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您已经出来两个时辰了,再不回去,恐怕会被发现。”
一直销声匿迹在角落的烮融突然出声,小声提醒着时间。
“真是不早了。”朝汐心想,“再不回去,估计小姑姑真要去穆桦那要人了。”
朝汐收敛了心神,语气平淡道:“三王子苦口婆心地跟我说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让我帮你什么?难不成是看上了我们南楚的皇帝?急着想要入他的后宫?”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匕俄丹多笑道,“不过也可以考虑。”
朝汐:“……你还真是来者不拒。”
匕俄丹多:“将军谬赞。”
朝汐:“……”
合着老子夸你呢?
匕俄丹多清了清嗓子,冠冕堂皇道:“这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将军要是继续说笑误了时辰,回去的晚了,只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朝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楼下,见孩子都已经散了学,甚至有好几家的烟囱里都已经开始冒了白气。
”你说吧,想跟我合作什么?“朝汐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打家劫舍不干,偷鸡摸狗不去,我好歹也是堂堂一国的大将军,还有什么通敌叛变的事,你也别想。”
“将军放心。”匕俄丹多笑道,“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外头的雪眼见着大了起来,要说起来这还算是今年京城里下的第一场雪。
许多街户上的孩子这时候也下了学,身上背着的书袋都还没解下,来就争相在雪里耍闹了起来,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街头巷尾,给寂寥的雪景里增添了不少欢乐。
朝大将军晃晃悠悠走到将军府那条街的街口时,正好看见大理寺少卿穆大人坐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这都几点了才回来。”穆桦迎上去,“你不会是偷汉子去了吧?”
朝汐把手上拿着的两坛春日酿拎了起来,在穆桦面前晃了晃,随后递给他:“出去了一趟,有点事,你怎么来了?”
穆大人白了她一眼,接过酒:“做戏做全套,你都说去找我了,我还不跟你回来蹭饭?”
朝汐点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去。
“我看你这样,心里是不是憋着什么事呢?”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穆桦突然问,“怎么了?”
“没什么。”朝汐叹了口气,有些疲倦:“无非就是操心我那个皇兄……提心吊胆地给他守江山,到头来还落不着好,弄到最后还成了多管闲事,瞎操心。”
穆桦背着手默默听着,每次牵扯到皇家这些破烂事,他都觉得十分糟心,就拿那个已经进了皇陵的天宁帝来说,翻脸比翻书还快,喜怒无常得都让人怕,三天好了就让你享受无上荣重,恨不得权倾天下,五天恼了就能让你转眼变成阶下囚,弄不好连第二天早上的太阳都见不到。
再说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元庆帝,刚登基那年总是担心朝老将军拥兵自重,三天两头就觉得人家要造反,他要是能快刀斩乱麻,一早给自己除去了这个隐患,兴许朝汐现在都差不多投胎嫁人了,搞的现在老的没了,还要担心小的,怕得情真意切,宠得也情真意切,留下了朝汐这么个出力不讨好的“祸根”,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
穆桦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常年领兵在外不知道朝里的难处,回来了才知晓大长公主这几年来的不容易,昨天我世伯还跟我念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本来你家就是半个皇亲国戚了,从你祖父那辈开始就是正儿八经拿皇粮的,单说你不考功名、不思进取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嚼舌根的了,再加上你还偏偏又是个京城小霸王,先帝虽然没怎么说你,可京城里的大街小巷都议论遍了,后来也不知道你抽的什么风,怎么就转眼跑到军营里去了,这样看起来更不像话了……唉,别提了,在我世伯这些老顽固的眼里,你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
朝汐不满地争辩道:“我这是实打实的军功在身上,怎么就败家子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世伯现在也明白过来了。”穆桦耸耸肩,又道,“现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一团污秽,这样自己人打自己人,手足相残,倒不如你在外头打仗来得实在,至少刀尖都是对着敌人的。”
穆桦这话其实并没让她心里踏实多少,反而塞得更严实了,她并不知道桑晴在这个纷乱的朝堂里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当年她置气参军,把桑晴一个人扔在这滩泥水里,本觉着有先帝庇护,怎么着也不会受了微去,哪成想还没护几年他老人家就撒手不管了,逼得堂堂一国长公主硬生生成了大长公主,帮着小皇帝管理后宫不说,还得替他看着朝政。
目前来看,大长公主府现在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尴尬期,为了将小皇帝的权力一点点收回,而有着统筹国力、调协群臣的作用,可是每个人都还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就好像权力一旦再次回到帝王手中,大长公主就随时都能像柳相当年一样,称病入府。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立场似乎都还在重重迷雾之后。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穆桦打断她的思绪,“对了,殿下还在你府上吗?这都几天了,你们俩……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朝汐目不斜视:“什么怎么回事?”
大理寺少卿的舌头恨不得有吊死鬼的那么长,他的脸上写满了用心良苦,喋喋不休道:“还能怎么回事,我可听说了,自从你生病开始,殿下就一直在你府里照顾着,晚上也是歇在你这的,这一连十几天了,也没见有要走的意思……唉,其实说起来殿下也确实不容易,朝上有柳相,朝下还有个你,说是鞠躬尽瘁绝对不为过。”
他驴头不对马嘴地絮叨了一通,也不知道是在感慨大长公主的不容易,让朝汐赶紧收入怀中,还是告诫朝汐此情实在太过惊悚,让她当机立断地扼杀在摇篮中。
反正朝大将军是没能领会其中要旨,颇为嫌弃道:“你比我都显得娘们儿,说话说重点,到底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啊,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穆桦叹了口气,“我就是看着都着急,替你发愁。”
朝汐:“……”
这老光棍看上去不太像是替她发愁的,倒有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
不过这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该做不该做的都做过了,穆大人的这厢愁绪当真是晚了八辈子才发出来,不过纵使朝大将军的脸皮厚得可同城墙相提并,这种“实情”她也不好就这么直白地昭告天下。
毕竟她不要脸,大长公主也是要的。
两人迈步进了府门。
朝汐瞥了一眼依旧愁眉满目的穆桦,心中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挑眉笑问道:“不对啊穆云罄,前些日子因为我跟你出去喝酒的事,我小姑姑才生了一肚子的气,你今天怎么敢上门跟我蹭饭的?恐怕不是帮我做戏的吧?”
穆大人讪笑一声,讷讷回道:“咱俩那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蹭你顿饭还不行吗?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的吗?殿下要是真生气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朝汐“咦”了一声,笑道:“不对,你小子今天不对劲,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穆桦一反絮絮叨叨的常态,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慢吞吞扯出几句:“还不都是我世伯,最近一个劲往我家跑,跟我爹说要给我相亲,我们家老头也是耳根子软,听了他威胁几句什么'再不娶媳妇儿穆家就绝后了'竟然就同意了,真是,原来说好的不逼我——喂,你别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也不怕闪了你的腰。”
朝大将军大病初愈险些笑得背过气去,猛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捂着胸口幸灾乐祸:“还真是想不到,吏部尚书身兼多职,这多职之中竟还包含了红娘。”
穆桦恨得牙根痒痒:“朝子衿,我就没见过你这样恩将仇报的!我劝你趁早闭嘴,你这拎着春日酿回来,是不是去余记了?你信不信我这就进去跟殿下揭发你!”
穆大人此刻当真是无比后悔,他怎么就这么心慈手软,没趁着这小狼崽子起不来床那会儿好好揍她一顿,果然老实人只有挨欺负的份。
朝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才敷衍性地安慰了他几句:“行了崔小姐,哦不对,张先生,你就别伤感了,我想让人催还找不到人呢,知足吧。”
穆桦听完后神色有些黯淡,随后有些落寞道:“我这也还好,倒是你,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让人省心过,本来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边疆,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又是毒又是病的搞一身,穆家能不能绝后我不知道,反正我看朝老将军九泉之下是闭不上眼了,唉,我要是真有了老婆有了孩子,哪还能有心思去管你……”
朝汐不笑了,走在两步以外回头看他。
穆桦叹了口气,又道:“现如今国境安稳,你得胜归来,我看得出你有点想要挂印封金的意思,等楼兰这个不省心的回去了,你也交了兵权,到时候皇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找你的事了,至于殿下……她应该是能照顾好你的,我也不着四六那么多年了,该收收心了。”
“云罄。”朝汐道,“你这么操心,莫非……”
穆话站住脚,等着他说。
朝汐:“……莫非你也看上我了?”
穆大人好险将手里的春日酿摔在地上。
朝汐抬起脚往里走去,摇头晃脑地感叹:“长得太好看也是烦恼啊,唉,看来一朝选在公主侧还不够啊……”
穆桦有种想要把酒坛子扔在她后背上的冲动,忍无可忍地咆哮道:“朝子衿你要点脸吧!狼皮都没有你脸皮厚!”
穆大人再多的千愁万绪都在这一句声如洪钟的咆哮声里分崩离析,一路跟朝汐从大门口掐到花园,不料正好在花厅门口遇到了准备出门寻人的大长公主。
一国公主在眼前,自然是不能再胡作非为,穆话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桑晴也是十分客气地打了招呼,似乎早就把上次禁止他和朝汐两人喝酒的事抛在了脑后,其间还不忘细心地替朝汐拂去肩头的雪。
朝汐一脸心满意足。
穆桦一脸心脏窒息。
桑晴那表情,那眼神,那动作——俨然一副洗手做羹汤的小媳妇样,哪里还有平时大长公主的半分威严。
穆桦觉得自己今天来蹭饭就是个错误。
大长公主笑容可掬地降伏了两只活蹦乱跳的皮猴,随后热络地招呼两人进屋吃饭,自己则是闪身去了厨房。
穆桦虽说贵为大理寺少卿,可他和朝汐交情深厚,每每圣上偶有赏赐也都是他跟着礼部的人一起给送来,将军府上下的家丁奴仆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再说穆大人来蹭饭的情况不是没有过,所以即便是今天偶然出现在这,也并没有人把他当什么什么贵客,大家依旧是各司其职。
穆话自打刚才一坐下开始就浑身难受,整个人都别在了一起,眼神四处不安地来回飘,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朝汐觑了他一眼,伸手去拿桌上的绿豆酥:“干什么你?找贼呢?”
穆桦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那什么……你们俩……是不是……”
朝汐:“是。”
穆桦:“……我话还没说玩呢。”
朝汐:“我知道,是。”
穆桦:“……你下的手?”
朝汐想了一下,其实是她下的手,但也不能完全算她的,毕竟当时自己被憬魇折磨得都分不清虚实,略显迟疑后,囫囵地应了一声:“是。”
穆桦整个人都不好了,朝汐喜欢桑晴这件事他知道,想当初他还十分热心肠替人家权衡利弊、分析辈份,可现如今这人就这么直言不讳地承认了,心中又是惊叹于她下手的速度,又是替她吊了一口气。
可怜学富五车的大理寺少卿,手指着她“你你我我”了半天,竟然找不出半句话或一个词来形容他此刻的兵荒马乱。
朝汐也懒得跟他解释太多,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今天不说早晚也得交代了,倒不如现在说出来,省得日后发作更厉害。
再说了,此刻她心里正盘算着方才在余记跟匕俄丹多谈论的事——楼兰此刻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楼兰王是病了不错,大王子也自愿前去侍疾,但是二王子掌权这种话却并不真切。
楼兰王班禄丽綦年近花甲,疑心病也是越来越重,很有当年天宁帝的意思,今天疑心你篡位明天怀疑他弑君,搞得楼兰国里人心惶惶的,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管理国内的军队,搞出了一个什么“韫锋双统”,韫统管理王国大臣,凡不符楼兰王心意的奏章一律不允上奏,锋统管理国内军队,非楼兰王直系将卫一律出离王城。
此统令一出,举国哗然,谁还去管那些王子们之间那些勾心斗角小儿科的破事儿?
古往今来历代多少的国王,哪一个不是一心治国安邦,本以为现在的这个楼兰王也是个满腔热血洒不完的,谁成想,老了老了还来一出祸国殃民的戏码。
楼兰国里一时间怨声载道。
可这道还没怨满一个月,楼兰王宫里就又传出消息,说楼兰王病了,太子忧心其父,随驾侍疾去了,一干事务皆由二王子处理。
以孝为先是没错,可是国王染疾理应太子监国,现如今太子孝顺得连朝政都不顾了,是不是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他要是真有那份孝心,父王可能都根本不会病。”匕俄丹多当时笑着说,“他分明是先伺机在父王的饮食里下了毒,好谋权篡位,又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借机会把我二哥哥推了出去收拾烂摊子,又把我送到你们这来,这样朝臣就会以为是他借着我父王身患疾病,圈禁了太子,意图篡位,到时候父王不治身亡,他随便打一个什么幌子就能起兵,朝中大臣们肯定也被他迷惑得差不多了,这王位对他来说,还不是唾手可得的吗?”
为了王位毒害自己的父亲,又将自己的弟弟推出去,一个做挡箭牌,一个做人质,楼兰王子的城府,可是不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