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旧时王谢堂前燕

2 / 7 章 · 13,892

丫鬟支起窗户,外头晴空万里,窗外楼下远近一片平房院落。

窗旁的魏妪扭头向房内笑道:“老夫人、六娘,此处乃是宝胜县城最好的客店,我们崔家整店包下,婚礼前,供两位在这儿落脚。”

她的视线落在立于房间当心的唐老夫人,而后转到搀扶老夫人的少女身上。

少女按族中排行被称作“六娘”,鲜为人知的闺名则唤“花朝”,那日她一身布衣布履,乌鸦鸦的长发拿头绳挽着,打扮似小家碧玉,却无人能错认她来自小户人家。

她身量娇小,巴掌大的面孔容色清丽,肤光胜雪,这模样本来文弱秀气,更兼杏眸乌亮,转盼间流动书卷清灵。

魏妪打个邀请手势,道:“两位请来瞧瞧,这客店近傍闹市,由窗外望去,看得见几条街内店铺摊贩。”

裴花朝回以娴雅浅笑,礼貌周备,而后睇向唐老夫人,等候老人家拿主意。

唐老夫人发髻簪支木钗,身上衣衫乃上好绸缎精细裁成,光泽却已黯旧。尽管如此,她的派头仍旧很大,在那依稀看得出当年明艳的脸上,根深柢固着一股骄矜贵气。

她听毕魏妪建议,扶了扶额,转向一旁坐榻要坐下。

裴花朝见状,忙问道:“祖母,可是身子不快?”

唐老夫人道:“乏了而已,坐下歇歇,六娘莫慌。”

裴花朝小心翼翼扶着唐老夫人坐下,倒茶奉上,又问是否要服用药丸。

唐老夫人微微抿了口茶,“不必,将息将息便好,”

裴花朝鉴貌辨色,心眼雪亮,将凭几挪近祖母身旁以供倚靠,转头向魏妪笑道:“请魏妪代六娘向崔伯母致意,多谢她费心安排。”

魏妪笑吟吟道:“六娘客气什么呢?咱们崔裴两家就快就是一家人了。”

裴花朝把头低了低,耳根微红,唐老夫人表情不变,眼神略现阴沉。

魏妪又道:“老夫人与六娘这一路车马劳顿,请歇息会儿,老身先回崔家向我家主母覆命。屋里有丫鬟,家丁也亦驻在前一进院子,听候两位差遣。”

裴花朝柔声道:“从京城到宝胜,千里迢迢,魏妪和其他人护送我们,辛苦了。”

魏妪笑眯眯满口谦逊,奉承裴家祖孙体念下人,吹捧了一篇话才离去。

魏妪走不多时,唐老夫人便摒退丫鬟,等丫鬟带上房门,这才不疾不徐道:“六娘,你失体统了。我乃大虞宗室,你裴家再不济,祖辈好歹出过两位宰相。你如此出身,不该对魏妪这等家奴低声下气。”

老人语调平宁,彷佛不过白说一句,裴花朝却晓得祖母极看重尊卑贵贱之别,只是出于教养,遇事不令喜怒形于色。

她恭声道:“祖母,魏妪沿路服侍咱们可谓尽心尽力,六娘以为宣慰她几句,并无伤大雅。”

“崔家能娶你为媳,门楣生光,敢不教下人好生伺候你?他们低贱商户……”唐老夫人说着,手抚胸口,眉尖微蹙。

裴花朝慌忙向前倾身问道:“祖母,怎么了?”

唐老夫人摆摆手,“无事,想起你父亲而已。那逆子,当初他在圣人跟前峥嵘得意,多少好人家争相找他求亲?他选谁作东床快婿不好,居然自甘下贱,把你许给商户儿子。蠢材,糊涂种子,故以直到他死,我都不曾再和他说话!”

“祖母……”裴花朝一头替唐老夫人抚背,一头弱弱唤道,声带恳求。

她敬爱拉拔自己长大的祖母,对亡父亦有孺慕之情,不忍他受数落。

唐老夫人会意,道:“魏妪让我们赏街景,当真可笑,宝胜这山坳海沿子,有什么可观?”

其实各地风土人情不同,定有新奇处,裴花朝这么以为,却只抱住唐老夫人手臂,轻轻倚偎老人家肩头。

“祖母对下人向来不假辞色,但旅途上,对魏妪提议再不以为然,也不言语,只如方才故意露出疲态那般,变着法子不理睬。祖母这般忍耐,全是为了六娘。”

唐老夫人轻拍孙女纤手,良久道:“不能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崔家挑中魏妪上京接送咱们,必定极重用她。这等家奴你固然无须降格亲近,亦不好结怨,否则她使起绊子,多少要叫你吃亏。”

祖孙相依一阵,裴花朝始终担忧唐老夫人旅途劳瘁,因问道:“离饭时尚早,祖母可要小睡一会儿?”

唐老夫人点头,裴花朝便铺床展被,服侍老人家歇息。

唐老夫人卧在床榻问道:“六娘,你呢?可是又舍不得睡,要下棋?”

裴花朝低下眼,不敢便答话。

唐老夫人叹道:“凭是如何教养你以女红为务,以《女诫》、《女论语》为本,你终究是裴家的种,为棋道废寝忘食。万幸你是女娘,不会像你父亲那般,进宫闯祸。”

裴花朝低眉顺眼谛听唐老夫人言语,及至听到“进宫闯祸”,她迟疑半晌,抬头轻声道:“祖母,父亲当初行事固然欠缺考量,但……但六娘以为他并无做错。”

唐老夫人听说,沉默半晌,只道:“你爱奕棋便奕棋吧。”

“祖母?”

“不日你便要出阁,从此成日对着市井奴,纵然得闲,未必有那雅致奕棋,爽性趁此时下个痛快。”唐老夫人说完,翻身向内壁,喃喃低叹:“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裴花朝坐在床沿,心中茫然。

当年她父亲和来京买卖的崔父一见如故,定下娃娃亲,不久父亲出事,崔父病亡,两家断了音讯,今年崔家才派人叙起婚约旧盟,接她至宝胜成亲。至今她对崔家根底所知无多,魏妪那儿总是没口子夸耀,说崔家乃宝胜富家大贾,主母孟氏惜老怜贫,未婚夫崔陵年轻有为,但自家人夸自家人,究竟不能十分作准。

发了一会儿呆,裴花朝将头一摇,走到壁下轻手轻脚打开箱笼,取出一纸折叠旧纸,以及两只囊袋。

那旧纸在几案上摊开来,上头纵横交错十九路笔直棋线,正是棋枰型制。

她由囊袋取出黑子,略为思忖,将指间棋子搁落墨线交错的某一点,再取白子。

随着黑白两子挨个落在棋盘,她心神化入几上白纸墨线,心头杂念愁闷涤荡而去,胸怀清明。

在那每边十九道、交错出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的天地中,她甩开礼法束缚、现世纷扰,任意浑洒奔驰……

客店另一头,魏妪走到门面,便有家丁奉上茶水。魏妪接过茶水咕嘟喝个见底,朝裴家祖孙所在的楼房呸了声。

“死老太婆,端个屁架子,这世道皇帝都不皇帝了,你皇亲国戚算什么?”

家丁附和,“魏妪说的是,不是我们崔家,她们祖孙还在京城苦哈哈织绢挣饭吃呢。”

魏妪把杯盏递还给家丁,道:“我家去报信,你们看牢裴家祖孙,尤其那裴六娘,咱们崔家前程都在她身上,要是走漏风声走脱人,仔细你们全家老小的皮。”

二:无礼狂徒

翌日,崔家来人拜访裴家祖孙。

唐老夫人捺下对崔家的轻蔑,微笑相迎,却只见来了主母孟氏,其子——亦是裴花朝的未婚夫——崔陵不见人影。

崔家主母孟氏陪笑解释崔家祖母卧病在床,崔陵因此出门寻访灵药。

唐老夫人先头不悦崔陵不曾过来拜见,听说原故后,倒是欢喜,“好,为人子孙便该如此。忠臣出于孝子之门,大郎孝顺,异日必能报效朝廷。”

两个妇人话起家常,孟氏一力趋奉裴家祖孙,哄得老夫人笑意多了几分真。稍后两人谈及婚事正题,裴花朝不好在场听着,孟氏便提议让魏妪陪她上街转转。

裴花朝心中有意,却不言语,静待唐老夫人主张。唐老夫人初时不肯孙女无事上街抛头露面,经不住孟氏巧舌如簧,勉强允了。

魏妪领了丫鬟前后簇拥裴花朝,沿街逐一介绍街市上知名商号,其中包括崔家名下店铺,不过正在整修门面,大门深锁。一行人且说且走,渐渐行到街市僻处。

魏妪道:“六娘,再往前街市便到底了,你走了一程子路,歇歇脚吧。”她指向前方,一户店家招幌绣了“香饮子”三字。

一行人进店,裴花朝拣了临街座位坐定,点了饮子。

魏妪在桌旁侍立,道:“六娘,老身替你拿帷帽。”

裴花朝依言摘下薄纱帷帽,递了过去,不经意转眸扫过店内角落,和该处一个男客四目交投,对上视线。

她一怔,从未见过谁的眼睛比得上男客那般明亮,仅是眼风轻淡扫来,那凛凛精光便将人兜头罩住,好似天罗地网覆落。

她定睛觑了觑男客,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古铜肤色,相貌颇为英俊,眉宇却是匪气横溢;他的发式更不像正经人,仅戴抹额,一头浓密短发放任外露,如狮子鬃毛冲天贲张,全然悖反束发戴巾冠的根本礼仪。

男客咧嘴露出白牙朝她无声一笑,意含挑逗招引。

没规矩,裴花朝别开脸,蹙了蹙眉头。

不多时,茶博士送上饮子,裴花朝将那绿豆冰雪凉水吃了几口,始终不自在,无形中似有股千钧力道由男客那处发出,压在自己身上。

她再三思量,回眸睇去,果然,那男客一迳直勾勾盯住她瞧。

无礼狂徒,她眉心拧得更深。

男客见她不悦,嘴咧得更开,还以更灿笑靥。

他眉宇有股历过世故的复杂厚重,这一笑分明惫赖,竟无丝毫油腻,反倒笑出一缕清爽少年气。

裴花朝却不在意这些,放下手里凉水,要起身走人。

那无礼狂徒身着胡衣,腰间佩刀,同桌三个伙伴亦是相仿行装,神气不善。这班人不是市井混混,便是江湖游侠之流,她和魏妪一干女流奈何不了对方,但惹不起,总避得起。

她略略欠身,店外那头有人喝道:“你别给脸不要脸!”

饮子店对过开了家胡饼摊子,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店家指鼻子说话。

“瑞雪,你个孤儿,命硬没人敢娶,我好心说亲,你倒摔脸子不肯?莫忘了,不是我帮忙向市署中介,你哪里租得下这蓷子?”

那叫瑞雪的姑娘木着脸道:“方叔,吴市丞的儿子傻归傻,好歹是独苗,我自知命硬,就不祸害了。再说了,我并非白白动劳方叔帮忙说合租摊,是纳上双倍酬金孝敬。”

裴花朝听到此处,揣度那方叔替市署和小贩双方搭桥拉线,从中谋利,而今要促成瑞雪嫁入吴市丞家。

方叔若保媒成事,吴市丞定会额外照顾他经纪生意,双方皆大欢喜,然则瑞雪何苦嫁个傻子,耽误终身?

方叔道:“敢情你还嫌弃吴家郎君傻?你撒泡尿当镜子照照自家德性,没色没财,全靠干活麻利,身强体壮能生养,吴家才肯将就。”

方叔高声奚落瑞雪,行人路过胡饼摊子权当看热闹,其他小贩上前陪笑缓颊,方叔便嚷嚷对方存心坏人姻缘,要向吴市丞告诉,那些小贩只好噤声退回。

裴花朝目睹此情此状,在椅上坐稳了,向魏妪轻声嘱咐。

魏妪道:“六娘,随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裴花朝道:“劳烦魏妪。”口气和软,然而果决。

魏妪只得清清喉咙,向瑞雪喊道:“小娘子,我们要买饼,你送几个过来。”

三:帮会头子

瑞雪先还纳闷谁挑人吵架时节横插一杠买饼,见裴花朝神色温和,透出关心之意,立时省悟,挑了几块最大的饼搁进笸箩带进饮子店。

裴花朝见瑞雪摆脱方叔,松了口气,却留意她进店瞥及角落那无礼狂徒方向,神色明显惊异,又匆匆点头,似认识那狂徒。

“多谢小娘子叫我过来避风头。”瑞雪走向裴花朝,放下笸箩行礼,“我不好同那方叔翻脸,但挨他骂不甘心,收摊回避又浪费租金。”

“举手之劳罢了。”裴花朝柔声道:“你暂且在这儿待着,等那方叔不耐烦走了再回去。——自然,这些饼我会买的。”

瑞雪道:“这些饼请小娘子吃。”她一面说,一面瞥向饼摊。

裴花朝问道:“可是担心方叔拿饼摊撒气吗?我有法子。”

她形貌清雅柔弱,看模样就是只能躲在别人翅子底下的千金小姐,却仗义出头,言辞笃定。瑞雪好奇端详,因问道:“听小娘子口音,并非宝胜本地人?”

萍水相逢,裴花朝不欲多提来历,只是微笑,瑞雪便改换话头,搭讪着闲话。

方叔在对过等了又等,见裴花朝同瑞雪攀谈不休,心下烦燥。

当然他识破裴花朝假买饼之名,行调开瑞雪之实,但理由正当,自己想找她吵嘴都无法。何况裴花朝带了老小奴婢,这排场少说是富户家眷,自己不好开罪。

他便喊道:“瑞雪,我们的事还没完,你再不回来……”他作势要掀翻饼摊。

魏妪按裴花朝先前吩咐,喊道:“摊上的饼我家全买了。”

方叔道:“你买了又如何?”手倒是停在空中。

砸孤女的饼摊,他拍拍屁股就能走人,饼教别人买下,污损一块他就得赔一块。

他无计可施瞪向魏妪,瞪了几眼,疑问油然而生。

“婆子,”他喊道:“你有些面熟,是哪家下人来着?”

裴花朝向魏妪道:“咱们别搭理他。”

方叔言语间表露他在市丞跟前说得上话,而市丞现官现管,手伸得到街市商家头上,包括崔家店铺。因此她绕圈子买饼替瑞雪解围,省得方叔知晓她们一行人来历,调唆吴市丞做手脚。

魏妪果然不答言,方叔却一拍手,道:“啊哈,我认出来了,从前崔家主母出入商行,你跟在她身边,你们是崔家人。——嘿,崔家人还敢出门啊?”

糟糕,裴花朝懊恼,仍旧扯出崔家了。

魏妪瞪视方叔,恨不得撕了他的嘴的情状;瑞雪闻言,瞥向店内狂徒,又回望裴花朝,神情从恍然翻作怜悯。

而方叔两手一掀,饼摊翻覆,成摞胡饼滚落地面。

瑞雪大声道:“方叔,你得赔钱。”

方叔笑道:“呸,赔个屁,崔家在宝胜就是过街老鼠,莫说饼,”他挺胸指向裴花朝,“就算我对这崔家小娘儿们……”

“你待对她如何?”一把沉厚男声响起,不疾不徐的声音字字铿锵却不失圆润,犹如远方古钟厚实悠扬,教听者耳里生出一种酥酥的震动。

裴花朝循声望去,却是饮子店那无礼狂徒发话,彼时他带领一干同伴走到街上。

先头他坐在店内时,便显肩宽胸阔,这时长身而立,全然现出魁梧个头,又执刀佩剑,身上似张弛偌大勇力。

方叔扭过头张嘴就要骂,及时看清来人是谁,眼睛登时张得铜铃大。他呆了几息工夫,似乎警悟什么,大惊失色望向裴花朝,旋即噗通跪下,朝狂徒磕头如捣蒜。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贵人,请贵人原宥则个。”

那狂徒骑上随从牵来的赤炭色骏马,正眼不瞧方叔一下,只将下巴往裴花朝那儿一抄,方叔赶忙依样画葫芦向裴花朝磕头赔礼。哪怕狂徒策马扬长而去,方叔照样不敢马虎,留下赔补一摊子饼绰绰有余的银钱,这才溜之大吉。

情势变化仓促,裴花朝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因问道:“魏妪,那方叔因何詈骂崔家?他口中的贵人又是谁?”

魏妪强笑道:“前阵子崔记商行货船翻覆,折损了船工,船工家眷狮子大开口要安家费不成,便到处泼崔家脏水。外人信以为真,跟着起哄。那么那位贵人……”她顿了顿,道:“是本地帮会头子,市井无赖都怕他。”

帮派头子?裴花朝吃了一惊,料到那狂徒不是好人,料不到年纪轻轻,便逞凶斗狠到了头子位份。

怪道他胆敢放肆轻薄人,幸好没得寸进尺,生出其它事端……她压下后怕,将方叔赔款悉数转交瑞雪。

瑞雪道:“多谢小娘子相助,我回去收拾摊子。小娘子哪日有空,请千万再来尝尝我的手艺。”

她言语中盛情拳拳,裴花朝感她好意,见饼摊凌乱,胡饼满地,便支使丫鬟过去帮忙收拾。

瑞雪留在裴花朝身旁又是一番感谢,临走转身手臂摆动,扫翻桌沿笸箩,胡饼纷纷落地。

“哎,我真是……笨手笨脚。”瑞雪陪笑拾饼。

裴花朝由椅上弯腰帮忙,魏妪本来盯着瑞雪,见状不好袖手旁观,也拣起身旁胡饼。

瑞雪觑魏妪不见,飞快凑近裴花朝耳畔,压声道:“快……”话未说完,魏妪已抬眼瞪来。

裴花朝那厢只听得瑞雪出声,拿不准她只是随便吱个声,亦或有话要说。她直起身等待下文,魏妪已走来,将胡饼连同笸箩塞进瑞雪怀里,把人半推半送出店。

那日再晚些,孟氏再度来到客店,声称崔陵已归家,但崔家祖母病势突然加重,恳求后天便举行婚礼冲喜。她向唐老夫人再三保证,家中早将婚事诸般用物备办周全,纵然立时嫁娶,亦不至于潦草行事。

唐老夫人听说崔家婚礼诸事齐备,崔家人又寄望成亲与崔家祖母冲喜,倘若不允,而崔家祖母一病不起,裴花朝日后在夫家将难做人。

于是两日后,裴花朝由客店嫁至崔家。

四:东阳擎海

br   裴花朝离乡背井出嫁,成亲那日无有亲友到场,在客店很快完成亲迎礼。

她一身青色嫁衣,在喜娘扶持下,坐上搁在地面的马鞍,前方是一重重锦绣坐帐,坐帐另一头新郎崔陵吟颂去障诗。

“夜久更阑月欲斜,绣障玲珑掩绮罗……”

他颂毕诗句,童男童女便上前,撤下横亘两人之间的坐帐。

裴花朝低眉垂睫,低不下突突的心跳,眼角余光中,身前坐帐一点一点给挪开,前方影影现出一红衣人。

那便是崔陵了,父亲给她定下的夫婿,今生今世她将与之白首,扶持到老的良人……

此时是新人相见时分,裴花朝粉腮滚烫,羞怕与好奇在肚内交战,终究乍着胆子,抬眸往对过一扫。

这匆匆一瞥,她捕捉到崔陵大致相貌,算得上唇红齿白,一表人物,只是大喜之日,脸上笑影勉强。

看来崔家祖母病情堪忧,裴花朝忖道。她与自家祖母感情深厚,以己度人,轻易想见崔陵此刻煎熬。

她思量过门后,要善尽妻子本份为崔陵分忧,人则随着喜娘扶引,向唐老夫人辞别。

唐老夫人在座上缓缓叮嘱她:“要勤谨供承翁姑,敬奉夫主如宾……”此刻老夫人不复平日矜持内敛,笑中带泪,话声亦有些哽咽。

裴花朝跪在地上,默默握住唐老夫人的手,泪光闪烁。其实婚后数日,崔家便会接老夫人到宅中奉养,然而今日此去,祖孙再相见,她便不能再只是唐老夫人的孙女,还要为人媳、为人妇,融入全然陌生的家庭,为此十分不安。

她依依不舍含泪登上婚车,一路上满心感伤,浑未留心身外事,但觉过不多时,婚车停下,喜娘提醒已至崔家。

“咦,这便到了?”裴花朝问道。

“是。”

宝胜不时行“障车”吗?裴花朝疑道。

大虞风俗,新郎接新妇子回家途中,向例有人“障车”拦路,对迎亲队伍唱歌跳舞,拿到财帛酒食才肯散去。双方一番应对下来,要耽搁不少工夫。

她下了车,经过一通繁琐礼仪,末了进到崔家某处院子,在圆房用的青庐布棚拜堂却扇。

这一路行礼下来,裴花朝渐渐觉得了,今晚婚礼诚如她婆母孟氏担保,张灯结防,陈设隆重,但观礼亲朋殊无欢声笑语,场面异常冷清。

也难怪,她忖道,崔家祖母重病,自然大家不好放肆作乐。

临到行合卺礼,事情就真不对劲了。

彼时喜娘领她到崔陵跟前,递来盛了合欢酒的半只瓢,她酒量极差,接过那半瓢小小抿一口便罢。才咽下酒浆,她听到另一个喜娘劝说崔陵合卺。

崔陵低头盯着地下一动不动,迟迟不接过喜娘递上的半瓢,喜娘索性将半瓢凑到他嘴边。

“起开!”崔陵抬手挥甩,打翻喜娘手上半瓢,连带搧中人家头脸。

观礼的亲戚终于有了动静,七嘴八舌劝道:“大郎,忍耐则个。”

“快完事了。”

喜娘摀住额头挨打处,冷笑道:“奴不过受命办事,大郎何必动粗?”

崔陵脸涨成猪肝色咬牙切齿,裴花朝问向她身畔那位喜娘:“怎么回事?”

喜娘只是干笑,几乎同时,一阵杂沓靴声由远处度来,听其声势,来人者众。

崔陵面色由紫红转作青白,“他……他他他来了。”

其他人彷佛都知道怎么回事,齐齐面露惧色,一哄而散退出青庐,避到院里他处。裴花朝环视身畔,眨眼间,偌大的青庐布棚剩下她和崔陵。

不多时,来客踩着橐橐靴声,挟带火光进入院落。十名全副武装的男子打头跨进院子,崔家宾客悄无声响,眼睁睁观看他们长驱直入。

那批武人执着火把走到青庐前,不声不响分作两队,左右列开。他们服色并非正规官兵,行动时却秩序井然。在他们夹道的路上,一个魁梧汉子不紧不慢,踱了过来。

那人身着盔甲,手里执刀,兜鍪(头盔)下,俊朗五官在火光映照下分外深邃。

裴花朝乍看那人便觉着面熟,再与他四目交投,但见一双瞳眸湛湛光明,令人莫敢逼视。

“是你?”裴花朝失声道:“饮子店的狂徒。”

狂徒咧嘴一笑,舒展的眉目匪里匪气,随后他眼珠转向崔陵,“兀那崔陵,还债了。”

崔陵侧身低眼,全不敢正视那狂徒,他嘴皮起了一阵颤抖,立刻波及周身。

狂徒转身四望,洪亮的嗓子无须高声,言语便回荡院内。

“诸位,全宝胜都晓得,当年崔陵这鸟汉勾搭我情人成奸。我东阳擎海放过话,他撬我墙脚,我夺他妻房。今日,一报还一报。”

说完,他一个箭步伸出猿臂,抓过裴花朝。

裴花朝对于东阳擎海言语字字听得清楚,却无法置信。分明自己今日出嫁是为了替崔家祖母冲喜,怎地成了崔陵填还孽债的赔补品?

她六神无主,没做理会处,直至东阳擎海触上她手臂。

“别碰我!”她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本能对着东阳擎海捶打踢蹬,不遗余力要挣开箝制。

东阳擎海微轩剑眉,“有些意思。”笑着往她身上几处按去。

裴花朝登时使不上力,教那东阳擎海轻而易举打横抱走。

“救命!”她放声求援。

院内宾客数十来人视若未睹,一一别转脸,彷佛她的惊骇恐惧,乃至于她这个人都是不存在的。

她眼睛骨碌碌转,在满院人里捕捉到一抹红色身影,崔陵不知何时躲入角落,拱肩缩背遥遥看着她。

裴花朝病急乱投医,喊道:“郎君,救我。”

崔陵吃了一惊,火速背转身去。

背转身去。

他火速背转身去。

裴花朝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不断重覆崔陵转身那刻。

这便是她终身归宿,骗她过门做替死鬼,见死不救……

东阳擎海经她这一喊,似记起什么,略缓脚步,道:“崔陵,前债既清,准你崔记商行重新开张。”说完,带着从人鱼贯步出前院。

眼看无人搭救,裴花朝在东阳擎海怀中挣扎,偏偏她拼尽吃奶的力气,临到实际发挥,不过是一阵蠕动。

她不肯放弃,道:“东阳擎海,冤有头债有主,是崔陵抢你情人,并非我……”

东阳擎海看也不看她,抱住人径往前行,“夫妻一体,夫债妻偿。”

“这……你这是强抢良家妇女,有违王法……”

东阳擎海放声大笑,俯视她说道:“我的小娘子,现今天下大乱,谁拳头硬,谁就是王法。”他低头凑近她面庞,“这节骨眼还能讲理,小娘子小嘴生得漂亮,舌头也灵活。”

裴花朝见他视线停驻在自己嘴唇,神气轻浮,慌忙将唇抿成一线,生怕他作出非份之举。

东阳擘海哈哈笑,“放心,回山寨后,有的是时间。”

你这么说,谁能放心?裴花朝简直要尖叫,突然灵光一现,抓住东阳擎海话中蛛丝马迹。

“回山寨?”她问。

“对,镇星寨。”

“魏妪说,你是帮会头子……”

东阳擎海嗤鼻笑道:“崔家人说话能听,屎也能吃了。”

裴花朝背脊发凉,记起绿林山贼种种传说,比如他们占山为王,拦路劫财,杀人越货……比帮会还要无法无天,百无禁忌。

转念她又生出一线希望。

如今世局浮动,四方城门无不驻守重兵,自己权且对东阳擎海虚与委蛇,到得他们经过城门,大声呼救……

“别指望搬救兵,”东阳擘海眼观前方,健臂牢牢挟抱她,脚下大步流星,“我叫宝胜县令往东,他不敢往西。”

裴花朝欲待不信,远远瞧见崔家宅外火光冲天,一会儿来到大门开处,门外又是一批铁甲骑士持炬等候。

她脚底板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宅外骑士加上东阳擎海身边亲随,人数足达百来名。这么一行人三更半夜策马街头,声势浩大,竟无官吏前来查看阻拦?

这贼子在宝胜的确能一手遮天。

霎时她泄了劲。

自她遭到挟持,纵然使不上什么气力,始终挣扎自救,这下停了抵抗,东阳擎海立时发觉。

火光照耀,他看得仔细,那叫他抱在怀中的崔家新妇子,娇嫩的脸蛋额生细汗,神色凄惶,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然而两人视线一旦撞个正着,这小娘子立时变了颜色,水眸灿灿尽是倔强防备。

东阳擎海扬起唇角,带着她驾马离去,百来名武士兵分两路,前后簇拥。

夜幕下,上百铁甲人马驰过街道,马群踩着马蹄铁敲打青石路面,声若雷动;武士手上火炬穿透黑暗,如同一道道金色流星划过……

五:同归于尽

天上月色昏黄,地下旷野却大亮,镇星寨人马手持火炬汇作一条金黄光龙,敏捷流过杂树夹径的大道。

炭火色的马儿撒开四蹄,达达奔在土路上,壮膘的身躯起伏奔腾,带来风,带来马背上的颠簸。

裴花朝打横伏在马鞍上,精心梳就的发髻在风中散做一绺绺长发,扑打她头脸,前马鞍轿紧贴她腹侧,随座骑步伐硌撞。她强自睁眼,忍住不适,观察局势。

她们一干人已然出了宝胜县城,过了这些时候,她手脚血气逐渐畅通,也恢复了些气力,却假作酥软。东阳擎海坐在鞍上居高临下,一手按在她背脊,她若轻举妄动,立时要给轻易压制。

她小心稳住身子,借着前后火光照明,在发丝飞舞的空隙后睁大杏眸,侧首觑向东阳擎海腰间。

那贼子腰间除却佩戴长刀,还有一把匕羣柳散伍肆捌零玖肆零 首,她小心估算距离,自己探手兴许构得着、抽得出,并且使得动。

这贼子记恨崔陵夺爱,指不定怎么糟践自己泄愤,哪怕劫后自己尚有余生,这等凌辱回忆永远消抹不去。裴花朝害怕这等活法生不如死,也怕没脸见祖母。

不如趁早自我了断,走得痛快,可是坑害她的人也休想好过!

她咬牙,一把抓住匕首。

贼子,同归于尽!

一记手刀敲在她腕上,疼得厉害,她本能松手。

“不错,还敢动手。”猎猎风中,东阳擎海朗朗笑着,猿臂轻巧一捞,便将人拉扶而起,让她侧坐马鞍。

裴花朝回神时,已教她所痛恨的贼子仇家搂在怀中,她的后背教那铁箍似胳臂圈住,身躯附在他冰冷盔甲上。恍惚中,她有一种陷入磨盘、只能眼睁睁等待自己齑骨粉身的无助绝望。

耳廓触得一股柔软暖热,是东阳擎海的唇贴着她厮磨。

“小娘子,”他醇厚的声线带着笑,不紧不慢低低唤她,而后语调轻快微扬,“真带劲。”那口吻放肆惫赖,团着暖热呼吸闯入她耳内游走。

“放开我!”裴花朝恨声道,使劲想推人,却敌不过他臂膀束缚。

东阳擎海笑道:“小娘子既不情愿上山寨,我送你回崔家便是。”

裴花朝压根不信这贼子能这般好心。

果然东阳擎海接着道:“我俩在崔家洞房,让崔陵在外头干瞪眼,听我们作乐。”

裴花朝直欲作呕,“无耻!”她义无反顾抱住东阳擎海往地下扑去,要拖住他由疾驰马上一块儿摔死。

她气力无多,所谓奋力一搏如同蚍蛶撼树,只招来东阳擎海大笑。

“怎么,才见两面,这便不求与我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月同日死?”

裴花朝气到发晕,又觉东阳擎海探手按上自己颈侧,便不由自主四肢发软,旋即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噗喇喇……噗喇喇……一阵鸟翅扑腾声由小渐大度进裴花朝耳膜,一切知觉在黑暗里逐渐清晰,首先身上皮肉关节酸疼一阵阵度上来,而后是肚腹饥饿。

她缓缓睁开眼睛,床帐映入惺忪眼帘,那淡素布质帐子她从未见过,身下浆洗干净却粗糙的被褥亦不曾碰过。

这是何处?她疑念方起,抢婚前事猛地蹦现脑海,当下大惊失色,一骨碌坐起。

她身在一间寝间,房里布置甚是简单,一边壁上挂了山川地形图,地上铺毯,毯上是一方紫檀木嵌螺钿围棋桌,上头棋子已然摆出阵型。棋桌旁邻着一方几案,搁着一把匕首。

房间彼端矗立鸟架,一个彪形大汉背对她立在架前,将生肉喂养栖停架上白鹰。

那汉子一头狮鬃似冲天短发,身上仅着中衣。日光打在他身上薄布料,衣下似有若无透出宽厚的背脊线条。

裴花朝一口气上不来,只道大势已去,着了这贼子的手。她欲哭无泪,揪紧胸口,这一揪触着布料,立时低眸检视,便又能呼吸了。

她身上嫁衣凌乱松脱,绸缎料子拉了几道口子,万幸由外到里,衣服一件没少。

“醒了?”东阳擎海背对她,随口问道。

他旋过身踱来,双臂轻摆,神态松弛,然而周身生气蓬勃,雄伟身形蕴满力量,彷佛眨眼就能爆发。

裴花朝头皮一紧,抓起手边枕头朝他就扔。

松软枕头咻地飞出,落在东阳擎海前方,偏了方向。

“这准头不行啊。”东阳擎海笑道。

裴花朝跳下地,奔向搁了匕首的几案,跑到半途,东阳擎海斜刺里杀出拦在前头。

“小娘子活蹦乱跳,看来可以洞房了。”他露齿笑道。

裴花朝急急煞住脚步,忙不迭倒退,退了几步,猛可福至心灵,生出一念。

“你……你……”她依着一点灵机思索,回忆过往,依稀理出些头绪,因说道:“其实你心胸宽广,无意拿女人家撒气报复……”

东阳擎海微挑浓眉,“怎么说?”

“你若存心……咳,存心轻薄,先前我昏迷不醒,你大可任意摆布,不会等到如今……啊!”

东阳擎海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她。

“小娘子清醒反抗,才有滋味啊。”

此前两人搂抱隔着一层冷硬盔甲,这回肉身相贴,男人结实柔韧的身躯紧密依附,裴花朝直冒鸡皮疙瘩。

“做做做什么……”她连捶带推避开东阳擎海。

东阳擎海抓住她哈哈笑道:“屋里就咱俩,能做什么?”

婓花朝在他怀抱疯了一般左突右冲,居然挣脱了,随即她继续跑向几案,抄起匕首对准自己。

“下棋,”她说:“我们下棋。”

六:你若得不到我

东阳擎海走向她,慢悠悠笑问:“小娘子,你究竟想自尽,或者下棋?”

“你强逼于我,我便自尽。”裴花朝将刀刃抵住皮肉,颈部传来刺痛,淌下一条热流。

“我何必在乎你死活?”东阳擎海顿住脚步。

“我死了,你报复崔陵的谋划便功亏一篑。”

东阳擎海摆了摆手,“别掉文,老子斗大的字不识两石,听不懂什么‘功’啊‘篑’的。”

“这……你若……你若得不到我,便不算真正报仇。”

东阳擎海闻言,又露出匪里匪气的坏笑,“你死了我固然睡不着,你活着难道便肯让我睡?”

臭不要脸!裴花朝通红了面皮,无奈形势比人强,只能把詈语咽回肚子里,忍气打商量。

“我们赌棋,我若赢了,你不得动我一根寒毛,保我平安离去,永不相犯。”

东阳擎海摩挲下巴,一脸不正经,“换句话说,我若赢了,爱怎么动你,你全依?”

呸!裴花朝暗自对东阳擎海啐个不住,面上老着脸皮道:“是。怎么,敢赌不敢?”

东阳擎海望着她,面上恒常惫赖坏笑,眼色却深了起来。

这等沉默凝注比他满口荤话更教人胆颤心惊,裴花朝强自镇定,挤出笑靥。

“也是,堂堂一个山大王,倘或败在妇人手里,面上可无光了,莫如动用蛮力稳当。”

东阳擎海一哂,“甭激将,当心搬砖头砸自个儿脚。”

裴花朝还真有些担心斗棋一举讨不了好,她自负棋力不弱,却也不敢小觑东阳擎海。毕竟那贼子房间无甚玩物,唯有鹘鹰和棋桌,以此推断,他平素爱好有二,一是鹰隼派得上用场的狩猎武事,二便是奕棋;既热爱,造诣或许不低。

“事态再坏不过如此。”她昂首道,呖呖莺声因为破釜沉舟透出一种铿锵。

东阳擎海见状,身形一动,裴花朝立时往后退步,手持刀刃相对。

东阳擎海却是走到柜子找出一方毛巾扔给她,“擦干血渍,我们一局决胜负。”他指向棋桌,示意她落座。

裴花朝大喜过望,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心念转了几转,又道:“还有一件事。”

“何事?”

“我要用饭。”

东阳擎海对着她从来就是坏笑,大抵这节骨眼她还顾得上肚皮,这反应太出人意料,他神情微怔。

裴花朝解释:“我肚内无食,精神不济,与你便分不出公道胜负。”

其实她还盼望借用饭挨延些时间,澄静心思对奕;若果不幸赌棋败北,吃饱了,好歹多些体力反抗。

话说回来,其实她仍旧影影怀疑东阳擎海并无强占她意图。先前几次交手,他的气力大到她束手无策,刚刚她却顺利争脱他搂抱,不是他存心放她一马是什么?

东阳擎海笑道:“你常被掳吗?谈起条件一套一套。”说完,唤来仆妇送饭。

裴花朝扛着东阳擎海隔桌打量的目光吃饱饭,便开始对局。

由落第一子伊始,她心绪渐次沉重。

东阳擎海在棋秤上果真不是好吃果子,攻守狠准,杀夺快稳,几次落子把她看得头皮发麻,必须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救应防拒。

也正因为敌手棋力不容小觑,她从前只教棋谱里的名局难倒,一朝遇上道行不凡的真人对奕,拿出看家本领对局之余,竟觉出一种棋逢对手的痛快,慢慢忘却自身四面楚歌,全心投入。

经过一番厮杀,终于她以半子差距险胜。

棋局下得酣畅淋漓,兼且攻克难缠对手,裴花朝忘形双手一拍。

“我赢啦!”她笑靥盛绽。

半晌她记起赌约,带着残存笑影由棋桌抬首,就这么瞥见东阳擎海。

凝眸处,她欢喜尽没。

东阳擎海坐在席上,右脚曲起,右手支在膝盖上,横过身前,手背抵唇。这姿势捎掩面,更突出他那双眼眸。这时他俊朗面庞没了嘻笑神情,黑眸亮得吓人,一瞬不瞬凝注她。

那等眼神,是野兽发现肥美猎物,捕猎盘算已定,就要暴起扑食,将之一口吞落肚腹。

七:做我女人,随时上门

裴花朝飕地寒毛竖起,险些要吓哭,她手忙脚乱往后挪身,手中匕首再度对准自家颈项。

“你、你答应不动我的。”

东阳擎海闻言一扯嘴角,表情不怎么乐意,到底慢慢地、慢慢地敛起吃人目光。

“我说话算话。”他说。

裴花朝紧握匕首,不敢略松。

东阳擎海低眼审视棋局,道:“龙生龙,凤生凤,老子打遍翰林棋待诏,女儿也不赖。”

裴花朝张大杏眸,“你知道家父?”

“嗯,你老子做过官。——什么花的官来着?”

“……紫薇舍人。”

“对,”东阳擎海道:“他棋力高,很得皇帝老儿欢心,后来出头反对加重田赋徭役,皇帝老儿翻脸砍了他脑袋,抄了你家。”

裴花朝一直不肯记起旧事,东阳擎海那“给砍了脑袋”五字让她避无可避,眼前即刻浮现晦暗的灵堂,自己攀在棺木边沿,目睹父亲遗容。

她的父亲身着寿衣,躺在棺木内双目轻合,面容十分安详,如同所有在世间尽了一己本份的人那般,心安理得,毫无挂碍地睡去了。

然而父亲的颈子这般触目,他颈间皮肉围绕一圈平齐刀痕,以粗线交叉缝合。

彼时她年幼,纵然知晓发生何事,就是做不到死心放手。

“父亲,醒醒,”她拉住父亲衣袖,忍泪央求:“父亲不要不理六娘……”

裴花朝闭了闭眼,摒弃脑中灰暗景像,问道:“京城的事还传到宝胜吗?”

“我让崔陵挑正经媳妇相赔,门户至少要与崔家相当,又顺我的眼,方准他娶。为此,核实过你来历,也见了你。”

她灵光一闪,因问道:“我们在饮子店相遇并非偶然?”

“那日崔家带你过去,让我相看。”

裴花朝放下指向自身的匕首,周身血液如沸。

东阳擎海望向窗外天色,道:“天晚了,待会儿让人带你到别处安顿,往后在寨里住下。”

裴花朝不假思索答道:“不,我要回崔家。”

“你还打算跟着崔陵那鸟汉?”东阳擎海挑眉,“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祖母尚在宝胜。”

“接她进寨安身歇马,成瓮喝酒,大碗吃肉。”

“……”裴花朝委实想像不出端严如唐老夫人成瓮喝酒,大碗吃肉的光景,倒是很可以想见老人家见了这帮山贼定然勃然大怒。届时老人家骂他们“乱臣贼子”还算好的,没准一气之下不管风度,竟仿效忠臣夺笏击贼,拿拐杖追打东阳擎海这叛国贼头。

当着矮人不说矮话,对着东阳擎海,她当然不好道出这层顾虑,只说:“家祖母晓得真相,要受不住。”

“抢婚消息在宝胜早传遍了,你怎生向你祖母假作天下太平?”

“家祖母心气高,只与高门往来,通宝胜想来没人家与她出身相当。再者,出了抢婚这事,我们祖孙身份尴尬,不会有人上门结交。”

“这还得崔家与你唱和。”

“崔家会的,经过昨晚,谁都以为我和你,嗯,有瓜葛,崔家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顾忌我三分。”

裴花朝和东阳擎海一递一句说话,疑心他存心打消自己离开念头,生怕自己再不走情势生变,因说道:“我回去,你也有好处呀,我成天在崔陵眼皮底下晃,膈应死他。”紧接着她起身,若无其事道:“天色不早,我回去了。”

东阳擎海似识破她心思意图,淡淡笑了笑,不再多言,唤人备车马护送。

裴花朝一路绷紧心神,好容易捱到登车时分。她由驾车老妪虚扶,正要踩上喽啰搁在车边的板凳上车,不防身后东阳擎海唤道:“小娘子。”

她背脊一僵,缓缓回头。

天色渐晚,流霞似锦,东阳擎海立在旷地上,头顶天,脚立地,狮鬃似浓发在风中微微飞扬。他长大壮硕的身后,一片大好山河,彤彤落日映苍穹。

但闻他朗声道:“你很有意思,什么时候你愿意做我女人,随时上门。”

裴花朝血冲脑门眼前发暗,赶忙扶住近前车辕稳住身子。

随时上门?她将车辕抓得指节泛白,这贼子当她什么人?

还当着驾车老妪、护车啰喽一干人的面,这般嚷嚷……

裴花朝满腔羞愤简直不知从何说起,转念好容易就要脱离虎口,不好这时捋虎须再生枝节。

“我……”她尽力平和清晰道出心意:“叫我裴家人不要命上门送死,可以;不要脸上门送人,休想。”

她不说倒好,一说,东阳擎海又露出棋局终了,要一口吞了人的精光。

裴花朝往后缩,幸好东阳擎海一动不动,只是盯牢她。

“我把话说下放着,”那匪气汉子十拿九稳笑道:“你迟早回头找我。”

裴花朝匆匆登车,再不走,她不撕破脸大骂,就得吐几口老血为敬。

东阳擎海嘱咐驾车老妪几句,老妪应承了,扬鞭驱车而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