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夸楼兰三王子心里承受能力是真的强,朝大将军驴唇不对马嘴的诗丝毫没有撼动他眉梢眼角的笑意,反而还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道:''是这么个理。''
朝汐:''……"
这人有什么毛病?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跟我合作比较好。''匕俄丹多笑道,''毕竟咱们两个人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你我就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也活不长。''
还真是他。
朝汐眸光一凉:“这么说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十殿莲吗?''匕俄丹多神情坦荡,饶有兴致地跟她抠字眼:''我一直也没否认过,是你自己把这件事忘了而已,怎么又能怪得了我?''
听到他这么坦然地将这件事说出来,朝汐心里落定的那块石头反倒又一次悬起来了——十殿莲可以算得上是他牵制自己的一个把柄,现如今他早早地就将这张底牌亮了出来,只怕接下来还有更厉害的招数在等着。
匕俄丹多接着说道:''十殿莲的事情你是自己想起来的吗?还是有医术高明的人替你诊断出来的?除了这个,你还记起来别的什么了没有?''
别的什么?
''敢问三王子。''朝汐含笑反问,''我应该记起来什么别的吗?''
匕俄丹多抿嘴笑了笑,没答话。
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着扇子上的珠穗,一颗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微微泛着藕荷色的光泽,冷风穿过撩起薄纱的空隙钻了进来,吹得帘布微微晃动,刺骨的寒。
良久,才听闻他不辨喜悲的声音:''国仇家恨,难道不应该记起来吗?''
简练的话,勾起的是最残忍的往事。
国仇……家恨……
朝汐的心脏微窒。
窗外刮进来的那一阵冷风,森然凛冽的感觉几乎钻进了她的毛孔,朝汐的心毫无来由地狂跳起来,震得她的胸口几乎装不下别的东西,气也喘不上来。
老将军身死的过往又一次展现在她眼前,温热的鲜血泼洒在脸上的触感是那样的真实,耳畔是金鼓作响的轰鸣,鼻腔中是愈加浓烈的血腥气……
一瞬间,现实和噩梦以一种不可思议巧合交叠在了一起,被桑晴舒缓过的四肢竟然隐隐泛起了酸痛,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涌上了心头,它们变幻成洪水猛兽,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将她一口囫囵吞入腹中。
匕俄丹多坐在她对面,冷眼旁观着朝汐的神色变化,手中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扇出微凉的轻风,脸上旧挂着一副温润的笑颜。
可要是仔细看去,这鬼狐狸的额角竟也出现了丝丝细汗,那双摄人心魄的蓝眸,此时也隐隐透着些浑沌。
朝汐手下用力暗自撑着桌面,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艰难地从一片混沌中恢复了神智,整个人恍如大梦初醒,茫然了好一会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里抽出身来。
可一想到自己刚刚因为匕俄丹多的一句话就险些失了理智,让憬魇占据了心神,朝汐汗毛都竖起来了。
可是这鬼狐狸……他看似安逸的神态下,似乎也在隐忍着什么?
''也是,自有青山埋忠骨。''匕俄丹多忽然付之一笑,故作淡定将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和上,略显虚弱道,''将军要是不愿意记起来,那就罢了,算我多事。''
自有青山埋忠骨。
人没死之前说这话自然显得豪迈洒脱,可人要是死了,就只剩下寸寸的悲凉。
朝汐僵坐片刻,想要伸手去拿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心已经凉透了,再喝凉茶……"匕俄丹多眼尖,三下五除二地将茶盏拽了回来,他手边一直用小火煨着茶汤,很快又重新给朝汐倒了一杯新的,"岂不是更冷。"
接过茶盏,朝汐道了声谢,热茶下肚之后她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随后她扫了一眼站在匕俄丹多身后的烮融,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那日宴席上,你说朝老将军是死在你们楼兰人手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你还是没想起来啊……”匕俄丹多显得有些怅然若失,''都没想起来,还白让我陪你受这么大的煎熬,也太得不偿失了。''
朝汐:''什么?''
什么叫陪她受煎熬?
''没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匕俄丹多又一次甩开了扇子,在前襟摇晃,''这件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它本就刻在你的记忆中,直不过你现在暂时想不起来了而已,我看你现在的情况,用不了多久你自己会记起来的,所有好的坏的,是否能承受得住的,你都会想起来,与其我现在添油加醋地给你形容事后你找我麻烦,不如等你自己想起来,再出事你也怨不到我头上。''
朝汐睨了他一眼,准备起身,语气不善道:''那咱们俩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匕俄丹多连忙拦住她。
这人从进门开始总共没说超过十句话,好不容易把她给领到正道上了,这怎么转眼就要走?
''大将军啊,你也别怪我说你。"匕俄丹多很是无奈,"就你这个性子,你这个爆脾气,是嫁不出去的。"
朝汐坐了回去:''借你吉言。''
匕俄丹多:''……"
也对,她本来就没打算嫁人,兴许正憋着攒聘礼呢。
"我为了躲开你们的守卫,可谓是煞费苦心啊。"匕俄丹多痛心疾首道,"你总不能连话都不等我说完就走吧?"
朝大将军风雨不动安如山:"一直是你在说话,请问我插嘴了吗?"
匕俄丹多:"……"
你走吧,我没话说了。
三王子病病歪歪地瞪着朝汐,颇为受伤地自斟自饮了一杯,随后开口道:"我真是来找你合作的,不然我也不会不远万里地过来给你们当人质。"
朝汐:"沉舟侧畔千帆过……"
三王子接道:"跟我合作能怎么样啊?"
朝大将军气陈丹田:"窗前明月光,我不揍你不正常。"
匕俄丹多:“……”
这人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句子?
“你还记得你当年在楼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三王子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就在你伪装成我身边近卫,差点露馅那次。”
朝汐眨眨眼:“什么?”
匕俄丹多:“独在异乡为异客……”
朝汐:“每逢佳节倍思亲?”
三王子摇摇头:“放倒一个算一个。”
朝汐:“……”
胡说八道,她不是,她没有。
雪停的时候没有征兆,再下起来也没准备跟谁打招呼,等到雪花飘落在二楼窗柩上的时候,朝汐才意识到自己出来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估摸着桑晴差不多也该醒了,再不回去的话,恐怕她小姑姑很有可能杀到大理寺少卿府上去要人。
穆云磬那个家伙,平日里让他说个谎比登天还难,方才怎么就想着随口将他扯出来做挡箭牌了?
回去是要紧,只不过,还是要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朝汐屏下心火,沉了口气:“你口口声声说要跟我合作,合作什么?你我有什么利益牵扯吗?再者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匕俄丹多笑了笑,抬手将纱帘放下,低声道:“相不相信我是你的事,这我管不了,你我之间虽然没有利益牵扯但却有性命瓜葛,至于合作……我若是不先交出点对你有用的东西,又怎么能表现我的诚意呢?”
朝汐眉心微皱:“你有什么东西能对我有用?”
匕俄丹多笑道:“贵国当朝宰相与南珂罗勾结的证据。”
朝汐微微一愣。
“南楚当朝宰相柳承平为夺大权 ,略施手段把原楚河水师统领韦渊赶下台,后又将自己的亲侄子一手扶持上位,甚至不惜与南珂罗私下勾结,里同外国,我手里正好有他们往来的书信和柳丞相的贴身信物,只怕……你一直护着的那个小皇帝,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匕俄丹多微微垂下眼眸,言语间胸口有些微微地起伏着,可他的声音依旧温润,面上的病气也丝毫未减退,“贵国的柳丞相为了权利,还真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通敌卖国,这是要被万人唾弃的,不管此事日后事成与否,他日史书工笔,可都是要被狠狠记上一道的。”
朝汐微微抽了一口凉气,她从前只觉得柳相不过是野心大了一点,每每跟他说话时,里头的那些弯弯绕绕都让人头晕,可时至今日她才晓得,这些弯弯绕绕底下,竟然还藏着覆国的祸心。
只不过这些事情……
匕俄丹多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惊讶,倘若你的斥候探子遍布中原大地,而你却要被困在自己寝宫那一亩三分地的话,没有什么事情是会瞒得过你,且分析不出来的。”匕俄丹多低声道,“不过我真的好奇,你们南楚人就这么看重权力吗?”
朝汐蹙着眉头叹道:“你们不也不一样?你为什么被送来当人质,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这不一样!”匕俄丹多正色道,“虽说我们楼兰国里也都是勾心斗角不断,可这些终归是自己的家事,再怎么死伤惨烈,也都是在自己国家里,无论怎么样,我们也不会做出通敌卖国的事来。”
朝汐叹了口气,心口上的疼痛感好像又隐约泛了上来。
是啊,一个国家里,无论再怎么斗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那也都是自己国家里的事,这是家事,因为大家是一个国度里的子民,大水冲了龙王庙,再怎么天塌地陷的,这地基还在自己家里。
可要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牵扯到了别的国家,卖主求荣,那就不一样了。
性质就变了。
现如今这个世道,谁不是一脚凉水一脚泥的?
人在其中不免得都是举步维艰,走的时间长了,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存着一颗往外流淌着滚烫热血的心已经不容易了,自己人要在路上横插一刀就算了,要是再拉着外人来做绊脚石,岂不是太可怜了?
她许久不说话,匕俄丹多也不着急,只是轻轻摇晃着手里的扇子道:“不过我看你的表情,好像也不怎么惊讶,你一早就知道了?”
朝汐的脸色变了几次,没好气儿地白了他一眼:“管得着吗你?”
匕俄丹多:“……”
他发现自己今年可能真是流年不利,有点命里犯太岁的意思,里外里接连着翻船。
先是十殿莲的反噬作用逐渐显现出来,每每朝汐被憬魇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他也在跟着受罪。
紧接着楼兰国里内斗,为了稳固住南楚这支隐藏的威胁,他又不得不远赴他乡委作人质。
到了南楚想要笼络住朝汐,他又屈尊纡贵在这陪她天南海北地胡侃,最后却换来她一句“管得着吗”。
三王子真是欲哭无泪了。
不过作为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兄长视而不见”代表的三王子,心里扭曲程度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对于这点小风小浪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继续顶着他那张比狼皮还厚的脸皮,神色不变地笑道:“朝将军意下如何?”
朝汐略一思付后道:“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拿一件我已经掌握的事来表诚意,未免也显得太没有诚意了吧?至于你所说的书信往来和柳相的信物,说实话,我并不太关心这种东西,我要是真想把他赶回老家去,用不用这种东西都无所谓。”
匕俄丹多“唔”了一声,微微弯起眼:“那你就不好奇,这个丞相费尽心思的把你们的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为的是什么吗?”
“为的什么?还能为什么?”朝汐嗤了一声,“要么是他自己想做皇帝,要么……”
要么什么?
朝汐一愣,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下去了,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她神色微敛,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要么是他自己想做皇帝,要么……他想辅佐别人当皇帝。”
匕俄丹多笑而不语,低头喝茶。
柳相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此时篡位未免太过晚矣,而桑檀也已经长大了,想要再继续把持着朝政不放,也不太现实,倒不如培养一个傀儡皇帝,到时候拥新帝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快活。
柳承平是先帝时期留下来的肱骨之臣,心中一直效忠的也都是先帝,先帝死后柳相对于继位者是桑檀这件事一直存有异议,只不过没有当着旁人的面提起来过,桑檀自打登基以来一直明里暗里地削弱柳相的权力,元庆三年的时候,他还被桑晴逼得退朝一年,只怕是早就存有二心了。
只是这辅佐新王,又有谁能让他随意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