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崔家后宅,大郎崔陵的院落断续传出呜咽。
崔陵缩在床榻,抓住锦被把自己裹成一团。
孟氏坐在床沿,拍着锦被道:“大郎,起来吃药。哎,你发了一天呆病,无知无觉叫不应,可把母亲愁死了。”
崔陵在被窝里哭道:“我不吃,死了算了,全宝胜都知道东阳擎海睡了我媳妇……我不过睡了他相好……他睡我媳妇……呜呜呜……”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看开些,别烦恼了。”
“母亲,你说得轻巧,绿头巾又不安在你头上。”
“痴儿,儿媳失节,难道母亲在外头就有面子?”
崔陵驳不得,呜呜踢蹬床铺,孟氏道:“哎哎,快别哭了,裴六娘死了,就万事大吉了。”
“怎么,镇星寨送回她尸首了?”崔陵拉下锦被露出脸,“拖去乱葬岗,不能让她污了咱们祖坟。”
“还没消息,不过她死定了。”孟氏胸有成竹道:“诗礼人家的女孩儿,又是那死要面子的唐老夫人教养出来,教人奸了,敢活着丢人吗?魏妪也说她外柔内刚,这等人一准自我了断。”
“她死了又如何?”
“没了这个笑柄留在世上现眼,过几年,事情便淡了。要是咱们商行生意兴旺,更无人敢不识趣多嘴。”
“裴家还有个老太婆……”
“那老骨头啊,先愁上街要不到饭,活活饿死吧。”
孟氏话音未了,一人由寝间外帐幔后转出,道:“好算计,不愧是商户主母。”
那声音娇软冷漠,那人儿一身皱巴巴青色婚服,鲜嫩的脸是花朵般颜色,眼神却像才刚磨砺的匕首,寒光欺雪。
孟氏一跳立起,抖索指向来人,“你……裴六娘,你怎地没死?”
“让阿家失望了。”裴花朝皮笑肉不笑道。她不愿与崔家母子扯上任何干系,然而他们既视她为耻辱,她就巴住彼此关系相称,膈应对方。
孟氏今日与她们初见时一般,珠翠满头,绫罗裹身,昨晚出卖旁人骨肉的经历显然消减不了她今日打扮兴致。
自然这等人并不把言语讥讽放在心上,孟氏飞快还出笑脸,“六娘,阿家何尝不牵挂你安危?不过料想你凶多吉少,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便开解大郎……”
裴花朝转向床上,问道:“崔陵,你有何话说?”
崔陵早裹着锦被坐起来,望着她如同目睹秽物,一脸嫌恶。
裴花朝回到崔家,没少挨受相似眼神。
打她走进大门,沿途鸦雀无声,崔家人一个个由她眼前划过,面上惊诧、鄙夷、怜悯、看热闹……每种表情、每道目光,都是利刃钢刀,剐在她脸上。
她捺下油煎火沸似的屈辱和愤怒,挺直背脊走了过来。
如今无须再忍了,她牵挽右手衣袖,从一旁魏妪所端托盘上抄起药碗,泼向崔陵。
“啊也,啊也!”崔陵教热汤药淋面,松开锦被摀脸叫痛。
“狗鼠辈。”裴花朝一字字道,心中怨意如沸,话声反倒清冷到骨髓。她使劲一掷,药碗咚地砸中崔陵脑袋弹开,摔在地上碎成瓣。
“贱人!”崔陵一个鲤鱼打挺跳起,就要抬拳揍人。
“住手!”护送裴花朝的驾车老妪戴妪走来,喝道:“寨主吩咐,让你们好生供养裴家祖孙,不得为难,否则找你们说话。”
崔陵起初不敢动,听完戴妪下截言语,跺脚道:“别人玩过的破鞋要我供着?欺——唔——”
孟氏下死劲摀住崔陵嘴巴,笑道:“是是是,谨遵寨主吩咐。”
戴妪便向裴花朝告辞,“小娘子,老身回寨去了,你保重。”
“戴妪也保重。”裴花朝柔声道。
戴妪那人不苟言笑,见裴花朝一迳和软,严肃神气柔缓了些许。
“小娘子遭罪,倒没连带山寨人一块儿恨上。”
裴花朝摇头,“是崔家卖我、东阳擎海掳我,与戴妪不相干。”
九:不过是个贼
半年后。
崔家院落夹道上,裴花朝扶着唐老夫人行向牛车。
“祖母很喜欢栖霞观吗?前儿才去,今儿又去。”裴花朝软声问道。
唐老夫人微笑,“我与观里那位真一坤道甚为投缘,她亦是宗室,并且学问渊博,讲经说道理,句句服人。”忽尔她笑容消逝,“也尽我一己之力,神前为大虞祈福。如今了不得了,各地官府、盗贼据地为王。哼,身为大虞臣民,不思报效家国君父,居然拥兵自固,这班乱臣逆子,该当千刀万剐。”
裴花朝听说“盗贼”二字,一颗心不由自主高高提起。她得空向唐老夫人的丫鬟使眼色,丫鬟点头表示会意,又走到车旁掀帘,请老夫人登车。
唐老夫人往车内扫了一眼,车内堆了一垛绢帛布匹。
她转头问裴花朝:“这些布匹不正是你亲手所织?”
“是。”
“有现成财物布施,不是吗?”
那些财物出自崔家供给,裴花朝暗忖,嘴上道:“绢帛一经一纬俱出自六娘之手,更显咱们布施诚心啊。”
唐老夫人略沉吟,道:“说的也是,那就用你的绢帛吧。只一件,六娘,你别成日织布了。崔家家境过得去,你无须再像在京城那般,织绢贴补家用。”
裴花朝笑道:“六娘闲着也是闲着嘛。”
“闲着你便多歇息,调养身子。”唐老夫人眉心又起皱,“你刚成亲那会子,不是大病一场吗?至今我心有余悸。大夫说你旅途奔波,积劳成疾,可我上了年纪的人反倒没事,足见你身子骨不结实。”
唐老夫人苦口婆心叮嘱一番,末了环视附近,因问道:“崔陵呢,怎地不见人影?”
“哦,商行那儿临时有事,崔陵一时无法分身。”
唐老夫人点头,“难怪,向来我出门,那孩子必定送行。”
她老迈的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崔陵出身微贱,待我们祖孙倒是没话说,供养丰厚,恭敬有礼。孟氏也是个好的,免了你到她跟前立规矩,让你们夫妻搬进园子单过。——就是她派到你们房里的丫鬟太标致,你看好崔陵,别让他教人勾引坏了,损了你们夫妻情份。”
“祖母安心,崔陵做人再规矩不过,”裴花朝微笑,很幸福的模样,“他待六娘亦很好。”
语毕,她如愿见到老人家舒心满足的笑容。
唐老夫人出门后,裴花朝带丫鬟售卖所织绢帛。
返回崔家路上,她走在街边,听得前方老远一阵蹄声隐隐响起。那阵蹄声由远至近,渐渐清晰似滚雷,听声势似是一队数十匹人马。
那阵蹄声响处,人声跟着沸鼎,许多人不知喊叫着什么,其中还有女子尖叫。
发生何事?裴花朝讶异,由帷帽下薄纱望去,远处街坊一角上方扬起烟尘。
左近一人又惊又喜,叫道:“定是东阳寨主来了。”
裴花朝闻言,双脚似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烟尘越扬越近,不多时,掉了个弯转向她所在的街道。果然,东阳擎海驾了赤火骏马奔来,一头黝黑浓密短发迎风飞舞,身后随从众多。
裴花朝心内咯登一声,三步并两步退避到街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于此同时,她身后众人不约而同呼喊。
“大王!”
“寨主!”
街上男女老幼放声叫唤,个个心诚意敬。
裴花朝背朝街道,面向人家屋宅墙壁,几乎是屏息等待山寨人马掠过。当那团马蹄声越响越近,她莫名不自在起来,彷佛整个人叫某种无形物事给罩住,空气由周身抽离而去,背上还给扎了两把刀。
她捱着捱着,好容易那批人奔驰而过,那股芒刺在背的异样方才消缓下来。
她不自觉吁口气,边上一个红衣姑娘笑道:“哎,方才寨主直打量咱们呢。”
另一个绿衣姑娘“哎呀”一声,道:“是吗,是吗?我总当自个儿眼花了,原来你也留意到了!”
“绝不是眼花,他确实对咱们瞧个不住。”
两个小姑娘相对吃吃喜笑,花枝乱颤。
裴花朝嘴唇紧抿,喃喃自语,“不过是个贼。”
红衣姑娘愣了愣,扭头问道:“喂,你说什么?”
裴花朝郁气上来,懒得遮掩,遂直言道:“东阳擎海不过是个贼。”
红衣姑娘沉下脸,“兀那娘子,听你口音,外地人吧。”
“是又如何?”
“莫怪你不了解寨主。”红衣姑娘清了清喉咙,道:“你听好,前几年流寇打来宝胜,眼看城要破了,是寨主带了兵马打退他们。那以后,咱们宝胜就服他管。”
裴花朝不为所动,“这事我听过,可见东阳擎海好算计。流寇打宝胜,双方折损兵力,兵疲马困,东阳擎海这时出手,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料理流寇省事省力。因此一役,他还搏得了名望和民心,宝胜附近几县也归附于他,真真划得来。”
红衣姑娘把脸胀得通红,“呸,你且打听打听,那场仗多凶险,远近官军怕事惜命不来救应,就东阳寨主出头!他一来,救活全城人命,你个外人,凭什么嚼蛆乱话?”
绿衣姑娘也加入战局,“可不是?撇开从前不提,官府从来只管把地皮榨出油,打自东阳寨主来了,先就减税三成,干的实事比朝廷可多了不止三成。你再敢胡言寨主是非,早早滚出宝胜,否则大家也要轰你走!”
十:笑一声都懒
裴花朝回到崔家,经过花园途中,路旁花繁柳密处飘来人声。
“哎哎,都送了钏子,嗝,也答应纳你作妾,摸个小手怎么了?”
裴花朝闻声便皱眉,那大着舌头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崔陵。
这半年来,她们夫妻俩在唐老夫人跟前假作恩爱,离了老人家眼前,她独居后花园院落,他则在内宅起居,无事绝不涉足对方地盘。
这时崔陵八成喝醉了,才跑进园子来。
花木深处,一个女子娇滴滴“唔”了一长声,绵绵地千回百转。
裴花朝又听了出来,那女子叫河珠,是她院里丫鬟最明艳的一位,举手投足素来讲究,哼个声都务必回肠荡气。
河珠道:“婢子是裴家娘子的人,不能跟着大郎……”
“胡说,”崔陵道:“你同她院子里一应奴婢俱是我崔家买来。”
“但,整院奴婢的身契文书全在裴娘子手里呀。”
“嗐,怪我母亲糊涂,以为东阳擎海发话保那裴家婆娘,必然中意她,遇上她讨要你们,不敢不依。嗝,哪承望那婆娘转头把人一个个放良。嗝,我家好容易寻来你们这批好货,使的钱全打了水漂。”
裴花朝悄没声响走到崔陵身旁,道:“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们母子很气不忿吧?”
河珠见到主子,赶忙摔开崔陵的手,腕上露出一只白灿灿簇新银钏。
崔陵不防裴花朝神出鬼没骤然现身,唬得往旁跳。定了定神后,他斥道:“你说什么?”
裴花朝斜睨他,道:“你们专挑美婢送进我院子,不正是打算等东阳擎海上门找我,利用丫鬟巴结他?”
崔陵瞠目,“你……你知道?”
“纵然猜不中这层盘算,你们母子蛇蝎心肠,我也不放心让那些教你们拿捏住的人在身边晃。”
“你怕我家相害,倒是和离滚蛋,别赖着不走!”
裴花朝笑了笑,一副真诚体贴状,道:“你既嫌我在家里碍眼,我多多出门见人好了。恰好提醒外头人,你们母子但凡有利可图,连媳妇都肯卖”
崔陵怒目,“毒妇!”
裴花朝置若罔闻,拉下脸道:“下回我祖母出门,你把自个儿倒饬好,出来相送,别教她老人家发现我们貌合神离。”
崔陵紫胀面孔道:“裴六娘,你休想再压我一头。半年了,东阳擎海一回都没找过你,可知睡过你就扔,全没放心上。没他借势,你不过是只虫子,等着瞧我怎么捏死你!”
他往裴花朝走去,戟指作势要戳她头脸,却是有酒了,脚步虚浮,步伐踉跄。
裴花朝眼角余光一扫地下,随即向崔陵微笑,神情十分鄙夷。
“择日不如撞日,趁现在捏死得了,只怕你不敢。”
崔陵哪经得起挑衅,龇牙咧嘴掳起袖子,箭步冲上要挥拳,没留神路上土面起伏不平,脚尖一绊,摔个狗吃屎。
“啊也,痛,痛!”崔陵摀住鼻子哭嚎,鲜血顺着他指缝流出。
裴花朝冷眼旁观对头遭殃,笑他一声都懒,带了丫鬟转头就走,留下崔陵在后方哭骂“最毒妇人心”。
“娘子,娘子,”河珠追了上来,跟在裴花朝后侧,道:“婢子并无不规矩,是崔家大郎纠缠婢子……”
裴花朝头也不回,道:“那银钏也是他纠缠你戴上的?”
河珠语塞,裴花朝道:“我知道你不过吊着崔陵敲竹杠,否则大可向我请要放良文书,从良与他厮守。河珠,你和他那笔帐我不管,但他绝非善类,哪日醒过腔发现你耍着他玩儿,当心他报复伤人。”
河珠唯唯诺诺,裴花朝支开她和其他丫鬟,自个儿往花园最隐秘的一处行去。
她独个儿走出一段路,这才放任身子因为气恼而颤抖。
在崔家母子面前,她状似百毒不侵,实则见闻他们的每一眼,都是煎熬恶心。尤其崔陵,将她推火坑,照旧风流度日,还有脸以苦主自居。
东阳擎海也一样,害苦了她,却活得风生水起。
两个罪魁祸首安生过日,只有她,陷在崔家这泥坑里拔不出脚,一天天熬着。
裴花朝伏靠树上,慢慢蹲下身子……
园子一角,花木深处,莺莺燕燕依旧鸣啭轻盈,却依稀多了一缕压抑得极轻极轻的哭声。
那日裴花朝怏怏的,及至下人报信,唐老夫人平安抵达栖霞观,方才安慰些。
哪承望才入夜,本该在道观歇宿的唐老夫人回来了。
十一:我没错
“祖母,怎地这时节回来?”裴花朝放下梭子,由织布机前起身问道:“可是栖霞观那儿有事?”
唐老夫人怔怔凝注她,几缕发丝散落额头鬓边,浑不似平日讲究仪容。
裴花朝见唐老夫人气色呆滞,慌忙上前扶住,“祖母可是有恙?先坐下歇息,六娘这便请大夫。”
唐老夫人经人一触,如梦初醒,抓住裴花朝衣袖便问:“你可认识东阳擎海?”
裴花朝不期蓦然经此一问,且涉及她最忌讳的人,不由颜色大变。
唐老夫人见状推开她,低头弯腰拄紧拐杖,衰老的身躯全靠它支撑。
“她们说了实话……”唐老夫人垂首,似乎再抬不起来,哑声道:“你……崔家将你卖了,送给山贼糟蹋……”
“祖母……”裴花朝扶住唐老夫人,眼角瞥见唐老夫人两个贴身丫鬟便在附近。
丫鬟噗通跪下,道:“婢子确实按照娘子平素吩咐,留意不让闲杂人等在老夫人跟前搬口舌,可老夫人于殿上参拜时,有人——两个坤道——在边上大声谈论,婢子防不住。后来老夫人逼问,婢子只得实话实说。”
唐老夫人摇头,散乱发丝随之飘游,泪水滑下双颊,“我老背晦了,孙女出了这等大事,我不知不觉,还将崔陵那狼羔子当好人……你婚后大病,频频梦魇,想来便是因此而来……”
裴花朝见唐老夫人面色灰败,唯恐老人家有个不好,直言道:“祖母,六娘不曾受贼子玷污!”
唐老夫人眼睛一亮,不多时眼中光芒又消失,“你落入一群强人手中,如何保住清白?”
“我和那东阳贼子赌棋,赌嬴了,他守约放过我。”
唐老夫人盯住裴花朝好一会儿,在自家孙女面上除开焦灼神情,但见一片真挚坦荡。她破涕为笑,转念却又哭泣,手按裴花朝肩上,“六娘,你自尽吧。”
裴花朝花上好些工夫,才将唐老夫人吐出的六个字拼凑出意思。
但她不能相信,“祖母说什么?”
唐老夫人道:“清白尚在也无用,谁肯相信?与其活着沦为笑话,不如自尽,还能挽回一些名声颜面。”
裴花朝说不出话,从前她曾设想,哪天抢婚一事纸包不住火,祖母将如何反应?
她总当保全了完璧之身,祖母便不会以为她丢家门的脸,只会心疼她,为她出头,找崔家和东阳擎海问罪。
结果祖母要她死。
那一刻,裴花朝四顾茫茫,举目无亲。
“我做错了什么得死?”她喃喃问。
“女人家坏了名节,不论苦衷,在世人眼里便是错了。”
“我没错!”她破天荒在长辈跟前高声,“倘若世人只知要求女子以命守贞,枉顾其中是非曲直,这等礼教不公不义,不值得我理会。”
“孩子,不怕。”唐老夫人抱住裴花朝,哽咽道:“黄泉路上,祖母和你作伴。这回祖母会好好保护你。”
裴花朝依在唐老夫人怀里摇头,“祖母,六娘教那群贼子掳走,沿路呼救,崔家偌多人无人援手,崔陵更是掉头不理。我几度寻死,好容易劫后余生,绝不轻易枉送性命。尤其崔家母子,正盼着我死,去了话柄,我偏不遂他们的愿!”
唐老夫人由孙女口中得知她当日被掳光景,大恸道:“我苦命的孩子,往后你可怎么办?余生都要叫世人非议低看,前路艰难。”
祖孙俩抱在一处痛哭,裴花朝总是担心唐老夫人上了年纪,激动伤身,强自收泪劝慰:“祖母宽心,六娘不怕。这半年我受得住镇日面对崔陵母子,还怕什么恶人、闲语?谁看不惯我活着,他们大可自尽,眼不见为净。”
唐老夫人泪水渐止,想起一事,因说道:“这崔家待不得了,他们害你终身,我与他们不共戴天。啊,这半年我一食一饭俱出自仇人供给,我好恨……”她攥拳猛捶心口。
裴花朝一把拉住唐老夫人双手,“不关祖母的事,全怪六娘隐暪!”
她劝了一阵子,好容易唐老夫人渐渐平静,便话归正题,“祖母,明儿六娘便去寻觅房舍,咱们尽快搬出崔家。这半年六娘靠织绢积了些钱,往后像在京城那般,以纺绩为生,也足以糊口。”
“好,”唐老夫人重重应道:“莫说粗茶淡饭,哪怕饿死街头,总强过仰仇家鼻息。”
裴花朝替唐老夫人拭去眼泪,胸中长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崔家,待在这处陷人坑作戏的日子总算到头了。半年来,她头一回看见了希望。
然而翌日,这希望便破灭了。
十二: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那晚祖孙俩同睡,絮絮说了一阵话,唐老夫人才睡下。裴花朝担心老人家心绪起落伤身,眠里梦里或有个好歹不对劲,又盘算搬家赁房等事,彻夜无眠。到得天将亮,她撑不住困乏,不觉合眼睡去。
睡去不知多久,她听到丫鬟唤道:“娘子,娘子,快醒醒,老夫人出事了。”
裴花朝立时清醒,翻身坐起,“我祖母怎么了?”
“老夫人找崔家大郎理论,且动手打人。当时有个王郎君来作客,过去拉架,乱中她把那两人都打了。如今官府来人,拘拿老夫人下大牢。”
裴花朝听说,宛如一桶冰水浇在天灵盖。茫然霎那,她即刻着手梳洗更衣,并问道:“我祖母年迈力小,不至于真伤了人,可是崔陵那厮陷害她入狱?”
“娘子,老夫人拿拐杖打的人。”丫鬟道:“崔家大郎与王郎君双双头破血流,崔家大郎倒罢了,那王郎君是县令儿子。他受了伤,崔家主母孟氏便备大礼慰问,叫王家扔出门。”
裴花朝赶往县衙大牢,离牢门还差两三步,恶气便扑面而来,揉和了尿骚屎臭、馊水腐物各式秽气,教人呼吸一窒。
唐老夫人头面衣装整济,在一干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女囚中分外显眼。
“祖母……”裴花朝抓紧牢栏唤道,又急又心疼。
牢里并无席褥,只能席地坐在冰冷土面,满地干草霉烂,虫蚁出没。唐老夫人一把年纪,生性爱洁,却落到这等地界受罪。
唐老夫人居然神清气爽,眉目含笑,“六娘,祖母替你出气了。”
“六娘可以自个儿动手……”
唐老夫人摇头,“你打他不得,妻殴夫,按律徒一年,必须我动手。尊长打晚辈,纵然有罪,也罪减一等。”
“可如今……”
“能教训崔陵那厮,坐大牢也值,只可惜没能多打几下。”唐老夫人正色道,又说:“六娘,事发时,我不慎误击一个小郎君,你打听他伤势如何?出去后,祖母得向他家陪礼。”
裴花朝不敢实话实说,只道:“好,六娘回头便打听。祖母,牢里多有不便,暂且忍耐,六娘一定救你出去。”
“你别担心,祖母宗室出身,并且大把年纪,谅那县令不会深究,未几便放我出去。再说了,你一个年少女娘,能有什么门路……”唐老夫人似意识什么,眼神骤然锋利,“六娘,不准你找崔家和那东阳贼子帮忙。”
裴花朝避开唐老夫人视线,她赶来牢狱的路上,确实琢磨过向东阳擎海求援,毕竟他说过宝胜县令对他言听计从。
唐老夫人见孙女眼神闪烁,尖声道:“六娘,崔家和东阳贼子身份低贱,还都坑害过你,祖母宁可死无葬身之地,也不准你向这两家贱奴低头。尤其东阳,他是反贼的头领、大虞的罪人,我乃大虞宗室,你是忠臣之后,与他汉贼不两立。六娘听话,你若违命,我俩祖孙从此情尽。”
唐老夫人平素端严,对裴花朝这般疾言厉色放重话却是头一遭,霎时裴花朝的求援想头便去了个干净。
“六娘不敢,六娘全听祖母的,祖母莫动怒。”
她再三保证后,唐老夫人面色终于缓和,道:“你放心,我在这儿很好,有瑞雪照应,她说受过你恩惠。”她指向身旁女囚。
女囚向裴花朝叉手为礼,“小娘子,许久未见。”
她年约二十出头,还梳着姑娘发髻,裴花朝一时半会儿认不出,迟疑问道:“你是……”
“半年前小娘子帮过我。我在街市摆摊卖饼,有人找我麻烦,多亏小娘子出面解围。”
“啊,是你。怎地你也……”裴花朝没往下问,怕教瑞雪伤心尴尬。
瑞雪接口答道:“方叔——找我麻烦的人——不断上门为难,我气不过,砸破他脑袋。”
尽管有瑞雪看顾,狱中饮食粗砺不洁,唐老夫人起初宁可饿肚子,末了熬不过饿进食,又上吐下泻。
裴花朝找衙门上下疏通,因为此案牵涉县令爱子,上至官吏,下至牢头无人敢搭理,想额外送饭食进牢都不行。再两日,唐老夫人已然坐不稳,她枕在瑞雪腿上,面如金纸,歪过头对牢外的裴花朝摆个笑脸、安慰几句都费了些劲。
“六娘,”她有气无力道:“祖母的后事千万从简。”
气若游丝的一句话,在瞬间将裴花朝的心挤捏碎裂。
她下死劲不让泪水夺眶而出,连连摇头,“祖母,别说丧气话,再撑一撑,会有法子的,一定会有法子。——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她不住对唐老夫人安慰央求,心里却慌得厉害,但觉什么物事沙沙地由指缝流出,就要留不住了。
唐老夫人闭上眼睛,喃喃道:“一口薄棺了事……你孤零零一人,要多留银钱傍身才好……祖母不要拖累你……”
裴花朝忘了自己如何走出大牢,回神时,正蹲在牢旁抖肠搜肺吐尽最后一口酸水。她拭净嘴巴,扶墙起身,一刻不耽搁回到崔家妆扮自己,连夜赶往镇星寨。
十三:上赶着爬咱们寨主的床
天色犹黑,月明星稀,裴花朝揭起车厢窗帘,风带着凉意一阵阵拂进来。
窗外远方层峦叠嶂,水墨晕染似的昏昧不明,重重山影脚下周遭,好大一块湖泊在月光下闪动波光。
裴花朝上回离开镇星寨,正值心力交瘁,沿途困乏瞌睡,仅记得来回山寨与外地时,必须行船渡湖。
“请教老丈,”她向雇佣的老车夫打听:“镇星寨的渡口这时可有船班?”
“船班随时有,可小娘子你去不到渡口。”
“咦?”
“渡口是山寨一处门户,寻常人哪里能近?得先通过渡口前几道关隘。”
如何方能通过关隘?裴花朝正待询问,教路旁光景吸去目光。
路旁开始出现大长木桩,每隔数十来尺竖立一支,粗细约莫一人合抱,每支皆高吊物事。
天光昏昧,她初时只辨得出桩上所吊之物有短有长,但大致偏长,偶尔本体边沿上或下方垂挂一两截细长东西。
她花了些目力,恰好视线又撞上其中一具形体稍微完整的吊物,这下颈背寒毛直竖。
“啊!”她松开布帘。
“小娘子,怎么了?”老车夫回头问道。
“路旁……尸身……”她靠在车壁上,胃中翻搅。
路边一支支木桩高挂无头尸骸,某些因为经了些年月,已残缺不全。
她闭上眼,脑海影影浮现父亲缝合过的尸身,立时狠狠摇头。
车夫一拍大腿,那声响和随后答话将她拉回现实,“哎,年纪大,忘性大,忘了提醒小娘子,你别看窗外了,从这儿到关隘,沿路全是木桩吊尸。”
“这些吊尸是镇星寨的手笔?”
“对,他们犯了大罪,不得全尸,也不准入土为安。”
“……什么样的大罪,竟连人死了都不放过?”
“反叛山寨,那是头一宗死罪,其他嘛,大抵按军法那套论刑。”车夫回头问道:“小娘子,你可受得住?要不,咱们掉头回去。”
“不,我要上镇星寨。”
车夫点头叹道:“你们这些小娘子,再怎么娇气胆小,爱慕起东阳寨主,便什么都不怕啦。”
“啊?我没这意思。”
车夫笑道:“小娘子莫害臊,你漏夜上山寨,能为了什么?自然是守在关隘,等东阳寨主露脸瞧上一眼。远近许多女娘都这么着,大家见怪不怪了。呵呵,托了东阳寨主的福,老汉也多接几单生意。”
说话间,他们到了第一道关隘,裴花朝找驻守的喽啰说话。那班喽啰遥见一个妙龄盛装小媳妇出现,果然司空见惯模样。
边上一个执枪胖喽啰对她摇手,“小娘子,你长大些再来。”
裴花朝打住脚步,问道:“这位郎君,此话怎讲?”
“咱们寨主往来的都是年长女子,十八九岁上下,你这会儿才及笄吧?”
一个长脸喽啰嘿嘿笑着踱过来,煞有介事上下端详裴花朝。
“小娘子,你不行啊,”他竖起食指左右摇,俨然行家口吻,“不够风骚。还有,咱们寨主相好都是这样、这样的。”他双手抬到胸前,朝外由上往下比划一个夸张半圆,又往臀部后头比相同手势,而后自顾自吃吃笑了。
当众受陌生男子品头论足,裴花朝自是羞恼,却不得不陪笑,“东阳寨主会见我的,他让我……让我随时上门。相烦郎君报与寨主知晓,宝胜崔记商行,崔家裴氏拜见。”又掏出银钱,道:“些小薄礼,郎君切勿弃嫌。”
“崔家裴氏?”长脸喽啰黑了脸,“你这女娘,我好意提点,你反倒欺心害人。”
“这……郎君何意?”
“哟,装蒜啊?打从寨主抢婚,几个女娘自称崔家裴氏求见寨主,我们礼数周到送上去,到头来清一色假货,连累我们吃挂落。”
“郎君,我真是崔家裴氏。”
“那我就是东阳寨主。咄,滚一边去。”瘦啰喽把手一挥,拍中裴花朝捧了碎银奉上的手,碎银掉落地面。
裴花朝无计可施,愣在当地。胖喽啰上来拾起银钱递还给她,道:“小娘子,甭使银钱打点,寨里不让收。不拘你是谁,一旁等着吧,若是赖在关隘妨碍进出,咱们先就得撵人。”
裴花朝无奈,转回车上等待。
长脸喽啰在后头笑道:“人不可貌相,一脸斯文,活像好人家出身,居然天才亮,便上赶着爬咱们寨主的床。啧啧,自家汉子喂她不饱吗?”其他人哄笑。
裴花朝险些气哭,欲待辩白,又怕得罪人,只得把泪水咽回肚子里。她要端出最好模样吸引东阳擎海,妆花了可不行。
她度日如年等到日上三竿,一行马车载满货物驶向关隘,为首赶车的车夫是个老妪,发鬓斑白,面貌沉肃。
裴花朝乍见便觉那老妇眼熟,第二眼认了出来,那不是旁人,正是曾经护送自己回崔家的戴妪。她飞快跑向戴妪,因为行止异样,关隘喽啰只当她存心闹事,扬声喝止,先前刻薄人的长脸喽啰爽性挥舞长枪赶人,一时没留意分寸,枪头就要招呼到她身上。
裴花朝仓皇闪躲,乱中脚踝一歪跌倒地上,她顾不上疼,伸长脖子向马车那儿唤道:“戴妪,戴妪!”
十四:是我看上的女人
“住口,”长脸喽啰持枪作势刺她,“再闹,爷划花你的脸。”
“戴妪!”裴花朝奋力爬起叫道。
戴妪察觉骚乱,问了旁人,“怎么回事?那小娘子是谁,看着眼熟?”
旁的喽啰道:“回戴妪的话,无事,又一个迷恋寨主、魔怔了的娘儿们。”
裴花朝嘶声喊道:“戴妪,我是裴氏,宝胜崔家的裴氏!”
“裴氏?”一语提醒戴妪,一头走来,一头细察裴花朝形貌,随即喝开喽啰,又扶起裴花朝,“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有话回覆东阳寨主,请戴妪帮忙通报。”裴花朝急道。
戴妪略加思索后,道:“我带你上山。”
这一来,比等待通报、受传召再上山省下许多工夫,裴花朝双眼泛出泪花,没口子向戴妪道谢。
一旁长脸喽啰听两人一递一句,面色渐渐不好,觑个空儿小声问道:“戴妪,这位小娘子是?”
“你没听她说?这是宝胜崔家的裴娘子。”
长脸喽啰脸上红了青,青了白,打躬作揖向裴花朝请罪,只差喊她祖宗。
戴妪一行人带着货物及裴花朝渡过大湖,登岸后换过驴车上山。众人行了一程子山路,渐渐高处飘来人声嘶吼,刀剑铿锵,马鸣蹄踏,倒似行军打仗一般。
“寨间早间操练。”戴妪向裴花朝解释。
过了好一会子,那兵戈声渐渐平息,山间恢复宁静,谁知一盏茶工夫之后,蓦地又是成千上万人一齐呐喊,动静大似霹雳。裴花朝吃了一惊,抬头张望,不明所以。
“操练完了,散队了。”戴妪道。
稍后进了山寨,驴车经过一处极宽阔的平地,是处人群聚集,有武装喽啰,也有平民打扮的老弱妇孺,都看向另一头立起的台子。
裴花朝所坐车马沿着山路往上走,借地势高之便,轻易收尽远方台上光景。台上坐了数人,虽看不大真切,但首座者发式依稀像颗狮子头,不用说,自是东阳擎海。
台子前端跪着一人,双手藏在身后,一个壮汉执刀走来,举刀朝他颈子虚虚比划,刀锋在日头下发出锃亮光芒。
裴花朝心中一凛,起了个不祥的猜想。
戴妪在旁道:“小娘子,台上要行刑了,你别看的好。”
裴花朝欲待回避,那人犯扭身抬头,似向刽子手说了什么话,创子手本来举刀要砍,手势因此一顿,又望向东阳擎海,朝他讨主意的样子。
裴花朝好奇事态发展,暂时忘了避开视线,却见东阳擎海豁地起身走来,从刽子手手里抄过大刀,一脚把他踢过一边,自己照着人犯颈子就挥刀。寒光过处,人犯身首分家,头颅飞旋落地,鲜血由断头处喷溅三尺。
“唔!”裴花朝捂住嘴干呕,心突突狂跳。
她父亲当初受刑,也是这般光景吗?
彼时的刽子手斩杀她父亲,也似东阳擎海这般面不改色吗?想到这里,她干呕不止。
“寨里向来这般行事,”戴妪口气平淡道:“倘若往后小娘子看多了,也就不怕了。”
她将裴花朝带到寨中某处厅房,唤来仆妇伺候茶果点心,便告别而去。
裴花朝在房中枯坐,哪怕难却仆妇热情,进了些茶点,两眼始终盯牢窗外,盼星星盼月亮等待东阳擎海的身影映入眼帘。
然而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并无仆妇以外的人影走进房中。
裴花朝来时满腔热望,在光阴消逝里一点一滴颓冷,她开始忧虑东阳擎海是否懒怠接见,亦或无暇搭理自己;又愁烦自己在山寨里干耗的当儿,祖母病势如何了。
她正愁烦不休,房外廊道响起靴声,东阳擎海踱入房内。
那山贼还是老样子,目光如炬,又野又匪,看谁便轻易压得谁透不过气,然而裴花朝这时对上那双神光极足的眼眸,但觉满世界亮了起来。
东阳擎海大抵察觉她的雀跃急切,微微把头一点,似安抚她稍安勿躁。
“文书送进书房。”他略回首吩咐,后头两个小厮应喏走过窗前,手里各自捧满卷轴与册页。
裴花朝离座,抬头挺胸,以最文雅诚敬的姿态向来人施礼。
东阳擎海劈头便问:“你祖母出事?”
裴花朝怔住,“寨主如何晓得?”
东阳擎海嘴角微勾,“‘叫我裴家人不要命上门送死,可以;不要脸上门送人,休想’。”说完打手势,招呼她坐回席上。
裴花朝耳根烫热,纵然东阳擎海重述她旧日言语,口气平直,并无挖苦意味。
东阳擎海坐上主位,续道:“只有为了你祖母,你才肯抛下骨气,去和崔家作戏,或者找上我。”“寨主料事如神。”裴花朝入座,陪着笑脸把唐老夫人怒打崔陵、波及县令儿子一事娓娓道来。
东阳擎海沉吟:“王县令把那儿子当成眼珠子,十分疼爱。”
裴花朝陪笑,“因此上,唯有寨主有能耐调解此事。”
东阳擎海并不言声,只是凝注她笑靥,少顷再度勾起嘴角,这回却是皮笑肉不笑。
“小娘子用得着我时,笑面相迎;用不着我时,不揪不睬。”
裴花朝闻言记起一事,却以为不可能。
东阳擎海道:“前些天我去宝胜,沿路百姓问安,尤其女子,恨不得扑上来的都有,就你背过身面壁,装不相识。”
“这……”裴花朝瞠目,原来那日东阳擎海并非注目她身旁姑娘,而是自己。但她明明戴了帷帽,且是帷纱长及胸口那种。
“你当戴了帷帽我便认不出?”东阳擎海似看穿她心头所思,咧嘴道:“是我看上的女人,再不会错认。何况我摸过抱过你。”
十五:看个脚丫子怎么了,我还要……
搁几天前,裴花朝听到东阳擎海这番言语,定要怒从心上起,此刻反倒一阵感激庆幸:但凡东阳擎海要她,祖母便有救了。
她本来跪坐席上,这时俯身以手触地,软语温声道:“从前六娘不经事,有任何开罪地方,望寨主大人有大量,原宥则个。若寨主肯伸出援手,我裴六娘……”
“做我的女人?”东阳擎海笑问。
裴花朝按在席上的手握紧成拳,清晰答言:“是。”
“你得听话,守规矩,不准仗势生事,更不得背叛我和山寨。”
“好。”
许是她应声太干脆,东阳擎海敛去笑意,锋利的目光似两把刀子,从她脸上直锥心底。
“考虑清楚,这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放人,你不准走。倘若毁约背信,不止你没好收稍,还要祸及家人。”
他放话时,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沉沉压了过来,加以“没好收稍”、“祸及家人”等语,裴花朝心头一颤,莫名记起早先他砍人脑袋的光景,有刹那的失神。
随即她朗声答道:“六娘愿意。”哪怕刀山火海,为了祖母,自己也得闯一闯。
她垂首,将身子再俯低些,“若得寨主相助,裴六娘生死不忘,终身追随。”
她等待良久,始终等不到桌子对过响起回话,一抬眼,便迎上东阳擎海熤熤目光扎在自己身上,漆黑眼珠后头不知转着什么主意。
是不是正在掂量自己可值得他动用人情管闲事?裴花朝沉吟,亦或他并不相信自己委身决心。
她略直身子,迎视东阳擎海,带着恳求意思一瞬不瞬。两人四道视线在空中无形无声交锋,一道犀利,一道哀婉,相持不下。
僵持一阵,东阳擎海低下眼皮,道:“下山。”
裴花朝万念俱灰,东阳擎海让她下山,他不愿救她祖母。
东阳擎海离席起立,“我们见县令去。”
裴花朝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总当无望了,不意绝处逢生。她傻愣愣坐在原地。
东阳擎海向外吩咐廊下小厮,让准备甲衣、召集亲随下山,回头见裴花朝傻愣愣坐在原地,笑道:“不去?”
“去,去。”裴花朝慌忙起身,孰料右脚一使劲踩地,脚踝便一阵疼痛,她立不稳,跌回席上。
“怎么?”东阳擎海问道。
裴花朝探手触摸,薄薄罗袜下,脚踝肿起了,当是先前在山下闪躲喽啰,摔倒崴了脚。
“不打紧,”她笑道,小心站起,一跛一跛走向东阳擎海,“我们下山。”
却是没走几步,东阳擎海上前,按住她肩头半逼半引,让她在几案上坐下。
裴花朝问道:“做什么?得赶紧下山,咦?”
东阳擎海蹲在她身前,抓住她裙摆就要掀起。
裴花朝慌忙压紧裙子,嗔他一眼,“你做什么?”
“看你的脚,按你走路模样,崴得不轻。”
裴花朝小脸唰地通红,女子身躯矜贵,怎能教男人说瞧便瞧?
东阳擎海察颜观色,不以为然,“看个脚丫子怎么了?我还要剥光你睡了。”
裴花朝再度体验了一把东阳擎海提议她随时上门时的晕眩,早知这汉子粗鲁,但头一回听到这般鄙俗言语,依然震惊羞耻。她牢牢护住裙子不放,东阳擎海冷笑,松开裙摆。
“好意为你看个脚都不让,你真心做我女人?”
裴花朝一凛,匆匆抓回他的手就往自家裙上按。
“让你看,你看吧。”说完,粉腮又烧烫三分。
东阳擎海偏生缩回手,“别勉强。”
裴花朝拉回他的手,陪笑道:“不勉强,半分都不勉强。”
“好吧。”东阳擎海拉长声调,好似他才是勉为其难的那一位。
他托起她的腿除去罗袜,露出一只赤脚,脚踝处肉眼可见肿起。
“你这一向都不觉得疼?”
“嗯。”裴花朝应道。起初她是真不疼,后来大抵一门心思求东阳擎海搭救祖母,感觉不到痛。——眼下可好了,不只痛,而且羞人,自己光着脚任凭非亲非故的男人握在手里。
“先上药,这几日多休息,少走动。三天后不消肿,或者还犯疼,就得再找大夫。”东阳擎海道,审视起她整只脚。剔除肿起部份,她的脚形秀气,肌理莹洁白嫩,淡粉的指甲犹如五片花瓣,娇俏可爱。
他忍不住在她近趾头处的脚背上轻轻捏了捏。
“那儿并不疼。”头上传来小脚主人娇声软语,羞怯中认真回报,一本正经得傻气。
他抬头,面前秀美小脸红晕上颊,澄眸湛湛如小鹿,乌黑圆润,汪着水光,一触着他眼神便即垂眸回避,浓长的睫毛扫了下来。
原来她害羞是这副情状。
他端详那张小红脸,越凑越近,不觉吻上她樱唇。
十六:不乐意老子抱你?
裴花朝木木坐着,大眼睛眨了又眨,瞪着东阳擎海近在她眼前的那脸那眉目。
她原当自家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惹他深深注视,岂料他欠身渐渐凑近自己。
不对劲!她往后仰,东阳擎海却先企鹅群六35^48o⑨4o发制人,一下子两人便脸贴上脸。
裴花朝脑袋空空,什么思路都抓不着,就见东阳擎海微侧脸,闭上双眼,鼻子蹭上她脸颊,嘴唇贴上她。
这汉子刚硬凶狠,嘴唇倒是温软微润,柔柔印在她唇上,蹭一下,舔一下,含一下,好似孩子得着了糖,舍不得便吃光,只放在嘴间,与它细细厮磨,共度光阴。
亲了几下,他吮起她唇瓣,不经意发出啾的一声。
裴花朝蓦地回神,自己教人轻薄了!
手臂和背脊像有一群毛毛虫汹汹爬过,她寒毛竖了起来。
“不要!”她想都不想,死劲推人。
起初她心魂不定,怔怔任凭轻薄,彷佛温顺,东阳擎海便吻得渐至陶醉,全无提防这番突然抵抗,一个八尺大汉就这么给推开了。
他定住身躯凝神一瞧,对过裴花朝忙着以袖拭嘴,脸色很不好看。
他脸色也很不好看了,“既受不了我碰你……”
裴花朝暗道坏了,要气跑救兵。她眼珠一转,瞥见屋外,忙道:“有人在。”
东阳擎海循她视线望去,窗外确实有抹身影,立在廊下背对房内。是他的小厮,取来甲衣在外头候着。
他却不信,“你果真只是怕人看,急吼吼擦嘴巴做甚,嫌我脏?”
裴花转双手捂脸,绵软嗫嚅,“这等事……我不曾经历……慌了……”
东阳擎海大抵明白她的意思,亲嘴在她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小娘子怕羞无措。
这说词虽则说得通,他到底半信半疑,火气犹存,可你说发作脾气吧,几案上的少女却是双手捂面,偏过一边坐着。
彼时她低垂头,缩着肩,很显娇小柔弱;巴掌大的小脸教柔荑掩住,仅透出一点点鬓边肌肤,雪嫩底色透出一片淡红。那绯光直漫到她秀气的耳朵,本来莹洁的耳肉如今滴血似的娇艳。
这文秀青涩的小娘子是他的了。东阳擎海脐下三寸处乍时燎起火,肝火的势头便不那么旺了。他站起身,走到房门口由小厮手中接过甲衣。
裴花朝缓缓张开指缝,由缝隙偷瞧东阳擎海动静。
她确实嫌弃他亲近,生怕脸上伪饰工夫不足,教他瞧出端倪,便借由羞愧由头遮掩脸面。
但见东阳擎海向小厮说了两三句话,不一会儿,小厮送上拐杖、膏剂和绷带,他取来蹲回她身前上药。
亡命之徒一下变成跌打师傅,裴花朝有些习惯不来,却受他麻利动作吸引,看住了眼。
东阳擎海上药又快又均匀,展开绷带时,那俐落劲也显出是疗伤惯家。
“紧吗?”他低头问,将绷带一圈一圈绕上她脚踝,口气一旦正经,便透着稳重。
她听出他言语底下没了火气,心头便宁定了,“不。”
屋外鸟啼间关,屋里很静,两人却是难得的平和从容。
东阳擎海上完药,披上甲衣,便打横抱起她往外走。
“东阳……呃,寨主,有拐杖,我自个儿能走。”裴花朝道。
“逼不得已你再下地走动。”东阳擎海斜眼睨来,“怎地,不乐意老子抱你?”
裴花朝自然不敢说实话,只道:“旁人瞧见要笑话。”
“老子抱自家女人,谁敢放屁?”东阳擎海又道:“你脚上带伤,拄拐杖走不快,平白耽搁救你祖母的工夫。”
在裴花朝心中,万事俱比不上祖母要紧,闻言便抬起手臂环住他颈项。
东阳擎海觉得了,瞥她一眼,脚下不停前行,眼眸不自觉微微弯起。
东阳擎海出面,果然令县令答应放人,并且设宴款待。裴花朝与他分头行事,拿了县令手谕,拄着拐杖接唐老夫人和瑞雪出狱。
唐老夫人强撑病体,在狱中梳洗头脸干净才肯出门,走时坚拒让瑞雪背着。
“这不雅相。”她说,靠在瑞雪身上,咬牙缓缓步出牢门。
走出牢狱那幽暗地界,外头炽烈阳光打将下来,老人家数日不见天日,登时难以睁眼,不得不停住脚,伛偻背脊抬手遮眼。
裴花朝在旁眼眶酸涩,唐老夫人一生极重仪态风度,人前如此,人后亦严谨讲究,如今落得这般狼狈。
她抬手以袖子为唐老夫人挡住日光,“祖母吃苦了。”
唐老夫人虚虚笑了笑,“祖母坐牢中安坐,哪里吃苦?倒是你,短短几日便清减了,回头要好好补一补。——唉,傻孩子,我原说过不必急,县令不会为难我这般出身的老人,意思意思关上几日便放人。”
祖孙俩和瑞雪沿着牢外甬道行去,要取道衙门官署大门离开,东阳擎海却由官署内的仪门转了出来,迎向她俩。
裴花朝面色大变。
她有求于东阳擎海,不敢提唐老夫人鄙贱他出身、严禁求助这节,后来东阳擎海赴宴,她便不以为眼下有必要照会,请他莫在老人家跟前露面。
这时她只能杀鸡儿抹脖子向东阳擎海做眼色,示意他尽快避开。
“这是谁?”唐老夫人起先随口一问,再看东阳擎海一眼,猛地停下脚步,厉声问道:“六娘,他是谁?”
东阳擎海全副甲胄,腰间佩刀,为防止盔甲与兵器碰撞相损,在甲衣外胸腹两侧裹着一层抱肚。那抱肚以锦帛制成,质地华丽,非高等武官或富贵子弟用不起。
然而他一头狮鬃头发披散张扬,眉宇匪气横溢,哪里像朝廷命官或千金之子?身后一队武装亲随浩浩荡荡整齐追随,却又突出他身份异常显要。
“六娘,他是谁?”唐老夫人额爆青筋,指甲隔了衣袖深深掐进裴花朝臂肉。“可是那东阳贼子?”
“这……那人……祖母……”裴花朝首次受祖母狰狞相向,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死死攫住她,霎时纵有千百种机变遁词亦使不出。
“祖母不要不理六娘!”她抓住唐老夫人衣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哀求。
“业障种子!”唐老夫人抬手,“啪”地一声脆响,搧上她脸颊。
老人家病了几日,体力本来虚乏,不料勃然大怒下激出大气力,一掌把裴花朝打倒地上。
裴花朝眼前金星直冒,脸麻了大半边,很快一双大手伸入她胁下,轻轻一托便托起她。裴花朝望向那人,却是东阳擎海,他嘴巴张合不知说些什么,反正她耳朵嗡嗡乱响,压根听不清。
她也无暇听清,匆匆就势倚靠他站起,尚未站稳便望向唐老夫人,生怕老人家气坏身子。
一望之下,她两腿发软,险些坐回地上。
唐老夫人面如金纸,昏死过去。
十七:像给母猫扔下的幼崽子
东阳擎海借了衙门官舍安置唐老夫人,延医救治。好容易唐老夫人恢复意识,一旦记起前情,双眸光芒凄厉,便要咬舌。幸亏大夫机警,即刻抓住她两腮,阻拦牙关合上。
唐老夫人见咬舌寻死不成,勉力抬头,把后脑勺冲瓷枕上就撞。
裴花朝慌忙伸手,垫托她头部。
“祖母,六娘错了!”
唐老夫人挥开大夫的手,目泛血丝,“你叫谁祖母?我没你这等孙女,数典忘祖,自甘下贱。”
裴花朝流下泪来。
唐老夫人咬牙切齿道:“我千交代、万交代,堂堂大虞宗室,宁死不向反贼贱奴折腰,偏生你……孽障种子,对他屈膝献媚!我这辈子的体面教你扔在地上踩个稀烂,我、我还活着做什么?”
一把女声由裴花朝后方传来,“唐施主,岂不闻‘死王乃不如生鼠’?”声音柔和富于教养,出自一位道士打扮的老妇。
唐老夫人循声定睛,愤恚之色缓解些许,“真一坤道?”
唐老夫人昏迷时,裴花朝预料老人家怨憎非同小可,醒后身旁无人劝得动,便请来栖霞观的真一坤道过来开解。
真一坤道向唐老夫人点头招呼,眼珠往裴花朝一转,裴花朝自知在场要惹唐老夫人不悦,只得含泪退下。
出了房外,她在仆妇引领下到另一房室歇脚。那仆妇躬身奉上托盘,托盘上一团包了冰块的毛巾,“寨主吩咐,给裴娘子敷脸。”
裴花朝因问道:“东阳寨主呢?”
“本地官绅听说寨主来了,都前来求见,寨主会他们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东阳擎海和真一坤道不约而同都往她房里去,真一说唐老夫人打算投靠栖霞观,打杂自力更生。
裴花朝好一阵子说不出话。
她早料到祖孙之间要如此收场,然而当决裂大势已定,那股失望落寞依旧远远超乎预期,难以承受。
“真一坤道,六娘请你帮忙,让观里给家祖母派轻省活儿,她一应用度开销由我暗地送上绢帛支付。”
她想过请真一坤道再劝劝唐老夫人,转念便知这是无用功。唐老夫人一旦拿定主意,那便八头牛拉不回,且正在气头上,想她回心转意难如登天,一味纠缠哀求更要适得其反。
东阳擎海在一旁道:“要钱找我。”
裴花朝道:“我自己可以……”
东阳擎海道:“还当不当我是你男人?”
裴花朝不期他在外人面前提这一茬儿,红了脸期期艾艾。
东阳擎海和真一讲定,让栖霞观暪住唐老夫人,山寨按月送若干财物布施。真一一一答应,雇了车马带了唐老夫人而去。
因为担心自己现身要激怒唐老夫人,裴花朝躲在墙后目送老人家登车而去,很费劲才把泪水咽回肚里。
马车在官舍夹道行了一程,转出门外,眨眼路上空空如也,她失神凝望一会儿,方才怏怏转身。才回身,便有一道魁伟身影,擎天柱般堵住她前路,挡住天光。
那人宽厚的肩膀撑开铁甲披膊,连同他身上的文山甲在阳光下闪烁光芒。
他英俊的脸上眼眸精亮机警,戴着皮扳指的手按在佩挂腰间的刀上,彷佛随时准备开杀。
在他身后,一干亲随散布左右,全副武装守卫。
裴花朝沉浸在离别的哀伤里,陡然撞见这等兵甲气象,不由后退半步。
东阳擎海慢慢抬手,摸了摸她未曾挨打的半边脸颊,“像给母猫扔下的幼崽子。”
他手生厚茧,抚触带来轻微刺痒,裴花朝想到这样的手是横刀立马练出来的,还砍得了人头,因说道:“东阳寨主,家祖母一时激动,对你言语不客气,请别往心里去。”
东阳擎海微笑,“高门大户相骂真斯文。”
“啊?”
“比起江湖汉子,你祖母那几句连挠痒痒都算不上。——行了,咱们谈正事,我在本地另找宅子安置你,得空接你上山寨。”
裴花朝本来为祖母决裂离去黯然,闻言思量,好似寒天饮冰水,心底透凉。
她先当东阳擎海要纳她做妾,原来不过养在外头做别宅妇,两人仅是姘居,并无任何婚姻干系和名份。
自然她并不希罕东阳擎海给名份,但女子无婚约而结私情,这等女子为所有正经人所不齿,在女子间,人还要啐一口,骂声“狐狸精”。
事已至此,没得后悔了,她告诉自己,东阳擎海警告过她毁约后果,家人和她都要遭殃,只怪她顾前不顾后,未曾问个仔细。
裴花朝暗自苦笑,从前唐老夫人谈起她终身大事,言里言外俱是“没有比跟商户结亲更糟的婚事”这等意思。谁料现实等而下之,崔家卑鄙,夫君无耻,自己则没名没份跟了山寨贼头。
随即她自行宽解,做别宅妇也好,东阳擎海对她的喜爱既然不到以名份拘束、留在身畔的地步,等他兴头过后,她何愁不能重获自由身?
如今她惟愿父母九泉之下无所知觉,不必为掌上明珠堕落而伤心羞愧。
“六娘全听寨主吩咐。”裴花朝说。
“你在宝胜可有中意的居住地方?”东阳擎海问道。
裴花朝寻思不久,便道:“有。”
“哪儿?”
“崔家。”
十八:避子汤
半个月后,裴花朝坐进东阳擎海派来的马车,前往镇星寨。
临行她到崔家母子面前晃一遭,笑道:“我出门了,上镇星寨,和东阳寨主幽会。”
崔陵跳脚,“裴氏,你欺人太甚!”他戟指上前,叫孟氏召来仆妇一把拉回。
裴花朝冷笑,“谁让你们害我祖母。”
孟氏道:“六娘,说话凭良心,老夫人棒打王郎君,与我们不相干。”
“究始祸源,不是你们指使那两坤道泄密,打击祖母报复我?”裴花朝道:“我查过,那两坤道前些天云游到宝胜,选在祖母附近说长道短,当日事后便远走高飞。”
孟氏道:“这是巧合,雨点尚且落在香头上呢。”
崔陵也道:“你没证据。”
“没证据又如何?就凭卖妻之仇,我欺负定你们了。祖母已离开,我无须再粉饰太平。”
崔陵教仆妇们死死拉住,无法脱身,只能咒骂裴花朝,吼道:“旁的妻子还替丈夫死呢,你舍个身子怎么了?”
裴花朝拂拂发鬓,“你何不到门外吼声试试,看那些人可会夸你卖妻求荣做的好?”
“门外?那些人?”
“是啊,寨里人马正在你家大门口候着,想必招来许多人看热闹,欣赏你脑上那顶绿头巾。”
崔陵太阳穴处筋脉越跳越厉害,一翻白眼咕咚往后倒,孟氏哭叫:“儿啊!”
裴花朝姗姗转身,胸臆泛起一股快意,冰冷而无多大欢喜,但能让崔家母子难受总是好的。
登上马车不久,她挫磨崔家母子的那点痛快须臾消逝。
此去将落入东阳擎海手中,那贼子无法无天,该如何与之周旋,她全然没谱没辙。
只能像上回那般精心妆点自己,先求自保,再图谋报复崔家。
裴花朝眉心起了微微的皴痕。
东阳擎海纳她为别宅妇,约法三章之一“不准仗势生事”,这一项包括找崔家麻烦。
“小闹可以,动真格打杀不行。”东阳擎海交代。
那日那贼子问她意欲住在宝胜何处,她选中崔家,他居然正儿八经向崔家买下她居住的花园连同部份宅院,改建成她的居所。
她的讶异没逃过他法眼,那粗豪汉子瞅来,似笑非笑,“你当我会来盗贼那套,直接霸占崔家?”一句话捅穿她利用他鸠占雀巢,整治崔家的小心思。
她掩唇轻声干咳,“你不恨崔家了?”
“量小非君子,”东阳擎海露齿一笑,“正巧我是小人,崔陵撬我墙脚,这仇我记一辈子。”
“……那你因何护着崔家?”
“放长线,钓大鱼。”
裴花朝略加思索,问道:“让崔家活在你治下,对他们钝刀子割肉,又收取进奉银子吗?”
“那是蝇头小利。留下崔家作榜样,教世人晓得我东阳擎海有仇必报,然而一旦我说放下便放下。如此,百姓信我承诺,四方好汉纵然与我结过仇隙,也敢前来归附。”
裴花朝一凛,她小看了这贼子。
前朝曾有徙木立信的故典,当时大臣欲行新法,于南门立起三丈木头,声明谁搬动木头至北门,给五十金。一人依言移动木头,果然得金,百姓因此信了朝廷变法并非妄言,令出必行。
东阳擎海肚里没墨水,谅必不知那尘封于史册的百年旧事,其谋划却殊途同归,并且咽下私怨,付诸施行。
这人有心计,能隐忍,图谋远大,自不会为女色罔顾大局正事。
报复崔家的事,裴花朝决意缓缓图之,先想法子在这深沉汉子身边自保。
她满肚子心事到达山寨,不意扑了个空。在寝间接待的丘妪说,东阳擎海外出视察,让她好生等待,稍后,送来一碗乌黑汤汁,嘱她服用。
“避子汤,事前喝,效验最好。”
裴花朝听到“避子汤”三字,因那汤汁涉及的羞人事红了头脸。
“裴娘子,请喝。”丘妪没容她缓过劲,紧跟着木着脸催促,口气严肃。
裴花朝端起碗,一小口接一小口饮下汤药,涓滴不余。
最先的羞怯过后,对于东阳擎海准备避子汤的举动,她其实充满感激,这样两人便不会有私孩子。
只是那避子汤也重重提醒她,与东阳擎海同床共枕的现实迫在眉睫,她无法可想,只能鼓足勇气,如同兵卒阵前等待开仗那般,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这一等直到入夜,都不见东阳擎海踪影。
那日自黄昏起,山上大雨,雷鸣不时大作,映得天际明亮如白昼。入夜后,雨势不减,丘妪道:“这天气,路上难走马,寨主肯定宿在外头。裴娘子不必等了,洗刷安置吧。”
裴花朝纵然做足准备依约献身,闻得这话依然好比接了九重恩赦,肚内感谢雷公雨神不尽。
浴罢回到寝间,她立在床畔许久,想到那床的主人,以及即将发生在上头的事,便弯不下身坐下。犹豫再三,末了她踱回棋桌前,手肘倚在凭几上支颐休息,渐渐瞌困上来,不觉合目。
扑喇喇、扑喇喇……屋内传来鸟翼拍合响动,扰醒了她。
她睡眼惺忪由帐幔缝隙望去,影影见到男子高大身影,登时背脊一凉
东阳擎海由帐幔后转出,浑身好似才刚泅水上岸,由衣到人、从头到脚雨水滴零滴落,脚步过处,在木头地板留下水印。
十九:我不跟醉鬼上床
东阳擎海狮鬃似的浓发此刻湿漉成绺,浏海微掩灿眸,当与她对眼,彷佛微微弯起。
“在等我?”他问。
才没有!裴花朝心念方起,赶紧把头一低权充羞涩,省得东阳擎海看穿她真正心绪,多生是非。
她再细思,当夫君风尘仆仆赶回家,为人妻妾该如何行事。
“寨主一路辛苦了。”她说,起身相迎。
东阳擎海笑了,卸下甲衣。甲衣下,白色中衣亦教雨水打个湿透,单薄的衣料半透亮,濡黏在曲线分明的身躯,依稀透出古铜色虬结肌肤,以及黑灰文身线条。
他三两下褪下衣衫,露出精壮上身,块垒分明的前胸上原来刺着一颗黑色狮子脑袋,那狮子鬃毛丰浓贲张,张嘴作怒吼状,形貌甚是威武。
解了衣衫,他接着扯开裤腰带。
裴花朝目瞪口呆,不防东阳擎海一上来就这般不见外,随即一撇别开头。
“你等会儿,”东阳擎海那声调透着笑意,走向浴间,“我就回来。”
慢慢来,千万别急,一点都不急,裴花朝暗自祈求。可惜天不从人愿,不多时东阳擎海便洗浴干净,转回寝间。
那汉子身穿中衣,薄衣料透出厚实胸膛,裴花朝这时想到自己身上,亦只着诃子和罗衣,不由拢紧衣襟。
丘妪送上酒菜,东阳擎海在几案前坐定,一边端碗持箸,一边劝道:“你也用些。”
裴花朝腔子里跟擂战鼓似的,哪里有心吃食?不过为了凑趣,强自镇定在他对过坐下,于满案菜肴中挟了两筷子,慢悠悠吃了许久。
东阳擎海执起银壶往她身前杯子倒,“不吃菜,便吃酒。”
圆短的壶嘴流出紫红浆液,很快淌了那八瓣银杯七分满。
裴花朝自忖酒量极差,原要婉拒,蓦地计从心来,端起杯子吃了一口。
酒浆挟带芳香流过齿舌,她微微睁大眼睛。
东阳擎海因问道:“你识得这酒?”
“嗯,河东干和葡萄,家父曾蒙圣人下赐过这等酒。”
那阵子她父亲在宫廷崭露头角,家中迎来御赐之物,合府上下意气洋洋。
外祖母向年幼的她说明御赐之物多贵重光彩,神情惯常庄重,异常明亮的眼眸到底泄漏喜悦。那天父亲斟酒给她品尝,因她喝得香甜,便再将酒满上,末了她大醉不省人事,醒来后,就见祖母和父亲守在床畔,底下奶娘丫头站了一地。
时隔数年,再尝到这醇酒滋味,已无人担心她吃醉。
裴花朝闭了闭眼,不再回想前尘旧事,若无其事笑道:“你这儿连贡酒都有。”
东阳擎海笑容得意,“我祖母抢来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裴花朝念头一起,赶紧低眸掩饰。
“怎么?”东阳擎海问道。
“这……令祖母身体康健,令人羡慕。”她想到自家祖母相形体弱,倒真的欣羡了,语气便显诚心。
东阳擎海笑了笑,埋头大吃大嚼,不多时便扫光饭菜。他用饭虽则静默无声,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到底算不上文雅。
裴花朝想到接下来要和这粗人贼子发生肌肤之亲,心一横,啜尽杯中玉液,执起银壶再进酒。
当她喝到第四杯,手中杯子却抬不起来——东阳擎海按住杯身。
“我不跟醉鬼上床。”他面上淡淡的,话音却略低,透出不以为然。
裴花朝心里打突,她意欲灌醉自己,支吾过初夜,这盘算八成教他识破了。
所幸东阳擎海并无恼怒形状,只是夺过杯子,将残酒一饮而尽,便倒盐水漱口。裴花朝跟在后头依样画葫芦,当她放下水杯抬眼,东阳擎海已坐至床沿。
人高马大的他坐下了也像座山,挺拔难犯。
“过来。”他说,大手往床面轻转一拍。
烛火映照,他的五官在光影中刻凿深刻,炯炯眼眸燃烧一股炙热。
裴花朝打了个寒噤。
二十:你,不曾有过心上人吧
情知躲不过了,她硬着头皮迈出脚步,第一脚才落下,便觉膝盖似灌了醋,软软地立不大稳。
她立时顿住身子,调匀呼吸。
不论有无苦衷,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且看且行便是。好好活着,等待有朝一日祖母气消,一家团圆。
她挺直背脊,稳稳走到东阳擎海跟前。
东阳擎海露出一抹笑意,起身握住她柔荑,放在手心摩挲。
“花朝,”他说:“你二月十五花朝节出生,因此名唤花朝。崔家报上你来历,我好奇过,在百花生日那天降生,又出身京城高门,这般女子会是何等模样?”他轻笑,“远观像白兔,近身是赤兔。”
赤兔乃着名战马,裴花朝思忖,东阳擎海从她镇定走来,到以白兔赤兔打比方,都在嘉许她倔强那一面。早前抢婚那夜,她处处和他对着干,他反倒看上她,可知这人喜好倔烈女子。
正是因此,他才一反关隘喽啰所说的,对女子“体态风骚”的皮相偏好,收揽自己为外室吧?
那么,她便投其所好,让自己日子过得去。
于是当东阳擎海松开她以丝带挽住的长发,碰上她寝衣,她竭力压抑害怕不露怯,任凭他去。
东阳擎海手指由他新欢秀丽的脸盘滑下,落到衣带轻轻一扯,便即解脱衣结,拨开包裹那娇人柔躯的衣襟。
少女的胴体露了出来,一片香肌肤光胜雪,宛若羊脂白玉琢就。
他的新欢身量娇小,然而秾纤合度,体态匀称,和她的气质神韵一般,有一种浑然天然的精致。
便是她胸前含蓄鼓起的小丘,浑圆尖处缀着小巧绯红蓓蕾,那种粉嫩可爱难描难画。
东阳擎海喉结滑动,把衣衫由眼前娇人身上卷落褪除,留意她别开头,拳头紧攥。
他勾起她下巴,笑道:“终有一天,你会庆幸跟了我。——上哪儿找比我强的男人?”
先前两人近身,裴花朝不是忙于逃脱,便是救人,在他身上留意不多。如今得长留他身畔,她对上他烁亮眸子,便留了十分心神打量,预备见招拆招。
这一凝注,她如受磁石吸引,看得怔了。
在东阳擎海黑沉的眸色里,闪耀着万事操之在我的自信,那种成竹在胸却非狂妄自大,而是铁血淘链过后的底气磅礡。这等气魄,她在家中往来的贵族雅士身上从未见过。
怔然片刻,她到底意识眼下自家处境不是发呆时候;略加寻思,她把心一横投入他怀中,竭力让声音听起来真诚柔媚。
“六娘早已庆幸跟了寨主。”
实话说,女子无媒苟合,纵然依附的男人再位高权重,亦无足以得意处,但这话打死她都不能出口。
东阳擎海纳她作别宅妇,图的是取乐,再中意她那股倔劲儿,也没放纵她唱反调给自家添堵的理。她在人家手下讨生活,想平静度日,就识时务者为俊杰,顺着他的毛摸吧。
只是她没把握做出心悦诚服模样骗倒他,索性反守为攻倒入他怀中,一来遮藏自家神情和赤裸身躯,二来当作表表“情意”。
她脑袋上方响起东阳擎海低醇话声,“你,不曾有过心上人吧?”
裴花朝暗道不妙,莫非自己投怀送抱太过奔放,反叫他疑心自己乃情场老手?这人曾教情人背叛,十之八九厌恶女子多情。
她即刻严正道:“寨主,六娘不曾逾礼。”
东阳擎海嘴角抽了抽,这傻子,谁疑心她清白来着?
他这新宠斜斜倚向自己,只有头脸手掌搭在自己胸膛,以下身子敬而远之,好似一把锄头硬梆梆斜靠人身上。
但凡她心悦过谁,当知晓情人相见,便巴不得两身相贴纠缠,绝不似她眼下这般僵直。
这小娘子嘴上说庆幸跟了自己,心里压根不是这回事。
不过他无意追究拆穿,小娘子性情有趣,身子也教他感兴趣,够他找乐子了。
他坐回床沿,一把拉过她坐在自己腿上,将她余下敝体衣衫剥个精光。
二十一:这是你男人的身体
裴花朝跌坐进东阳擎海怀里,旋即下身传来嘶的一声,原来汉子下手横,将她亵裤半扯半撕脱下了。
身无寸缕、让男人贴身搂抱,这等狎亵在裴花朝桩桩都是头一遭,已然难以消化,腿上再传来男人撕扯自家亵裤的力道,那点蛮力透出的粗暴像根针,将她镇定的伪装一下戳破。
“呀!”她掩不下羞耻不安,由东阳擎海腿上一弹而起跳下地。
却是尚未立稳脚根,人便教东阳擎海捞了回去,三两下给摆布成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
“急着上哪儿?”东阳擎海搂住她腰肢往自己拱,挑眉坏笑,“床上?”
裴花朝给问住了。
她赤身裸体贴着东阳擎海跨坐,羞都羞死了,而且下体抵上他胯部地方,很轻易感觉隔了衣下,他身上有样物事硬梆梆、暖胀胀顶着自己,说不出地古怪。
然而这坐姿再尴尬,她又本能预感,床上那地界更加危机四伏,简直鬼影幢幢。
她那里左右为难,六神无主,东阳擎海轻抚她艳红的小脸,意有所指低声道:“总要经过这一遭。”
他声音质地醇厚,口气沉稳,甚至有些柔和,一入她耳里,说也奇怪,胸中喧嚣彷徨便沉淀大半,而且点醒了她。
今晚她反正得交出身子,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与其惶然挣扎,不如顺势而为。
于是当东阳擎海吻来,纵然忍不住皱起小脸,到底不躲闪,只是闭眼迎受。
男人的唇瓣含住她轻嘬,偶尔暖热柔软的舌尖扫过唇肉,引起她背脊一阵轻细颤栗。尽管如此,她依然分了一些些心神在他手上——他粗糙的手抚上她颈子雪背,不断轻柔游移。
风月事上她一无所知,手足无措,当东阳擎海的对待和缓些,在她便成了一种温柔,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些些妄想,企盼着她自己也说不出究竟的某种慈悲。
吻了不知多久,东阳擎海稍离她。
“下回别喝酒了,”说话间,他犹然轻蹭她唇瓣,“尝不出你本来味道。”
“啊?嗯……”她除了答应,也还不出旁的话。
这柔顺显然令东阳擎海满意,他笑了笑,托着她保持对坐姿势往床上移去。
结果还是到了床上……裴花朝小腿触着床褥便一阵心惊。
“替我解衣。”东阳擎海命令。
一旦两人裸裎相对,必然接踵而来某件神秘情事,裴花朝想到此处,十指簌簌发抖,解衣带时,有几次慌得连衣带的边都没摸上。好容易将衣衫由东阳擎海身上褪下,偶然触及他裸露出的发达肌肉,便像触在炙烫铁板上,指尖一缩。
“怕什么?这是你男人的身体。”东阳擎海抓过她双手,按在自己宽厚胸膛上,目光精亮。
裴花朝总受他“非礼”,不意他还要自己非礼,目瞪口呆愣在当地。
东阳擎海笑着吻了上来,这回不只在她唇瓣盘桓,他非常耐性地,捧住她脸庞,一口接一口吻在她的面颊、耳根、颈子……等等地方,在她不曾教男人碰触过的肌肤上留下印记。
裴花朝长长吸了口气,逐渐习惯东阳擎海亲吻,并且他动作温和,卸下她不少惊怕。正当她心下宁定许多,身子教东阳擎海往上托,给亲上胸乳。
这般亲昵再度出乎裴花朝意料,她腔子里那颗心咚咚疾跳起来,按在东阳擎海肩头的手不可自抑轻颤。霎时她巴不得推开人跳下地,找条地缝钻进去,然而酒力似乎开始发作,她浑身绵绵,不大使得上力。转念一想,又担心惹恼东阳擎海,敬酒不吃就得吃罚酒。
她强抑颤抖,任凭东阳擎海以唇瓣熨贴她浑圆,濡湿的舌尖在她乳肉上游走。
或许闺房间便是这么回事,裴花朝忖道,这时节,女人就得受男人亲亲摸摸。
她正自我开解,敏感的乳尖传来湿热的吸吮感,一睁眼,她目睹东阳擎海含住自己乳团品咂着。
“啊!”她瑟缩。
“怎么?”东阳擎海由她胸前抬头。
裴花朝手抵着他肩膀,别开眼不言声,小脸娇艳得能滴血。
东阳擎海见她臊得不行,搂住她一摇,明知故问:“说,怎么了?”连番追问,俨然不等她吐实不肯甘休。
挨延好一会儿,裴花朝受逼不过,也有酒涌上来、放开了些的缘故,她蚊子般呐呐:“你……又不是……不是襁褓小儿……”
东阳擎海笑着凑近她双唇,欲吻不吻,“小傻子,女人那地方,不只婴儿爱吃,男人也爱。”
这有什么好吃的?裴花朝百思不解,那迷惑模样招来东阳擎海再一记亲吻。
“你那儿又软又嫩,我可得吃个够。”他压根存心招惹逗弄,不止语出淫亵,说完再度低头,以唇瓣以及唇上胡碴揿贴她胸乳,又轻轻咬了口。
“啊!”男人的牙齿印在胸上,自是微刺,然而裴花朝在刺疼泛起的瞬间,却品出另一种异感。那感觉前所未有,而且令人羞于面对——她腿心那不可说的深处彷佛紧了紧,逼出一种酥麻。
二二:你是我的
东阳擎海停了下来,“弄疼你了?”
裴花朝红着脸答不上话,东阳擎海或许瞧出什么端倪,坏笑道:“真可怜,给你揉揉。”
“啊……唔……”裴花朝头一声轻呼,为的是东阳擎海手罩上她酥乳,而后那一声,则是嘴再度叫他封住。
他的亲吻还算柔和,大掌却团起她的乳丘,以充满欲望的方式揉弄亵玩。
自身胸乳在男人粗砺的指掌间变幻形状,裴花朝羞不可抑,恰好这时酒劲明显发力了,人渐次陷入微醺。在那半梦半醒的迷蒙中,她心神松弛,羞彷佛便不那么羞了。
“唔……”她合上双眸,肌肤传来东阳擎海流连她周身的抚摸。
他的手长了厚茧,每个手势落在她赤裸的身躯时,力道轻重不一,触感便不同,有时轻得像搔痒,有时微刺。因为力道徐缓,每道抚触都带来适意。
而他的唇含住她吸啜,起先有些凶,她呼吸喘促,便扭头闪躲,旋即又叫他追上堵个正着。
但这回他的攻势松缓,变得轻柔,裴花朝感受到这番变化便也依顺了,乖乖由他吮着。两人赤身挨贴着,呼吸相闻,唇瓣相濡,偶尔纠缠出暧昧的啵啾声响。那样的亲密彷佛成了彼此共有的秘密,让人心房莫名发软。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子热了起来,并非发烧那种热,而是像渴望着什么,以致于浑身血液燎烧。
“唔……唔……”裴花朝听到自己在东阳擎海唇下哼哼。
一定是酒劲上来的缘故,自己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她迷糊推想。
身子也好奇怪,她不安扭动身子,越是让东阳擎海摸摸弄弄,她下身那不可告人的地方便由里到外在收缩,似有水液流了出来,潮润腿心。
随着那神秘的收缩,先前教人轻咬乳房时的酥麻再度泛起,轻轻啮咬她花径深处。
她微张樱唇喘了起来,东阳擎海趁机由她微开的牙关挤入舌尖,与她丁香小舌相触。
其实不过彼此舌肉轻轻相抵,不知怎地,裴花朝像触了电,下体深处那一阵阵的酥麻骤然放大,既刺激又快活。
“唔!”她身子一软,按住东阳擎海肩膀倚向人怀里,腿心又一阵分明湿意。
她正惶惑,身子一晃,教东阳擘海放倒衾枕,双腿被大大分开。女儿家紧要的秘境连同整副身子,就这么赤裸裸呈现在男人眼下。
“呀!”她惊得酒醒了些,慌忙遮捂下体,却教东阳擘海格开手。
东阳擎海坐在她双腿间,将手按上她腿心花缝,那过份的冒犯引起她下身花瓣到周身一阵颤栗,而他抬手时,指掌濡湿,沾染水光。
裴花朝本能觉得羞,纤纤十指摀牢脸不敢见人,在满目黑暗中,只听到东阳擎海那方卸下衣裤的窸窣声响。“裴花朝,睁眼看我。”一会儿,她上方传来东阳擎海话声,语气沉静,但不容拒绝。
裴花朝预感这晚到了某个紧要关头,她身上无衣,心中无底,什么底气都没了,只得挪手开眼。
东阳擘海俯身笼在上方,赤裸的上身宽肩阔胸,姿容壮美。他紧盯她不放,灼热的目光足以将她焚尽。
“你是我的。”他说,一挺窄腰健臀,分身如刃,破入她处子娇躯。
“啊!”裴花朝小脸扭曲,泪水扑簌落下。
从不受过侵犯的秘境教又硬又粗的热物狠狠挤入,她但觉由蜜穴到花径都给撑破了,疼得厉害。
抬腿屈腿,她便要踢开祸首东阳擎海。
东阳擎海有刹那恍惚,裴花朝身子内里绵软水嫩,而且异常紧密,他置身其中受到团团包裹,手下是她细嫩的肌肤,其中滋味实在美妙。他正心神俱爽,一条黑影由他眼皮子底下窜起,直扫门面。
东阳擎海日日较量拳棒刀枪武艺,眼明手快,手起手落便将那黑影实身按住,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他新宠的玉腿。
他正不悦,眼珠一转,裴花朝泪痕斑斑的脸映入眼帘。
“很疼?”东阳擎海似乎有些意外,手撑她身侧俯身问道。这一动,却进入她更深。
“呀!”裴花朝身子深处又一阵疼痛,连忙道:“你别动。——不,你出去。”
东阳擎海想了想,抚摸她面颊,“长痛不如短痛,这回楦开你小穴,下回就从容了。”
裴花朝对房事完全没谱,听东阳擎海如是说,以为他既是个中老手,深知究竟,那这事的章程便是这样了。
“唔……”她无可奈何,团起拳头,咬住手背,忍受他一寸寸深入,凿开自己。
一会儿,终于那羞死人又疼煞人的推进到了底,东阳擎海的祸根锲在她深处再无动静。
那档事了结了,裴花朝长长吁了口气,说时迟那时快,东阳擎海压在她身上,开始前后抽插。
“咦,”她手抵东阳擎海胸腹,“还没完吗?”
东阳擎海一愣,“早得很,刚开始。”
“啊?”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东阳擘海气笑了,“我当真进去便完事,今晚你倒不必哭鼻子,往后却得夜夜哭。”
“我才不哭……”裴花朝带着浅浅哭音驳道。他越快完事,她不就少受罪?高兴都来不及。
东阳擎海见她泪眼汪汪,一副可怜相,低头在她粉腮上亲了亲,“还很疼?”
其实后来东阳擎海深入她,并不比最初进入时教她痛得厉害,但还是疼。
裴花朝虽如此想,却把头一摇,“不疼了。”
哭哭啼啼,拖拖拉拉不过钝刀子割肉多受罪,万一惹恼东阳擎海更不妙,不如早些完事,落得清净。
“那我继续。”东阳擎海道。
裴花朝嗯了声,就觉得身子深处受那粗长祸根反覆舂杵,虽则受力不算重,可也不轻,总令她不适。
她并不知东阳擎海听她说不疼,信以为真,便无格外节制,只当汉子原是这般粗鲁。她忍了又忍,盼望早些结束,压在身上的那男人却对她身子里外兴趣旺盛极了,又是摸又是插,总不停歇,而且益发兴起,逐渐加快驰骋。
若在平日,裴花朝或许还能再忍忍,这时她有酒了,减了羞怯,却也减去刚性,更加不耐疼。她生怕再这么下去,又要尝到破身初时那种痛楚,不觉轻呼,掐紧东阳擎海手臂。
二三:啄木鸟啄死你
东阳擎海缓下耸动,“怎么?”
“我……”她哽咽道:“我疼……”
“你刚说……”东阳擎海话未完,明白过来,因斥道:“傻瓜,这种事上逞强?”
裴花朝半是委屈半是不胜酒力,也不作兴扼抑性子了。她小嘴一扁,道:“你害我这般疼,却来凶人……”
东阳擎海语塞,半晌道:“我轻些。”
“嗯,一定要轻呐。”裴花朝殷切期盼,话声便格外娇软。
她发鬓蓬乱,小脸酡红,眸子闪着泪光全心全意望着人,那小鹿般脉脉央告的眼神把东阳擎海瞧得微怔。这楚楚模样,比之她平日顽抗倔强,又是另一番动人处。
他胸口一热,含住她樱唇。
“唔……不……”裴花朝推搡他肩头,“不对……要‘轻’,不是‘亲’……”东阳擎海莫名耳根微烧,亲嘴不过微末小事,这晚更是亲了许多回了,可经裴花朝推开他说破,不知怎地,倒像他给戳穿什么秘密,脸上有些下不来。
他硬起声调说:“我就亲了,怎么着?”说完,狠亲她几下。
裴花朝别开脸,蹙眉咕哝:“讨厌……啄木鸟……”
东阳擎海从来在床上只有一夜春风几度,再料不到能一夜气笑两次。
他扳过身下人小脸,恶狠狠道:“啄木鸟啄死你。”
可一想到她厌恶蛮力,他覆上她樱唇时,到底卸下九成力道。
“唔……唔……”裴花朝在他轻吮下,细声哼唧。
东阳擎海抱住她再度耸身律动,这回轻抽浅送,坚硬男根缓缓推开她媚肉,在那新辟的天地温柔出入。
他行动间的小意温存,裴花朝自然察觉了,娇躯便不自觉放软。慢慢抽送了一阵子,她下体疼痛淡去了,竟微微舒服起来。
一般是欢合,先前疼煞人,如今倒快活了?她原当这是错觉,可在东阳擎海持续抽弄下,身子深处无可否认泛出快意,而且益发强烈。
“呀……唔……哈啊……”裴花朝在身上男人的舂杵下,哼出自己不曾察觉的细碎呻吟。
东阳擎海每次推进都在将她往云端上拱,他冲撞、充满她时,她由花核到花径便传来一阵快乐,虽则还有些疼痛,仍旧舒畅得身子轻盈了起来。
凡身肉体竟还能有这等欢愉,她惊奇无已,且是昏昏欲醉,一时忘了淫乐之于女子的禁忌束缚,只如婴孩,从旁人递进嘴的糖饵尝到了空前美味,便不知问它出处,只是张嘴等待喂食。
于是当东阳擎海后退,她心中便与花径一般生出空虚;当他前进,深深填实她,她从身子满足到心坎。
然而好景不常,经过东阳擎海一阵抽送,她蜜穴内泛出奇特酸痒,彷佛虫钻蚁咬,叫人难耐,只在东阳擎海捣进她穴里,严严实实堵满花径,方才镇压得住。
可惜痒意越发躁动,东阳擎海本来体谅她害疼而刻意轻缓进出,到此刻便成了不足处。
好痒……裴花朝又快乐又难受,秀眉微蹙,鼻子发出如泣如诉的哼唧,不自觉略略抬臀,大开的玉腿勾住自己身上的男人窄腰。
东阳擎海听得身下娇人呻吟里露出些意思,也觉出她双腿勾近,便一边抽插,一边问:“还疼吗?”
“唔……不疼了……哈啊……可是……啊……唔……”
“‘可是’什么?”
纵然醉意迷蒙,裴花朝想到那个“可是”涉及女子私处,最最不可告人,便将头一摇,不论东阳擎海如何追问,一概不答。
东阳擎海腰下发力,心上寻思,灵机一动,因问道:“可是小穴里痒?”
裴花朝微闭的眸子倏地睁大,一脸心虚,东阳擎海见状,摆臀着力抽送。
“呀啊……”裴花朝樱唇立时逸出媚叫,东阳擎海当机立断悍然冲击,彷佛正好搔到她最痒那处,舒服得她弓起雪背,裸躯细颤。
那香艳情状激励了东阳擎海,快马加鞭挺入她香体驱驰。
裴花朝茫然问道:“啊啊……做什么……这般快……”
“帮你止痒。”
“哈啊……痒是痒……倒不必……唔……”裴花朝惊觉自己说溜嘴,捂住樱唇亦悔之晚矣。
“羞什么?”东阳擎海俯身蹭磨她绯若桃花的粉腮,在她耳畔以粗浊的声音道:“情动了,小穴痒,就得重重操一操才好。越痒越操越爽。”
“别说啦……”裴花朝双手摀脸,由指缝溜出微弱央求。
东阳擎海拉开她白嫩柔荑,往那樱色唇瓣对嘴挨蹭,“你封住我嘴巴,就不说。”
裴花朝听说,朦胧双眸现出思索神气眯了眯,随即抬手按住东阳擎海嘴巴。这一按丝毫不马虎,连嘴带上鼻子封个严实,把他鼻头都给摀歪了。
“……”东阳擎海头一回在女人身上,觉得自己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很快他想开了,“你上头这嘴不吃我,下头总得吃。”他挺腰耸臀,顶入她深处。
“哈啊……”裴花朝揪住床褥,咬牙迎受东阳擎海在自己体内的肆虐。敏感的桃源深穴受他纵情搅弄,益发水润,晶莹春露潺潺而下,两身交合时,便抽响不绝。
夜深雨骤,雨点纷纷打在屋瓦上,叮咚不绝,镇星寨寨主的寝间里,则是帐钩叮当,床榻咯吱。
“呀……唔……”仰躺床上的少女娇喘媚吟,一头青丝流泻衾枕间,粉脸绯红,星眸如醉,通体玉雪般的身子教一个魁梧男人压住,修长的双腿分了开来,钩在他腰后。
那男人一身虬结古铜色肌肉,烛光映照,皮肉光滑紧实。他扭腰摆臀,往少女大开的双腿间推进,窄腰健臀在动作时肌肉张束,撞得少女娇躯摇晃不止。
“啊……啊……”裴花朝仰起小脸,发出快乐的呻吟。
酒力全然发作,平日礼教规矩诸般拘束悉数解开,此时此刻,她全心感受东阳擎海那分身在自己体内有力进出,快感不住涌现。
她不时醺醺然闭上明眸,小嘴放出的吟哦一声声都是妩媚,勾得东阳擎海欲火上扬。
“快活吗?”他明知故问。
“唔……”裴花朝软软哼唧,粉面生春。
“我也快活,”东阳擎海目光灼灼,凝注她书卷清灵的小脸,如今满是陷落在他手段中的迷醉,“放你走后,梦里操了你多少回。”
而今这娇人终于到手,在自己身下玉体横陈,意乱情迷,他腹下那把火一腾半天高,再不克己,抬起她一条腿架在肩膀,逼她门户更加大开,好让自己恣意冲击得更深。
“呀啊……啊啊……”汉子猛地虎狼般朝自己发力,裴花朝一下适应不来,吁吁道:“慢些……慢……”
东阳擎海却发了兴,以为身下娇人既不疼痛,便万事无妨碍,仍是打桩般舂进她那软媚幽径。
噗叽噗叽……裴花朝的蜜穴密道春潮盈盈,受了男人联珠般捣撞,下体暧昧水声大作。
“呃……啊……”裴花朝在快感中一次次失神颤栗。
欢悦湍急扑来,她却初承雨露,经不起男人狂风骤雨的索要和给予,不多时便给逼出眼泪,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行了……”她勉力微微抬身,捉住他手臂颤声求道。
东阳擎海凝注身下人,那人吁吁娇喘,清丽面庞粉粉绯绯,泪落如星;羊脂般的芳躯雪色里泛出潮晕,在他操弄下摇晃无定,乳团弹跳。
那模样,梨花带雨,不胜娇怯纤弱。
砰砰砰砰,他红了眼,鼠蹊部连密击上她泥泞不堪的腿心,破开娇穴洞口深深侵犯内里。
“呀啊……”裴花朝当不起快感刺激,颓然倾回床上。
盼的是东阳擎海放自己一马,反倒被迫承受倍加激烈的欢爱,快乐是真快乐,可怕也真可怕。裴花朝哭着,拼尽残余气力揪住床褥,奢望爬挪躲开,便是略避一避他的攻势也好。却是才挣两下,便教那强横汉子拖回,眨眼工夫,水嫩的蜜穴又挨了一阵坚挺重击。
这下直如要了她的命,她顿住了挣扎瘫倒床上,由脚趾到雪背都蜷了起来,花径深处疯狂痉挛,淅沥喷出一股春潮。
极致的快慰由蜜穴冲至头皮,她脑中灿灿空白,雪躯不由自主抖动,泪水直流。
东阳擎海埋在她深处,男根受她紧软媚肉强烈挤压吸咬,舒畅得闷哼,一等那蜜穴收缩缓些,便即展开冲刺。
裴花朝才刚泄身,敏感无已,便又遭受东阳擎海追击,那过份的欢悦简直成了痛苦。
“停下来……”她虚弱出声,却不为按住她操弄的男人所闻,他红着眼冲着她大开大合抽插。
“呜呜……”裴花朝筋酥骨软,无计可施,只能任由东阳擎海迅猛顶进自己深处,快乐得哆嗦。
堪堪抽了数十下,她但觉楔入自身蜜穴的祸根越来越粗,越来越硬,碰撞出的快感益发凶恶,不一会儿,花径深处又起了销魂的紧绞,预示即将到来的极乐。这时东阳擎海一记重重贯穿,就着她紧狭水径剧烈抖动,喷射出浓浊白浆。
她吃当不住那刺激,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花朝幽幽醒来,回神时,正俯卧在衾枕间吁吁细喘,浑身是汗,双腿间似沾染什么浓稠浆液,然而手脚乏力,便无心摸弄明白。
她闭了闭眼,感觉不到东阳擎海贴在身旁,自然也无蜜穴给撑满的饱胀,心头立刻一轻。
东阳擎海既然离了她身躯,这夜行房一准结束了……劫后余生的侥幸溢满她心坎。
说时迟那时快,一双粗砺大手由后方捞起她腰肢,将她摆弄成俯跪姿势。
“咦?”裴花朝回头,对上东阳擎海欲望深重的眼眸,她酸软的双腿叫他顶了开来。
“不要……”没等她叫唤出口,他搂住她的腰,对准蜜穴噗叽一声,顺着春水与精水混淆的湿润滑了进去,再度拓开她紧窄幽径。那晚雨夜,裴花朝哭叫着,呻吟着,在床榻上、男人身下瑟缩颤栗,但长夜漫漫,似无尽期……
二四:伺候人的别宅妇
翌日裴花朝醒来,天已大亮,远方传来咚咚鼓声。
她朦胧开眼,床榻内壁映入眼帘,酸痛浮上四肢百骸,腿间那股酸疼是前所未有过的,因而格外明显。
她骤然记起昨晚发生了什么,惊觉身躯寸缕未着,一把抓牢身上被子裹住。
房内一角传出响动,她翻身睇去,那方角落的鸟架旁附近傍邻盔甲衣架,东阳擎海侧身立在前头。
那高壮汉子又是身躯披甲,保养光洁的盔甲映向由窗子泄进的天光,寒光耀目。
彼时他低头将一只护臂套上右手,左手拉住一条护臂系带,以牙咬住另一条抽紧,流练绑束。
他动作之时,脑中不知转着何等念头,浓眉俊眼神光凛凛,悍气流动。
那神气立时叫裴花朝记起他绿林头子的身份、山寨关隘的无头尸骸,以及他砍人脑袋的光景。不旋踵,他雄伟的身姿又勾出其它回忆。
昨晚,她就在床榻间,与这汉子饧做一处,教他翻来覆去,按住折腾不休……
裴花朝脸上着了火似地,恰好东阳擎海眉眼稍抬,她生怕两人对眼,一骨碌转向里壁缩成一团。
鸟架上白鹰转动眼珠,唳叫一声微振双翼,东阳擎海抬头,循它投视方向望去,裴花朝面向内壁而卧。
锦被下勾勒出她的睡姿,虾米般蜷缩的线条紧绷僵硬,自是在装睡。
“小娘子。”他不正不经笑唤。
等了片刻,床上那人一动不动。
这小娘子,都叫他吃尽了,还扭捏什么?东阳擎海起了恶念,走到床前要掀她被子。
手伸到半途,却见那背对他的小娘子青丝缭乱拖在身后,脑后乌亮发绺间,由耳朵至颈背露出一点肌肤,雪练似的皮肉泅出霞色。
他的手顿在半空。
于此同时,锦被下的人儿有了动静,不疾不徐翻身坐起。
“我起迟了。”裴花朝歉然笑道,不动声色拉紧胸前被子。
方才她躲在被里,听到他叫唤,原还怕羞,及至靴声近前便想通了。
她并非名媒正娶的新嫁娘,而是来伺候人的别宅妇。
新嫁娘洞房翌日作出“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娇羞状,夫婿念在正妻脸面亦是一家体面,总会俯就一二。
别宅妇以色侍人,男人犯不着忍让,一旦发作,她身份已经低微,再臊一鼻子灰,处境只会更糟。
裴花朝识相坐起。
她坐起后,留心东阳擎海的右手,那只手套上护臂,还留有一对系带尚未结好。最要紧的是,它朝她探出,作张手拉扯状。
她心头一紧,幸亏自己及时起身,否则这汉子要动粗了。
她强抑惊异,堆起微笑,夹紧胸前被子不让落下,便拉过东阳擎海顿住在空中的手,为他绑系护臂。
往后她在东阳擎海手下讨生活,必要时时留神,别自取其辱。裴花朝一头动手,一头警诫自己。
东阳擎海俯视床上娇人,突然气平了。
才刚她新睡起,抬首向他刹那,极清浅地一笑。
昨夜她尝到河东干和葡萄时,也曾笑过。
她回答问话,说:“家父曾蒙圣人下赐过这等酒。”而后嫣然把话头往山寨引。
从神态到言语,她温雅自若,笑影中却闪过一丝不能尽掩的怅惘。
父祖辈出入朝廷,自身与宗室沾亲带故,这等出身的女子没名没份跟了山贼,自然不可能毫无芥蒂。她因此难堪羞耻,卧床假眠,说来情有可原。
但身为遭到嫌弃的那位山贼本人,东阳擎海无法不憋闷,便起了掀她被子的念头。
走到床前,他留意她肌肤红晕,灵光一闪,小娘子初初破瓜,没准她装睡也有害羞的缘故。
这时小娘子自行起身,拉过他的手装束护臂,一番服侍做来,神态柔和,不卑不亢,就是家常相见,知疼着热情态。
初见时张牙舞爪的高门闺秀,如今乖顺侍奉自己,滋味挺好挺新鲜,不过他受惯女子青睐,这点殷懃并算不上大好处。
只是他先见她雪肌潮红,又留意她起身时揪着被子,娇嫩的容颜笑是笑的,十指关节则攥紧到泛白——她面上若无其事,心底却是怯怕。
毕竟还小……东阳擎海暗忖,肚里那点不快便给丢到脖子后,又从她的“小”想到昨夜她青涩身子带给自家的快乐……
“好了。”裴花朝束好护臂,昂首轻声道,眼前却暗下。
东阳擎海凑过脸,吻在她唇上。
“唔!”裴花朝一经碰,本能要躲闪,东阳擎海似早料着,大手包覆她后脑,堵死退路。
裴花朝转念意识自己身份,便静下不动了。
她这里放弃抵抗,东阳擎海那里食髓知味,吮着佳人柔软唇瓣不肯松口,大手扯落被子,抚上她酥胸,打算干点旁的事。
“咚咚咚——”远方鼓声连响,提醒兵卒按时限集合操练。
东阳擎海顿住,寨主必须以身作则,按时到校场演习武艺。
他缓缓放开她,道:“朝食在几案上,累了多睡会儿,等我回来。”说到“等我回来”,腔调隐隐暧昧。
裴花朝立时怀疑他弦外有音,回来后要对自己行什么“下文”。
她面红过耳嗯了声,暗自却是心有余悸,毕竟昨晚这人大半个夜跟野兽没两样。
东阳擎海彼时已然直起身,听她答应柔顺,便多看一眼。但见她春睡方起,色若朝花初绽,青丝拂肩垂落衾褥蜿蜒,赤裸肩头露出被外,肌骨纤秀,肤色晶莹。
他又一阵动火,弯腰再亲几口才舍得离去。
他这一走出,便是两日不见人影。
二五:结子坠饰
东阳擎海走后,裴花朝梳洗用饭,便坐在棋桌前,在那纵横十九道的墨线上行军布阵。
她那儿拈棋落秤,蓦地听到寝间窗外嘁喳。
“她便是寨主的新相好?”
“嗯,打京城来的。”
“难怪,气派和咱们寨里人不同。”
裴花朝扭头望去,两个女孩才只十一二岁,双手攀在窗缘探出脑袋瓜子,其中一个女孩头上还顶只小猴儿,两人一猴六只眼睛骨碌碌对着她瞧。
虽说探头窥视不合礼数,然而女孩们神情并无恶意,唯有一种率直的好奇和羡慕。
裴花朝朝她们微微一笑。
两个女孩怔住,随后两张黑眸棕脸也对着她笑。戴妪由院里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出现在她们身后。
“不得裴娘子召唤,不准近房搅扰。”她吩咐
女孩们一见戴妪,全敛去更多popo小说加裙6@354809¥40嘻笑颜色,正立认真应是。
戴妪端着盛有饭菜的托盘,带领两个女孩进屋向裴花朝见礼。两个女孩都在东阳擎海院里当差,顶着小猴儿的那位还是戴妪孙女,名叫吉吉。
“裴娘子若有事,尽管使唤院里下人,包括这两个小丫头。若有不周到的地方,一定要告诉老身。”戴妪道,摒退两个女孩子,将托盘饭食摆上几案。
裴花朝见戴妪送饭,方才留神时辰已近正午,寨里校场演武该当结束。东阳擎海便要回来了,她盘算重理云鬓相迎,一看几案,上头只得一人份饭菜。
“寨主出门了,老夫人找他,恐怕没几日回不来。”戴妪解释。
老夫人乃是东阳擎海祖母,在别处养老。
裴花朝刚刚历经东阳擎海彻夜放肆,听说他几日不归,直如学童得知考较自己功课的老师临时不来了。
戴妪又道:“裴娘子若是无聊,不妨唤来吉吉,让她带你在寨里逛逛。”又委婉提及院里某处是书房,乃机密重地,除开特定人士及奴仆,旁人无令不可擅入。
裴花朝一一答应,却不曾召唤过谁,大多时候都待在屋里,便是出房走动,亦只在院心打转。
她虽则无事找人,人倒来找她。
东阳擎海走后第二日,她依旧沉浸手谈,直到寝间外飘来轻唤。
“裴娘子……裴娘子……”
裴花朝由棋桌抬首,吉吉推开寝间房门,由巴掌大空隙望来。
她和颜问道:“吉吉有事?”
吉吉得了她搭理,把门推得更开,伸着脖子把脑袋瓜子钻进寝间。
“裴娘子可会打结子?”
她棕色面庞鼻尖冒汗,虽则小心压抑,掩不尽溺水者抓住任何物事、哪怕稻草也好的渴望。
裴花朝并不便答,只问道:“吉吉为何这般问?”“呃,有个结子坠饰——是我的,教我那小猴儿抓去弄坏了。这坠饰十分十分要紧,我很喜欢,得重打一个,越快越好。线绳有现成的,可是结子的花样无人会打。人家说裴娘子是大家闺秀,或许懂得这等细巧玩意。”
裴花朝稍稍沉吟,道:“结子打法我略懂一些,不过详细还得看是何种花样。”
吉吉喜形于色,一把推开门,“那坠饰先打同心结,接下来两只蝴蝶,唉,就是这蝴蝶难人。”她双手竖起食指比划形状,道:“蝴蝶翅膀里又有只小蝴蝶。蝴蝶下头就没花样了,只吊着比目玉佩和穗子。”
裴花朝听说,一个猜想在心中成形。她柔声道:“这么比划,虽知道花样,终究不清楚大小细节,无法断定打不打得出。那结子你若留着,可方便让我瞧瞧?”
吉吉犹豫片时,道:“你等等。”跑出去一会儿,带回坠饰。
裴花朝细听吉吉去时方向、计算她来回时间,心中益发有底。
吉吉呈上坠饰,两只蝴蝶之间断成两段结子,一只蝴蝶松脱大半,一只稀巴烂。
裴花朝因说道:“这结我会打,不过吉吉,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能能能,裴娘子你讲。”
“你得先向寨主实话实说,他的结子坠饰教小猴儿弄坏了。”
二六:定情信物
吉吉眼睛瞪得铜铃大,好一会儿嗫嚅:“你怎地看出这是寨主物事?”
裴花朝一一指向几上结子坠饰部份,“同心结、双蝴蝶结、比目玉佩坠饰,全属男女定情象征,你还小,不大可能授受这等物事。”
她续道:“你又说这结子坠饰十分要紧,很喜欢它,但它坏了,并无半分伤心,只盼赶紧重打新的替换。举止间看重它不假,实无多少感情,这便像弄坏旁人物事,打算以假乱真,赶在正主回来见到它以前遮掩过去。”
吉吉张口结舌,裴花朝又说:“你能接近旁人的定情信物,想来它所摆放处不在你交好的亲友屋室,便是当差的寨主院子。若是亲友,你们两下里沾亲带故,并且戴妪在寨里颇有地位吧?”
吉吉听她分析已是一愣一愣,便老实道:“嗯,我祖母管寨主居所,寨里妇人也听她的。”
“这便是了,你靠山这般硬,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更不好太计较。但你弄坏结子非常惶恐,极之忌惮开罪它主人,它的正主不是寨主,也难是旁人了。”
吉吉额头冒汗,裴花朝因此把辞色放得更温和,“方才你拿取坠饰,步声从这儿响向寨主书房方向,来回也差不多是由这儿跑到书房的工夫,我终于笃定。”
吉吉咕嘟咽下唾沫,道:“裴娘子,你全说中了,这坠饰本来放在寨主书房。”她手按几上,倾向裴花朝,“我刚进书房当差打扫,祖母便再三吩咐,寨主把这坠饰挂在壁上几年了,从不让人收起。这等了不得的信物,我实说弄坏了,他不抽我的筋、剥我的皮才怪。娘子,你帮我打一条吧,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怎么无人知道呢?旁人让你问我打结子,可知你找过其他人提起此事。”
“她们嘴紧,不会往外说。”吉吉忙道:“丘妪还出主意让我找你。”
裴花朝心中一动,并不争执,只道:“自然她们会保密,但一样暪不过的。你瞧,这结子和你预备替换的线绳颜色可相近?”
吉吉将结子坠饰和她一同带来的线绳对比,失色道:“我那线绳还新,这结子……显旧了……”
“是啊,东阳寨主……”裴花朝想到的是“心计重又记仇”,因料度吉吉向东阳擎海赔罪,没准连同自己这番言语传入他耳里,便道:“寨主何等英明精细人物,什么把戏谎言都满不过他,定然一眼瞧破。弄坏结子坠饰,再是大过,亦只算一条;倘若以假换真,那可就多了条‘存心欺暪’,两事并发,情节更严重。”
一句话惊醒吉吉,她捂胸叫声“啊也”。
“你若无法决断,不如等戴妪回来,问问她主意。老人家见多识广,又熟稔寨主性情,主张一定比我们后生小辈高明。”
吉吉奇道:“你怎知我祖母下山了?”
“戴妪若在,有事自然由她大人出头,不会让小孩子自个儿找上我这儿。”
吉吉听她一番分析下来,不住点头赞服,临走前再三向她道谢。
送走了人,裴花朝坐回棋桌前拈起棋子,思索的却是旁事。
吉吉一来,那面色便叫她猜到出了事,因此被问自己是否会打结子,并不一口应下。到吉吉话里露出端倪,她曾经犹豫,自己初到山寨,毫无根基,惹上麻烦无人兜底维护,最好一问三不知,不干己事不张口。
但是当祖母在狱中垂危,她寻不到门路进寨求援,是戴妪拉了她一把。
裴花朝转了转手中棋子,将它落在秤上。
那丘妪让吉吉找自己帮忙,怕是没安好心。
倘若她傻呼呼不问究竟便助吉吉以假换真,到得东窗事发,吉吉罪责难逃,戴妪执掌院子,嫡亲孙女却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欺主,亦是有亏职守;而她虽然不过好心受骗,毕竟动手将东阳擎海心爱信物拆毁殆尽,能得好脸色才怪。
这话她不曾在吉吉面前说破,比起她,吉吉和丘妪相识更久更亲近,必然相信丘妪远胜过她,难以便即说服她丘妪可能居心不良。
不论如何,眼下她已阻止吉吉弄假,其余便等戴妪回来发落,这位老妇人能受东阳擎海倚重,不会是省油的灯,自然能撕掳干净。
午后戴妪未归,东阳擎海先回来了。
彼时她沉思棋局忘了吃饭,实在饿了才舍得搁下棋子。一抬眸,东阳擎海傍在寝间门边,臂下挟着头盔,不知立了多久。
她吓了一跳,即时摆出笑脸,起身相迎,“寨主。”
东阳擎海踱进屋里,放好头盔,到她跟前站定。大抵他疾驰回寨的,额头汗水未干,裴花朝在他咫尺内,依稀感受他发出的热气。
“寨主这几日可好?”她施礼问候。
东阳擎海不言声,将手腕伸到她面前。
二七:做个称职的姘头
朝她伸出手腕是什么意思呢?
裴花朝思量之前两人相处光景,灵机一动,十指抚上他护臂,将护臂系带略略拆开。见他并无喝止,终于笃定他要自己服侍更衣,便放心解下护臂。
解完护臂以后就伤脑筋了,东阳擎海高头大马,而她头一回应付甲具,毫无头绪。她掂起脚尖观察这汉子身上,但见他颈间防具垂下皮带,与腰带相连,不知从何着手。
偏生她伺候的这位大爷并不出言点拨,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山不转路转,她问道:“寨主,这颈间的物事怎生解开?”
“这叫‘护项’。”东阳擎海似乎存心冷着她,片刻方答言,并将她双手扯到他腹上,“先解腰带。”
她按他指示行事,及至解甲衣,东阳擎海轻轻格开她的手,自行卸下。
“太沉,你拿不动。”他说。
裴花朝以为他体恤自己力薄,心生一缕好感,那汉子接着说:“失手摔落,仔细砸坏。”
原来人家爱惜盔甲,怕教她摔了……
东阳擎海搁好甲衣,使解下衣衫往浴间去。
裴花朝木立原地,脑子明白作为东阳擎海的身边人,该当贴身伺候,心底却是羞怕,哪怕两人已发生肌肤之亲,往后亦少不了裸裎相见。
她左思右想权衡利害,终究捺下怯意,迈动双腿往浴间走,做个称职的姘头。才踏进浴间,恰好东阳擎海叫唤:“进来!”
浴间有座石砌浴池,不知设了什么机关,午时后便流进满池热水。
东阳擎海背靠池壁,双臂伸直了挂在池子边沿,刺了雄狮文身的宽厚胸膛露出水面,以下健躯泡在浴水中,水波下影影见他窄腰大长腿,以及胯间毛茸茸一团。
裴花朝盯住自己脚前几寸地,“寨主唤我何事?”她按从前家里丫鬟伺候自己的光景问道:“可是要搓背?”
东阳擎海道:“下来。”
裴花朝瞧瞧自己身上,衣裙重重,以为听错。
“脱了。”东阳擎海道。
裴花朝怔住,转瞬为这要求面红耳赤。
东阳擎海微挑长眉,“要不,我亲自动手?”他脸上依稀有些笑模样,却是皮笑肉不笑,口气亦不善。
这一来二去,裴花朝自然察觉他心里有气。
可是气什么呢?她思忖,两人才相见,就这点工夫,自己是来不及开罪他的。既然如此,他这般暴躁作派,要嘛是原形毕露;要嘛,便是外头惹气,把无名业火带回家里了。
不论如何,自己没有退路或筹码同眼前汉子硬碰硬。
破身那夜她半昏半醉,却依稀记得东阳擎海雷厉的对待,更记得翌日他意欲动粗的行止。
再挨延下去,惹恼他不会有好下场。
裴花朝一咬下唇,忍耐羞耻背对浴池,双手僵硬摸向身上衣带。
后方传来东阳擎海命令,“转身。”
裴花朝不止手,整副身子都僵了,一时不动。
“转身!”后头的话声更沉更重。
裴花朝心头发凉,闭了闭眼,到底依言转过身。
她极力不去理会胸中满溢的羞辱感觉,神色平静其实抖索着手褪落衣衫。当最后一件小衣离开身躯,她终究沉不住气,双手遮身忙不迭走下浴池,一进浴池就噗通矮身,躲进水里。
坐在浴池对过的东阳擎海扫来目光,她挤出浅笑——不能哭,就笑吧。
“别笑了!”东阳擎海没好气道。
裴花朝笑容瞬间凝滞,旋即收敛殆尽,低声道:“是。”
已然预料要受气,也遇多难堪了,这点困窘在她算不上什么,所烦恼者,只是此刻离明日晨练尚有好些时辰。这期间,她得和对过那砍得了人头的主儿共处一室,不知还要受到何等刁难。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她决意号个脉对症下药,便陪笑问道:“寨主为何不痛快?”
东阳擎海却赶在她前头开腔,“过来。”声气如喊猫叫狗。
那等恶声,教裴花朝一下想到崔陵,接连记起崔陵和他这两男人结仇,殃及她赔了进去。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果然做小伏低能换些太平日子,在这时的她已然未尝不可。然而一旦将眼前人跟崔陵想到一块儿,一股热血冲上她粉腮。
她咬牙立起,身上浴水落成珠浪哗啦滚落。
二八:揍了个山大王
这回她再不遮掩赤身裸体,笔直走向东阳擎海,坐到他身边。
“寨主有何吩咐?”她昂首带笑,迎视东阳擎海。
她先豁出去不要脸,东阳擎海要羞辱她也无从羞辱起。
东阳擎海不言不笑,两只漆黑眼珠不错眼睇住眼前人,目光灿亮锋利。
裴花朝起先凭仗一股意气,梗着脖子与他对视,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眼神实在剜人,剜得她心虚气短,只是强自撑持不肯露怯。
这强人究竟为何心胸不快?疑念在她脑中飞转,想到近身某事。
岂难道结子坠饰事发,惹他生气?但结子毁坏与她毫无干系,按理发作不到她头上。——除非他火气一来,便见谁就迁怒谁。
唉,果然这人脾性如此,可就难伺候了。
裴花朝正发愁,蓦地腰肢受力,却是东阳擎海伸臂一把攫过她,捧住脸就亲。
“唔?”男人面孔骤然贴到眼前放大,裴花朝疑心自个儿眼花。毕竟这汉子才刚连她陪笑都嫌弃,怎会不多时便又自行亲近她?
但东阳擎海确实扣定她后脑,不管不顾含住她嘴唇吮着,像尝着最甜美的蜜,不将它吞噬殆尽不肯甘休。
裴花朝方经人事,这番亲昵来得突然且激烈,便成了粗暴。
“唔……不要……”她本能推人。
东阳擎海箍在她背上的臂膀收缩更紧,并且托着她脑袋往下倒仰,把人沉入浴水里。
“啊……”裴花朝生怕灭顶,双手一改推人动作,勾住东阳擎海颈项,仰天抬起头脸。
彼时她的后脑叫东阳擎海扣牢,嘴唇叫他堵牢,仰脸时自然而然顺势迎向他唇齿贴紧,状若回吻。
“你这光景不像不要,倒像要得很。”东阳擎海在她耳根低低坏笑。
这贼子,自个儿作怪,还倒打一耙!裴花朝忍不住恼羞,挂在他颈间的手握成拳头敲了他一记。
拳头甫落,她便即悚然,自己出手力道再轻,到底打了东阳擎海。
妻妾殴夫,反悖伦理非同小可,何况她揍了个山大王。这贼子时隔半年,犹能把她拒绝求爱的话记得一字不漏,可记仇了。如今他挨了打,不知要怎生大发雷霆。
她把心提到半空准备承受汉子怒火,却听到一声轻笑。
裴花朝略偏头,在一掌的距离内瞥见东阳擎海双眸微弯,本来绷着的脸缓和了神色,彷佛带点笑影。
裴花朝懵了,她笑脸伺候,这家伙丧声歪气撂脸子,吃她拳头伺候,反倒开心了?
喜怒无常……她转念怀疑,或者东阳擎海性喜挨揍?
她那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东阳擎海又凑过来纠缠她嘴唇,这回送出舌头,软暖的舌尖轻扫她唇内,向贝齿扣关。裴花朝唇肉发痒,而且难为情,直欲发笑,只是忍着。一会儿,她隐约忆及上回两人缠绵片段,福至心灵明白过来,东阳擎海要亲进她嘴里。
两日前她醉酒,迷迷糊糊大可任凭摆布,这时清醒,便呆愣愣没做理会处。
东阳擎海舔了她几下,不得其樱口而入,又托住人往水中放。
“啊……”裴花朝一惊,不止再度抱紧他,而且半启樱唇。
东阳擎海的舌头趁隙钻了进去,一进入她便如蛟龙入海,可劲儿在她口内撒欢作怪,那条灵舌扫掠天地,缠着她的百般调戏。
裴花朝头回神智清明经历这阵仗,等同初次亲嘴,嘴里莫名发麻,心头害臊发慌,左右支绌。她呼息因此喘急,偏生东阳擎海时不时堵上她嘴巴,教她很快难以呼吸。
“唔唔唔……”她再次敲捶东阳擎海,连声闷哼示意自己难受。
东阳擎海停下侵犯,稍稍退离樱唇,两人唇间牵出一丝银丝。
“哈啊……喘不过……”裴花朝秀眉轻蹙。
她红潮上颊,软声央告,只把东阳擎海看得眸中光焰更凶。
“立时要你更喘不过。”他恶狠狠道。
二九:可以毫无顾忌了
裴花朝眼见东阳擎海眸中欲光,缩肩往后躲,反倒叫他扶起,摆弄成手抓池沿俯跪。
这姿势让她腿心间私密花境向外展露,她扭身要遮掩,眼角余光瞥见东阳擎海直身跪着,紧实腹下胯间阴毛浓密,一根紫胀肉柱狰狞立起,吓得她转回正脸向浴池壁缩成一团。
说时迟那时快,后方伸来一双大手轻而易举抓住她把下身往后拉抬,让她雪臀高高翘起,抵上一桩坚挺物事。
裴花朝登时记起初夜撕裂似的痛楚,扭了扭身子,却叫东阳擎海先发制人,扳住她腰肢不让动弹,另一手轻扶男根,窄腰前挺,由桃源口细缝一气挤入。
裴花朝十指紧扣池沿,杏眸圆睁,疼得抽气。
她破瓜未久,身子犹生涩,此刻未及焐热便教东阳擎海长驱直入,自然要害疼。偏生这日东阳擎海性情难捉摸,眼下欲火高涨,她担心实说感受,非但无用,没准还像破身那夜,她越哭求,他索要得越凶。
“唔……”她蹙眉忍耐东阳擎海进入。不同于上回交欢,半呈昏醉,眼下乃是清醒交合,她分明感觉身后男人的欲根一寸寸强硬抵进自己深处,自己遭受巨物撑开的花径不住蠕动,那等陌生的骚乱疼痛且羞人。
在后方,东阳擎海爱煞他新宠的身子,蜜穴的内里绵软幼嫩,却又特别紧致,重重包夹他的分身,密不透风。
他迫不及待往里钻,享受更多来自她肉体的抚慰。花径狭紧,他的坚挺无法轻易舂入,必须添力前挺,方破开媚肉尽根没入。
“唔……”一顶到底时,他听到裴花朝细小的闷哼。
他俯低抱住身下娇人,揉抚她水嫩肌肤,品尝那绵绵皱襞使劲吸咬自家分身的快美。
他听人说过,处子破身要吃苦头,且容易受伤,行房须得从容些,因此初夜那晚,虽则她不再害疼,他只要了她几回。
如今可以毫无顾忌了。
他抱住裴花朝耸腰摆臀,开始律动。
三十:找到你花心了
“唔……”裴花朝将额头抵在手背,小脸因为受疼皱起。
她挪动身躯,指望避开教自己吃苦头的祸根,然而东阳擎海由后方密密贴住她,伟岸身躯轻易全然覆住娇小的她,一只大手横过她胸前,半搂半亵玩乳团;她陷在他怀中,动弹不得,只能顺从他以巨大开凿自己腿心那小窍。
堪堪受了二十余下抽弄,她下体便辣辣的,双眸因此浮现水光。
正为难时,不期然她记起上回交欢片段,彷佛放松身子能减轻交合痛楚,当下便调匀呼吸,尽力松懈肌肉。
这同时,东阳擎海肆意揉玩她酥乳,歪打正着令她分神,又有花径因应异物进犯,本能泌出春水,她逐渐不再那么难受。
浴间热雾萦回,池面暖烟袅袅,模糊了池中男女一高一低交叠欢合的身影,响动却因为屋室密闭,分外清晰。
啪啪啪……东阳擎海压着教他禁锢在怀的女子,胯部一下一下撞上她白嫩臀瓣,浴水濡湿的皮肉互击,响亮得暧昧。
哗啦哗啦……他不住挺进、后撤,带动臂弯里的娇人一同在池中掀起水花。
“哈啊……哈啊……”裴花朝无助娇喘,扣在池沿的纤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然而无论她如何抓牢池沿,一旦挨受东阳擎海顶撞便要往前倾,旋即又叫他大手一按捞回。
她的雪臀弹撞上他鼠蹊部,渲开红痕,腿心粉嫩肉缝迎上坚挺男根,被深深擘开插入。
“呀啊……”裴花朝在惊叫中颤动。
东阳擎海那话儿不小,每回挺进总像要撑破她小肚子,然而曾几何时,当她花径教那粗硬肉柱夯实,便窜起一阵麻——酥爽的那种。随着欢合持续,那份快感有增无减。
“嗯……嗯……哈啊……”在周遭水花激起和肉身相击的响动中,裴花朝听到一缕嗓音在浴间回荡。
是女子的婉转细声,她吁吁喘着,娇娇哼着,彷佛啜泣,又似害病;柔弱的嘤嘤音韵时断时续,高一声,低一声,春情缭乱。
初听那声响,她肌骨都燥热起来,不旋踵便蓦然醒悟那是自己的声调——她在东阳擎海身下快活到发出古怪声响。
怎么会!裴花朝回神悚然,裴家的女儿,忠臣之后,与反贼头子悖德和奸,怎能快乐?
她抿紧嘴忍下呻吟。
“怎地不叫?”在她身后抽动的东阳擎海很快问道。
“唔……唔……”裴花朝咬住下唇。
“怕羞?”
“唔……嗯……”她不答言,怕开口便要叫。
东阳擎海低沉坏笑,“你开不了口,我帮你。”他继续抽插,行经她花径前端浅处,摆弄男根特意对准她靠前腹那端肉壁,变换方位戳刺。
“你做什……呀啊!”裴花朝变了声音,哆嗦着软软往池里沉。
本来东阳擎海便摆弄得她酸麻,当他刻意抵中她花径某处一个肉点,更是特别特别酸,但也特别特别舒爽,幽径因此又淌下一波春水。
东阳擎海将软了身子的她一把捞起,温热唇瓣贴上她耳鬓。
“找到你花心了,”他腰下抽送猛烈,声调倒是醇厚轻闲,“再不叫,我干死你。”
三一:他对她如野兽般,穷凶恶极地交尾
“再不叫,我干死你”?
裴花朝教这露骨秽语惊呆了,心念电转又纳闷,这等恫吓不过夸大其词,亦或真能是字面上意思?
她踌躇时,东阳擎海那头业已身体力行,由后抱定她猛抽,肉柱冠首朝她那处浓软要害着力顶磨。
“呀啊!”裴花朝失声叫道。
东阳擎海阳物甚伟,坚硬如铁,无须卖弄任何手段,仅仅进入便令她花径饱满爽快,这会儿刻意逮住花心刁难更了不得,顶得她快感迸发。
“唔!唔!唔!”裴花朝被顶一下便想喊一声,好发泄过多的欢悦。
但是不可以,她紧闭双唇,腾出手捂牢嘴,不愿在人前失态出丑。
可是她捂得住嘴,捂不住小穴被无情舂杵之后,那销魂的酥麻酸痒。她白嫩的大腿打起颤,由花户嫩瓣到幽径媚肉一路翕张收缩,狠狠绞住尽根没入她的肉柱。
东阳擎海嘶了声,沙哑低笑,“小娘子真能吸。”重重一顶,“回礼。”
“呜——!”裴花朝已教东阳擎海弄得爽利,心志将颓,更哪堪他言语及肉身两头放肆?霎时花穴迸出强烈欢悦,哭腔都给逼出来了。
“叫不叫?”东阳擎海轻声问,窄腰疾挺贯穿她,“嗯,叫不叫?”
“呜……呜……”裴花朝苦闷地摇头。
她的肉身快乐地想叫,可心里直说不可以,不能叫。
东阳擎海见状,又是一阵穷追猛打抽送。
“呜……呜……”裴花朝闷哼哭腔更重,羊脂般身子起了颤抖。
实在不行了,她回首抖索着纤手推了推她的男人,是拒绝,也在央告:别逼了,饶了我吧。
这一回头反倒更糟,教东阳擎海把她神态尽收眼底。彼时她失了娴静自持,稚嫩的小脸秀眉颦蹙,像教他欺负惨了,不胜娇弱,雪肤却泛出撩人绯色,微眯的水眸波光迷蒙,媚意荡漾。
东阳擎海后脑一麻,血脉贲张沸腾。
他直起背脊捉住裴花朝腰肢,把她雪臀连带下半身高高抬起撞向自己,并且摆臀迎上。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裴花朝白花花的臀肉教他撞出晃漾雪浪,花户里的娇孔被紫胀欲根狠狠撑满,夯得实实在在。
“啊……”快感冲溃最后防线,裴花朝再抿不住樱唇,“呀啊……别……啊啊……”
终究发出了淫声。“小娘子,嗓子真甜。”东阳擎海粗声一笑,俯身贴回她背上,贴附她颈窝磨蹭,“多叫几声。”
裴花朝猛地回神,意识自己沉缅淫乐,在男人胯下妖声浪气,直是羞耻欲哭。于此同时,却也有种奇妙的解脱感——既破了禁、越了界,大势已去,她便无须再苦苦按捺呻吟冲动。
“唔……啊……”虽则未能全然放开手脚,多少还压抑着音量,她到底容许自己发声。
一旦松懈心防,肉身所能感受的欢爱立时倍加鲜明,裴花朝软了手脚,十指渐渐扣不住池沿,大半靠东阳擎海在后托扶。
在她朦胧泪光里,浴水在她和东阳擎海欢好之下激起一重重水花,四处飞溅洒落。
东阳擎海的手臂强而有力,牢牢圈抱她,鼓张的肌肉热热熨在她背上,下身激烈撞击她敏感泥泞的孔窍,火烫的祸根就着春水夯搅她媚肉,回回一顶至肺。
他对她如野兽般,穷凶恶极地交尾。
在那迅猛的抽插中,裴花朝快美得眼神涣散,春水直流。
可这还不算完,身子深处起了急促拧绞,更大的浪潮要来了。
“呀啊……缓下来……”她快乐得喘不过气,只能哭求身后男人松放。
东阳擎海却不为所动,乒乒乓乓照旧把她弄得实在狠,甚至低脸往她莹白肩头咬了一口。
裴花朝已然敏感到极点,那一口下去,官能的刺激无以复加,如同火线燃尽,快感在她体内脑中轰轰炸了开来。
她眼前一白,抽搐着泄了身。
三二:浴池晕厥
“嘶……”东阳擎海昂头吸气。
他怀中娇人体内疯了一样收缩,夹得他由男根直爽到后脑,险些精关大开。
“哈啊……哈啊……”浴间湿热雾气飘渺,水声静下了,只剩他怀中女子急促娇喘。
他抱紧她,贴身感受那绵软雪躯不住的抽搐。此时此刻,她这般脆弱娇柔,原本他还想动上几动,刹那打消念头。
他的掌心覆住她一边酥乳,那柔嫩雪丘并非他素日喜好的高耸峰峦,然而说也奇怪,破她身子那晚,当他揭开她衣裳,那身雪白娇嫩竟比丰乳细腰体态还要教他动火。
后来更莫名其妙,翌日他离寨两天,白昼忙于公务倒没什么,夜里睡到半途,这裴家小娘子居然出现,重回抢婚那夜,与他对奕的光景。
起初她面色苍白,惊惶不安,与他交手一会儿,渐渐变幻出彷佛天崩地裂亦不能惊动的沉着,在那墨线纵横的棋秤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分明形貌娇弱娴静,出手倒是刚强飒爽,神气宛如身经百战,指挥若定,到得终局,抚掌绽笑,又是女儿娇憨情态。
他头一回遇到这般女子,不禁深深凝注她笑貌,她抬眼迎视,眨眼变回初夜模样——清灵秀丽的眉稍眼角怯生生,羞涩涩;薄薄衣下,酥胸纤腰若隐若现。
他浑身燥热,扑过去三两下撕脱她衣衫压在身下。那花季少女倒在衾间,一头乌黑长发迤逦枕上,粉面含春,玉体一丝不挂,于他身下宛转啼哭呻吟,楚楚情状叫人红了眼睛挪不开。
他按住她耸动,正自得趣,耳里传入枭鸟夜鸣,睁眼时,窗外夜色正深,房内一灯如豆,哪有裴家小娘子的身影?
他十分扫兴,欲火难禁,便唤起小厮,要派人漏夜取她到身边,唤声才落,便打消主意。
又不是童子鸡刚开荤,如此急色,能成什么大事?
那夜他忍是忍住了,心窝却直冒痒,盘算回寨后定要把他那裴家小娘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心猿意马按捺不住,归来山寨但见小娘子自得其乐,全心全意贯注在黑白棋子上,过了几息呼吸工夫,方才察觉他在场。那一霎他瞧得亲切,那张小巧莲脸有惊无喜,纵然立时起身相迎,解意服侍,对比他从前红粉知己,到底比出不足来。
旁的女人见了他便欢堆眉尖,喜生腮边,秋波频频送情,小鸟入怀依人;这裴家小娘子倒是两样,礼数周全,海波不惊,四平八稳地伺候,四平八稳地殷懃,什么都四平八稳,归根究柢心不诚。
他从小到大受惯女子追捧青睐,遇上这光景大有热脸贴上冷屁股之感,非常不得劲。
他气不顺,形诸于外,对她口气之粗鲁,自己后来都觉得了,可一时抹不开脸改颜相对,便照旧发号施令。
这小娘子因此由池中立起,再不遮掩身躯赤条条走来。
本来腼腆的闺秀如此舍下脸面行事,自是教他逼狠了。哪怕过后她应对温驯,好似面人儿任凭搓圆捏扁,他到底领教过她拔刀相向的倔烈。这人这等脾性,不明不白挨受恶气,哪能真心服软?暗地里肯定益发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思量亡羊补牢,才动念便警觉不对。
他东阳擎海杀得了人,放得了火,麾下兵马数以万计,竟顾忌一个新纳姬妾?
他不干了,抓过小娘子就亲。
自己之所以惦记这女娘,十之八九因为她品貌出身与他过往女人截然不同,等睡够她,新鲜劲头不再,一切就如常了。
他把她亲着亲着,触着樱唇和肌肤皆如此柔嫩,火气不由淡去许多,甚至起心逗弄,结果挨上她一记粉拳。
按理他该生气,却笑了出来,与其假意殷勤,她真心嗔怒时更带劲。
尔后欢爱一发不可收拾,他抱她在怀,抚着水做的肌肤,楔进紧嫩深处,滋味比上回更加美妙。伊人如此销魂,他何止要睡,有空就睡!
“哈啊……”裴花朝抖簌簌抽口气,好容易由高潮中缓过些劲。
喘息方过,深埋她体内的男根便动了。
“啊……”裴花朝回头道:“等等……唔……”糯糯的嗓子带些沙哑,有气无力。
东阳擎海闻声,全没消解的欲火再窜起八丈高。他凑上前衔住她樱唇,啧啧有声亲着,沉腰亦是啧啧有声抽送。
“唔……唔……”裴花朝扭动脸,躲开男人以嘴封口,在教他扳回脸的空隙中,喘道:“还不行……唔……”
东阳擎海堵上她芳唇,对她放肆捅弄,激烈的动作带出浴池不绝水花涟漪。
“哈啊……呀……啊……”裴花朝甩不脱身后男人束缚,只能随他把弄自家身子。
这时她仍旧十分敏感,交合不了几下就浑身乱战,欢悦而难以呼吸,眼看又要泄身。然而没多久,她蓦地耳目晕眩,紧接着胸口恶心,一口气上不来。
她挣扎着回头,东阳擎海见她面色不对,当即缓下抽插。
“怎么?”
裴花朝没言声,眼前发黑,脑袋一垂,昏了过去。
三三:让我更衣吧
裴花朝醒来时,人已躺在床上,锦被覆身,东阳擎海横斜出现在上空,赤裸身躯一身水光。
“怎么回事?”裴花朝弱声问道。
东阳擎海拿毛巾拭干她脸面头发,几颗水珠不时由他胸膛手臂落下,“你昏倒了。”
裴花朝缓缓记起来龙去脉,又听东阳擎海道:“军师就来替你诊治,他的医术赛过大夫。”
军师自然是男人,裴花朝想到这层,警觉自己在被下赤身裸体,立刻使出吃奶的气力要坐起。
“做什么?”东阳擎海按住她,“歇着。”
“光身子……得着衣……”她攀住他的手臂抬身。
东阳擎海把她按回床上,“被子一盖,谁晓得你光身子?伸出手把个脉的事。”
这成何体统?裴花朝大骇,因怕争论耽搁工夫,她软声道:“让我更衣吧。”
此刻她肌肤苍白,衬得一双大眼睛格外乌黑晶亮,满眼惶急央求。
东阳擎海不由松开按住她的手,疑道:“你家看大夫都如何行事?”
一句话提醒裴花朝儿时光景,她沉默刹那,道:“要求衣冠端正。”
其实何止衣冠端正?高门女眷就诊,除非病重下不了床,否则例必要另换过一套衣裳。此外,闺房不许外男涉足,病者要移步另房别室,避在帐幔后,只伸手露出让大夫把脉。那手的露法也有讲究,手腕寸口以下拢密衣袖,寸口以上覆盖帕子,遮住手掌。
诸般规矩作足,仆妇方才接引大夫入内诊治。
但裴花朝最最记得每回看病,祖母和父亲一次不落,皆在场陪伴,详细垂问病情。
她低下头,低下蓦然酸涩的双眸,不许自己追想前尘旧事。
扶住床柱下地,她尽力走到屋里某个角落寻衣包——因为并非屋里正经主子,不好动人家家什,便将衣包放在隐蔽处。
东阳擎海跟过来,因问道:“怎地衣包搁这儿?”
她强笑道:“我打谅搁这儿不碍人走动,亦不碍眼。既不妥,这便挪开。”弯腰抓过衣包要直起身子,一时动作太急,不防眼前金星乱窜,她赶紧一矮身子蹲下,手扶地面。
指尖沾上木头地板不久,刺斜里伸来男人大手,将她打横抱起,顺带抓过衣包。
“戴妪没替你把衣物放柜里?”东阳擎海问道。
裴花朝正犯晕眩,忽然身子腾空更加眼花,赶紧勾住他颈子。
“那时,不是她安顿我……”答话甫完,东阳擎海已带着她在床沿坐定,但迟迟不松手放人。
她挪动要下地,又叫东阳擎海搂回抱紧,“动什么?才又犯晕。”
倘若不是军师将至,裴花朝其实并不急于动弹。东阳擎海的胸怀温暖壮实,圈住她的臂弯强劲不失温和,手指在她发上轻拂,无声流露安抚意思。她正虚弱不适,依在这般怀抱受此相待,哪怕这汉子先前粗鲁,此刻亦由他身上得到些许宽慰。
但火烧眉毛,她到底脱开他怀抱,打开衣包取衣衫。
东阳擎海抓过她手中衣物,“你还站不稳,我来。”动手帮她穿戴。
裴花朝不好拂人好意,可两三下便瞧了出来,这山大王剥女人衣服还行,服侍女人穿衣真是门外汉。
“下回吧,这回你替我拿衣服。”她说,这时门外戴妪报道:“寨主,军师来了。”
三四:身子要紧
东阳擎海与裴花朝不约而同吭声。
“等会儿!”
“请稍等!”
待裴花朝匆匆着好衣裙,并不就往床里坐,倒往床柱摸向帐钩,要放床帐。
东阳擎海正要叫人进来,见状道:“别瞎讲究,赶紧治病。”
裴花朝的手滞在帐钩上,东阳擎海对她坚守规矩分明不以为然。
好不好无视体统,顺从他这米饭班主,以求安生呢?
那念头在她脑海窜起一霎,便即给否了。
不论跟了谁,她都是她,哪怕讨嫌挨揍……
她这么想着,动手解开床帐,冷不丁东阳擎海探手按上她肩膀,把人往后扳转。
吓,要挨揍了?裴花朝胡思未了,人已教东阳擎海抱起,像摆布偶那般不费吹灰之力地给塞回床榻。
“歇着。”东阳擎海拉过被子替她盖上,接着放下纱帐。
床帐垂落摇曳,东阳擎海隔着月白轻纱审视他的新宠,她正往床上躺下,面无血色,容光憔悴惨淡了三分。纵使她气色好时,亦不是自己见过最美貌女子,但是……
他走到床尾,解开另外半边自己始终不认为必须放下的床幔。
戴妪引了军师进房,军师施礼问道:“寨主。”口气俐落,声音却柔媚,不似男子。
裴花朝大奇,隔了床帐影影望去,床畔来者发髻衣饰俱作男装打扮,脸庞轮廓却是女子。
林化见过裴花朝,便问及昏厥当时光景,裴花朝唰地面生红潮。
东阳擎海便开口:“我们……”
“寨主。”事涉情欲之私,裴花朝相唤,盼他避重就轻,遮掩一二。
东阳擎海正色道:“旁的事依你,这事不行,身子要紧。”他向林化道:“我们在浴池干那档事,她昏了过去。”
裴花朝气血上涌,眼前又是一暗,扭身面向内壁。
东阳擎海道:“大家都是女人,羞什么?况且先生只管治人,不理别的。”
林化泰然问诊,诊毕脉息,道是裴花朝久浸热水,头脑胸口血气不通,因此昏厥恶心,好生休养,吃几剂药便无事。
诊毕,东阳擎海让戴妪看顾裴花朝,随林化进书房。
他尚未在几案前坐下,便问道:“我那位昏倒,与她刚破身这事有无干连?”
“……这念头哪儿来的?”
“我寻思兴许这时她还不耐房事,究竟是不是还得问你,我一不通医理,二没碰过处子。”
“不相干,按裴娘子说的,她一餐未进食,空腹浸泡热水又行房,原就容易出事。”林化提笔蘸墨书写药方,又道:“对了,你吩咐搜罗棋谱,目下已得十一卷,今日送来了。其中一卷是孤本,可贵了。”
东阳擎海道:“没有梧桐树,招不来凤凰,那人沉迷棋道,见礼必定欢喜。”
“别太笃定,他可是被咱们从京城绑来。”
“总有一天他会感谢咱们,京城离大乱不远。——你让人誊了棋谱送到我房里。”
“正在誊。”
“要两份。”
林化笑问:“一份给裴娘子?”东阳擎海见问,迟了一霎答道:“一份两份都是誊,顺水推舟送呗。”
三五:一噎再噎
翌日。
天刚亮,天光照进屋里,打在妆台铜镜里,映得裴花朝眼前明亮。
手上钿头云篦滑入长发,擘开一绺绺青丝,如同她梳理自己心境,准备等东阳擎海起身,服侍他起居。蓦地她警觉异样,略转眼,在镜里见到东阳擎海。
近乎半人高的铜镜里,清晰映现东阳擎海在床榻上拥被坐起,湛湛黑眸正打量她。
“寨主。”她回首微笑相唤,便转回头梳理发髻。
然而梳了几下,她无须看,由身后传来的压迫感便晓得,东阳擎海视线依旧扎牢自己身上。
为何老盯着我呢?她忍不住由镜里看向东阳擎海。
东阳擎海就专候她这个“忍不住”。
他预料裴花朝要像他从前的情人那般,问道:“为什么老看着人家?”这时他就说“因为你好看啊”,于是裴花朝芳心喜悦,两人昨儿的磕磕碰碰就此一笔勾消。
东阳擎海带着“这阵法我会”的心情,悠哉悠哉等着,果然他那小娘子轻启朱唇。
“寨主,可是要用妆台?”裴花朝问道:“我就快好了。”
东阳擎海一噎,“不。”
难道他的欣赏之情表达得不够清楚?东阳擎海凝思,下床洗漱,坐到裴花朝身旁,看伊梳头。
他那两只眼睛凛如霜雪,顾盼生威,近身看觑在裴花朝那儿简直成了虎视耽耽。伊人心里七上八下,十指发涩,疑心他要闹什么花样。
好容易梳完头,她欠身便要离座,东阳擎海神情有些奇怪,似乎在说:“怎么,就这么走了?”
裴花朝因问道:“寨主,可是要我服侍你篦头?”
东阳擎海再噎,“不。”
裴花朝欲待立起,东阳擎海脱口道:“要。”篦头就篦头吧,聊胜于无。
裴花朝迟疑,“要篦头吗?”
东阳擎海坐着往镜前挪,粗声道:“不要你服侍,让你来做什么?”
“……是。”裴花朝低头应道。
因为东阳擎海没好气,她一百个小心留意手上梳篦劲道。
东阳擎海抱胸而坐,原本打情骂俏的盘算成空不说,两人之间似乎更僵了。他寻思法子活络气氛,想了半天全无头绪。
他娘的,还是行军打仗轻松,不论如何迂回使计,一旦冲锋陷阵,那便只管追着敌军往死里打,打死对方算完。
他为不得其法感到烦躁,头上传来一阵阵触感,是裴花朝在他发间推动梳篦,篦齿轻缓滑过他头皮,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看向镜中,天光照亮寝间这方天地,一器一皿皆熟悉。他和裴花朝单独置身在这熟悉地界,他坐着,她心无旁骛为他梳头,像尘世其他夫妻那般寻常相处。按说这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却觉出这平凡中藏了什么可咀嚼的东西,有些滋味,尽管他从来不喜欢平凡。
他的毛发在裴花朝手势中顺了,心情也平顺了。
咚咚!戴妪敲门,问过东阳擎海允许,领人进房端来朝食。
她走到镜台附近,双手呈上一只长方锦盒,“寨主,行李中有一物,该收在何处?”
东阳擎海一瞥,伸手接过锦盒递给裴花朝,“给。”顿了顿,又道:“碰巧祖母那儿有这物事,随手拿来。”
裴花朝将锦盒拿在手中,口中道谢,肚内思索。唐老夫人教过她各种馈赠往来之道,由门第高低、远近亲疏、位份尊卑、时节时机等等,各项皆顾及,唯独不曾提过遇上男人送礼该怎么办。
她决定比照闺中姐妹赠礼,当下便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枝金步摇,簪头一朵白色重瓣牡丹,片片花瓣由白玉碾就,润洁轻薄,舒卷自然,栩栩如真物;牡丹下接三条金链流苏,尾缀珍珠,纤秀而华丽。
裴花朝见那步摇式样悦目,做工精细,自是赞叹。
东阳擎海状似随口问道:“怎么样?”
“真别致。”裴花朝浅笑,从小教养让她习惯矜持,况且东阳擎海不过顺手赠物,她若太表欢喜,倒像贪小便宜不曾见过世面似的。
只是“别致”而已……东阳擎海淡淡哦了声,欠身而起,转到几案前坐下,准备用餐。
裴花朝见他答应冷淡,不解其故,视线追随而去,恰好他坐定后又望来。那汉子匆匆一瞥,似在观察她什么,当两人对眼,他若无其事掉开目光。
裴花朝福至心灵,决定试上一试,便对镜将牡丹步摇插至发髻,而后移步几案前,在东阳擎海对面落坐。
“吃饭。”东阳擎海没看她,端起饭碗道,辞色平常,但面上肌肉彷佛板着。
“嗯。”裴花朝取菜时刻意低了低头,让步摇流苏摇曳,沙沙窸窣。
那动静吸引了东阳擎海,他一抬眼,倒没说什么,不一会儿,挟菜往她碗里放。
“多吃些。”
三六:不吃饱,怎么干事
朝食饭罢,东阳擎海自去演习,戴妪送来十一卷棋谱,趁便向裴花朝道谢,感激她忠告孙女。戴妪走后,裴花朝翻阅棋谱爱不释手,据在棋桌前推敲棋局,下人送来午食又忘了吃。
她潜心奕棋,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吉吉在门外相唤,这才发现午时已过,已交未时了。
吉吉抱着一篮干净衣物进来,“我替浣衣房送衣物,再有,裴娘子用饭了吗?寨主请你用饭。”
原来吉吉坦承弄坏结子坠饰,被罚至浣衣房干活,并且未时后要到寝间提醒裴花朝用饭。
下午东阳擎海回来,裴花朝服侍他卸甲,先谢过他相送棋谱,又道:“饭我自个儿会吃,不必劳动吉吉。”
东阳擎海似笑非笑扫她一眼本文由甜.品小.站635肆809肆0整理,“今儿你记得吃饭?”
“……以后我留意便是。”
“嗯,”东阳擎海亲自除下甲衣,走向盔甲衣架,“还是让吉吉来。”
“你何必这般费事?”
东阳擎海正提起甲衣往盔甲衣架上披挂,闻言手势一顿,迟了刹那才继续动作。他口里又是那等疏淡语气,“你不吃饱,怎么干事?”
“屋里并没什么事可干,”裴花朝如实答道:“浣衣有浣衣房,饭菜……”
东阳擎海笑了笑,回过身双眸晶晶不怀好意,裴花朝登时醒悟此干事非彼干事,转身背过他遮掩红脸。
东阳擎海俯身由后方抱住她,庞大身躯轻易将她笼罩,两人侧脸相贴,她嗅到他出操后残留的汗味,以及防具的皮革气味。
裴花朝逐渐实在感觉自己跟了这汉子,蓦地胸脯传来异感,自是汉子隔衣揉捏起她绵软。
要行房了,她背脊僵直,行房固然欢悦,起初的涩疼亦叫人胆怯。
东阳擎海那头不规矩了几下便收回禄山之爪,省得压不下欲火。昨晚裴花朝才体虚昏厥,他不想再伤了她。
“你无事做,我让戴妪带你上库房转转,喜欢哪些首饰便取来穿戴,拿布料裁裁衣裳。”
裴花朝侧目,真大方,不怕她搬空他家产?
东阳擎海像晓得她转什么念头,笑道:“我不愁你用光,愁你用不光。”
东阳擎海确实有放这话的底气,他家传的珠宝多到必须分门别类收藏,首先粗分成宝石裸石与首饰成品。裴花朝求省事只看成品,料不到首饰库占了几个房间,间间木架子直高到屋顶,格子里塞满陈列盒子。
戴妪抽出部份盒子打开,油灯灯光下,各式金银珠宝五光十色,熤熤生辉。裴花朝初始惊异此地库藏琳琅满目,及至看多了,明珠美玉都如普通石头一般寻常了。
她胡乱拣两三只小巧玉饰了事,一来爱玉石温润素雅,二来她和东阳擎海干系不正不当,拿他厚礼总不踏实。
戴妪又带她去布库,绫罗绸缎、织锦彩帛堆积如山,打开木箱,便一片云霞斑斓绮丽。
裴花朝想到东阳擎海坐拥这偌大布库,其实很可以比照王公贵族锦衣华服,但吉吉送回的衣物中,他袜子里几只有缝补痕迹。
她挑了些布,回房裁衣看棋谱消磨时间,不知不觉十数天过去了,期间东阳擎海早出晚归,鲜少得闲,然而只要他回房歇宿,三天里必有两夜要纠缠她。
三七:远客
“哈啊……哈啊……”裴花朝俯卧床上,身上绵绵地使不上劲,却不由自主晃动。
东阳擎海跪在她上方身后,扳住她纤细腰肢,连绵撞击她臀瓣。他挺进迅捷,紧密得彷佛不带感情,却又偶尔缓下,俯身索求她一吻。
“啊……”裴花朝脸倚软枕,媚眼如丝,樱唇断续逸出咿呀哭腔。
欢爱漫长,她数不清第几回在东阳擎海身下失神,妙目泛出一朵朵泪花,晶莹滑落霞飞粉腮,快感亦喷薄而出。东阳擎海也终于到了,紧楔她软嫩深处的欲铁格外粗硬,猛烈抖动。
“呀啊……”裴花朝受不住那刺激,有气无力哀叫了声,魂飞天外泄出阴精,汗湿的雪躯抽搐不止。
东阳擎海紧绷身躯,抬起她翘臀缓而重地一再顶入,将精水涓滴不余灌进她胞宫,方才松开人躺回床上。
裴花朝飘飘然溺在欢愉中,好一会儿方觉出东阳擎海由后方拥抱自己——每回云收雨歇,这男人惯要搂住她。
她蜷缩身子合上双眸,轻轻握在他粗壮臂上。
东阳擎海在床笫间向来我行我素,爱怎么来便怎么来,纵然后来她亦感畅快,开头总是不适难安。唯有到了这时,狂风暴雨过去了,而他抱着她,好似对自己这个人是顾惜的,而非仅仅当作一副女体取乐。
一阵静默后,东阳擎海轻蹭她后脑,“明儿你和我去趟宝胜。”
“去宝胜?”欢爱后,她语音格外娇绵慵懒。
东阳擎海闻声,直欲翻身按住怀中人再大战几回,可惜明儿有事。
“对,迎接贵客。”他抑住腹下欲火,道:“是对官家母子,你来接待母亲。”
“嗯。”裴花朝答应,肚里有些失望。
东阳擎海说“去趟宝胜”,显然还要带她回山寨,那么她赶不及在十五前回到宝胜了。每月初一十五,栖霞观在街上施粥,唐老夫人会前去帮忙,她想趁机瞧瞧老人家……
翌日清早,裴花朝坐进戴妪所驾马车,随东阳擎海一行人出寨。行到半途,前方起了哨音,队伍逐渐停下,一阵蹄声达达响至裴花朝车旁。
咚的一声,有人轻敲车厢,裴花朝掀起窗帘,东阳擎海道:“马车太慢,耽搁工夫,你和我一块儿走。”
乘车会否延宕行程,这不是早该估算到的吗?裴花朝纳闷,由车厢挪到驾座,但见东阳擎海翻身下马,盔甲迎日闪烁。
霎时她心头如打翻五味瓶,当初这汉子亦是这般武装,骑着这匹座骑将她掳掠上山。那夜她受崔家出卖,被他像处置猎物一般放在马背上,满心怨愤,未卜吉凶,只愿与他玉石俱焚。
裴花朝摘下髻间牡丹步摇托戴妪保管,东阳擎海问道:“为何卸发簪?”
“骑马颠晃,步摇流苏摆荡,打到你怎么好?”届时她作为罪魁祸首,可不又要受气吗?
东阳擎海微怔,继而咧嘴一笑,与她先后上马,接着两腿一夹,那赤炭色良驹得令,便即放开四蹄飞奔。
当日天阴风大,东阳擎海心情却如朗日照耀。
极目远眺,山河秀丽,是尽在他掌握的江山;前后左右,上百名寨众簇拥,是他忠心赤胆的亲卫。他的胯下是好马,而他怀中……
东阳擎海扬起嘴角,蹭了蹭怀中人发丝。
方才她答话,说怕步摇流苏伤到他,其中细心体贴固然可喜,他亦爱她说时神气寻常,一派理所当然地顾及他,并非刻意献媚讨好。
这些日子她在山寨总是闷在屋里,他平日事务繁忙,无法相陪,刚好今日远客到来,便趁机带她出门散心。到得上路,他心血来潮,借口马车太慢与她共骑,两人在马上胸背相依,虽及不上闺房之乐亲密,却另有一番旖旎。再到方才,听她诚心维护自己,直如冷天吃热酒,心窝生暖。
他年少得志,大权在握,此刻又有佳人在侧贴心相待,那称心如意到了十分,一时豪性大发,快马加鞭策马疾驰。
冷……裴花朝缩肩将斗篷拢了又拢,风仍旧从斗篷缝隙灌进来。原定以马车代步,她便拣了薄斗篷披上出门,怎料东阳擎海临时变卦,与她共骑。
她在马上迎风吹拂,起初觉着清凉,久了便臂上起粟。再有那马行疾速,颠簸不休,她臀撞马鞍,背碰东阳擎海坚硬甲衣,在在硌得慌。
如果能回车上……她想归想,却不言声,东阳擎海让她共骑,原是赶时间以免误了正事,又怎会放她回车内?
忍一忍,裴花朝揪紧斗篷,抵御寒意,反覆告诉自己,再忍忍,就到宝胜了。
寨子队伍抵达宝胜,在码头等上约莫半个时辰,等来了悬挂镇星寨旗帜的航船。
船工放下跳板,船上一名佩刀胡服男子恭敬引路,把一对母子请上岸。
那对母子衣着寻常,做母亲的神情恹恹,在船上见到码头上黑压压一片武装汉子,立时却步不前。在旁相扶她的儿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似抹朱,竟是少见的美男子,他面上无甚惊怕,反倒眉宇隐含愠意。
三八:故人重逢那胡服汉子将母子引到东阳擎海跟前,“曾夫人、白津丞,这便是咱们镇星寨头目,东阳寨主。”
裴花朝在后头听说,便知那男子姓白,官职津丞,品位乃最低微的从九品下,辅佐津令管理河川、渡口及舟船桥梁诸务。
为何东阳擎海大费周章迎接一位芝麻小官?
东阳擎海作揖笑道:“曾夫人、白津丞大驾光临,欢迎欢迎,我备了席面洗尘,请两位赏光,来吃三杯水酒。”
白禹冷笑,只管扶持母亲,并不还礼,“足下强行绑我母子到此间,如今又何必多礼?”
他唇红齿白,气度儒雅,虽是高个子,对比东阳擎海及其亲随一干武夫便相形单薄。这么一个美貌文弱书生受甲兵环伺,面对刀戟森然,却是昂首挺胸。
东阳擎海笑道:“不这么做,如何请动两位大佛来至宝胜?两位路上辛苦,尤其曾夫人旅途疲倦,请到下处歇脚。”
白禹看向为晕船所苦的母亲,不再吭声。
裴花朝因上前拜见白家母子,招呼曾夫人登车,白禹乍见她走出人群,风姿温雅,目光刹那凝驻,随即按礼别开眼。
大队人马移步至一座大宅,宅中花木扶疏,雕梁画栋,二三十名艳婢姣童罗列迎接。东阳擎海等人入中堂坐席对馔,席中水陆毕陈,堂下女乐歌舞,笙簧迭奏。
男女有别,裴花朝及曾夫人隔着帐幔与旁人分开,在堂上独坐一桌,两人初次相见,相处却颇融洽。
原来裴花朝到得码头,考虑白家母子坐船而来,或许不耐水上颠簸,便令人焚香备茶。曾夫人登车后,车厢已教沉香薰过,香息淡雅,又有陈皮山楂茶饮用,皆有助于缓解晕船不适。再者裴花朝在车上并不多话打扰,只是奉茶移枕,这份体贴周密很快令曾夫人心生好感。
席间她与裴花朝交谈,得知她姓氏与籍贯,因问道:“京师有一裴家,一门出过两位宰相,又出一位紫薇舍人,棋艺超凡,圣人称为举世无敌手,不知裴娘子可认识?”
裴花朝纤手一颤,强笑道:“裴舍人正是先父。”
歌舞恰好停歇,片刻寂静,白禹隔了帐幔听得裴花朝绵软答话度入耳中,手中略松,筷箸叮地击在盘上。
曾夫人怔住半晌,方道:“我见娘子仪容不俗,定然出身大家,果然如此。说起来,我们两家也算有旧,小儿曾出入府上,拜令尊为师学棋。”
裴花朝忘了自己应答什么,一颗心只是高高吊起,生怕话头触及自家狼狈现况。
曾夫人又道:“不想裴娘子于归东阳寨主,千里迢迢,咱们又相会了。”
裴花朝微弱笑道:“东阳寨主并非我夫君,此事说来话长。”那一刻她耳根发辣,深恨自己给父祖丢人。
曾夫人警悟不对劲,当下乱以他语,聊起京城人情风物。
东阳寨主并非我夫君……东阳擎海闻及这话,虽是实情,不知怎地心中不大是滋味,旋即便抛到脑后,转向白禹。
“白津丞,明人不说暗话,我请你到宝胜,原为托你治理水利。咱们这儿有条潜龙江,旱时旱死,潦时潦死,得找个能人治一治才好。”
白禹道:“承蒙寨主高看,在下津丞小吏只谙守河,难当大任。”
东阳擎海笑道:“白津丞,别客套,我打听明白了,你白家世代河工,到你这儿那是强爷胜祖,同行叫你神童来着。近年新成的洛水渠便是你主持开凿,工部却把功劳记在世家官员头上,给你一个津丞官职便完了。”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白某再微贱,毕竟是大虞臣民,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恕在下不能为寨上所用。”
“好作怪,你不肯归顺我,却效忠其他反贼。”
白禹奇道:“寨主何出此言?”
“你效忠的皇帝老儿正是大虞头号反贼。”
白禹正色道:“寨主休得诋譭圣人!”
“我有一说一,皇帝老儿成日吃酒睡女人,随便宦官、外戚胡搞,可不比谁都卖力灭大虞?”
“……”
“白津丞,你在大虞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皇帝老儿不会感你的情,也无半个百姓受益,有甚光彩?令尊也是治水一把好手,为朝廷用人只讲门第,他一身本领无处使用;到你这辈,好容易得了机会表现,也卖了大气力,本该升官发财施展抱负,倒给打发去管印鉴、抄文书。相同的路子你们老白家走不腻?”
白禹默默转动手中酒盏,盏中酒水微起波澜。“白津丞,你若应下差事,我东阳擎海必倾力支持,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怎么来你说了算,绝不容酒囊饭袋拖后腿、抢功劳。事成了,你救活从今往后无数百姓,这是千古的功德功业。世人会说,世上不只有世家高门,更有你白家、有你白津丞这一号人物。”
到得宴会终了,白禹始终未曾松口,东阳擎海也不进逼,起身告辞,又唤来侍儿献上一托盘,上盛钥匙及文书。
“此是这间宅院钥匙、地契和奴婢身契,一点薄礼,请白津丞收下。”
白禹忙道:“寨主,无功不受禄。”
东阳擎海往他肩膀一拍,咧嘴笑道:“是人才,就值得。”
他带着裴花朝走到宅外,意欲扶她上马,裴花朝见戴妪所驾马车等在一旁,因说道:“寨主,我想坐车。”
“怎么?”
“马上风大,冷。”
“冷?你在路上怎么不说?”
“来时你说马车太慢,耽搁工夫,如今事已了,回程……”
两人正谈话,街外传来一阵骚动。
彼时街上已如早前在码头那会儿一样,民众得知东阳擎海到来都涌来围观,教山寨喽啰隔开。一个姑娘趁守街喽啰不备,一溜身钻了过来,往东阳擎海疾冲,其他喽啰上前捉的捉,扑的扑,把她制伏倒地。
那姑娘扑在地上,伸手指向裴花朝,厉声喊道:“寨主,这婆娘没安好心,你要当心。”
三九:裴娘子说
东阳擎海让人扶起那姑娘,问道:“你胡说什么?”
那姑娘受东阳擎海搭理,红光满面,马上记起正事,指向裴花朝道:“寨主,这女人留不得。”
东阳擎海挪到裴花朝身前,隔开那姑娘不善视线,并吩咐亲随:“带走。”
亲随便要架走那姑娘,姑娘喊道:“寨主,打心底瞧不起你,却混到你身边服侍,怕不是奸细?她还是外地人。”
东阳擎海不置可否,姑娘急道:“是真的,一个多月前,寨主到宝胜,我在街上看热闹,这女人就在旁边说寨主坏话。”
裴花朝一凛,彼时东阳擎海率队路过,她在街旁与两个姑娘争论他的功过,眼前这姑娘该当是其中一名了。
东阳擎海亦记得那日与裴花朝擦身而过,因问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寨主‘不过是个贼’,寨主,我在码头见了她便认……”姑娘还要说,刹那噤声。
东阳擎海一根眉毛都不曾动一下,然而双眸大亮,阴寒入骨。
那两道冷酷锋芒往裴花朝脸上剜,“这话当真?”
裴花朝肺中空气好似冰凝,“是……”那姑娘提及确切时间地点,她自知赖不掉,索性承认。
“滚。”东阳擎海由齿缝挤出这个字,声音不响,却已够几丈内的人听分明。
裴花朝闻言好似当众挨了一耳光,眼角余光内,曾夫人面露担忧,而戴妪……戴妪面色凝重,使眼色示意她快走。
她一刻不耽搁,掉头往住所方向行去。
她曾经欲伤东阳擎海性命,东阳擎海大笑以对,如今却为一句话怫然不悦,再看戴妪反应,显然这话触了他逆鳞。她若留在东阳擎海跟前点眼,说不准要遭遇其它难堪。
她穿过人群在街上走了一程子,后方逼来蹄声隆隆,东阳擎海驾马率领亲随掠过她而去。
东阳擎海快马加鞭疾驰,足足较平日早了半个时辰回到山寨。他汗流浃背回到自家院子,仆妇上前报道东阳老夫人回寨,正等在正房。
东阳擎海浓眉一轩瞥向正房,堂屋里传出东阳老夫人笑声。
“你也是闲不下来,白日出谋划策,晚上鼓捣那些花儿粉儿、丸散膏丹。”
林化道:“那些花儿粉儿、丸散膏丹卖得可好了,年尾你老人家等着分红啊。”
东阳擎海走入屋内,东阳老夫人——镇星寨的前任寨主——坐在堂上几案主位。她身穿窄身胡服,头发花白,若不是眼神有着与东阳擎海相似的锋利,笑起来真是和蔼可亲的邻家祖母。
东阳擎海向祖母问安,并道:“祖母有事,差人喊孙儿过去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祖母这几天闲着,走一趟没什么。”东阳老夫人说着,望向他身后。
“祖母,怎么了?”
“你房里那位娘子呢?难得你亲自挑拣首饰送给女子,祖母想瞧瞧她品貌。”“我让她滚了。”
“小俩口吵架啦?”
“她说我不过是个贼。”长路奔驰,东阳擎海胸中火气已然冷却,此时说来轻描淡写。
屋内陷入沉默,随即林化指了件事退下离去,东阳老夫人道:“既如此,我们不理那小娘子,说旁的事。听说你绑来一个河工。”
东阳擎海颌首,神色略为松缓。
“你能收服?”
“他肯随我手下到潜龙江一游,就能。”东阳擎海脸上微显笑意,“刀匠见了好钢好铁,断然舍不得不铸成刀剑。”他话锋一转,“不过祖母这次回寨,还为其他事吧?”
“是,你近来额外招兵买马打兵器,可是又打算兴兵?”
“那帮老太爷又向祖母告状?”东阳擎海冷笑,“上回他们阻挠我救宝胜,到得宝胜归顺,向寨里纳进奉钱粮,这几人哪个少分过一丁点钱?”
“祖母明白,那帮老臣只想混江湖,你却想打江山,可是这些人手中亦有兵马,你不可不顾忌。若闹内哄,大家落不了好,白叫外面对头拣便宜。”
“祖母放心,我理会得,那几位替山寨立过功劳,能敬着我便敬着。”
“那就好,其实他们所言不无道理,连连打仗,钱粮耗费大,地盘扩张太快,根基不稳也危险。”
“我倒嫌慢,天下这么多地方可拿下。”
祖孙俩一递一句说了半天,吉吉捧着盛满衣物的柳条篮子进屋,向东阳老夫人问好。
东阳擎海随意瞥去,吉吉衣篮上端搁了几双足衣(袜子),簇新洁白,足衣口刺绣万字不到头纹样。
他说道:“这足衣送错地方。”
吉吉道:“没送错,是寨主的足衣。前阵子裴娘子进库房,取布匹替寨主裁了几双。”
东阳擎海一怔,裴花朝舍得放下棋谱干别的事?
他打鼻子哼声,“多事,我足衣穿不完。”
“裴娘子说那些足衣经纬松了,布料变薄,不能好好护住腿脚。”
东阳擎海将脸一撇,“男子汉大丈夫,便是赤脚怎地?”
“裴娘子说,寨主将来会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更要好好保养身子。”
东阳擎海心中一动,裴花朝居然懂他。
他慢慢回首,盯住那几双足衣。
东阳老夫沉吟:“那小娘子看来在你身上费了心思,却又恶言相向。”
东阳擎海迟了半晌,道:“她说那话,是跟了我之前的事。”
“哦,”东阳老夫人留意衣篮一隅焕出绸缎丝光,因问吉吉道:“那又是什么?”
吉吉又抽出一只足衣,“也是裴娘子做的足衣,绸的。寨主嫌绸足衣滑脚累赘,可到寨外吃酒坐席不能不穿,否则进屋脱鞋,教人瞧见足衣料子普通,不够体面。裴娘子听说,便另裁一式,脚底部份用寨主喜欢的细布,其余地方用绸缎。”
东阳擎海不语,东阳老夫人点头道:“外头气派,脚下舒服,两头顾到了。”
吉吉喜欢裴花朝,听老夫人对她语含肯定,比自己受夸奖还受用,笑眯眯道:“娘子还按寨主的名字在上头扎花。”因指向绸足衣,足衣口绣了一枚灼灼太阳,由四合如意云纹簇拥,足衣下端一道海波。
她又道:“裴娘子也替老夫人做了几色针线,她不知道老夫人脚板详细大小,就做了抹额。——咦,裴娘子不在,是取抹额去了吧?”
四十:乐得脚底抹油
数日后,东阳擎海唤来戴妪,吩咐她把裴花朝留下的衣包送回宝胜。
“是,寨主可有话要交代裴娘子?”
“她才该向我交代,”东阳擎海冷哼,“背后嚼人舌根,不上门谢罪,反倒安坐家中高乐。”
彼时他一脚曲起踏在榻上,说话时微微一跺,戴妪抬眼,发现她这位少主脚上雪白亮眼,原来穿上簇新足衣。
戴妪沉吟着领命去了,回来报说裴花朝伤风感冒,卧病在床。
“她怎么就伤……”东阳擎海顿住疑问。
迎接白禹那日,他以避免误事为由,带裴花朝策马共骑,临到回程无须赶路,她才透露马上风大……
过了片时,他问道:“病势如何?”
“老身去时,裴娘子还发烧,不过听下人说,比起前些天好多了。”
东阳擎海嘴唇微翕,终究又闭上,戴妪因说道:“招呼我的那位丫鬟瑞雪,服侍娘子十分尽心。——哦,那位白津丞的母亲曾夫人也去探视裴娘子,老身到时,她正要离开。”
东阳擎海漫应一声,又问道:“你发还衣包,她怎么说?”
“裴娘子说不合失言惹恼寨主,曾经许诺终身追随寨主,她说话算话。”
“就这样?”这话无非重述当初两人交易,无半点情份。
戴妪因为字斟句酌,说话慢了下来,“依老身猜度,一则裴娘子正病着,没精神多言;二则她便想挽回,也不好开口。”
“嘴长在她身上,有什么不好开口?”
“寨主当街叫她滚,这般不留情面,妇人家面皮薄,怕开口又要给臊一顿吧。她家下人得知她开罪寨主,生怕遭殃,都走了一批。”
东阳擎海浓眉微拧,戴妪说得更慢,“寨主若肯原宥裴娘子,老身再去宝胜透个口风……”
东阳擎海霍地起身往书房走,“她爱咋咋地,老子没空理。”
三日后,下午。
裴花朝对镜闭目养神,瑞雪替她梳头。
崔家宅院那儿传来男人破锣嗓子喊道:“《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只,天则罚之。’昔日那朱买臣之妻嫌贫爱富,另嫁他人,今见朱买臣衣锦还乡,自家贫贱,悔不当初,遂找上朱买臣,奴颜媚骨指望重修旧好,朱买臣取水一泼……”
时不时崔陵用醉酒大舌头助腔:“对!行违神只,天则罚之!嗝,说的极是!淫妇不得好死!”
瑞雪在裴花朝髻上插上最后一根簪子,往崔家方向啐了一口,“那短命崔陵有完没完?昨儿叫伶人鬼吼鬼叫整日不消停,今儿又来。”
“指桑骂槐呀,”裴花朝涂脂抹粉,淡淡道:“见我失势了,借覆水难收这典故羞辱我。”
“呸,一会儿我提水过去,叫他晓得什么才是‘覆水难收’。”
“不打紧,我们且办正事。今儿要走的下人已经带了行囊在厅堂候着,你将身契文书发给他们,一会儿雇车来了,我们便出门。”
瑞雪应喏而出。
裴花朝开罪东阳擎海后,便有下人求去,当戴妪送回衣包,原本观望的下人也死心准备离开。
那天戴妪说得含蓄,“这些精巧衣裙想是娘子的心头好,一时不在身边,怕教你不便,因此老身送将回来。”
“多谢戴妪费心。”裴花朝说道,心底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仅仅短少几件衣衫,她拣其他衣服对付着穿便是,戴妪亦不像会自作主张处置她衣物。思来想去,自是东阳擎海恼了她,无意再唤她进寨侍奉,便送回衣包。
戴妪款款解释东阳擎海愤怒缘由,“前头那位姑娘与寨主分崩投向崔陵,便说过寨主‘不过是个贼’。”
裴花朝背脊微凉,敢情她无意间触着东阳擎海旧伤疤啦。按那汉子蛮横性子,自己只挨了他一个“滚”字真是侥幸了。
“裴娘子,可有什么话想对寨主说?”戴妪温声问道。
裴花朝从那话底察出谆谆善诱的意味,这位老妇人是让自己发话描补描补,她回去转告东阳擎海,兴许还帮忙说和。
她辜负了戴妪好意,只按本份表态:若东阳擎海还要她,她信守承诺。
然而东阳擎海不要她了,这样也好,那汉子上床粗暴下床粗鲁,自己纵有七个头八个胆待在他身边,也没九条命供他折腾,既然人开金口让她滚,她乐得脚底抹油。
人逢喜事精神爽,当晚她依旧发烧,胃口却开了,喝了一碗多稀饭。
翌日起来,她叮嘱瑞雪另觅房舍,此间产业由东阳擎海置下,金屋藏娇,两人既然决裂,她该趁早挪窝儿……
裴花朝对镜梳妆,崔家那儿乒乒乓乓声大作,似在打墙,不多时传来崔陵杀猪似嚎叫。
这唱的又是哪出?她纳罕,却无意探究。周身打扮停当,她起身理理衣裙,便往外去。
素手开了门,门扇洞开处,矗着好大一身影。
东阳擎海微轩眉叶,“病中还出门,要上哪儿,见谁?”
四一:你休想走
裴花朝连连倒退两步,“你……你怎地来了?”
“我不来,谁来?”东阳擎海摸摸她脸庞,“瘦了。”
“啊?”裴花朝莫名其妙,东阳擎海既恼她,还管她胖瘦作甚?东阳擎海脱靴,揽住她腰肢往屋里走,像男主人回到家,搂住欢迎自己的妻子,一派自然。
裴花朝愣愣教他带着走,心头萌生不祥预感:这不像对待弃妇的架势啊?
那厢东阳擎海问道:“刚问你话,病了不在家休养,上哪儿,见谁?”
裴花朝料想他在宝胜手眼通天,暪怕暪不过,便道:“在怀恩坊看了房子,要去立赁房文契。”
“住这儿不舒心?”东阳擎海携她在案前坐下,“若嫌崔陵吵,你放心,他不敢再闹。”
裴花朝想到不久前崔陵哭嚎,“难道你……”
“对,我收拾他了。”
“……”裴花朝看着东阳擎海,心绪复杂。
她视他如洪水猛兽,这洪水猛兽却又替她出头整治崔陵。
东阳擎海忽地警觉不对,“怀恩坊一带全是小户人家,浅房窄屋,你是我女人,住那儿做什么?”亮眸一眯,抓住裴花朝手臂,“你想溜?”
“不是溜,是‘滚’。你发话让我滚不是吗?”
东阳擎海干咳,“一时发火,让你暂离眼前罢了。”
裴花朝疑道:“若你还要我伺候,我那衣包放在寨里便是,何必特特送回?”
东阳擎海一噎,这傻子,真不开窍!还不是左等右等等不来她自行上门求和,只好他这头借送回衣包给她机会递话?
“我爱送就送,怎么着?”他哼哼,“你休想走,为保住你祖母,老子可动用了大人情。”
裴花朝垂下眉睫,才觉出这汉子有些好处呢,他便摆出主子债家嘴脸。——虽说他算得上她主子债家,但真个不劳他多作提醒,她已再清楚不过两人之间乃是欠债肉偿。
“六娘会信守诺言,让寨主花在六娘身上的代价值当。”她低头,眉心起波折。
东阳擎海直搔头,娘的,又把话说拧了,他本意并非如此。
屋外瑞雪扣门,轻声问道:“寨主,婢子搬东西进屋。”
“进来。”
瑞雪带领仆妇从院里寨众那儿接过物事,放在堂屋榻上,一行人鱼贯来回,走马灯似转个不停,好一阵子才把东西搬完。
“寨主,这是?”裴花朝问道,榻上一只只盒子,装首饰太大,装食物器玩又太小。
“补品,我东阳擎海的女人必须白白胖胖,不可瘦伶仃,教人以为我养不起。”
裴花朝对着榻上补品怔怔出神。
“寨主……”
“嗯?”东阳擎海装作漫不在意斜眼瞄来,这下小妮子感受到他心意了吧?
裴花朝认真问道:“可还有妾侍要住进这儿?”
东阳擎海再噎,“怎么想到这上头?”
裴花朝指向补品堆,“这补品单单一个人吃,一辈子怕也吃不完。”榻上补品盒子林林总总,小山似的满满一垛。
“对,”东阳擎海粗声道:“日后会有别的女人进来,满坑满谷的女人!”
“噢……”裴花朝陷入沉思,小脸神色严肃。
东阳擎海乐了,嗐,小妮子吃醋!
他故意板起脸,“怎地,不乐意?”
裴花朝猛摇头,“绝无此事。”别宅妇仰人鼻息,何来底气干涉东阳擎海娶妻纳妾?何况这男人房事上如虎似狼,多些小妾替她分担才好。
谁知她表态不会不乐意,东阳擎海却似不大乐意,低沉哦了声。
裴花朝暗忖,难道自己言行还不够热诚?
她笑靥如花,“人多热闹,再好不过。我不过寻思人多了,房舍安排困难,毕竟不只挪人进来,还要容下相应的仆妇丫鬟。再来,厨房未必足以应付这许多人饭食,若是其他姐妹属意自个儿弄个小厨房,那地方……”裴花朝按照唐老夫人传授过的治家之道,非常务实地算起帐。
既然无望降格成弃妇,她决定忠于职守,替东阳擎海打理好金屋,换取一晌平安,直到他另有安排。
东阳擎海嘴角微抽,气堵胸臆,看着裴花朝针对他不存在的三妻四妾,把各房调度说得头头是道,真想狠狠揉搓她那张正经八百侃侃而谈的小脸。
他伸手将人揽过,隔衣往她胸上招呼。
四二:你只管记得我
“我到宝胜不是为听这些。”东阳擎海咬牙道。
“寨主来宝胜是为了……”裴花朝低眸瞥向在自家胸上撒野的大手,敢情他来宝胜一尝枕席之欢?
转念想,不能呀,两地来回多费工夫,他这人可不会色令智昏,那么究竟……
东阳擎海见她若有所思瞥向自己,莫名生出被勘破什么机关的尴尬,不觉微扬声,“顺路找你,只是顺路!——咳,你师兄投效我了。”
“我师兄?谁?”
“白津丞,他拜你父亲为师,不是吗?”
“……家父生前确实收过学生,但我不记得他们。”
“理它,你只管记得我。”东阳擎海上上下下揉她身子,剥开她衣裳。
原来这人为白津丞而来,裴花朝想着,呼吸渐喘,视线飘到窗户那儿。幸好刚才要出门,放下了窗户,屋内春色不致外泄……
东阳擎海走后,瑞雪急趋入屋。
“娘子。”
合上窗扉的屋内微暗,暧昧气味弥漫,床榻衾枕凌乱,裴花朝背人而立,低头抚衣裙。
“寨主没为难娘子吧?”
裴花朝摇头,东阳擎海兴致勃勃,却没要她,只是亲亲摸摸,除下她衣裳,然后……
想到彼时光景,她面上烧辣,东阳擎海将他那话儿凑贴她腿缝雪丘挨擦,却不进入。雪丘如同花苞闭合,秘藏娇花,受了硬烫男根来回磨蹭,幽幽开绽,娇花翕张滴露,连同上端的艳红蕊珠泛出酥软,往内里痒去。东阳擎海缠住她不放,如真正欢爱那般,渐入颠狂,射在她小肚子上……
瑞雪念声佛号,道:“兴许东阳寨主打过那短命崔陵,消了火气。”
裴花朝因问道:“怎么了?”
“我招待酒食,和喽啰闲聊,原来这几日镇星寨不平静,几个老臣嫌东阳寨主好战,三天两头打仗抢地盘。在东阳老夫人主持下,双方各退一步,寨主答应今年内不再动兵,为此老大不乐。”
裴花朝道:“我瞧他挺松快的?”就除了两人论及未来妾室那会子。
东阳擎海岂止心绪松快,他闹大动静招兵,就是专候老臣找岔子。彼时他假作无奈休兵,预言自己一旦休养生息,周遭几股割据势力将如何消长,哪家对头觑着镇星寨内哄会来犯边,后来一一应验。当镇星寨对头打来,几个老臣抹不开面子让东阳擎海出马,自行领兵还击,可惜人马虽多,战略不精,教对头打得落花流水春去也。
没奈何最后他们还是挽东阳擎海收拾残局,东阳擎海手下兵马憋了许久不曾活动筋骨,兴高采烈出寨开战,一伙人打着打着,打下了一个州。至此,老臣派再没了声响,此是后话。
四三:你这般替我打算
又一月,东阳擎海事先未打招呼,出寨亲自接裴花朝上山。
裴家门首一个丫鬟正向小贩买瓜子儿,见了他双眼大亮,满脸堆欢上前问安,并道:“娘子出门了。”
东阳擎海原要给裴花朝惊喜,一团高兴登时扫了几分,高据马鞍望向裴家屋宇,彷佛宅中某处有伊人身影。
“她上哪儿?”
丫鬟眼珠微动,笑道:“娘子并未交代,不过她出门向来快去快回。寨主请往屋里坐,婢子伺候茶水。”
东阳擎海低眼向她瞧去,“你……”
那丫鬟以袖掩嘴笑道:“婢子叫河珠。”袖上露出一双俏媚眼,流去娇波脉脉。
东阳擎海却早转脸望向路上,“让你家娘子归家便收拾衣物,等我回来接她上山。”说完一扯缰绳离去,百名人马掀起街上大片烟尘,把河珠咳得够呛。
那日正值旬休,白禹休息在家,东阳擎海欲询问治水细节,便往白宅去。进了白宅院子,曾夫人正送裴花朝出门,迎面走来。
后来东阳擎海携裴花朝家去,等待丫鬟收拾衣包的当儿,两人在厅里对坐,他叮嘱她日后出门交代下人去向。
裴花朝倒茶与他,道:“我若出门拜访,必是去白家访曾夫人。”
“只和曾夫人谈得来?”
“我与旁的人家从无交往。”
“怎么回事?”
“我名为崔家妇,实为寨主的别宅妇,这身份荤不荤,素不素,正经人家不便与我往来,我亦无意自讨没趣,强人所难。”
东阳擎海神色微沉,“宝胜地面一个像样点的人家女眷都不找你?”
“有,可那些人我更不好搭理。”
东阳擎海微挑一方眉尾,“这是怎么说,你不肯结交朋友,人结交你你又不愿?”
裴花朝一笑,“找我的那些女眷其实冲着你来,想借我替父兄丈夫说好话、谋前程。”
“那是当然,你别在意,姑且拿她们取乐解闷得了。”
裴花朝摇头,“她们隔三岔五下帖邀我赏花听戏,到那回你恼了我,帖子一下子通通不来,到你回心转意,帖子又来了。这般人情交际没意思,不若独处清净。——倒是曾夫人真心,于我病时再三关心。”
“只有曾夫人一个相交,你不寂寞?”
“我有许多事可做。”裴花朝顿了顿,有感而发,“其实找门路帮衬家人,人之常情,那班女眷的苦心我并非无法理解,然而钻营到上位者情妇跟前就过头了。纵然她们的家人确是能者,家风行事轻忽节操,为官为吏能是好官吗?我在你跟前便说得上话,也不会举荐他们。”
东阳擎海原本一派闲散神态话家常,至此凝注裴花朝脸上深深打量。
裴花朝又道:“我俩有瓜葛,我若与不安分的人走得近,难保他们不会狐假虎威惹是生非,到时妨碍你名声可不好。”
东阳擎海隔着几案探手,握住她柔荑,“你这般替我打算。”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啊。裴花朝听出他语中流露几分温情,便要这么回答,表表身为下位者的诚心,一如她替东阳擎海祖孙做女红,让自己寨中生涯好过些。
转念她想这答话文绉绉的,东阳擎海未必懂,便改弦易辙。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啊。她欲待答言,凝眸见那汉子咧开嘴,眸底笑意灿灿,眼神热烈。
裴花朝一凛,东阳擎海那模样不像会期待自己前两样说法,说了不定要弄巧成拙,惹场闲气。
“我跟了你,自然替你设想。”她赶紧改口。
东阳擎海直起身探过几案,拉住她亲了个响嘴。
四四:岂难道我满足不了你
裴花朝这回进寨,日子安生许多。她每日察颜观色,婉转承欢,东阳擎海不再胡乱使性子。那汉子白日里忙公务,晚间回房,不只喜欢与她交颈缠绵,拉着她对坐奕棋的时候也不少。
裴花朝偶尔在奕棋时悄悄相让,假作不敌东阳擎海。由于东阳擎海棋力高超,与之对奕一不小心便要落败,因此她做这番手脚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几次下来,她发现东阳擎海更爱她全力应战,尤其喜爱棋局斗至难分难解,教她击败亦兴致勃勃夸奖她一番。纵然如此,她到底不能放心尽情落子。
床笫间,她则自行解决了行房初时的涩疼。
那回东阳擎海带她共骑回宝胜,她初次骑马不谙诀窍,给硌得腰酸臀疼,家去后一两日,起坐不大灵便。瑞雪见了,歪打正着猜中东阳擎海行房粗鲁,寻来膏药献上。这帖膏药有催情功效,早间将它反覆涂抹女阴内外,到黄昏时药力发作,持续整夜,令女子易于泌出春水滋润花径。这么一来,即使东阳擎海求欢急切,裴花朝亦不再如先前不适。
一日,裴花朝送东阳擎海出房,按例掩门落窗,脱下亵裤,面朝里壁侧躺,由小圆木盒挑了点药,往下体抹去。
她纤纤手指沾带晶莹膏剂探入雪丘细缝,先由蕊珠点起,再下来是花瓣,最后探入花径。
纤长的手指楔入花径反复涂药,那进出之势不期然教她想起东阳擎海。其实每回她替自己细细抹药,便忍不住想到汉子索要她时的光景与滋味,有时臊得鼻间轻哼……
“你……”不妨门口处有人出声。
裴花朝吃了一惊,翻身坐起,东阳擎海不知为何回转房里,杵在门口。
房内空气似乎凝结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俱都无言。
东阳擎海眉心深锁,半晌一字一字问道:“岂难道我满足不了你?”
裴花朝隐约猜到他话中何意,面上颜色登时赤红,因见他站在门外,生怕他言语再带出闺房阴私教院里下人听去,急急摇头,又招手让他过来。
东阳擎海面色微沉,欲待不去,又见裴花朝一脸恳切情急,到底迈步走去,在床沿坐下。
裴花低着小红脸,将那小圆木盒递到东阳擎海眼前。
“我……在上药……”她声若蚊蚋道。
东阳擎海面色稍霁,转瞬又凝眉,“你生病了?怎不早说?我叫军师来。”就要放声喊人。
裴花朝扯住他衣袖,声音更弱,“我无恙……”
“既如此,为何上药?是药三分毒。”
“那是……”裴花朝螓首直要垂至胸前,“为……为晚间同床共枕……作准备……”
东阳擎海语气瞬间严厉,“这是春药?”他夺过药盒细看。
“不是!”裴花朝忙道。言涉床事,她光开个口便要羞死了,何况事关东阳擎海行房粗暴?这事虽不及雄风不振这般教男子难堪,可道破了,难说他不会着恼;果真恼了,日子又不得太平了。
她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把话说得委婉无害,房外戴妪敲门。
“寨主,军情急报,朱家寨攻打西平郡。”
东阳擎海霍地起身,“召集军师及其他头目到外书房。”他举步要走,握住手中硌着掌心的小盒提醒他膏药官司未了,便觑向裴花朝。
裴花朝坐在床上,纤手按在胸前紧握成拳,小小的面庞尽管自持着不显慌乱,盈盈水眸却似有满腹言语,唯不知从何说起。
东阳擎海这时细想了想,他这小娘子由严守礼法的祖母带大,不像能懂、亦不像肯走房事上那些邪门歪道,倒别错冤了好人,冷了她心肠。
他将声气放柔些,“等我回来再说。”说完,大步流星往书房去。
这会议一开直开到午后,众人散去,东阳擎海留下林化密谈。
他由怀里掏出药盒,“先生,你瞧瞧这是何种药剂?”
他旋开那雕刻花朵纹样的药盒盖子,露出盒中透明膏剂。
林化瞧向他手中,只一瞥一嗅,便如见儿女,眼神亲切。
“迎春合欢膏,”她流利答道:“男女交合,妇人若未情动,或天生阴中干涩,以致淫水不足,必然痛苦。交合前涂抹此药,可助长情欲,催出淫水,助妇人享受欢情不复苦矣。此等份量膏剂一盒五百文,七夕、中秋打一成折扣,卖四百五十文;重阳节敬老爱老,老妪光顾,打两成折扣,卖四百文。”
东阳擎海瞪眼,“你怎地……”
林化笑眯眯道:“此乃鄙人独家秘方。”
四五:她怎地不同我说
东阳擎海既知药膏名目,便单刀直入正题,“你方才说‘妇人淫水未足’,我房里那位不像天生阴中干涩,交合初时曾经不甚滑顺,久了自然湿津津。”
“那便是你们行房初时,裴娘子尚未情动。”
东阳擎海沉吟,“尚未情动……”
“女子不同于男子,男子兴致一至,挺枪即入便行,女子大多却须先亲热一番。”
“我干事前,例必和她亲嘴摸几下。”
林化正色道:“那不够。”
东阳擎海闻言讶然,“我从前相好不曾抱怨,甚至逢迎,我总以为干事就这回事。”
没准她也是我主顾,林化腹诽。
她道:“人各不同,裴娘子既用了这迎春合欢膏,便是你得放出水磨工夫挑引的体质,否则她淫水不够充润,势必受苦。”
受苦……东阳擎海眉间微沉,喃喃道:“她怎地不同我说?”
“迎春合欢膏的主顾多半是这样的:妇人说过不舒服,她汉子不理睬,只得自寻办法,或怕羞怕惹汉子不悦,不敢开口。裴娘子年少,以她出身想来家教严谨,跟着你时日又不久,难怪不好说。”
林化走后,东阳擎海再接见白禹,便回到居院。
他走到正房前,吉吉呱呱脆音传出屋外,“裴娘子,依你说,那扁鹊看了蔡桓公一会儿,便说他得病,成天叨叨劝他快些治。怎地这回见到他,转身就跑?”
“是,蔡桓公也纳闷呢,”裴花朝语声轻软,“他派人问扁鹊,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
那温柔的声音顿了顿,续道:“扁鹊回复的意思是:病在肌肉纹理时,以热汤装于容器熨敷患部可治疗;病在肌肉与肌肤时,针炙可治疗;病在肠胃时,服用清火药剂可治疗;病入骨髓时,那便属于司命——掌人性命之神——所管的事了,医者无计可施。如今大王病入骨髓,我便不再请求为他治病了。”
“后来呢?蔡桓公真有病吗?”
“嗯,后来‘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过了五日,蔡桓公身体疼痛,让人带扁鹊过去,扁鹊早逃往秦国了。”
“哇,这扁鹊神了,用眼睛看,便晓得蔡桓公得了大病。”
“嗯,他不只医术高超,人也知机识变,当蔡桓公已无药可医,他留下救治非但无法见功,兴许要被迁怒,即时离开保身。”
吉吉还要再说,房门开了,东阳擎海走来,她请安后不敢多留,便即退下。
“寨主。”裴花朝起身施礼,心中打了个突,将预备了大半天的言词在心头过过,等待东阳擎海作问时一一回答。
她等了等,等来汉子风牛马不相及淡淡一句:“你和吉吉挺谈得来。”
裴花朝辨不出他底意,因答道:“吉吉提起一桩大夫轶闻,我顺便给她说了段故事。”
东阳擎海心中似有酸泡往上浮泛,原来裴花朝不止舍得放下棋谱为他裁足衣,也肯替吉吉说故事。
他视线下扫,几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白纸铺展。
“作什么?”
“原要抄经,后来吉吉来了。”
东阳擎海在案旁坐下,“你现在抄吧。”
裴花朝不解他因何搁过药膏一事不提,要她抄经,却不多问,只是轻轻答应。
她取了鹅形砚滴,斟酌着在砚堂上施水,拿起墨锭要磨。
东阳擎海却道:“等等。”
四六:以我墨锭,磨你砚台
东阳擎海由柜子取出一方崭新墨锭,“旧墨锭短了,不好拿,还要脏手,你用新的。”
裴花朝接过那长方墨锭,柔荑按定它,在砚堂慢条斯理推磨。
东阳擎海瞧她纤手素腕来回轻挪,动作分明单调反复,却自成一股优雅,能教人观之不尽。他津津有味凝注一阵子,方才道:“你怎地不磨快些?”
“快不得,”裴花朝轻声道:“快了,墨色无光,且要生沫。”
“难道越慢越好?”
“慢了,墨色又浮了,得不急不徐,墨汁方才均匀油亮。”
“磨墨还有这些讲究?”
“嗯,用新墨锭更要讲究,新墨锭棱角硬直,须得轻缓推磨,以免划伤砚肤。——这砚台还是端州石砚。”语间对那石砚颇有爱惜之意。
“你如何得知这是端砚?跟河东干和葡萄一般,皇帝老儿也赐给你家过?”
裴花朝柔声应是。
其实无须御赐,裴家累代搜罗文房四宝名品,她从小浸淫其间,是以一见一触东阳擎海那砚台,以其石质、纹理、色泽便知是端砚。
东阳擎海端详裴花朝,她低眸研墨,神态沉静,长睫轻掩水眸,线条秀美的侧脸在日光映照下,光润如玉,浑身大雅。
他心头生出几丝软涩,这人跟着他短短时日,便懂得他心怀大志,可谓知己,他却不知道她吃了苦却不敢言。
他倾身,吻在她粉腮。
“寨主?”裴花朝疑问时,又挨了一记轻啄。
东阳擎海醇厚的嗓音微哑,“我们磨墨。”
“……我正在磨。”
“不是这等磨墨,”他摩挲她颈间,“用我墨锭,磨你砚台。”
裴花朝便不明白他墨锭与砚台的比喻,由他从自己颈间渐次下滑的手势,亦猜中他意欲何为。
唉,白昼宣淫,怎么好呢?
可是这汉子自行其是惯了,必定不听她的。
她搁下墨锭,按住东阳擎海的手,“寨主,先放下窗户……”拦不住,好歹掩人耳目吧。
“不必,你皮肉雪白,就着光亮看,好看着呢。”
裴花朝再度按牢他的手,“万一院里有人经过,要瞧见的……”
东阳擎海果然顿住,眸光尖利,“不错,你的身子只有我能瞧。”
裴花朝松口气,这下可以关窗了。
说时迟,那时快,东阳擎海朝院内大喊:“所有人等,退出院子。”转头问裴花朝:“行了吧?——怎地脸这般红?”
裴花朝何止脸红,而且晕眩欲哭无泪。
“这下满院子人岂不猜到我们要……”
东阳擎海笑道:“咱们一个被窝里睡多久了,在被底下合伙干哪些坏事,他们早猜到了。”
四七:我改就是了
裴花朝无辞可答,亦无暇可答,东阳擎海凑近脸,吻上她双唇。
她抿了抿嘴,闭上眼睛。
迎春合欢膏尚不到药力发作时候,她只得照土方来——自行松弛肌骨,好少受些罪。
因为心神都放在放软身子,过了一阵子她才品出不对劲。
本来按东阳擎海的作风,亲嘴揉捏几下便要长躯直入,今儿不知怎地,这会子他还在她唇上下功夫。
他抚在她发鬓肌肤,⒍⒊⒌⒋⒏o⒐⒋o唇瓣贴着唇瓣磨蹭含吮,那力道简直温柔。
裴花朝睁开双眸,看清眼前那张深刻俊朗面庞确实是东阳擎海,并不曾中途换人亲热。
“别再用合欢膏,”东阳擎海捧住她面庞道:“是药三分毒。”
但是我疼……裴花朝低下眉睫应声,盘算能否在顶头上司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
却听东阳擎海低声道:“我改就是了。”他进房后便想言明此事,临了难以开口,索性干了再说。
裴花朝闻言抬眸,思量他话底何意,只见东阳擎海眼望他方,搔了搔后脑勺,一霎时,纵横江湖的山大王彷佛青涩少年。
裴花朝脑中灵光一现,猜到东阳擎海底意,怔怔凝注而去:这汉子果真耐烦迁就她?
东阳擎海教她瞧得发窘,便虎起脸又亲上来,表情凶归凶,动作却小心。
这人认真的……裴花朝受他亲吻摩弄一阵,渐渐确信,胸口莫名发暖。
再无须刻意而为,她从身子到心神不觉皆松懈,依在东阳擎海臂弯。两身纠缠时,她首次体会到自在,便有了心思留神他如何碰触自己。
他的嘴唇轻轻熨上她肌肤又脱离,发出轻微嘬响;他粗糙的指腹掌心像带了砂砾,刮擦过她的身躯,因为力道轻柔,半点不曾刮疼她,只擦出细致的刺激与温热。
那些触碰轻轻落在她肌肤上,却穿透了肌肤,直溯心头,每一次抚摸犹如五指拂过琴上七弦,势必响起叮咚乐音,她的心头亦簌簌轻栗。
从前欢爱,她只觉得东阳擎海强壮野蛮,结肉虬结的躯体蕴藏无穷折腾人的精力,料不到让他拥抱抚摸,还能是温暖舒适的。
当她被放倒榻上时,已然娇躯发热,呼吸微促。
东阳擎海跪坐她身前,挺起紫长热杵却不便入,反倒仿效前些时日在宝胜云雨的法子,以他的热长在她腿间花缝磨擦。
他迎向裴花朝讶异目光,道:“上回你病刚好,用这法子行房不至于累着你,干到最后,你下头湿了。”
这日他事前细加爱抚,让裴花朝湿得比那回快,却刻意抵弄一阵子,方才进入。
“哈啊……”当东阳擎海贯穿而入,裴花朝揪住褪在塌上的散乱衣裙,弓起雪躯。
在她受东阳擎海阳物抵擦桃源洞外头时,便渐渐觉出一种痒,它彷佛萌发于花径,又彷佛在不可触及的更深处,令人难耐。
娇花上端的蕊珠在捱擦下,逐渐泛出电流似酥麻,送出舒畅,可惜那抚弄轻缓,非但满足不了反倒更加勾动情欲,教人不能满足,不可自制地贪图有什么来弄一弄才好。
她轻啮手指,按捺这等羞人想头,又苦于身内那痒、那有限酥麻催出的空虚,这时东阳擎海破径抵入,坚实充塞花径。
四八:再不让你难受
“哈啊……”裴花朝倒吸口气。
她体热情动,花径水滑,当东阳擎海顺着湿滑撑开桃源洞,顶进花径前端,非但不曾害疼,还窜起比先前爱抚强烈的酥麻,教她触了电似弓起雪背。
“嘶……”东阳擎海亦深吸了口气。
他一进入裴花朝,感受便格外不同。从前交合初时,她虽紧但涩,夹得他也未必舒服。这日她已被挑足兴致,由蜜穴到花径内里翕张更加厉害,但春水润滑,那方桃源天地便紧致而包容,吸吮贪狠却温柔。
这滋味太美妙,他便一挺再挺,当分身尽根没入身下女体,他为从头至尾所感受的紧致湿暖而叹息,也听到女子彷佛满足的微吟。
他俯身蹭在裴花朝唇畔,“喜欢这样?”
这问话臊人,裴花朝起初不敢答言,复念若不挑明,万一东阳擎海会错意,当她不喜温柔手段,重拾旧时鲁莽,自己岂不又要吃苦吗?
她鼓足勇气,汇聚成他耳畔似有若无,软绵绵地一声“嗯”。
东阳擎海笑道:“就爱你这含羞待操的小模样儿。”说完,含住她嘴唇啧啧亲吻。
裴花朝听他言语露骨,原本发窘,又听他说道:“日后咱们便这么干,再不让你难受。”
裴花朝先前难为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鼻间泛起淡淡酸涩。
于是当东阳擎海开始律动,她思前想后决定投桃报李,乍着胆子悄悄将双腿分得更开,让他易于深入。东阳擎海亦老实不客气,舂进她体内深处,只是暂时尚未尽兴撒野。
“嗯……啊……”裴花朝给顶弄得舒服,娇躯晃漾,眼角余光不经意带到一方上方成排大开的窗户。
亏得所有人业已退下,否则万一谁打廊下经过,便要清楚瞧见东阳擎海在塌上压住她,两人精赤条条交缠……
她这么一想,水嫩媚肉不由自主加剧收缩,紧咬男根不放。
东阳擎海猝不及防分身受到猛烈吸吮,酥爽得低叫一声,再不克自制,使劲操干。
“啊啊……”裴花朝的呻吟响了起来。
东阳擎海每次挺进,毛发浓密的阴部摩擦她桃源洞外的娇花浆果、硕大的肉冠冠首碾进花径,带进灼硬柱身碾过,便教她由外至内激迸酥麻电流。
“哈啊……”快意重重漫进肌骨,她莲脸生晕,神色迷乱,双腿不由自主勾紧男人腰臀。
东阳擎海眼眸放出湛湛野性,大动问道:“干得可好?”
裴花朝自然不肯答言,嗯嗯含糊以对。
东阳擎海不依了,刻意扭臀,朝她穴内花心所在抵磨。
“呀啊……”裴花朝娇呼,东阳擎海本钱丰厚,轻易填满她花径碾蹭花心,这一存心拨弄更了不得,花心那点酸痒直泛到小肚子,叫人难当,于此同时又舒爽得紧,催出春水。
“啊啊……寨主……寨主……”她颤声呻吟,抬起螓首轻蹭他面庞,分不清想他下手缓些,又或者重些。
她尚且委决不下,东阳擎海噙住她双唇吻吮,窄腰健臀攻势加快。
“唔……唔唔唔……”裴花朝蓦地睁大杏眸,樱桃小嘴教汉子堵上说不出话,便抓住他粗壮手臂,却是尚未来得及求饶,便在暴起的欢快中垂下眼皮,媚眼如丝。
“干得可好?”东阳擎海再问,为此恋恋不舍松开她樱唇。
“啊啊……啊……”裴花朝如离水之鱼不住张口喘息,送出夹带啜泣的娇声。
“说。”男人低沉嗓音饱搀情欲,变得沙哑。
裴花朝拧眉一阵摇头,这般问答太粗鄙了。
东阳擎海半是引逗,半是想听她淫语,便道:“既然干得不好,那便干到好为止。”
他直起身架住她双腿,连珠似以耻骨与她肉身相击,男根破入蜜穴舂个饱实,噗呲搅动狭径蜜液。
“呀啊……寨主……”裴花朝生怕受不住这波猛击,便踢动纤腿想躲避,旋即教节节上升的快感击溃,瘫软塌上,上气不接下气媚叫“寨主”。
天光映照,东阳擎海目睹他身下女子鬓发凌乱,春色满面,骨肉亭匀的身躯枕在颜色鲜嫩的衣裙上,肌肤雪白耀眼,水光闪烁,胸前雪丘挨受肉身顶撞,弹跳不休。
美色当前,他早已血脉贲张,再听她吁吁呼唤自己,等同火上浇油,乒乒乓乓拍击女体,两人结合处蜜液水星飞溅。
“呀啊……”裴花朝体内快意不绝,刺激得她实在受不住,娇小身子扑簌簌发颤,柳腰纤腿便又是一阵扭动踢蹬,想摆脱汉子抽插。
她那点力道哪里够甩掉东阳擎海,反倒让东阳擎海较劲似将她双腿扛上肩头,挺腰疾刺,次次命中要害。
裴花朝给这么顶了几下,已经失神的眼眸全然涣散,被亲得红肿的小嘴再吐不出话,只是没命似嗬嗬喘着,泪水落下绯红粉腮。
东阳擎海原本还要相逼,见她大有柔弱不堪欢合之态,心中怜惜登时压过了不知餍足的欲念。
他缓下疾冲势头,俯下身亲吻她颊上泪珠,“花儿……”
那声呼唤柔能绕指,简直不能相信出自一个雄纠纠,气昂昂的武夫之口。
裴花朝神魂恍惚中隐约听到这一声,彷佛敲金击玉撞在心坎,而肉身同时迎上他余威尚在的有力冲击,刹那高潮到了顶点。
她是沉沦了,亦是飞升了,身子痉孪着喷出春水,眼珠上翻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