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晴终于肯起身放过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朝汐得了空,喘了好几口气。
朝汐躺在床上,看着桑晴站在不远处气鼓鼓地盯着自己,闹了一通,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两颊上也都有些红晕,尤其是桑晴,她怕朝汐夜里冷,屋里特地多放了两个火盆,可此时她额角上渗出来的丝丝细汗似乎是在无声地冲她说着四个字——作茧自缚。
朝汐一时间有些看呆了,桑晴长得好看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可是没想到还能好看成这个样子,那双杏眼泫然欲泣地紧紧盯着自己,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下去。
朝汐的喉骨上下滚动了一番,难怪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数九寒天的日子里谁的怀里要是能抱着这样一个美人,别说是什么憬魇了,就是再来瓶鹤顶红她都愿意。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本事朝大将军可谓是修炼地出神入化。
大长公主这厢饶过了她,她那厢竟然还恬不知耻地伸手让人家将她扶起来,这也就是桑晴宠着她,要是换了韩雪飞来,这小狼崽子早就不知道被一卷草席裹着扔到哪个乱葬岗里去了。
当然了,草席卷人这种事情也只有韩玄翎能干出来,穆桦打不过她,朝云又对她言听计从的,这两个人一排除,也就只剩韩雪飞了——既能揍得她原地开花,又看她不顺眼。
不过话说回来,韩雪飞这一去都大半个月了,还没见半分要回来的意思,难不成还真在西北讨了老婆不成?
“柳荀生跟柳相两人沆瀣一气,妄图扰乱江山。”桑晴打断了她的思绪,“只不过......通敌一事,现在还没有证据,若是此时禀告皇上,只怕他们也得不到什么太重的处罚,柳承平权倾朝野,想要保住他外甥一个小小楚河水师统领的位置,简单的很。”
朝汐点点头:“此话不假,若是不能将他一击即中,那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了,韩雪飞如今不在京城,行动起来倒也方便,明日我飞鸽传书给他,柳承平通敌卖国的事,让他再帮着查查。”
桑晴轻轻拍了拍她的:“真是苦了你了。”
一边被桑檀疑心着要造反,一边还要费劲心思地帮他在朝中铲除异己,稳固江山社稷,朝大将军当真是心累的很,猛然间生出一种想要撒手不管任他风雨飘摇的心,可扭回头看到身边坐着的桑晴,这种想法又只得作罢——她是孑然一身了,可桑晴的全部还都在这座四九城里,倘若真是任着敌国打上门来,到时候不仅桑檀那个小皇帝成了亡国君,就连桑晴也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算了算了,她可没有那么狠的心。
当初参军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下,从今往后风吹不到,雨打不着,让那些胆敢觊觎她的小崽子都趁早滚蛋,思及此,雄心壮志满怀的朝大将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她收敛了神色,摆正了自己的坐姿,一本正经地看着桑晴。
桑晴被她看得有些毛了,不知道这小崽子又犯什么病,疑惑道:“怎么了?”
朝汐满脸肃穆:“小姑姑还记得当年跟我说过什么吗?”
桑晴眨眨眼,什么?
当年?哪年?当年说什么了?
朝汐沉了口气,替她回答:“小姑姑当年说自己有心上人了,说那人文武双全,天下第一,说他是这世上你唯一一个放在心尖上的,那现在呢?那个你放在心尖上的人,那个天下第一的,是不是也该有点眼色,该退位让贤了?
心上人......文武双全......天下第一......
桑晴好像琢磨出了点什么,迟疑道:“难不成你说的是......给你办及笄礼的那年?就是你同我吵架那次?”
朝大将军愤愤地点头:“那个人,到底是谁?”
桑晴笑了,她知道了——那年这小狼崽子还是京城里的小霸王,除了朝晖夫妇,知道她女儿身的人也就是桑晴了,既然对外宣称是男儿,那及笄这种事情自然也不能像平常人家一样,桑晴就把她带到自己寝宫里,两人私下办了个及笄礼。
那也是桑晴第一次看见朝汐穿女装。
一袭淡青色长裙坐在桃树枝桠上,发髻上的那只镂空兰花珠钗垂下细细的流苏,衬得朝汐花容月貌,顾盼生辉的眼神像是猫爪挠在轻轻挠着,撩拨着她的心弦。
满园的桃花,树杈上的人借着纷飞落下的花瓣笑问自己:“小姑姑可有心上人了?要是没有......那就跟子衿过吧,子衿以后护着你,定不会让旁人欺负你半分。”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有啊,小姑姑有心上人了。”她避开那道炽热的目光,心下慌乱,随口扯道,“她......她文武双全,天下第一,是我会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不是么,能文能武,天下第一,是她会放在心尖上一生守护的人。
一生,默默守护。
本就是用来敷衍的一句话,哪成想这小狼崽子较了真,当下就冷了脸,从桃花树上跳了下来,步步紧逼,势必要问个底掉,桑晴受不住她的逼问,三说五说之下竟跟她吵了起来,朝汐气急,转身拂袖而去。
第二天一早,桑晴就收到了她参军的消息,她这一走,就是六年,竟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留下来。
窗外翻飞的雪花撞碎在窗框上,屋里热腾腾的暖风把窗户哄得滚烫,雪片撞上的瞬间又被融化成水,哗啦哗啦的狼狈地朝着地面流淌下来。
下雪了。
桑晴看着窗外的雪花轻轻笑了起来。
朝汐不依不饶道:“到底是谁?”
桑晴拉过她的手,又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侧过身,附在她耳边:“能文能武,血战沙场,乃吾将军也。”
朝汐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半晌才反应过来。
能文能武,血战沙场......乃吾将军也。
所以,一世英名的朝大将军,竟然吃了自己半辈子的醋。
蓦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桑晴含笑的眼眸,四目相对,炽热的情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交换着。
朝汐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会喜欢她?
桑晴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原因的,一念生,便是情动之始,又有几个人能说清为何生念?
桑晴将朝汐揽在怀中,低头去吻上那因为难以置信而仍旧颤抖的唇瓣,舌尖触碰着那有些发凉的嘴唇,唇瓣上的纹路在舌尖先纤毫毕现。
这张唇,有些凉薄、有些生硬,与“软玉温香”四个字差的太远,但是却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气息,也足以教人沉迷其中。
“我要是知道你当年会一气之下跑到军营里去......”桑晴放开她,两人唇瓣相抵,“我肯定不说那种话。”
边塞太冷了,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替换,却仍是改变不了那刺骨的寒,那时的她当真是后悔极了,无不在思念着这温柔桃花潭,想深陷其中,长眠不醒。
只有与君同在,才可四季皆是春。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朝汐的欲/火,很快她便反客为主,一把抓过桑晴躺倒在身后的床榻上,舌尖叩开齿关长驱直入,独属于桑晴的气息愈发浓郁,扑面而来,就像是雨后青草气,清新舒爽,让人忍不住想要大口将之吸入肺腑,涤荡肺腑浊气。
含着苦药味的舌扫过桑晴口腔每一处,带着一种孤军深入之感,往深处而去。
咽喉处被朝汐以舌舔/弄着,一点儿空气也无法进入,桑晴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她用手在朝汐肩头锤了几下,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桑晴没办法,只好用蛮力把朝汐的肩膀推开些,偏过头大口喘了几下气,因为方才濒临窒息的感觉让桑晴的眼角挂着些泪,此刻便有一种泪眼朦胧看着桑晴的感觉:“臭小子,我看你就是故意气我才跑去参军的,是不是?”
“冤枉......”朝汐用指腹拭去桑晴眼角滑落下的眼泪,贴着她的耳朵,用气音说道,“我当时要是知道小姑姑心里有我,那我便是说什么都不会放手的,去他娘的世俗人伦,我只要桑朗心。”
这句话顺着桑晴的耳朵直直戳进她的心里,叫她觉得又羞又暖,很是无可奈何,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听桑晴带着鼻音问道:“你对别人也都这么下流?”
“哪能啊,只对小姑姑下流。”朝汐低下头,又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长臂拽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守了我好几天了,一个好觉都没睡过,睡一会吧,这回换我守着你。”
桑晴:“......”
这好像和她想得有些不太一样。
可是这些天她确实也累惨了,朝汐的病每到后半夜便会复发起来,虽然梦中的朝汐已经在竭力控制了,但憬魇的强大又岂是肉体凡胎能够左右的?更何况还有一个十殿莲,两种毒药互相催化发生变异,高烧烧得浑身滚烫,虚实参半接踵而来,差点要了朝汐半条命下去,她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憬魇消耗着朝汐的心神,也同样厮磨着她的,没一会便睡着了。
日照三杆,艳阳高照,厨房里备好了午饭,朝云穿过将军府的长廊往朝汐房里走去,还没迈进跨院,就见着朝汐已经大步流星地迎面走过来了。
“将军。”朝云迎上去,“饭好了,周伯让我喊您和殿下过去用饭。”
“我不吃了,还有事要办。”朝汐从怀中掏出了俩封信交给朝云,吩咐道,“这两封信今天送到西北大营去交给韩雪飞,一定要快,八百里加急。”
“是,末将遵命。”朝云点点头,随后迟疑道,“您出去......那殿下呢?还用去喊她吗?”
朝汐脚步一顿,想了想道:“别去了,她刚睡下,这些日子她也累了,让她睡会儿吧,给周伯说,让他给殿下单留点饭出来就行,哦对了,殿下要是一会儿醒了找不到我,就说......就说我去穆桦那儿了,晚饭之前回来,让她别担心。”
朝云:“好,我知道了,将军放心。”
“我走了。”朝汐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不忘又补充了句,“别忘了给穆大人说,我今天是去找他了。”
朝云:“......”
合着这是三个人一起,联手骗公主?
朝汐出门的时候天上还微微飘着些雪花,赶等她到了余记门口的时候雪就停了,她今日出门没有骑马,一路徒步走来,肩头与发顶不免沾了些还没化掉的冰凉白雪。
刚将肩头的雪花抚去,小厮就笑着迎了上来:“客官里边请,外头凉,您仔细着点,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今日天字号厢房被人占了,您看,给您换玄字号怎么样?”
朝汐笑了笑,不置可否,问道:“有劳了,敢问这个小哥,天字号的客人可是从未见过的?那人是不是长着一双蓝眸?”
“正是正是!”小厮有眼力见儿的很,“原来他要等的人是客官您啊,我还说呢,那您快随我来——小心台阶,哎,您看,就是这了,那您进去吧,小的就退下了。”
朝汐道了声谢,又从腰间抠了两块散碎银子,那小厮识相的很,欢天喜地退了下去。
天字号厢房里,纱帘被竹骨的扇柄轻轻掀起一角,桌上茶盏玲珑,却不及烹茶煮酒的那只手,修长如玉。
朝汐推门进去的时候,匕俄丹多正悠闲地坐在屋里着品茶,而他身后站着的侍从就是那天在宴会上对朝汐出言挑衅的烮融,主仆二人一坐一立,倒显得有股说不出来的和谐。
''朝将军来了,快坐。''匕俄丹多抬眼笑了笑,招呼她坐下,''自打我来,朝将军就一直躲着我,未免不太厚道吧?''
朝汐坐到他对面,神色冷淡:''三王子躲开御林军和守卫私下里将我约到这里,难道你就厚道了?''
匕俄丹多推了一杯刚煮好茶到朝汐面前,笑意不减:''彼此彼此,你我半斤八两,谁都不要说谁了吧,喝茶,听闻将军病了一场,自然是不宜饮酒的,那今日便以茶代酒吧。''
纱帘被挂起了一角,映着窗外的朦胧雪景,桌上的茶盏里不断冒着缕缕热气,萦绕在厢房中。
朝汐不动声色地沉了口气,今日倒不像上次宫宴遇时那样使她浑身难耐,不过匕俄丹多虚伪的笑颜还是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她不愿意跟这个鬼狐狸在这打太极,也不兜圈子,直奔主题:“别假客气了,直说吧,找我过来有什么事?”
匕俄丹多有些无奈,长叹:''我说大将军,何必对我那么大的敌意呢?我也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想来跟你合作的。''
''沉舟侧畔千帆过……''朝汐目不斜视,''凭啥非跟你合作。''
匕俄丹多:''……''
这都什么跟什么!