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人身,存百姓家

4 / 7 章 · 15,036

从此以后,东阳擎海真个信守诺言,枕席间行事温柔,裴花朝亦凑趣,两人相处日益太平。

过了数月,一日她与东阳擎海在房内奕棋,这汉子却没正经,对局时将她抱在怀里亲嘴揉搓,闹得她衣衫不整,心神不宁。

她恼了,挪身要走,挣扎时在汉子身上才磨几下,旋即发现他下身那物事隔着衣裤硌人了。

“你得收拾残局。”东阳擎海坏笑,要剥光她衣裙,门外戴妪上报,称京城派遣皇亲带来赦罪招安敕旨,正在山寨邻县衙门等候。

裴花朝多年未听得“敕旨”两字,一听彷佛又回到当年父亲直谏,获罪抄家那日,堂官宣旨,翕张的口中道出“深负天恩”四字。刹那她背脊打直,宿怨又起。

“哦?”东阳擎海将裴花朝又搂了搂,凝神沉思,片刻叫来亲随,“把那厮带上山,无须备礼迎接。他不动身,你们就用刀枪请。”

不备礼迎接、用刀枪请……裴花朝望向东阳擎海,她对斩了自己父亲的皇帝无甚好感,但到底受纲常观念薰陶长大,以是见人胆敢这般怠慢天使不免惊诧。

东阳擎海亲了裴花朝几下,放开她起身。

“回来再同你算帐。”他笑得云淡风轻,好似天下无事。那情状该当有成算在胸,但他绝口不提,裴花朝亦不好问,服侍他更衣,送出房门。

吉吉溜去打听动静,回来报说东阳擎海撕了敕旨,撵了敕使。

裴花朝半晌无语,她猜到东阳擎海对敕使不会有好话好脸色,不意如此妄为。

前来招安的敕使乃是郑王,他一来便痛斥东阳擎海强掳敕使,无礼欺君,不肯宣旨,东阳擎海也不多废唇舌,着人夺过敕旨让林化宣读。原来这数月邻州豫州有朱家寨起兵,几乎整州沦陷,官军无计可施,朝廷遂下敕旨,若镇星寨肯改邪归正效力天家,征伐朱家寨,并将其辖下州县归降,财货兵马悉数纳官,便授东阳擎海刺史官职,封国公,食邑五百户。

东阳擎海大笑,取过敕旨一把撕了。

郑王见他藐视天威至此,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好半天缓过劲便破口大骂,教底下头目揪住要打。

东阳擎海发话,“这老头有些骨气,别伤他。”半送半撵他下山,保住这位白胡子皇亲性命。

稍后东阳擎海回到房里,把撕毁的敕旨放到裴花朝面前,“给。”

裴花朝因问道:“寨主何意?”

“让你处置。”

裴花朝怔怔看着他,目光又落在那撕作两半的绢黄纸上,半天没动静,前尘往事彷佛流水,都到眼前来。

“你若不喜欢它在眼前……”东阳擎海伸手似要取走。

裴花朝猛地回神,抢先抓住那绢黄碎纸嗤啦啦撕了个碎。她犯下这于常情乃是弥天大罪的恶事,心中突突地跳,可又像搠穿脓疮,流出脓血一般,难以言喻地痛快。

东阳擎海哈哈笑,“不愧是我的女人,有胆色。”

他揽过她肩头,道:“彼时你听到‘敕旨’身子紧绷,不像畏惧,倒像极为厌恶,所以我带它回来让你出气。——你讨厌敕旨,对吧?”

“嗯,”裴花朝默然一会儿,方才缓缓道:“那年圣人恼我父亲直谏劝阻加赋,下敕旨处他极刑,抄我裴家。”

那时正值盛夏,昼长炎热,祖母带她在园中荷榭避暑。榭外岸上杨柳垂地,池中芙蕖红白披离,榭内虾须帘垂,榭旁水车徐徐引动荷池碧水,度来凉风花香,那满屋清芬,且是叫人昏昏欲睡。她躺在竹榻上,半梦半醒,奶娘怕她着凉,悄悄替她覆上薄被,邻室传来喁喁陪笑声,是若干勳贵家眷围绕祖母谈天说地,都是奉承话语。

抄家旨意甫到,那恬静美好的世界骤然走调,人人惊慌奔走鸟兽散,杯盏翻倒,宝钿委地。

堂官宣读过敕旨,便将她们祖孙推锁在屋里等待发落,她与祖母抱作一团,耳内听得满宅下人嚎哭四起,官兵点检财物,翻箱倒柜砸破器皿,乒乓铿锵。

满世界兵荒马乱,她心中畏惧却又愤怒——明知大逆不道,仍旧止不住血液在沸腾。

“敕旨说我父亲‘深负天恩’……”裴花朝笑道:“父亲出事前夕与我提过,他要去很远的地方,让我好生孝顺祖母,我求他别去,他只是苦笑。到得敕旨上门,我才明白,父亲意指何事。”

她眼眸酸涩,似有泪水流动,便抬起下巴,道:“当时天下旱涝不定,民不聊生,再加税,徒然官逼民反,到头来黎民、大虞玉石俱焚。倘若世局动荡,百姓还要更苦。因此父亲留书说:‘杀一人身,存百姓家’,以为纵然他一人一言不中用,只要有人肯出头,开了口子,定然还有其他人愿意赌命劝谏圣人。”

她握紧拳头,“父亲抛下孤儿寡母,为国为民,又何尝不是为大虞天子他唐家的天下着想,敕旨竟说他‘深负天恩’……”

东阳擎海抱住她,道:“我听说了,自你父亲打头阵,士大夫果然纷纷上书,皇帝老儿又杀了一批人。后来天狗食日,皇帝老儿以为不吉利,打消加赋主意,也免除你们祖孙被没入掖庭为奴。”

裴花朝冷笑,“不问苍生问鬼神,枉他身为君父,在乎鬼神多于百姓。”话甫出口,她愣了半晌,这些话藏在她内心深处,从来不敢宣诸于口,尤其与她相依为命的祖母。

如今对着东阳擎海,她轻而易举脱口道出。

她由眼角扫向搂抱自己的汉子,他那副精壮身躯上不只勇力过人,还有一份无法无天的魄力,那等纵情恣意,是自己在棋秤上才敢于拥有的。

东阳擎海抚摸她背脊,道:“可惜就一道敕旨,不够你出气。这么着,下回皇帝老儿再来招安,我全留给你撕。”

裴花朝本来犹存余怒,闻言心中一轻,掌不住噗嗤笑了。

——————作者的话——————

“不问苍生问鬼神”出自李商隐的《贾生》,意思是:不管民生疾苦,反倒迷信鬼神

五十:新安

风呼喇喇吹来,拂动裴花朝鬓边碎发,她手按住马鞍前桥,双腿夹紧马腹,在身下赤兔马驼负下奔向大道。那座骑脚力甚健,四蹄轻撒,一下便将人带去老远,本来远在前方的草木道路诸般风景不一会儿便给抛到身后。

“花儿,好玩吗?”东阳擎海在她背后一手持缰,一手环抱她腰肢,低头贴耳问道。

裴花朝微微朝他转脸,眼风含笑。

她幼年曾动念学习马术,教唐老夫人以不合礼教家法为由阻拦,前阵子她寻思东阳擎海爱好与她共骑,索性提议学习。东阳擎海因此得空便手把手教她,一段时日下来,她大有进益,由最初踌躇不安,到如今享受飞奔乐趣。

目下她所骑这匹赤兔马,品貌作风与它主子东阳擎海如出一辙,体格膘壮,行动矫健,奔腾中每个起伏扭身都俐落骠姚。

她骑在那雄健活物背上犹如腾云驾雾,双腿紧贴它疾奔时温热肌肉律动,感受马蹄落地敲响地面,将震动传回自己身上,所有感觉如此刺激可喜。

她甚至期望亲自驾御这匹赤焰雄驹,但赤兔乃是东阳擎海战场上左臂右膀,与兵甲一般同属他性命所系,轻易损伤不得,故而不得他示意,她沾也不沾那缰绳。

“你既喜欢,日后咱们常常出来。”东阳擎海由后头伸手,将她身前斗篷捂了捂,尽管他让针线房替她裁了骑马专用、质地轻暖的衣裙,再无着凉之虞。

这日寨里一行人到一处名叫新安的县城视察,裴花朝沿途看去,由城郊到城内,屋舍清一色半旧不新,原来当地荒废已久,几年前重新迁入百姓屯垦。

到了地头,东阳擎海便投入公务,听取官吏报告,接见乡绅,裴花朝则在官舍休息。为是县令丧偶无妻,由县丞娘子范氏出头接待裴花朝,那范氏四十上下年纪,农家出身,相待裴花朝甚为殷勤,却不是刻意讨好,而是由衷亲切。两人闲聊一阵,她生怕裴花朝闲坐乏味,带她上街游逛。

众人行了一路,街上青壮男子行过,偶有行动不便,或脸面有刀箭火灼伤痕,裴花朝暗以为奇。

范氏在旁解释:“这些人多是前几年在宝胜打仗伤的,我夫君一条胳臂也断送在宝胜那儿。”

裴花朝记起前几年宝胜起过战事,因问道:“可是先前与流寇打仗?”

范氏咧嘴笑道:“是先前与宝胜人打仗。——我们是那批‘流寇’。”

裴花朝一时不知如何措词,范氏笑眯眯道:“所以我见了小娘子,打心眼里欢喜——寨主是咱们这批人的大恩人,小娘子是他身边人,便也是咱们的要人。”

裴花朝大奇,当初东阳擎海出兵击溃流寇,该当杀了他们当中不少人,范氏夫君断臂说不定也与他有干系,怎地他从这帮人的仇人摇身一变成为恩人呢?

裴花朝好奇个中因果,便静静听范氏说话。

“当年老家连年旱灾,咱们得离乡讨生活,到得粒米没着落,一帮人不得不结队打劫。说来惭愧,咱们知道抢人东西不对,可实在活不了,难道眼睁睁看家中老小饿死路边不成?说不得,破罐破摔,多活一日是一日罢咧。”

到得宝胜,遇上寨主,咱们吃了大败仗,只得降了。宝胜那班人先前教咱们打得狠,便要以牙还牙,唉,那会子真是……大夥儿都以为死定了,哪承望寨主出头,拦住宝胜人寻仇,又将咱们迁到这新安地界,给土地木植米粮种籽,让咱们放心开垦居住。”

太平年岁,咱们老百姓安安分分,没少纳过一文钱、少服过一日徭役,到了荒年,饿得两眼发黑,死的死,病的病,皇帝不管,官府不管,还要打杀人,骂我们流寇。唯有寨主,咱们想方设法要弄死他和他手下,他不但放咱们一马,还开了条活路,新安百姓永远感激他。”

两人一路逛一路说,途中经过范氏家宅,范氏邀裴花朝进去歇脚,才进门,堂屋处一把老迈声音道:“哎呀,倒脱靴!”

倒脱靴乃是围棋棋形之一,裴花朝一听这词便不由自主缓下脚步,循声望去。

堂屋内,一老翁与一年轻男子对坐奕棋,那男子相貌斯文俊美,正是白禹。

————作者的话————

不好意思,因为临时发现有个环节不妥,今天才更新

此外,跟还不知道的小天使说一声,我在po18有另一个笔名,叫肉形石

五一: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裴花朝随范氏进了堂屋,与白禹及老者叙礼。大家分宾主而坐,聊起来,裴花朝方才知道白禹这阵子客居新安,戡查潜龙江支流,为是范氏公公亦雅好奕棋,老少两人一拍即合,闲时便聚头对奕。

那范氏公公下棋兴头火热,三言两言便扯到棋局,白禹和裴花朝亦是此道同好,不约而同凝注棋秤研究局势,范氏边笑边摇头,准备茶果去了。

彼时范氏公公在秤上一度居于上风,不料白禹使了个倒脱靴势,一下反败为胜,范氏公公对棋秤伸指比划几下,抚须叹道:“郎君果然厉害,这下难倒老夫了。”

他抬头无心一瞥,见裴花朝望向秤上眸光晶亮,似兴味十足,因问道:“小娘子于这困局可有解法?”

裴花朝不好在外人前随意出头逞巧,微笑不语,白禹道:“我曾拜在裴娘子父亲裴舍人门下学棋,老师棋品绝顶,虎父无犬女,裴娘子棋力亦不弱。”

这是出于礼数恭维了,裴花朝忖道。她出入白家拜访曾夫人,和白禹打过照面,顶多问安,便无别的交集,自己棋力高低焉能为他所知?

她便还以客套,“白郎君谬赞了。”

白禹若有所思,微微一笑,“裴娘子自幼天资过人,我亲身领教过。”他行止端方,总是礼数充足得疏离,此刻一笑,难得流露些许亲近。

范氏公公听说,极力撺掇裴花朝出手,她却不过,便挪了坐次,同白禹对奕。

棋秤上黑子白子缠斗许久,最终裴花朝险胜白禹半子。

白禹笑道:“裴娘子果然高明。”

“好!好!”范氏公公把大腿拍了又拍,连声赞叹。他对着棋局指手划脚,品味良久,直至心满意足了,方才觉出尿急快憋不住,连忙告了罪急奔茅厕。

屋内剩下裴花朝与白禹两人相对,孤男寡女有些尴尬,裴花朝为解围,亦是好奇,因问道:“白郎君,适才你说领教过我天资,可是家父曾对你提及我?”

白禹见问,迟了一息工夫,答道:“不但老师夸奖过裴娘子天份,并且在京城,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裴花朝微偏头,白禹貌美,她若见过,该当有一两分印象才是。

白禹声音似乎低了低,“彼时裴娘子年幼,莫怪不记得,老师曾让裴娘子与我们一干学生对局。”

一句话提醒裴花朝,某年她祖母进道观祈福,留她在家,父亲怕她独个儿闺中无聊,便让她与他门下学生对奕。祖母归家知晓,大发雷霆。

父亲陪笑道:“母亲息怒,六娘尚幼小,儿子那些学生亦是小童,大者不过十四五岁……”

“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大家闺秀,轻易抛头露面见外男,损辱家风。”

裴花朝连带受到祖母训斥,向来受老人家疼爱的她彼时直如大难临头,如今却巴不得回到那时节,纵然挨骂难受,起码祖母与父亲两位至亲还在身旁。

“确实忘了……”她动手收拾棋子,也收拾心底怅惘。白禹亦帮忙,两下手忙,忙中有错,一个凑巧,他指尖按在裴花朝手背上。

裴花朝愕然,白禹急急挪开手,这时门口处传来男声:“你在这儿。”

东阳擎海昂首阔步走进屋内,瞥了白禹一眼。

————作者的话————

怕小天使期待但失望,先说一声,下一章还不算修罗场

五二:对你却是有意

白禹离座向东阳擎海叙礼,东阳擎海与他寒喧几句,便走向裴花朝,揽住她肩头。

裴花朝奇道:“怎地知道我在这儿?”

东阳擎海将下巴往窗外抄,一班亲随守在院心当地,其中几人是他派下贴身护卫裴花朝。

“他们吹哨子与我互通消息。”他扫了案上棋秤一眼,笑道:“你沉迷棋局,没听见。”

裴花朝见他言笑朗朗,该当不曾瞧见适才白禹触碰,暗自庆幸少生一场是非。

是夜,两人下榻在当地官舍,寝前裴花朝对镜拆解发髻,东阳擎海走来,取过妆台上钿头云篦在她身后坐下,替她梳头。

她望向镜里那粗豪汉子,犹记头一回他用惯使刀剑的大手拿起小小梳子,一下一下替她仔细篦理长发,她直如目睹狮子挥动利爪编织花环这般,怔愣好一会儿。

原当他心血来潮生出花样温存,过几天便厌烦,不意他逐日做来,成了吃饭睡觉一般例行日常。

汉子梳罢头发,低身搂住她腰肢,将下巴枕在她肩上。两人脸庞相贴,身躯相依,镜中四目交投,曾几何时,他眸中燎灼能炙得她从身子深处隐约发热,然而……

裴花朝垂下浓睫,要自己记住两人乃是姘居干系,露水姻缘。

东阳擎海对镜审视怀中佳人,娇嫩年华,雪肤花貌,浑身灵秀脱俗。

“我的花儿真美。”低笑声中,他亲吻她秀颈。

起先他对她丰神清雅感到新奇,及至体会这娇人心性倔烈透亮,日益惊奇世间有这么一个女子,不问便知他志向,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可在他心上。

裴花朝听出他话中赤诚称许,饶是存心提防,到底心颤耳热,不由自主嫣然一笑。

不想东阳擎海接着说道:“怪道白禹对你有意思。”

裴花朝眼皮一跳,在镜中与东阳擎海对视,她蓦地明白,这汉子其实瞧见自己与白禹触手那幕。

“寨主,白郎君是无意的。”她涩声分辩。

东阳擎海将她搂紧,意似安抚,“我知道,因此并未发作。”继而话锋一转:“他碰你虽属无意,对你却是有意。”

那时他走进县丞家院子,抬眼见屋中裴花朝与白禹隔案而坐,两人都丽高雅,如同瑶花玉树相映,把周遭无华斗室都渲染生辉。

他乍看长方窗框内两人相对,只觉画面犹似裱框名画,赏心悦目,再定睛一看白禹说话神情,状似平常,但同是男人,他直觉有猫腻。

他的花儿倒是无知无觉,听了白禹言语,微微偏头面露疑惑,小模样儿正经八百,憨得可爱。

裴花朝那厢细辨东阳擎海声调,其中并无火气,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再听他后来言语,不由失笑。

“寨主,白郎君与我见面次数一巴掌数得过来。”

东阳擎海扳过她的脸,亲了个嘴,“我还第一眼就看上你呢。”

裴花朝心上像教什么撞了一下,转过念头又自嘲:这是以貌取人。

东阳擎海笑道:“他尽可以喜欢你,我女人人见人爱,正显出我眼光好,又有本事赚你到手。——不过这点心思他烂在肚子里便罢,若敢越了分寸,哼。”

他前头口吻轻快,一声短哼到底露了凶狠,教裴花朝心中打个突。东阳擎海受过情人背叛,在男女情事上头难免多心,他既然怀疑白禹,自己此后便该避嫌少上白家,以免连累无辜。

她卸妆罢,与东阳擎海携手入罗帏,两人并不便睡,并头躺在床上唧哝。

裴花朝问道:“寨主,听范娘子说,你阻止宝胜报复新安那批……流民。”

“嗯。”

“为什么?”

“当时流民看似打不动了,可狗急跳墙,逼狠了不要命反杀,又是两败俱伤。”

裴花朝转身向他,“难道你不烦恼宝胜不服,对你将恩转仇吗?”

东阳擎海凑上前,顶着她额头说话,“想过。”

“那为何冒险?你若只帮宝胜,不论宝胜与流民如何结果,你总是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宝胜与流民都投效我,既是我的人,我就必须护他们周全。”东阳擎海摩挲她粉颊,笑道:“你从不过问政务军事,怎地今儿谈兴这般浓?还有什么要问,我能说的都说予你知。”

“没什么要问的了。”说完裴花朝沉默一阵,而后道:“寨主,有件事同你说一声。”

“何事?”

“你上回把崔陵揍个半死,至今人还下不了地,我气消得差不多了,家去我便跟他和离。”

五三:不会对他动情

光阴迅速,又过了一个多月。

那日裴花朝来到栖霞观偏僻处一座院子前。那座院子四周围绕等人高的竹篱,篱笆爬满金银花,当中竹门斑驳。

她伫立门前,双手交叠胸口,掌心感受得到腔子里的心扑腾急跳。

她向瑞雪及身后一干护卫道:“你们且在此等候。”

那护卫头子道:“娘子,让我等进院内戍守。”

裴花朝摇头,“祖母说了,只见我,不要旁人打扰。她老人家亦不会轻易见外男。”尤其山寨寨众,在唐老夫人眼里,一个个俱是反贼。“寨主有令,让我等好生保护娘子。”

“祖母不是外人,她不会害我。”裴花朝见护卫头子面色为难,便道:“若有事,我立刻闹出异常动静,你们再进来。”

说完,她抬手要推开竹门,临了记起一事,轻拂发鬓问向身旁道:“瑞雪,我发髻妆容可齐整?”

“一丝不乱呢,娘子。”瑞雪答道。

“那就好,”裴花朝望回竹门,“祖母重视仪态。”

“娘子,老夫人既唤你来栖霞观相见,定是心回意转,打算骨肉重聚,不会轻易恼你。”

裴花朝见说,眉稍眼角浮起盈盈笑意。

打自祖孙决裂,她曾经拜托真一坤道递话求见,唐老夫人严词拒绝;她退而求其次,送去衣物吃食孝敬,唐老夫人原封不动扔了。

曾经祖孙相依为命,朝暮相见,而今裴花朝想一解思亲情切,只能趁栖霞观施粥,藏身在街角,远望在街头参予派粥的唐老夫人。

她一向烦恼唐老夫人永远不肯消气原宥自己,直到昨儿栖霞观传口信,说老人家要求相见,把她喜得没入脚处,夜里翻来覆去直至三更才睡下。

她推开竹门,院心花木向荣,彼端几楹茅屋,檐下吊着鸟笼,廊上搁着几盆盆栽,唐老夫人便坐在堂屋上首。

祖孙俩隔院四目交投,裴花朝鼻梁便泛上一缕酸楚。

有东阳擎海悄悄照应,栖霞观上下以唐老夫人出身皇族作由头,十分礼敬老人家,日常衣食供给却刻意不敢过逾,以免她警觉蹊跷。此刻唐老夫人素面朝天,荆钗布裙,不复昔日讲究模样,但是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俐落,清贵派头依旧。

裴花朝亦是刻意穿着寻常衣饰,生怕打扮稍微光鲜,要教唐老夫人想到供养她的东阳擎海,心头火起。

她察颜观色,明白自己打扮朴素这着棋走对了,老人家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并无愠意。

眼看唐老夫人似乎不再气恨自己,她如释重负,不由加快脚步,进屋问安。

“祖母……”一开口,她便听见自己语带哽咽。为双方尽释前嫌,她真想抱住唐老夫人痛哭,只是强自忍耐,不敢在老人家跟前失态。

“坐。”唐老夫人神色庄重,声线却紧涩。

或许察觉自家声音泄露心绪,唐老夫人默然,这时一个老妪奉上茶水点心,祖孙俩不约而同借着看她奉茶都不言声,各自平缓心绪。

待老妪退下,唐老夫人彻底回复常态,向裴花朝道:“你气色不错。”

“祖母也是。”

唐老夫人微微把头一点,“从前五体不勤,终日休养,养出一身病,自打入观,粗茶淡饭,偶尔劳动,反倒比从前精神许多。”

两人闲话几句,唐老夫人道:“我听说,你与崔陵和离了。”

裴花朝轻声答是。

“和离的好,与那起小人沾亲带故,没的玷污我裴家门第。”唐老夫人说完,又好一阵子缄默。

祖孙相依为命多年,裴花朝轻易觑出祖母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在蕴酿接下来的谈话。

她胸口那股暖热渐次褪散,祖母若单纯打算言和,都把她召到跟前了,何至于难以启口?老人家唤她相见,恐怕另有他务。

好一会儿,唐老夫人问道:“六娘,你可是跟定东阳擎海那贼子?”

裴花朝再三思量,决意从实言道:“跟不跟,不归六娘说了算。当初六娘许诺终生追随,去留便全由东阳寨主决定。”

“你身子作不得主,心底怎么想?”唐老夫人盯住孙女,道:“他出入经常带你随行,供养亦甚丰,分明宠爱有加。人非草木,你受他这般相待,敢说并无半点欢喜眷恋?”

裴花朝眼前似浮现东阳擎海举止笑貌,他真正教她难忘者,并不在肉身形影不离,亦或出手大方,供给锦衣玉食。自打她行房受苦的事教那粗豪汉子知晓,此后他床笫间便当心温柔;她一次骑马受凉,他便总留神与她御寒,这等不经意流露的体贴在意,胜于任何珠翠罗绮。

然而……

裴花朝挺直背脊,一字字道:“祖母,六娘不会对他动情。”

五四:名份

唐老夫人问道:“你有把握?”

裴花朝道:“六娘与东阳寨主不过露水姻缘。”

“何出此言?”

裴花朝轻咬嘴唇,捺下与亲长论及自家私情的羞窘,道:“与东阳寨主结识至今,他从来只要六娘做他女人,安置六娘于别宅,只字不曾提过名分,并供以避子汤。”

“怎么,你已和崔陵和离,他仍无婚娶意思?”裴花朝摇头,唐老夫人面色微沉,“这贼子,我们裴家固然不屑与他结亲,他泥腿子光棍高攀金枝玉叶,竟不知爱惜。”

裴花朝见祖母为自己露出不平之意,心中安慰,同时又苦笑,裴家荣华早成昨日黄花,而东阳擎海位高权重炙手可热,尊贵过自己这个落魄闺秀许多。

这等念头她自然不敢宣诸于口,只道:“东阳寨主年轻有为,雄心勃勃,至今将正室位分虚位以待,十之八九指望借联姻壮大权势。但纳妾生子于他谈婚论嫁并无妨碍,依旧不曾考虑。”

“‘纳妾生子’?”唐老夫人拧眉,“六娘,莫非你指望作他妾侍?”

裴花朝忙道:“祖母莫恼,六娘并不稀罕妾室名分,只是按理剖析。”

唐老夫人面色稍霁,裴花朝又道:“六娘晓得东阳寨主相待甚好,却亦知以他身家心力而言,这般优待馈遗无伤大雅,做来毫不为难;反之,动到后宅名分、子嗣这等要紧关节,那便两样了,他不会松口放手。”

她微一停顿,十分平静,“好比豢养猫狗,主人手头从容又乐意,尽可以好吃好喝宠着它,让它上桌与自己共食却是万万不能。”这番道理她早早琢磨透彻,说时便彷佛闲话一桩远方轶闻。

唐老夫人身姿不复笔直,缓缓偏斜,凭靠凭几支撑自己。

裴花朝连忙挪到唐老夫人身旁,轻抚她背脊,“祖母,哪里不舒服?”

唐老夫人低头,咬牙切齿道:“东阳擎海,你这般作践我孙女……”

裴花朝欲待解释,冷不防邻室房门给推开,一位男子立在门前。

裴花朝对来人匆匆一瞥,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陌生面孔,腰间佩刀。她飞快侧身偶臂遮挡唐老夫人,要扬声叫人。

“六娘,莫慌。”唐老夫人按住她手臂,“这位不是匪徒。”

“祖母?”

那中年男子向裴花朝施礼,“裴娘子,敝姓韦,乃郑王府典军。”他掏出银鱼符,那是朝廷发给典军在内、五品以上官员佩戴的符契。

郑王府……裴花朝凝思未久,记起前些时日向东阳擎海招安者,正是郑王。

东阳擎海与朝廷为敌,她身为东阳擎海身边人,与郑王府便是敌对。

唐老夫人离了凭几,重新坐正,道:“郑王招安东阳贼子未果,听说你与他往来,遣韦典军求助,盼望你再试试,说服他归降朝廷。”

裴花朝深心存疑,东阳擎海业已公然撕毁敕旨,只差挑明造反野心,想也知晓不会因为一个别宅妇打退堂鼓。再者,倘若郑王病急乱投医找上她们祖孙帮忙,他出身皇家,该当娴熟人情礼数,明白与女流之辈会面,派个斯文文官才合适,岁数大者更好,彼此避嫌疑。怎地反倒派个气质刚横又正在盛年的武官前来?

最教裴花朝起疑的是,那韦典军施礼后,右手便按在腰间左方刀柄上。

东阳擎海佩刀时亦常触碰刀柄,一旦认定所在处及眼前人并无威胁,就不似韦典军按住不放,后者落在她眼里,便显得随时要暴起攻击。

裴花朝掩在袖下的手悄悄抓紧身旁凭几,假意道:“韦典军既是王府出身,当知男女有别,请先在外稍等,我们将角落帐幔移来相隔再议事。”

韦典军露齿笑道:“裴娘子,国事要紧,何必多此一举?”他大步流星走来,一下走到裴家祖孙跟前。

裴花朝早有提防,及时察见他腰间大手微微掣刀出鞘,露出刀身一星寒光。

当下她不曾细想,抓过祖母身旁凭几往韦典军敲。她这一敲虽则正朝韦典军门面,速度气力却不济,教韦典军一把夺下凭几,另一手一抓,将唐老夫人捂住嘴巴拖过自己身边。

裴花朝扑过去,一面想拉回祖母,一面张口要叫,韦典军神色狰狞,道:“噤声,否则杀了你祖母!”

五五:鹤顶红

“唔……”唐老夫人闷哼,裴花朝明白,祖母示意自己别管她,快跑。

韦典军听唐老夫人出声,当哼声一起便把她口鼻下劲捂按,消下动静。

“唐老夫人,你也一样,敢叫喊妄动,我就杀了你孙女。哪怕引人来,我三两下便结果你们祖孙俩,大罗神仙也赶不及救人。”

唐老夫人立时静下,裴花朝向韦典军跪坐而拜。

“韦典军,求求你,我祖母年迈,受不得惊吓摔打。请你高抬贵手,我自当尽力劝服东阳擎海归降。”

韦典军嘿嘿笑道:“无知妇孺才信东阳擎海有可能归降。”

裴花朝因问道:“你既不指望东阳擎海归降,真正所求究竟何事?”

韦典军以膝盖压住唐老夫人身躯防范乱动,腾出一手,由怀中取出一红一黑极小瓷瓶。他举手将瓷瓶示人,“红瓶是毒药,服下后七天内不得解药,便要肠穿肚烂,剧痛而死。”

裴花朝背生冷汗,面上强自镇定,问道:“你待如何?”

韦典军笑道:“请唐老夫人尝尝它滋味。”

裴花朝瞪视韦典军,眼冒血丝,“你敢伤我祖母,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韦典军撇嘴,笑道:“放心,你照我吩咐行事,她便一根毫毛都不损。”他把黑瓷瓶搁到地板上一推,让它滑到裴花朝脚旁,“这是鹤顶红,你将它掺入东阳擎海茶饭汤水,待他死了,我便替老夫人解毒。”说完,他以大姆指顶开红瓷瓶木塞,倒出丸药。

裴花朝道:“让我吃,你直截拿捏我生死,不怕我不听话。”

“老夫人吃最妥当,”韦典军笑道:“你便舍得自家性命,决计舍不得她的。”他取了药丸,一手掐在唐老夫人双颊,逼她张嘴。

裴花朝眼睁睁觑着韦典军把药丸往祖母脸上凑,目眦欲裂。她眼角余光瞥到几案,思量抓过打砸韦典军,又怕万一行动不够迅速,教韦典军瞧破而一击不中,没准他真对祖母痛下杀手。

刹那光阴,裴花朝心头激烈交战,委决不下,忽然眼前晃过一道黑影,直中韦典军眼睛。

“啊也!”韦典军痛呼,捂住眼睛护疼,松脱了唐老夫人。

“快来人,有强盗,救命啊!”窗外响起老妪尖叫。

韦典军一松开唐老夫人,裴花朝心头尚未思量出个成算,人已自一唬跳了起来。

“祖母,逃!”她听到自己尖声呐喊,双手抄起几案往韦典军砸。

她这一击使出吃奶气力,谁知几案堪堪砸至韦典军门面前几寸,便再砸不落——韦典军毕竟武人出身,眼睛剧痛归剧痛,当下猜得受人攻击,便忍痛支吾。他由完好那眼眼角余光见裴花朝异动,立刻抓住几案扔到一旁,跟着跳起,双手勒住她咽喉。

“呃……”裴花朝短促叫了声,颈子便教韦典军双手圈紧,一下挤迫得喉咙剧疼,一口气上不来,而眼前韦典军龇牙咧嘴,一张单边眼眶鲜血淋漓的脸狰狞扭曲。

裴花朝本能要抬手抓他头脸,却是先闻咚地一声,又一道较人头大小的黑影自窗外横空掼将来,正中韦典军脑侧。

韦典军身子摇晃,轰然倒地,他掐在裴花朝颈间的手力道尚在,便扯落她一块儿摔倒。

“裴娘子!”杂沓脚步由院心迅速响进屋里,山寨护卫纷纷抢进屋内。

五六:剖屍查案

裴花朝摔在地上,肌骨疼痛,颈间来自韦典军的勒束却松脱开来。空气重新灌进咽喉,她一边咳嗽,一边扯开韦典军还搭在自己脖子的手,爬离他身旁。

“裴娘子!”护卫上前压住韦典军,“属下保护不力,让娘子受惊了。”瑞雪跟着冲过来,撑扶裴花朝。

跟前俱是救兵,大势已定,裴花朝便顾不上礼数答言,先望向祖母。她的目光掠过韦典军脚旁,瞥及地上散落几坯带苔藓、花草的泥土,以及碎裂瓦片。

刚刚砸中韦典军的,是这盆景?这猜想在她脑中浮起,视线一落在倒地的唐老夫人身上便忘却所有,爬到她身旁。

“祖母,没伤着吧?”她小心翼翼扶起唐老夫人。

唐老夫人两眼发直,甫受触碰,打了个哆嗦,喃喃道:“我只当他来劝降……”她拉住裴花朝抱住,身子筛糠似发抖,“险些送了你性命……”

“祖母,六娘没事。全怪韦典军奸恶,蒙骗祖母,六娘必不饶他。”

一旁护卫头子道:“裴娘子,韦典军死了,花盆砸中他太阳穴。”

“啊也,”房门旁一把苍老声音道:“老身不是故意砸死人的。”

裴花朝抬眼,出声者乃是先前给祖孙俩奉茶的老妪,依音色辨认,刚刚亦是她在屋外呼救。

她问道:“这位老人家如何称呼?”

“这是贾妪。”唐老夫人道:“贾妪,你救了我们祖孙俩,多谢你!”

贾妪搔了搔后脑勺,道:“天缘凑巧,老身搬盆景过来,撞上这厮行凶,石头、花盆恰好现成使用。”

裴花朝郑重谢过贾妪,护卫头子在旁道:“娘子,在下这便关闭山门,盘查观中诸人,是否其中有刺客残党。”

裴花朝掠了韦典军一眼,那尸身皮肤偏白,衣衫未曾教泥土沾污的部份光鲜洁净。她心念电转,道:“这事暂且别声张。”

“娘子?”

“韦典军醉翁之意不在酒,要挟我们祖孙,意在暗害寨主。我们得找出是否另有主使,否则真凶贼心不死,依然要对寨主不利。”

护卫头子神情更加严肃,“在下立时传报县令追查。”

裴花朝摇头,“不能打着抓刺客的名义。韦典军若有残党,咱们大张旗鼓追查,容易打草惊蛇,歹人望风逃逸,未必能逮住他们。再者,兴许有人见过或认得韦典军,知他些事,但行刺案件干系重大,他防范咱们或刺客主谋为难,反倒不敢轻易吱声。”

护卫头子脑袋犯疼,胸口憋气,之所以闹出韦典军这场乱子,起因于裴家祖孙老的昏瞆轻信,小的不准护卫相随,但祖孙俩到底在他眼皮子底下遇袭,将来东阳擎海究责够他喝一壶了;想到此处,他已然一个头两个大,裴花朝还要跳出来指点江山添乱——这位娘子待下宽和有礼,固然可喜,但妇人家深居闺中,懂什么呢?

无奈人家是东阳擎海跟前红人,他只能陪笑,“裴娘子,案情重大,不能不大办,眼下纵然可找旁的说法封山门,稍后满城彻查韦典军生前行踪,照样打草惊蛇。”

“我们作假,”裴花朝道:“假说行人路经观外偏僻道路,听到争执,其中一人喊道:‘你们敢打劫命官?’,他报知武侯铺,武侯赶到时,见一死者,衣冠楚楚,但财物遭劫,无有物事可追查身份。”

护卫头子眼睛亮起,他能得到东阳擎海任命,领队护卫裴花朝,脑袋不比身手逊色,闻言一点就通。

既是劫案,且是官员横死,无须言及行刺阴谋亦有由头大肆查案,眼下就可借凶手可能潜入道观之名,封山门盘查。哪怕残党闻知消息,照样逃遁,至少识得韦典军者不怕出头指认。

裴花朝又道:“请你让衙门特别留意上品的客店酒楼,韦典军肤色白皙,衣着鲜亮,想来起居安逸讲究,或许日常离不开人伺候,落脚处亦不会太差。”

她青春少小,模样柔弱,并且遇险未久,犹无血色,神气比较素日娇怯许多,却镇定思量,说出一番道理,护卫头子一改不以为然,心悦诚服俐落答应。

裴花朝轻轻点了点头,拧眉若有所思,末了一咬下唇,似下了决心。

“再唤仵作来,剖开韦典军肚腹,看他胃中食物为何,或可拼凑他入观前行踪,也是条线索。”

护卫头子行走江湖起家,随东阳擎海上过沙场,对戮尸手段不以为奇,但寻常百姓注重死留全尸,裴花朝又是闺阁弱质,居然这般百无禁忌,那便罕见了。他刮目相看的同时,暗自警醒,这位寨主相好原来也是个狠人,自己可千万开罪不得。

裴花朝又启齿言语,一下教护卫头子转变念头,觉得这裴家娘子简直天下头一号温柔贤良人。

她说:“一会儿我便上山进寨,向寨主禀告来龙去脉,并且说明是我不让你等跟随保护,出事并非你们过错。”

唐老夫人在旁听完裴花朝一通处置,将她瞧了又瞧,彷佛不大认得眼前人。

“六娘,”她说:“要查案自有其它门路,何必剖屍,伤你阴骘?”

裴花朝肚内苦笑,道:“祖母,六娘亦知晓这般措置不合人情天理,但非常时候,缉捕犯人机会稍纵即逝,一切以破案拿人为重,无法以常情常理行之。”

她不曾说破,自己再痛恨韦典军欲加害祖孙俩,对剖人尸身以及损阴德等事一样要犹豫发怵,然而祖母把韦典军引狼入室,扯出谋害东阳擎海勾当,不知东阳擎海要怎生发落。她不敢把保全祖母的希望全押在东阳擎海对自己的那点宠爱上,因此拼着阴司报应,再微渺的线索都能抓便抓,万一东阳擎海怪罪祖母,她这番施为努力说不定能立点功劳,将功抵罪,护住老人家。

五七: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唐老夫人听说,叹道:“你为东阳那厮尽心尽力。”

裴花朝听出祖母别样疑虑,便摒退左右,贾妪则自去耳房寻跌打药。

她柔声道:“祖母,六娘前言并无诳语。东阳寨主以六娘为别宅妇,可证无意与六娘长久。眼下尽管他青眼有加,异日缘法尽了,情冷爱弛,一切恩宠立成电光幻影。”

她直视唐老夫人,“是以六娘时刻提醒自己,不可动情自轻,自寻烦恼。”

唐老夫人眼神晦黯不明,“你敢说对东阳贼子毫无牵挂企鹅輑六35^48o⑨4o?”

裴花朝低了眉眼,若祖母并无牵涉案情,她一样会献计查案,替东阳擎海安危出力,只是未必想得出剖尸主意。

“六娘在意他,无干男女之情。”

唐老夫人奇道:“那与什么相干?”

裴花朝轻声答道:“他让我想到父亲。”

“荒唐!”唐老夫人将搀扶自己的孙女推开,“你胆敢将那乱臣贼子与你父亲相提并论?”

“祖母……”“我儿子贤身贵体,忠君爱国,东阳贼子身微命贱,欺君罔上,两人霄壤之别。六娘,你为人子女,居然这般贬低自家父亲!”

裴花朝求道:“祖母息怒,请听六娘道来。祖母可记得父亲遗书‘杀一人身,存百姓家’?”

唐老夫人自然记得,无论儿子何等不肖,始终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与那贼子有何相干,岂难道他有你父亲救世胸怀?既如此,他早该自刎以谢天下,而不是据地作乱。”

“六娘以为,”裴花朝轻声清晰道:“东阳寨主能存百姓家。”

“他?哼!”

“六娘留神看去,东阳寨主勤于政事,所行诸务,比如减赋税、兴水利、安置流民,皆于民生大大有益。这人肚里没多少墨水,发不出济世匡时等等堂皇大言,行的却是实务,庇护治下军民,并不盘剥取利。他有治世手段,亦有决心担当。”

唐老夫人停驻在裴花朝身上的目光一刻比一刻失望。

“六娘,你认定他是经国之才,陪伴他这些时日却不曾动念劝他归顺朝廷,是也不是?”

裴花朝不防唐老夫人出此一问,心头咯登,不敢答言。

唐老夫人长叹一声,别开眼不再看她。

裴花朝垂头,晓得在赤心奉君的祖母心中,自己在东阳擎海身边毫无劝谏作为已属大逆不道。但哪怕劝得动东阳擎海归顺,她也不肯,昏君靡烂,教东阳擎海投效朝廷徒然屈埋人才,于民无益。

祖孙默然相对许久,唐老夫人幽幽道:“纵然你对东阳贼子并无男女之情,与崔陵和离,一样是为了他,对吧?”

或许她永远不能理解裴花朝反叛,到底将她教养长大,祖孙俩某些思路权衡对得上榫。

话已说到这份上,裴花朝坦白:“东阳寨主要壮大声势,少不得招贤纳士,吸收百姓归附,世人风评好坏有所影响。他纳有夫之妇作别宅妇,于声誉无益。”

唐老夫人打量孙女,问道:“你处处替东阳贼子设想,将来他弃你如敝屣呢?”

“那便分道扬镳,我过我的日子。”裴花朝早经深思熟虑,故此答言俐落。旋即她带着乞求意思,轻声相问:“到时六娘入观陪祖母,可好?”

唐老夫人把头一摇,“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既支持东阳贼子,便该料到这收稍。”

“祖母……”

“祖母最后忠告一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你好自为之。唉,你走吧,别再来了。”说完,转身背对裴花朝。

裴花朝忍泪,恳求唐老夫人莫再牵涉镇星寨任何事务,便由瑞雪扶持走出院落。她身上疼痛,心头黯然,背脊仍是打得直直的——唐老夫人从小耳提面命她要仪态优雅,哪怕她已不愿再看自己一眼。

当院门掩上,院心空落落,唐老夫人转身,凝注孙女走过的甬道,如泥雕木塑一动不动。

“小孩子家,没经过事……”许久许久,她轻轻摇头,“果真不曾动情,又何必时刻提醒自己不可动情?”

老迈身躯猛地往几案颓倒,伏案爆出哭声,“六娘……祖母害了你……不该来宝胜……不该找崔陵理论……”

东阳擎海健步如飞跨入寝间,靴子都不曾脱,裴花朝则坐在案前,将布包了冰块按敷颈间,后头坐了个吉吉,亦手执布包帮她敷颈背。

“寨主。”裴花朝见他来,起身陪笑相迎。

登时东阳擎海灭人满门的心都有了。

裴花朝立起时,手上布包离了身,露出颈子。她纤细的颈子本来雪白无瑕,此刻环绕蓝紫色指痕,可见凶徒下手之狠。

东阳擎海不由想到,若是韦典军那时再使些劲,抑或勒久些……他背脊掠过寒意,揣在肚里的闷气一下抛到爪哇国去。

“很疼?”他俯身,轻手轻脚要触碰伤口,又怕弄疼她,手指便落在她腮上。

“已上过药,忍忍便过了。”裴花朝拉着他坐下,道出遇袭经过。

东阳擎海来前已从旁人——包括裴花朝那方护卫头子——得知此事,裴花朝的陈述并无新意,只是能见她在自己眼前鲜活说话便是好的。

“……祖母只当韦典军前来招安,并不知他意谋不轨。倘若她知道,绝不肯合作,真的,她不会让我涉险。此外,那些护卫也是听我吩咐,才守在院外,出了事,我该担大责。”裴花朝说到后来,拉住东阳擎海衣袖,吉吉见状,一溜烟退下。

东阳擎海俯身抱住他眼前人,总不言声。

裴花朝一颗心提在半空,上不上,下不下。方才东阳擎海进门,腾腾杀气由脚跟直冲出天灵盖,以致于她半天等不到回覆,着实担忧唐老夫人下场。

她气弱声求道:“寨主,我祖母…………请你高抬贵手……”

东阳擎海早前已决定折罚唐老夫人,只是眼下裴花朝按在他胸上的手揪紧他衣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娇软的嗓音也是飘的。

他想了又想,粗嘎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不论真假招安或其它政事,永无你祖母插手牵线的份。”

“寨主,”裴花朝忘情欢呼,痛也不觉得了,牢牢抱住东阳擎海,“我同祖母说了,请她别再多事。”

东阳擎海俯身将脸蹭在她发间,“日后出门在外,你不准远离护卫。”

裴花朝抬起头,没口子答应,小脸写满感激欣喜。

东阳擎海五味杂陈,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贾妪在飞鸽传书禀告裴家祖孙遇袭来龙去脉,包括两人会晤过程。

其时裴花朝提及自己,这般言道:“六娘不会对他动情。”

————作者的话————

1“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出自《诗经 氓》,意思是:男子陷入情爱,犹可脱身自拔,女子却不能。(其实还是能啦)

2想问一下,大家第一次看到我现在这个笔名“丁大十”,是什么感觉,或起过什么联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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