楼本以为会看到穿着随意忙得苟延残喘的许冠睿，而看到的许冠睿眼底疲惫，却像有话要说。
她有点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许冠睿拍了拍包：“要放烟火棒吗？”
两个人又钻进了第一次见面的小巷。火花在黑夜里一根接一根地燃放，凑近了就会点燃，比爱情易燃多了。许冠睿被光影映得有些寂寞，瞳孔里映着扑闪的光：“兔子，我们做战友也很久了。”
“嗯……”
“之前和你开玩笑，你我作为战友什么都般配，追不到喜欢的人又能彼此陪伴，就顺势可以在一起了。梁代文离开后，我一直都没有提起，但其实——当初在这儿第一次见面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分手，干干净净地再谈一次恋爱了。时机一直都不成熟，现在好像终于到了。你是喜欢追星星的人，我知道。但我不愿为了让你伤心飞得很远。你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
心动和 crush 若能被一个人精确地接住，就能发展成两情相悦的佳话；悔婚分手意难平的过去，心境发生了变化，也很难再续前缘。说到底，定情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个瞬间没有把握住，很可能缘分就在这一刻终结了。许冠睿这个时候出现，也许是在提醒她明白这个道理。
两个人走出小巷，顾逸迟疑地说，能不能给我一晚的时间，我明天答复你。
“考虑多半是拒绝啊……我其实很想突然地问你，你反应不过来就会答应了。但想到可能得到相反的效果，我不敢用。”
走到 ounce 楼下，顾逸抬头看了看楼梯，也许在 ounce 开始又结束再开始是个轮回。答应了也很好吧？爱情的玫瑰等到一个人才情不自禁地绽放，和在寂寞中绽放了被人垂怜，刺破了手也要采摘，后者也不见得不浪漫……
“所以，在一起……要试试吗？”许冠睿已经逼到了面前。
“不可以。”
话不是顾逸说的。楼梯上突然露出一截鞋子，长长的腿走下来，整个人随着下楼梯，身体次第出场，走到一半顾逸反应过来，呼吸都被攫住了。
梁代文走到面前，笑容像报复一样打在她胸口，有点坏，甚至有些让她惊慌。他大胆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了第二遍：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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