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

67 / 175 章 · 4,869

穆桦坐在朝汐边上,气鼓鼓地看她发愣,他知道这小狼崽子有点没心没肺。

可没想她竟然连脾和肝也没有,看着她还一副事不关己地样子往自己嘴里塞着绿豆酥,穆大人一颗“八岔”之心上下翻涌,当下就苦口婆心地开了口:“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样不行啊,我原本想着你是个聪明人,长痛不如短痛,你倒好直接无痛了!你这样皇上也不答应啊!您老人家还真准备以后见了他喊侄子吗?”

朝大将军咂吧了一口嘴里的渣子,颇为认真地想了一想,神色肃穆道:“也不是不可以。”

穆桦:“……”

这个人看样子是不要命了,今天要和皇帝论姑侄,明天就要和太后论姐妹了,恐怕大后天都能跑到皇陵跟先帝把酒言欢。

他觉得朝老将军不日可能就要气得回魂,指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骂道:“家门不幸!”

内心腹诽之际 ,见朝汐伸出手去又要再拿盘子里的糕点,穆桦心内郁结,抬手就拍掉那只在自己面前乱晃悠的爪子,没好气道:"吃吃吃,您老人家除了吃还能干点别的吗?"

圆滚滚的绿豆酥从朝大将军的手里掉了出来,在桌上尽数摔掉了芝麻,然后弹到了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门口不动了。

朝汐:"....."

浪费比......嗯......那什么都可耻。

朝汐叹了口气,又拿了一块递给穆桦,然后拍掉了手上的残渣,对他道:"快点吃,你要是真心疼你们家大长公主,那就吃完赶紧走,别继续待着碍眼。"

穆大人这次差点让绿豆酥噎死,被她气得喘了好一会,期间还一直用白眼翻她,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地打了个嗝,朝汐还不给他水喝。

穆桦实在忍受不住这种非人的待遇,还没等第一道凉菜上桌,就身心受到重创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桑晴端着菜回来的时候,花厅里就只剩下朝汐一个人,抱着整盘的绿豆酥一个接着一个往嘴里塞。

“少吃点,零嘴吃饱了饭还吃不吃?”桑晴把菜放到桌上,“穆大人呢?”

朝汐咽下最后一口:“走了。”

桑晴疑惑道:“这就走了?饭还没吃呢。”

“饱了。”朝汐喝了口水,“让我气饱了,估计夜里也不用吃饭了。”

桑晴:“……你是往他嘴里塞了个火铳炮吗?”

事实证明,朝大将军一语成谶,穆桦不仅当天晚上没有吃饭,就连日后三天也没能吃得下去,并且一看到绿豆酥就会生出一股无名火,连带着府里一个叫绿豆的小厮也遭了殃,搞得大理寺少卿府上下一头雾水。

晚饭用罢,桑晴抽走了朝汐一直握在手里不放的酒杯。

朝汐也不反抗,懒洋洋地笑道:“我本来也就没喝多少,现在就光剩下点味儿了,我闻闻还不行吗?”

桑晴可不管她这套,甩手就丢给她一个按照沈嵘戟配方调配的八宝散:“要闻味儿好啊,给你这个,爱闻多久闻多久,抱着睡觉都行。”

自从朝汐生病以来桑晴就禁止了她一切跟酒有关的活动,并且把将军府里所有的佳浆都搬到了大长公主府里,就连厨房里做菜的料酒也难以幸免。

搞得周伯最近连条鱼都不敢买。

好不容易借着穆桦的名义今天买了点酒,结果连二两都还没喝到,就被桑晴给没收了,可怜堂堂一国大将军,抱着个空酒杯子不放还沾沾自喜。

桑晴实在太爱管她,又担心她担心得要命,平日里一点小事也不愿假以人手,好像这样就能安心似的。

朝汐也乐得清闲,反正都是一些小事自然顺着她。

吃过晚饭两人也不急着休息,抱成一团腻在院子里数月亮,从“一个月亮”数到“一个月亮”,然后再数回“一个月亮”,看得朝云腮帮两侧一个劲地泛酸水,当即脚下生风逃回京郊大营里去了。

比起疆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还是眼下这个能把人活活腻歪死的更吓人。

直到樵楼上鼓打二更,朝汐才极其不情愿地被推回房去。

二人梳洗完毕,朝汐也服了药,上了床,并没有什么旖旎,桑晴拍了拍床头,对朝汐道:“把银针拿过来。”

朝汐前些时候刚经历过大悲大喜,心里难免有些控制不住,现如今多年夙愿终于达成,一直沉浸在喜悦中,整个人不免有些魔征,宫宴结束的当天夜里,桑晴虽然没说什么,可是隔了两天之后还是去找了沈嵘戟。

沈嵘戟后来来看过一次,二话没说又把高兴到得意忘形的朝大将军扎成了一只刺猬,语重心长地说道:“老话说乐极生悲不无道理,寻常人家大多都有大喜大悲以至失心疯的,将军现在这个情况,还是克制点的为好。”

说完又隐晦地看了她们两个一眼,像是知道了些什么,可又表现的不是那么明显,只是字里行间暗戳戳地提醒,却又将“禽兽”二字牢牢地糊在了朝汐的脑门上——他当然不敢把这两个字跟桑晴扯上关系,除非他不想活了。

朝汐被突如其来的定义砸了个满脸花,可被自家小姑姑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盯着,既不敢上手打人,也不敢出言反驳,当真是委屈极了,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

沈嵘戟憋着笑,下了一打子什么禁酒禁辛辣禁焦躁的禁令,并且还嘱咐每天晚上都要以银针稳固心神,朝汐是习武之人,对于穴道的拿捏也很是到位,只不过对于后背这一块,难免会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需要桑晴代劳。

桑晴自小就对医术颇感兴趣,幼年时在太医院里过些皮毛,前些年又在护国寺跟着观静大师精进了不少,所以动手扎针这种事情,练了两遍也就熟悉了。

朝汐安静地趴在床头,她伸手解了桑晴的发髻,把玩着一缕她披散在肩头的发梢,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朝汐,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手抖下错针。

无论外头是怎样的血雨腥风、污秽不堪,每天的这个时候都是朝汐最放松的时刻,她恨不得一直这样,直到天荒地老。

扎针认穴这种事桑晴不敢马虎,从前就有些危言耸听说什么稍有不慎就能让人瘫痪,因此银针的深浅半分也不敢错,期间朝汐想要跟她逗闹都被一巴掌拍了回去,如此反复几回也放弃了。

直到最后一根针没入皮肉放好,桑晴才松了一口气。

她太紧张了,紧张到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拿过一旁放着的绢布轻轻擦干净,转回头就看见朝汐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放,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花来。

朝汐眼眸里的蓝色逐渐被压了下去,目光执着地随着她,里头不含半分的情/欲,映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显得宁静而悠远。

桑晴问:“看什么呢?”

朝汐爬起来,想对着桑晴笑笑,可是按照沈嵘戟的施针手法,当下不免又被封成了个面瘫,只能僵硬地微微提起唇角。

为了扎针方便她就没穿中衣,身上只挂了件桑晴前两天送她的玉色肚兜,桑晴的视线匆匆扫过,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要冒烟了。

可她背后的银针有好几跟都距离肝脾甚近,桑晴又生怕这小狼崽子来回闹腾地不安分,会伤了自己,于是干咳一声,伸手去扶她:“乱动什么?小心,肝。”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情急,她的“心”字与“肝”字之间并未过多停顿,于是就导致,话一出口她便看到了朝汐那张面瘫脸上再也压制不住了,眉梢眼角都快要崩裂开。

朝汐似笑非笑,半跪着圈起胳膊,欺身锢住她,缓开口道:“姑姑说什么?”

桑晴有些面红,往后撤了一撤。

她再上前:“心肝?”

桑晴这回连耳根都是红的了,又往后撤了一些。

她干脆将桑晴封在角落,左右两只手臂撑在床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苦涩的药味倾泻而至:“小心肝?”

这句话像是要了命,桑晴丢盔卸甲一般,整个人都红透了,可又拉不下面子害羞,一派故作镇定的样子,强撑着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别闹。”

看得朝汐心都化了。

“小姑姑。”朝汐尽量调动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亲我一下,好不好?”

桑晴感觉自己头皮一麻,深吸了口气,躲开她的视线:“老实点,你都成刺猬了,别闹了。”

“小姑姑……”这小兵痞子岂能如别人的意,眼睛眯了一眯,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鼻尖轻轻抵在桑晴的鼻尖上,两股气息冷热交汇着,唇齿间苦涩的药味混进鼻腔,她撩起桑晴的一缕头发,刻意压低了声音,“就一下,好不好?我疼……”

此时此刻,再是什么“京城第二的观静打大师”也不顶用了,什么“阿弥陀佛”,什么“大慈大悲”,什么“色即是空”,全都飞到九霄云外找佛祖磕头认错去了。

“完蛋了。”桑晴心道,“这小狼崽子还真是爬到我头上来了。”

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后,桑晴抬起手缓缓圈住她的脖子,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来回琢磨,映着绯红的脸庞,桑晴浓密的睫毛轻微颤着。

奸记得逞了,朝汐眉角的笑意更深了。

起先她还颇为享受地按兵不动,可后来就撑不住了,她也不是个吃斋念佛的老和尚,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裹着薄薄的中衣,一头秀发披在肩头腰际,黑是黑白是白,还微微仰着头,只怕是佛祖都抵挡不住。

“柳下惠绝对是不举。”朝大将军在心里给人家暗下定义,后了又接连补了一刀,“要不就是个断袖。”

很快,朝汐就反客为主,桑晴被这一阵涩味苦得皱了眉,想要伸手推开她,可是朝汐这一身的银针,她根本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转眼间就被压在了床榻上。

口中想要惊呼,却被朝汐探得更深,就连所剩无几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只剩下唇齿相依。

朝汐和她一样,头发早就全部披散开来,桑晴知道,自己真的已经隐忍到极限了,再多一刻下去都会不可收拾。

她连忙压下心头熊熊燃烧的那鼓欲/火,随后一狠心,牙齿轻轻咬在朝汐的舌尖,并在朝大将军的尊臀上狠狠一拍:“瞎疯什么!身上还有针呢!给我起来。”

朝汐吃痛退了出去,却不肯起来,半伏在桑晴身上,却又不敢将自己全部的重量压下去,忍得实在辛苦,下巴垫在桑晴的颈间,喃喃道:“别生气嘛……我没事,我就是觉得你每天这样陪着我抱着我,跟我说话跟我闹,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我真的怕,怕我哪天梦醒了,你就不见了,我这两天睡觉都不敢睡实在,每次半夜都会醒,可是醒了我又不敢睁眼,我就怕睁开眼睛看不到你,真的,要真是这样,朗心,我会疯的。”

桑晴慢慢地顺着她的头发,心中猛然生起一股酸涩,可又不敢开口问,只怕是往她伤口上戳,只能挑了个没针的地方,小心地搂住她。

朝汐叹了口气,也老实下来了,嘴里小声嘟囔着:“我真的不想听医嘱……”

桑晴被她惹得低低笑了两声,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没答话。

其实她已经有点困了,上次沈嵘戟走之前特地留下了一罐八宝散,就是桑晴下午扔给朝汐闻味的那种。

朝汐自从匕俄丹多进京以来一直睡得不安慰,所以沈嵘戟特地配了这种药粉给她,有安神静气的功效,平日里装在香囊里,夜晚睡觉也点一些。

能不能安得了朝汐的神还不知道,反正被被殃及池鱼的桑晴是困得越来越早了。

活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开了荤,姿势还不对,近日里又围着朝汐里外伺候,白天照顾饮食,夜里管理起居,还要抽空去沈嵘戟那研究她身上的毒怎么解,并且还要费劲心力地想着怎么把柳承平那个老混蛋赶下台,不舍昼夜地连轴转了大半个月,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下午小憩了一会,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才稍稍放松下来,再加上八宝散的功效,还没说两句,人就已经迷迷糊糊地闭上眼了。

本来身上就没几两肉,这一下子又瘦了不少,朝汐眼瞧着她两腮大有要陷下去的趋势,心疼坏了,连忙将枕头放平,又轻手轻脚地把人摆正,盖上被子。

朝汐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这一下子困意来得更快了,桑晴彻底撑不住睡了过去。

朝汐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赶等到桑晴彻底睡熟了,朝汐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她身上的针还没拔呢。

想要披上外衣去找朝云,可又想起来朝云被她俩腻得躲到京郊大营去了,现下桑晴又睡了,自己实在是不忍心喊醒她,但是总不能让堂堂兵马大元帅深更半夜穿个肚兜跑到管家放里去拔针吧?

朝汐叹了口气,摊手懊恼道:“自作自受啊。”

朝汐秉着怜香惜玉并且自己终归还是个女人的心,无奈地守在桑晴床前,只盼着她小姑姑能和自己心有灵犀,梦里有知。

或许是周公近几日来推牌九赢了钱,还有可能是月老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费劲吧啦扯上的红线就这么断了,更有甚者亦或是红鸾星真的飞累了——总而言之,桑晴在三个时辰后终于醒了。

桑晴还没睁开双眼,就先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她好久都没谁过这么舒服的觉了,当真是神清气爽。

不过她昨天是怎么睡着的?

好像是和朝汐在床上闹腾,闹着闹着就睡着了,这个被和枕头又是谁给她摆好的?朝汐吗?

伸手探了探身外的位置,空无一人。

人呢?怎么没了?

桑晴手下一顿,不对……除了人没了,好像还忘了点什么事……

忘了什……针!

这下桑晴彻底醒了,她不光自己睡着了,还忘了给朝汐拔针了!

“子衿!”桑晴猛地坐了起来。

终于被想起来朝大将军,此刻像是一只刺猬蜷缩在床边,乌黑的眼圈和通红的眼底看得桑晴“嗷唠”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朝汐朦胧之间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公鸡打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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